祖母说,横是香草,纸是白纸,都是能入药、能配身的好东西。横纸连在一起,便是对女子最好的期许。有香草的清芬,有白纸的柔顺。我五岁那年,趴在他西头问,那男子有才是什么?男子有才是光要门媒,女子有才呢?女子有才是家门不幸。我 咬着一缕头发想了很久,然后在心里悄悄说,这不对。后来我用了整整一辈子,往这两个字里添了别的意思。横是香草的横,生在泥里也能活,风一吹就遍地生根。纸 不是柔顺,是白纸的刃,长在山崖上,石头缝里也能开出花来。这两个字是我亲手一笔一划重新写过的,就像我亲手把自己这一生也重新活过了一遍。我的名字是祖母取的,他说,横是横无的,横纸是白纸的纸。横无是神仙配的香草,白纸是女儿家该有的真境,两个字拼在一处,便是对女孩最好的念想。 有香草的好闻,有白纸的听话。横纸,你给我记牢了。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祖母从我三岁起就念念,念到我倒背如流,念到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念到我听见女字就条件反射的皆无才便是德。他还在念,六岁那年中秋,家里白酒赏月,三叔说起族里一个远房堂弟种了秀才,祖母笑得合不拢嘴,连说三声,光宗耀祖。我在旁边剥莲子,剥着剥着,忽然冒出一句,祖母,那要是女子种了呢?满桌子筷子都炖了一下,祖母的脸沉下来,女子不能烤,也没有女子会去想这种事,那要是想了呢? 那就是家门不幸。祖母的声音像进了秋霜横指,你再问这种话,就去祠堂跪着。我低下头哦了一声,把剥好的莲子一颗一颗码在碟子里,码的整整齐齐,像祖母教我认的女界里一行一行的字。 可是我心里有一个小东西在扑腾,像莲子被剥开了绿壳,露出白生生的人,那东西后来才知道叫不对。我的母亲是祖母一手调教出来的儿媳,她进沈家门二十年,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是我,儿子是祖母的眼珠子是不该有轮廓,不该有自己的影子。 母亲从来没有顶撞过祖母一次,也没有。祖母说东他往东,祖母说西他往西。连绣花的颜色都是祖母定的,海棠红太艳用粉红,粉红太嫩,用藕荷,母亲绣了二十年藕荷花绣的满屋子都是淡紫色的影子。有一年梅雨天,我帮母亲搬绣绷,忽然问他,娘,你有没有自己想绣的花样?母亲手里的针停了一瞬,你祖母喜欢的就是娘喜欢的, 可是祖母喜欢我何色,您喜欢什么色?针又停了,这次停的久了些,雨打在芭蕉叶上,吧嗒吧嗒,像什么人在远处嗑瓜子。娘没有喜欢不喜欢的,他终于说,声音很轻,轻的像绣线穿过绸缎。做媳妇的不该有喜欢不喜欢。我当时觉得这句话好生奇怪,一个人怎么会没有喜欢不喜欢的呢? 我小时候不喜欢吃班矿,就偷偷藏在袖子里,不喜欢抄女界,就在抄的时候,把小楷写的东倒西歪,先生看了直皱眉头。我有一百种办法让自己不喜欢的东西离自己远一点,可母亲好像连不喜欢三个字都不会说。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一个人如果从小就被教会了不该,他就不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不该这个不该那个不该。喜欢不该不喜欢。他整个人就是一条空荡荡的河床,水从哪来就往哪流,水走了就只剩下干裂的泥。我七岁那年深秋,家里抬进来一顶小轿,轿子里坐着一个女人,姓沈,叫沈疏影。 祖母嫌他的名字犯了,我的横指二字都有草字头,要他改。他跪在花厅的青砖地上,脊背绷的像一把拉满的弓。妾身这个名字是过世的母亲给取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改了,母亲就找不到我了。 祖母的脸色很难看,满屋子丫鬟婆子,大气不敢出。我缩在屏风后面,从缝隙里偷看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褂子,头上只有一根银簪,通身上下没有第二件首饰。可他跪在那里的样子,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直。 祖母最后没有逼他改名,不是因为祖母心善,是因为父亲站在他那边。沈书颖就这么住了下来,住在东跨院最里头那间小屋。屋子阴面,冬天冷夏天热,可他收拾的干干净净。窗台上摆了一盆羹蒲,墙上挂了一幅他自己写的字。我趁人不注意溜进去看过,那幅字写的是庄子里的一句话,全合于象于处于路,相非以师。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我记得那些字的样子,瘦瘦的,硬硬的,像冬天落了叶子的树枝,一根根戳在宣纸上,戳的人心里发痒。后来我缠着沈书颖问他坐在窗边,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这句话是说,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怎么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说。两条鱼困在干河的车辙里,互相吐着湿气,润着对方,很感人,对不对?我点点头,可庄子说,这不算什么。真正的好日子,是他们在江湖里各自由着。你不记得我,我不记得你,但水是满的,是活的, 谁也困不住谁。那他们为什么不去江湖里?沈淑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的,几乎看不出,但眼角有一点水光,在阳光下闪了闪,就没了。因为这世上不是每一条鱼都找得到江湖。我九岁那年,祖母请了一位女先生来教我读书。先生姓陆,叫陆燕晨,三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件洗的发白的灰布衫子,头发用一根黄杨木簪碗得一丝不苟。 他从前在江南一个大户人家做西席,后来那户人家败了,他便一路北上,辗转到了我们这个小城。横指,小姐,你想学什么?第一天上课,陆先生这样问我,我愣住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学什么,祖母让我学女界,母亲让我学绣花,父亲让我学规矩。我像一块面团,被人搓圆了,摁扁了。从来没有谁问过这块面团,你想变成馒头还是花卷? 女子该学的?我试探着说,不就是女婿女德那些吗?陆先生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针扎破了一层薄薄的纸。那些书当然要读,可除了那些,你心里就没有别的想读的。我咬住嘴唇,想了很久,我想读诗,为什么?因为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搅在一起的手指。因为有一回下雨, 我趴在窗台上看雨打在芭蕉叶上,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酸酸的。我问丫鬟,这是什么?丫鬟说,这是发痴。可我觉得不是发痴,我觉得这是什么东西?他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叫诗。陆燕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推开窗户,窗外是一颗石榴树,九月里了,还挂着几颗裂了口的果子,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横指小姐,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就是诗。他转过身来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在大人脸上见过的光亮。诗不是写在纸上的才是。你看见雨打芭蕉,心里发酸,是诗,你听见蝉鸣,觉得锅灶又觉得热闹,是诗,你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那就是诗。在敲门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借着床头的烛光,写了人生中第一首诗。其实根本不能叫诗,不过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句子, 连押韵都不会。但我写完之后,把那张纸贴在胸口,心口砰砰砰跳了好久。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世上有一件东西,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 十一岁那年,家里出了一桩大事,沈书颖不见了,他说要回老家给母亲上坟。父亲准了,派了两个婆子跟着。结果在半路上,他借口说要买针线,把两个婆子支开,自己一个人拐进了巷子。等婆子反应过来,人早就没了影。父亲大怒,派人找了整整三个月,连个影子都没找着。祖母在花厅里冷笑,这就是没有规矩的下场。当初让他改名不肯改,如今连人都做不成了。 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绣了一半的藕荷花拆了,又从头绣起。我偷偷去了,墙上的字也不见了, 只有那张旧书案上落了一小片纸。被桌腿压着,没被收拾干净的人发现,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沈书颖的笔记,瘦瘦的,硬硬的。江湖不在远处,在你脚下。我攥着那张纸,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很久。江湖不在远处,在你脚下。可他是用走的,还是用跑的? 他一个女人,没有盘缠,没有依靠,能走到哪里去?他怕不怕他后悔不后悔?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我,但那张纸上的字,像一道很浅的痕。那道痕后来慢慢长,慢慢长,长成了我身体里一条隐秘的河流。 十三岁那年,我开始跟着陆先生写策论,不是规格女子常写的那种踊跃迎风的东西,而是议论朝政,真知实辟的文章。陆先生说,女子不能考科举,写了也没人看。但你得学会一种本事,看见一件事,不光看他是什么,还得问一句,凭什么?凭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对,凭什么男子可以,女子不可以?凭什么这桩事是对的,那桩事是错的,凭什么定规矩的人,定的是这个规矩,不是另一个规矩。陆先生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慢的像冬天里化雪。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问凭什么,他们只觉得老祖宗传下来的就该是这样。 可你要问,问着问着,你就会发现,发现什么?发现很多天经地义的事,底下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纸,一戳就破了。我问了第一个凭什么,凭什么女子不能考科举?陆先生正在研磨,手顿了一下,因为考场那个地方,他说声音平平的,做了男人就不想再做女人了, 那他们凭什么不想?因为椅子就这么几把你坐上去了,他就没得坐了?我张了张嘴,觉得这个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所以,不是我不行,是他们不想让我行。 陆燕晨看着我,忽然笑了,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那样的笑容,带着一点心疼,又带着一点骄傲。对,同一年,二哥开始准备相视。他是祖母的心头肉,从小被寄予厚望,祖母给他请了城里有名的举人老爷做先生,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胡笔、灰墨、宣纸、端砚,连他读书点灯用的油都要用最贵的菜籽油,说是没有烟,不伤眼睛,老二今年一定能种。 祖母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到时候咱们沈家门眉上可要挂一块举人匾。没人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大哥读书读不进去,祖母骂他不争气。二哥读书用功,祖母捧在手心。至于我这个女儿,祖母连提都不提。好像沈家只有四个儿子,女儿是顺带长的,像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不结果子都行。 有一回,二哥在念论语,我在旁边看史迹,二哥念到一半,撇了一眼我手里的书,笑道,妹妹,你一个女孩家看这些有什么用,又不能去考,那你读这些是为了考?我反问他,当然,他理所当然的扬了扬下巴,我读了就能做官,做了官就能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就能让祖母高兴,那你喜欢吗?他愣了一下,喜欢什么?喜欢论语?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想了半天,挠挠头说,喜欢不喜欢的要紧吗?男子汉大丈夫,做该做的事,不是做喜欢做的事。我没有在说话,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该做的事是谁定的?喜欢做的事又碍着谁了? 这些问题我没有问出口,因为我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至少现在不会。陆先生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他说他在京城的一位故人病重要赶回去。那位故人是谁?他没说,我也没问。先生,您还会回来吗?他看着我,伸手把我鬓边一缕留下的薄剪横指,我给你留一句话, 你要记住,记住了就永远不要忘。什么话,你读过的书,你想明白的道理,你学会的东西,这些都是长在你身上的骨头,别人看不见,但你自己知道,谁想抽走你的骨头都不行。那天晚上,我把这句话抄了二十遍,又把我这些年偷偷写的那些不像诗的诗翻出来,一篇一篇的看。那些诗写在零零碎碎的纸上, 有的写在包点心的油脂背面,有的写在账本的空白处,有的写在撕下来的旧历纸上,歪歪扭扭的,涂涂抹抹的,写了又滑掉的。可是每一篇都是我的,别人不知道他们存在,所以谁也夺不走。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长在身上的骨头,谁也抽不走。 陆先生走后,祖母没有再给我请先生,他说,女孩家读了四五年书,足够了,认得几个字,会算账,出门能分清东南西北就够了。十三岁的人了,该学的是女红,是钟馗,是将来嫁了人怎么伺候公婆,怎么相夫教子。 母亲开始教我绣花。我绣花的手艺实在是差,针脚歪歪扭扭不说,配色更是惊心动魄。有一回,我绣了一朵牡丹,花瓣是大红的,叶子是翠绿的,放在一起像一颗着了火的圣诞树。母亲看了半天,叹了一口气,默默的拆了重绣横纸, 你是不是故意绣不好的?有一天,他忽然问我,我吓了一跳,没有没有,我是真不会,你读书写字那么聪明,怎么一拿起绣花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低下头,没说话,但我心里知道为什么,因为我心里不认。我觉得绣花这件事不该是女子必须会的,所以我学不会,不是手学不会,是心学不会,心里的那扇门关着,手就进不去。可是这话我不能跟母亲说,说了他也不懂,就算懂了,他也不能怎么样,他在这个家里比我更没有声音。 十四岁那年秋天,有人来提亲了,是城南周家的三公子。周家是做茶叶生意的,不算大富大贵,但在城里也算殷实人家。周三公子我见过一面。那年元宵灯会上,远远看见他骑在马上,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袍子,白白净净的,不算难看,但也谈不上好看,就是普普通通一个人,像街上来来往往的任何一个年轻人。祖母很高兴,说这是门好亲事。 父亲也觉得满意,说周家虽是商户,但家底厚实,女儿嫁过去,吃穿不愁。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天晚上多喝了一碗粥,喝的很慢。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没有人觉得应该问我。 那天夜里,我去找母亲,他正坐在灯下绣花,绣的是一幅百蝶图,上百只蝴蝶,每一只都要用七八种颜色的丝线。娘,您觉得周家三公子怎么样?母亲的手指顿了一下,针扎进了指腹,冒出一粒小小的血珠。他把手指放进嘴里,顺了顺,若无其事的继续绣。周家家风好,人口简单,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可我不喜欢那个周三公子。 母亲的手这回是真的挺了,他把针插在绷子上,抬起头来看我。灯光下,他的脸被印的黄黄的,眼角的细纹像被岁月绣上去的丝线横指。喜欢不喜欢的没那么要紧,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嫁过去,日子长了,自然就生出感情了。您当年也是这么嫁给爹的吗?母亲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绣绷上慢慢的,慢慢的摩梭着,像在摸一件很珍贵又很旧的东西。 是,他终于说你。外祖母说沈家是书香门第,嫁过去不会吃苦,那您嫁给爹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外祖母让您嫁?母亲忽然攥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全是绣花磨出来的 横指。女子没有那么多路可以走。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像平静的湖面起了风。不是因为你不配选,是因为路被堵死了,你只能走眼前这一条。因为别的路都竖着牌子,上面写着女子止步,可是沈书颖就走了别的路。母亲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恒指,你太像你外曾祖母了。外曾祖母是什么样的人?母亲没有回答他松开我的手,重新拿起绣花针,那根针在灯光下闪了闪,像一滴亮晶晶的泪。 周家的亲事最后没成,不是因为我聚了,是因为周家那边出了事,周三公子跟自家一个丫鬟有了私情,那丫鬟肚子大了起来,藏不住了,闹到了衙门,周家灰头土脸的来退了亲,赔了一百两银子的不是祖母气的摔了一只陈化窑的茶盏,骂周家不识抬举,白白耽误了我一年好时光。父亲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说再留意别家。 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幅绣了一大半的百蝶图收进了箱底,我偷偷松了一口气。那年初秋的夜里,我一个人跪在后院的老槐树下,对着月亮拜了三拜。第一拜拜老天保佑那个怀了身孕的丫鬟母子平安。 第二拜拜老天保佑周三公子这辈子少祸害几个姑娘。第三拜拜老天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清楚自己到底要走哪条路。拜完之后,我坐在树根上,两头看着月亮,月亮又大又圆,像一枚刚铸好的银元,可是银元花的完,月亮永远挂在那里。看着一代又一代的女子拜他,他大概也听惯了那些心事,听惯了那些求一个良人,求一世安稳,求一个自己说了算的人生。 可他从来不应,不是因为他不响应,是因为月亮也做不了主。自由不是求来的,不是拜来的,不是等来的,是向沈淑颖说的,在你脚下。十五岁那年,我做了一件胆大包天的事,我把自己这些年写的策论挑了最好的一篇,托人偷偷送到辅学,请那里的教育批阅。我没敢说是我写的,只说是一个族中子弟所做,想请先生指点。半个月后,批阅回来了, 那篇策论被朱笔圈了好几处,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语,最后一行写着四个字,锋芒泰路。我捧着那张纸,在灯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朱笔圈过的那些句子,看批语上那些或褒或贬的字眼,看最后那四个字锋芒泰露。这四个字若是从族母嘴里说出来,定是一句骂人的话。可是从辅学教育笔下写出来,我却觉得是夸赞,说明我的东西是有锋芒的,说明我的文字是能扎人的,说明我真的写得出值得被收敛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封长信给陆先生,心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周家退亲了,祖母气的摔了茶盏,母亲还是每天绣花。二哥相视,又落榜了,被祖母骂了三天。最后我写了一句,先生,您说的话我记住了, 长在身上的骨头,谁也抽不走。信的末尾,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加上了一行小字。辅学的教育说我的策论锋芒太露,我很高兴。信寄出去之后,一直没有回音,我不知道陆先生收到没有,也许信在路上丢了,也许他搬了家,也许他已经不在人事了。 我不知道,但我没有很难过,因为写信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根骨头,我把它长在了自己身上。十六岁那年春天,祖母病了,病来如山倒,前一天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大夫来了一波又一波,要翻开了,一张又一张都不见好。 母亲日夜守在祖母床前,熬的两眼深深陷了下去。大嫂二嫂轮流伺候,不敢有一句怨言,我也想尽一份心,可是祖母每次看见我都要叹气, 横指啊,你都十六了。他躺在枕头上,声音像风吹破纸窗。祖母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娘性子软,管不住你,你爹又惯着你,你要是嫁不出去,祖母死了也不瞑目,祖母,你会长命百岁的,别哄我了。他闭上眼睛,哭瘦的手在被面上摸索。我只有一个心愿,在我闭眼的槐树下, 风吹过来,槐花的香气又甜又凉,像一大块冰糖挂在了风里,月亮还挂在那里,跟两年前一模一样。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你祖母的话,你打算怎么办?我转过身,月光下,母亲的脸白的像一张宣纸。娘,您觉得我该怎么办?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槐花的香气都散了。三旬横纸娘这辈子从来没有自己拿过主意。 他终于说,声音涩涩的,像生锈的门轴在转。小时候听你外祖母的,嫁过来,听你祖母的,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你想怎么办?那我现在问您。母亲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涌上了泪,他没有让泪落下来,只是仰起头看着月亮,你想怎么办吧? 他说,娘管不了你一辈子,也不想管你一辈子了。祖母的病拖了三个月,慢慢好了起来,但他提到的那门亲事,我没有答应。我跟父亲说,祖母刚病过一场,家里不宜谈婚论嫁。又跟母亲说,等祖母身子骨再硬朗些,再从长记忆。这么拖了一个月,又拖了一个月, 一直拖到来年开春。祖母的身体大好了,但他的精神大不如前,没有力气再催我的婚事了,而我用这段时间写了一本薄薄的诗集,诗是我自己写的,字是我自己抄的,封面是我自己画的, 一丛猕猴用很淡的石绿晕开,旁边用小楷写着两个字,恒哥。这本诗集没有刻印,只手抄了三本,一本自己留着,一本寄给了陆燕晨,虽然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第三本。我偷偷埋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你在干什么?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二哥趴在墙头上,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没,没什么,你在埋东西?二哥从墙头翻过来,蹲在我旁边,好奇的看着那个木匣子埋的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我写了诗。二哥愣了一下,我以为他要笑我,他从前就笑过我看史迹,可是他没有。他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帮我往坑里填土,填完之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妹妹,你比我强啊,我这辈子都在做别人让我做的事。他看着那棵老槐树,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读书考功名,光宗耀祖,每一样都是别人让我做的,你做的事,至少是你自己选的。 他说完就走了,槐花落了他一肩膀,他也没拍。十八岁那年,我离开了沈家,我是正正经经跟父母说了之后背着包袱走的。我要去京城去找陆燕晨,他说他在京城有一位故人,我想去那里找他,顺便看一看沈家院墙外面的天是什么颜色。母亲没有拦我,他只是连夜赶了一个护身符,里面装着他绣了不知多少年的一朵横舞,用淡紫色的丝线绣的针脚,细密的像蚂蚁爬过的痕迹。 娘没什么能给你的,他把护身符挂在我脖子上,这个你带着,就当娘陪着你。我把护身符贴在胸口,隔着衣裳能感觉到母亲手指的温度。娘,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后悔没有像沈淑颖那样走?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比我这十八年在他脸上见过的所有笑容都真后悔过。每个月圆之夜都后悔。那您可是你替娘走了。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脸,娘就不后悔了。我抱住他,哭的像个三岁的孩子。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我背着包袱走在青石板路上,露水打湿了鞋面,走了很远之后,回头母亲还站在门口,举着一盏灯,那盏灯在晨雾里摇摇晃晃的,像一颗快要落下去的星。我在雾里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雾的那一头。 京城比我想象的要大的多,也要冷的多。我下了马车,站在正阳门外,抬头看着那座高大的城楼。城楼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写着四个字, 风很大,吹的我的衣裳咧咧作响。街上的人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没有人看我一眼。在家乡,所有人都认识我。这是沈家的小姐,沈老太太的孙女,沈家二老爷的闺女。可是在这里,我什么都不是,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孙女,不是谁的未婚妻,我只是一个人。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害怕, 反而觉得终于啊,像一条鱼游了很久,终于到了水够深的地方。我没有找到陆彦辰,他留的地址换了好几茬,人家最后一户是个磨豆腐的,姓江,一个寡妇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儿江寡妇说,他搬来的时候,上一户人家就不住了,不知道搬去了哪里。我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卷着尘土和豆腐渣的味道,将寡妇靠在门框上,一边擦手一边打量我,姑娘,你找的人叫什么?陆燕晨没听过,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不过你一个姑娘家,大老远跑到京城来不容易,没地方住的话,我这后院有间空屋子,以前堆杂物的,收拾收拾能住人,多少钱?你看着给 江寡妇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给不起的话,帮我磨磨豆腐也行。就这样,我住进了江寡妇的后院。屋子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但窗户很大,推开窗能看见一棵枣树,枣树很老了,枝干求结,像老太太的手指,春天的时候,满树开出米粒大的小黄花,香气淡淡的,藏在叶子后面。江寡妇姓江,没有名字,街坊都叫他江二姐。 他男人五年前死了,留下一个豆腐坊和一个女儿。女儿叫豆,今年八岁,扎着两根小辫,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豆。豆叫姐姐将二姐把豆儿从身后拽出来,豆儿看了我一眼,低下头文字似的叫了一声姐姐,就再也不肯开口了。后来我才知道,豆儿不是不肯开口, 他是不太会说话,不是哑巴,是没人跟他说话。将二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腐,卖到下午,累的倒头就睡。豆儿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看一整天。 我在京城住了五年,这五年里,我做过的活比这辈子加起来都多。替书方抄书,替茶馆写水牌,替人代写书信,替药铺抄方子,每一文钱都是自己挣的,花起来格外有分量。有一回,我替书方抄资质通鉴里的一卷,抄到陈光曰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我为什么只能抄别人的书?我为什么不能写自己的?那天晚上,我坐在枣树下,借着月光,在一张旧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我叫横纸,横是横无的,横纸是白纸的纸。 祖母说,这两个字是对女子最好的期许,像香草一样清芬,像白纸一样柔顺。我写了三个月,写了一本薄薄的稿子,写沈疏影跪在花厅里的几倍,写母亲绣了二十年的藕荷花,写陆燕晨推开窗户说的那句话,写我埋在老槐树下的那本诗集,写江二姐每天凌晨起来磨豆腐的身影,写豆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的侧脸。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稿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的眼泪汪汪的。第二天,我拿着稿子去找书方的掌柜,掌柜姓陈,五十来岁,留着一把山羊胡子,戴着一副戴帽眼镜。他翻了翻稿子,翻的很慢,一页一页的,像在树倒骨。翻完之后,他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慢慢的擦。 姑娘,你这书写的不错。我的心猛的提了起来,但是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现在不是出这本书的时候,为什么太早了?他把稿子走出书方,站在大街上,阳光很好,照的人睁不开眼睛,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一个姑娘抱着一叠稿纸站在路边,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可是我没有哭,因为陈掌柜说的是,再等几年不是不行,既然要等,那就等。陆先生说过,骨头长在身上,谁也抽不走,风不来,骨头还在等,风来了,骨头就能撑起一片天。二十二岁那年,我收到了一封家书,是二哥写来的。 他说,家里一切都好,祖母身体还算硬朗,只是记性大不如前,有时候会把我叫成三妹。父亲前年辞了官,在家是弄花草,种了一院子菊花,母亲还是每天绣花,绣的还是藕荷色的,横无二哥自己呢,考了四次乡试都没中,现在在县学里当了一名教习,教小孩子读三字经。新的末尾,他写了一段让我始料未及的话, 妹妹,上个月下雨,后院的老槐树被雷劈了一只,露出了你当年埋的那个木匣子。我把它挖出来看了看,书还在,只是指黄了,有些渍了。我坐在树下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我忽然很羡慕你,你说你写的东西长在自己身上,谁也夺不走。 我琢磨了这句话很久很久,琢磨到雨停了,天晴了,月亮都出来了。我觉得你说的对,我读的那些书,考的那些事,都是为了别人,为了祖母高兴,为了光宗耀祖,为了不让别人笑话。这辈子如果能有一件是为了自己做的事,才算没有白活。你在京城好好过,家里有我。我攥着信在枣树下坐了很久,枣树的新叶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豆儿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歪着脑袋看我,姐姐,你怎么哭了?没哭,我用袖子蹭了蹭眼睛,是风迷了眼。骗人,豆儿说今天没有风。他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把一颗糖塞进我手里。糖是江二姐做的,用麦芽糖熬的,裹了一层芝麻,甜的齁嗓子。我含着那颗糖,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衣柜,拿出那本被退了回来的稿子, 翻开第一页,在空白的飞页上写了一行小字,给所有想飞却不知道翅膀在哪里的鸟。在京城第六年,我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天我去书方送超好的稿子出来的时候,在门口撞见了一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富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藏蓝褥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面容清瘦,但眼睛极亮极亮,像两块被擦干净的墨玉。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审审舒影。他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只一眼,他就笑了。那个笑容还是从前的样子,淡淡的,像冬天的薄雾,被阳光照散了。横指,你长大了。我们在书房对面找了一家茶楼坐下,他要了一壶龙井,给我倒了一杯茶汤,清亮亮的,映着窗外的天光。他说,他当年跑了之后,一路南下去了扬州, 在扬州给一个大户人家做归属师,教小姐们读书识字。做了几年,攒了些银两,又辗转北上到了京城。现在在城北开了一间小小的裱画铺子,兼卖些字画。你一个人?我问他不是,他抿了一口茶。我收养了一个女儿,女儿叫阿恒。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冰底下藏了很久的春水,跟我姓,叫沈阿恒, 今年十二岁了。我的眼睛忽然就湿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个恒字跟我的名字一样,他用这个字给他收养的女儿取名,就像在告诉我,他没有忘记我,没有忘记沈家,没有忘记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日子。您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问他。沈书颖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街景,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从远处飘来,说不上好,他慢慢说,但也不坏。自由是有代价的,吃不饱的时候,被人欺负的时候,夜里一个人对着灯,不知道该不该活下去的时候, 都会想,如果当初留在沈家会不会好一点。可是想归想,从来没有后悔过。他说完这句话,把茶杯放下,看着我横指,你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后悔过吗?我摇头,因为后悔比死还难受。他说,如果后悔了,就说明我这辈子选错了, 如果选错了,我这辈子就白活了,所以我不能后悔。他在说不能的时候,声音是笑着的,可是我听出了那个不能底下的东西是骨头。那天晚上我带着自己的稿子去找沈书颖。他 住在城北一条窄巷子里,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写着书颖裱画铺四个字,字是他自己写的,瘦瘦的,硬硬的,跟他年轻时挂在东跨院墙上的那幅字一模一样。他在灯下翻我的稿子,一页一页翻的很慢。翻完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写的很好,可是书方的掌柜说太早了。他说的没错, 沈输赢把稿子合上,现在确实太早,但你不用急,早的东西放在那里不会坏。等时候到了,自然有人来看他站起身,推开窗户,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层阙蒲,跟他在沈家东跨院养的那盆一模一样。横指,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问我想要什么? 记得您说想要自由。对,他转过身来,烛光在他的脸上跳了跳。那时候我以为自由是不被关在沈家的院子里,后来才知道,跑出来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自由 是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活,想说什么就说,想写什么就写,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等别人允许,不用怕别人眼光。那您现在自由了吗?他想了想,比以前自由一点,但还没有完全自由。他顿了顿,不过没关系,一个人走不到的地方,总有人替他走。到沈淑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井里的窗铺, 窗铺在月光下,绿的发亮,像一丛小小的剑。我把城南送家乡的屋子退了,搬进了沈淑颖的裱画铺。铺子不大,前面是店面,后面住人。 沈书颖和阿恒住东乡,我住西乡,西乡比江二姐后院那间屋子大一些,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书架是我自己做的,用几块木板搭的,歪歪扭扭的,但能放书就行。白天我帮沈书颖看店,替人表画装帧策业。我不会表画,但会记账,会招呼客人,会替客人写的字画提签。 沈书颖说,这些就够了。晚上我继续写东西,我把那本稿子改了又改,增了又增。沈书颖每一版都看,有时候在某个段落旁边画一个圈。我问他圈是什么意思,他说,圈就是好,那没有圈的地方呢?没有圈的地方不着急,再等等,等什么?等你活得更久一些。 他说,你多活一年,就多看一年的人合适,多看一年的人合适,笔下的东西自然就不一样了。那些圈和没圈的区别,不是字句好不好,是阅历够不够。我信他,因为他是沈书颖。 他是那个在花厅里跪着说改了名字母亲就找不到我了的人。他是那个在两张纸上写下江湖不在远处,在你脚下然后消失的人。他是那个从沈家的笼子里飞出来,飞了二十年还没落地的人。他说的话我信。阿恒是个很特别的孩子,他不爱说话。沈淑颖说,他刚到裱花铺的时候,整整一个月不开口,问什么都是点头摇头, 后来慢慢肯说几个字了,再后来能说完整的句子了,但话还是很少。他喜欢看我写字,每天晚上我在灯下写稿子的时候,他就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看着。他不识字,但他看得很认真,好像在努力记住那些笔画的样子。有一回,他指着稿子上的一个字问我,姐姐,这个字是什么?我看了一眼,这个字是飞, 飞,对,就是鸟儿在天上飞的那个飞。他沉默了一会,姐姐,人也能飞吗?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人当然不能飞,人没有翅膀。可是我觉得他想问的不是这个,你想飞吗?我反问他,他点点头,飞去哪?他又不说话了,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不知道,只要是飞去哪都行。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沈疏影。 沈疏影正在表一幅画,手里的牌刷顿了一下,他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他说,那天晚上我在稿子里加了一张,主角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姑娘。他不说话,但他的眼睛会问很多很多问题。阿恒十四岁那年, 突然跟我说想认字。他从来没上过学堂,小时候是没条件,后来在裱画铺安顿下来,能吃饱穿暖了,但认字这件事一直拖着。怎么忽然想认字了?我问他。他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叠的四方方的纸,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第一个字是飞,第二个字是走,第三个字是来,三个字排在一起,不成句子。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好,我教你。 从那天起,每天忙完铺子里的活,我就教阿恒认字,从千字文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学的很慢,但极其认真,每一个字都写几十遍,写到手指磨出了茧子也不肯停。 你太急了。有一回我说他不急不行,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姐姐,我怕来不及。什么来不及,他又沉默了。但后来我知道了,他想认字,不只是想认字。他想给沈淑莹写一封信, 一封不用别人代笔的,自己亲手写的信。你要写什么?写,谢谢他就这样,还要写。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写,他老了,以后,换我来护着他。沈淑莹五十四岁那年冬天生了一场大病,病来的很急,头天晚上还在灯下表一幅画,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烧的说胡话,一会叫娘,一会叫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名字我听不清,只隐约觉得像是三个字,又像是两个字。我守在床前三天三夜,没合眼的横指我在书房那个陈掌柜, 他喘了一口气,你再去问问他现在风来没来,您现在别说这些,先养病不?他抬起手攥住了我的袖子,他的手滚烫滚烫的,像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炭。你听我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不是我娘,我娘早就不记得我了,我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娘。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你娘,他?沈淑颖闭上了眼睛, 声音越来越弱,他这一辈子都困在那朵藕荷色的花里了。是我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的。那天夜里,我把他在沈家东跨院留下的那张纸找了出来。 江湖不在远处,在你脚下。那张纸被我保存了二十多年,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磨毛了。我把纸叠好放在他的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他醒了,稍退了一些,脸色还是蜡黄的,但精神好了许多。他摸到枕头底下那张纸,拿到眼前看了看,然后他笑了,这纸比我老。他说, 沈书颖的病慢慢好了。阿恒熬了一个月的药,每天三次,一次不落。熬药的时候,他会在炉子边放一本千字文,一边看着火,一边认字。等药熬好了,字也认了七八个。姐姐这个字念什么?他指着书上的一个字问我,念归归是什么意思? 就是回来的意思。他若有所思的看着那个字,然后把药倒进碗里,小心翼翼的端去,给沈书颖进了门。我听见他说,娘喝药,喝完药就好了,好了我们就回家。沈书颖接过碗喝了一口,家不是就在这里吗? 是阿恒说,有你在的地方都是家。他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说的很认真,像他在纸上练字时那样,一笔一划。沈淑颖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要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只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阿恒一个人坐在天井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深冬的夜空很高很远,星星像碎钻一样撒在黑色的绒布上。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很好,真的吗?嗯。 他低下头,手指在地上画圈。我以前不敢说,怕说了就不灵了,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来了。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出来了,就是真的不会再不灵了。他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井里那从窗上凝的露水。 同年秋天,陈掌柜托人带话问我的稿子有没有改好,我抱着改了无数遍的稿子去了书房。陈掌柜还是戴着那副戴帽眼镜,还是一页一页的慢慢翻。翻完之后,他把眼镜取下来。姑娘,风来了,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没有声音的一颗一颗的砸在柜台上。那本书印了一千册书名,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用了沈书颖说过的那句话, 一个人走不到的地方,总有人替他走到输出来的那天,沈淑莹买了一坛黄酒,我们坐在天井里喝了大半夜,你高兴吗?他问我高兴,高兴什么?我想了想,高兴,我熬到了今天,也高兴。我没有着急,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酒杯,对着月亮敬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在敬谁, 也许是在敬我母亲,也许是在敬陆燕尘,也许是在敬二十多年前那个跪在花厅里不肯改名的女人,也许只是在敬他自己。阿恒十八岁那年写了一封信,这封信他写了三个月, 费了二十几张纸,最后定稿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写的工工整整,横平竖直。他把信郑重的交给沈淑颖,沈淑颖当场拆开看了,看完之后,他把信翻过来扣在桌上,沉默了很久。这个飞字是谁教你的?他忽然问,是恒指姐姐教的。阿恒指着信上的一个字,这个字是我第一个学会的字。 那时候我问姐姐,人能不能飞?姐姐没有回答我,那现在你觉得人能飞吗?阿恒想了想,能的,他说,我现在就在飞。他们说话的时候,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天井里的昌蒲在风里轻轻摇着,窗纸上印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高的,一个矮的,矮的那个靠在高的那个肩膀上,像两只挨着睡的猫。我听见屋子里有很低很低的声音,像哭又像笑,然后听见沈淑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阿恒,谢谢你,谢谢你活下来。阿恒的婚礼在裱画铺办的 不大,只请了几位相熟的街坊。他穿的不是大红嫁衣,他自己说不要大红,要月白,跟沈淑颖年轻时穿的那件砖子一个颜色。新郎是隔壁街上一个刻印章的后生,姓程,话不多,笑起来很腼腼腆。 行礼的时候,阿恒没有拜天地,他说他不拜天天没有帮过他,不拜地地,也没有护过他,他要拜就拜。两个人,他跪在沈淑颖面前磕了三个头,然后又跪在我面前 磕了三个头。娘,姐姐,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遇到你们。沈淑颖没哭,他只是伸出手把阿恒扶起来,替他整了整鬓边的珠花。去吧,他说,去飞。五十二岁那年,我出了一本新书,是给阿恒写的。飞页上只有一行字给阿恒,愿你永远不用再藏起来。书里写了一个飞字,到写出完整的句子。 他在写字的路上遇到了很多人,收养他的夫人,教他认字的姐姐,还有一个刻印章的后生。故事的最后,他开了一间小小的学堂,专门教那些跟他一样从来没有上过学的女孩认字。学费是帮学堂做一件事,扫地浇花,或者对着窗外大声念一首诗。诗是他自己写的,很短,只有四句。我是一只鸟,没有笼子,没有名字,但我有翅膀。这是他学会写的第一首诗。 沈叔迎走的时候是秋天,和许多年前我在沈家第一次见到他时差不多的季节不同的是,他不再是跪在地上被迫改名的女人,而是躺在床上盖着阿横缝的被子,手里握着一本翻旧了的横格。他留给我的东西不多,一方就雁台几本他年轻时手抄的诗集, 还有那盆养了几十年的昌蒲,和一句话横指,我走到这里了,剩下的你替我走。我抱着那盆昌蒲在天井里坐了一整夜,枣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像他在试时翻树叶的声音。第二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我给昌蒲浇了水,然后铺开纸继续写。我六十岁那年,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很陌生,像是从未见过的人写的。拆开来一看,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像是被揣在怀里很多年。信是陆燕晨写的,写于二十四年前。横指无图,见字如面。这封信不知能否寄到你手中?我病中执笔,已无力多言,只告诉你一句话,你寄来的横格我收到了,抄了三本分送有人。 他们都说好,我不在了,之后你也要继续写,骨头长在身上,谁也抽不走。信的末尾日期是二十四年前的秋天。那一年我以为陆燕晨早就忘了我,或者已经不在人事了。 那一年他正在千里之外的一间屋子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抄我的诗。我攥着那封信在枣树下坐了很久。六月的枣花开的正盛,米粒大的小黄花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可是香气是藏不住的,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我叫沈横纸,横是横无的横纸是白纸的纸。祖母说这两个字是对女子最好的期许, 像香草一样清芬,像白纸一样柔顺。我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往这两个字里添了别的意思。横是横无的,横生在泥里也能活。风一样柔顺,我用了一辈子的意思,横是柔顺,是白纸的韧, 长在山崖上石头缝里也能开出花来。开出来的花也许不香,但它活过了。这两个字是我亲手一笔一划重新写过的,就像我亲手把自己这一生也重新活过了一遍。枣树今年又开花了,小小的白白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就看不见,可是香气藏不住,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满院子都是全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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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根随枯,我偏不认你曾师兄白齿世界意向果然不凡,那老枯骨怎会引动池水异动?绝无可能,他一个废人凭什么搅动华灵池? 青光冲天,是逆天异象,二十丈还在往上冲,我未见过九十丈青光真的创造了奇迹,天灵根腐酥之象竟然真的活过来了, 灵根竟真的重焕生机了, 斗法之力在洗髓,他要脱胎换骨了啊!皱纹全消了,枯朽之身竟成挺拔青年。枯木逢春,旧貌换新颜, 七彩星光收敛了久违的力量,旧去已去,仙生自来。是他,真的是他!老姑姑变青年?我没看错吧?逆天改命,这就是逆天改命啊!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此等造化闻所未闻! 华灵石引阵了,引阵了!好好啊,此番习练你感受如何? 回谷主,弟子灵根已恢复至中品。啊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枯木逢春,自今日起,你不再是挂名弟子,宗门赐你内门正室待遇,阅历、洞府一应俱全, 望你勤加修炼。谢谷主栽培, 这是我整理的筑基期修炼心得,你拿去。 多谢你的头发哈哈哈哈哈哈,生机可复,岁月难逆,白发也无妨,我在宗门等你。刘文昌该算账了。

高丽参五钱,党参十钱,白芷五钱,陈皮九钱,白十全大补吗?黄景, 黄景家境天文滋补药方为何陡然发怒?他的怒火难道不只是针对药方?当着陈红急唤,黄景家境又在释放怎样的制衡信号?我是爱解剧的白话,结合原著,带你看懂台词里的人性与权谋。黄景, 皇姐,高丽参五钱,党参十钱,白芷五钱,陈皮九钱,白实权大补吗?皇姐,皇姐, 叫这两个废物滚出去! 皇姐,主子,奴婢在去找 把李世珍给朕开的单方绕出来,是他一开出一种贵药进补。嘉靖见状发怒,明知陈红在外,却连唤皇旨。 陈红慌忙入内听命。嘉靖遣退太医,下令找来李世珍的药方。他反感徐福温布借此事敲打陈红,也寄托着想要务实根治朝野必病的心思。请问主子,什么李世珍,什么单方啊 啊?主子要是觉得太医不满意,奴婢立刻去另找啊!哎! 嗯, 李时珍治病的室友黄警经手嘉靖有意对陈红封锁消息,陈红一问三不知。嘉靖顺势露出失望神情,刻意敲打对方。陈红慌乱提议更换太医,只求临时搪塞。恰恰应正在帝王的布局里,他始终被信息隔绝,没法全盘摸清胜意。怎么论的罪 回主子,百官写了奏本都不愿意再说话,更可气的是,那个王用吉连博海瑞的奏本都没有写,反而呈上了个说宫里风旷云贪墨的奏书,摆明了是跟主子对着干。奴婢已经将那个王用吉 给抓起来了。陈鸿刻意歪曲会审经过,把百官阉没歪曲成公然抗上,刻意放大王用吉谈和旷间一事,他私自抓捕王用吉,已在借海瑞一案激怒加禁,接力打压文官群体,缺乏内阁势力,借机扩充斯里见话语权,达成独揽权柄的目的。 内阁,徐阶他们是什么个意思?内阁的意思,将百官博赤、海瑞奏本礼的话都摘记出来,教三法司明日定罪。奴婢有些担心,那些人会不会为了自己的名声,给海瑞定一个不明不白的罪,玷污了主子的圣命。 嘉靖追问内阁态度成宏,借机搬弄是非,他假意顾虑内阁胡乱定罪,连累圣上名声,暗中引摄徐阶一众阁臣偏袒文官,想要保全海瑞。这番说辞刻意离间君臣关系,企图借着嘉靖的疑心打压内阁,进一步扩张自身权力。截肢避雷。 这是两个人的名字, 送给玉宝,让他找徐杰他们一起看看。嗯,奴婢立刻就去。 奴婢再请问主子,徐杰他们都值得哪些人呐? 要是吕方在,这句话就不会问啊!奴婢愚钝,奴婢明白。 佳靖以好与明月暗定李时珍征召海瑞生死皆自迷,把抉择甩给欲望与内阁,借机试探群臣立场。陈红追问名单路格局浅薄,佳靖抬出吕方,一语敲打陈红不懂帝王留白育人之术,寥寥数语便错气锐气,稳稳拿捏,换成心神 太医进补方药,惹嘉靖暴怒,他心念李世珍良方,陈红茫然不知,令帝王心生失望。谈及海瑞定罪,陈红暗揣私心挑拨朝堂。嘉靖穗写下好语,明月二肩暗定李世珍与海瑞二人去向,交由御王与内阁言判。陈红追问参会人选, 嘉靖借吕方反衬其见识浅薄,一语震慑陈红心绪惶惶然领命出宫拿到密信的御王与徐阶会如何领会嘉靖暗藏的安排? 手握密指的橙红出宫之后又会暗中做出怎样的应对举动?我是爱解聚的白话,想看后续的权谋解析,记得点个关注,咱们下期接着说。

有一味中药,古人用它做面之美白养颜,医生用它治头痛、鼻塞,厨房里还能当香料炖肉,它就是白芷。今天,我们从机缘、性状到功效,全面认识这位美白担当。 白藜来源于散行科植物白藜或行白藜的干燥根。注意,行白藜是白藜的一个变种,主产于浙江,也叫行白藜。白藜有四大知名产区,河南禹县产的叫禹白藜,河北安国产的叫齐白藜, 浙江产的叫杭白纸,四川产的叫川白纸。它们行销全国并出口。夏秋间,当白纸的叶子开始发黄时,要农就会采挖它的根,除去须根和泥沙,晒干或低温干燥,就得到了我们看到的白纸药材。 白纸根呈长圆锥形,长十到二十五厘米,直径一点五到二点五厘米,表面灰棕色或黄棕色,摸上去有纵皱纹。它最显著的特征是根的上部呈钝四棱形或近圆形, 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皮孔样横向凸起。这些凸起常常排列成四个纵列,像四条小跑道。这是鉴别白纸的重要标志。 掰开白纸,断面呈白色或灰白色,粉性很足,可以看到一个棕色的形成层环,近方形或近圆形。在皮部散有多数棕褐色的小油点,那是它的油管,里面储存着挥发油和香豆素类成分, 气芳香、味辛微苦。白纸含有十余种香豆素、 e、 o、 前胡素、氧化前胡内酯等。 中国药典规定,含欧前胡素不得少于百分之零点零八零。现代药理研究表明,白芷中的香豆素类成分具有抗炎、镇痛、解热作用,它能抑制前列腺素的合成,从而缓解头痛、牙痛、神经痛。 同时,白芷还能扩张冠状动脉,增加心肌血流量,对心血管也有一定的保护作用。白芷还有一个广为人知的用途,美白。 古代宫廷美容方七百散中,白藜就是主角之一,它能够抑制酪氨酸酶活性,减少黑色素生成,所以很多美白护肤品里都添加了白藜提取物。 中国药典记载,白藜性温味辛,功效是解表散寒、祛风止痛,宣通鼻窍、燥湿止带、消肿排脓。 他尤其擅长治疗阳明经头痛,也就是前额和眉棱骨部位的疼痛。如果你感冒了,前额痛,鼻塞流涕。白纸常与防风羌活配伍, 如川兄茶调散。白纸还能造湿止带,用于寒湿或湿热带下。外用可以消肿排脓,治疗疮痒肿痛。 比如如意金黄散中就含有白芷,常规用量为三至十克。注意,白芷性温,阴虚血热者忌服。白芷不仅是中药,还是著名的香料,它香气浓郁,能去腥增香。北方的十三香,南方的五香粉里,白芷都是重要成员。 炖羊肉时放几片白芷,膻味大减,香气倍增。古人还用白芷做面汁,也就是现在的面霜。 本草纲目记载,白芷长肌肤,润泽颜色,可做面之。古代小姐姐们的美容秘方,白芷从不缺席。从解表散寒到美白养颜,从药房到厨房。 白芷这味中药,可谓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本闻仅供中医药知识科普,不构成用药建议,用药请遵医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