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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漫过,码头的青石板沾湿了我鬓边的碎发,也模糊了身后圣经的轮廓。包袱挎在肩头不算沉重,里面只裹着几件素色衣物,还有那块陪了我十二年的玉佩。边角磕损的痕迹是七年前替获挺党建时留下的, 如今摸起来依旧硌的指腹发疼。船夫吆喝着收毛,竹篙点破江面的薄雾,溅起的水珠落在我手背上,冰凉刺骨。姑娘,船要开喽,您一个人往主安城去,家里人真能放心。他的声音裹着江风,混着远处隐约的月声飘过来。那月声喜庆的刺眼,是宫墙里传出来的。 霍庭大飞的李跃竟能挑这么远。我摇了摇头,我没有家人,这话不是假的。好看的小说万万千,樱桃软软占半边,权门一耕到底,集美们精彩现在开始。十五岁之前,我是金交山林里捡柴火的孤女,阿翁捡了我,说我是从梅上飘来的,便给我取名江梅,连个姓氏都没有。若不是那年林中飞来的冷剑,若不是胸前的玉佩替我挡了致命一击,我断不会遇见霍庭 这个比石还在冷宫里与野猫争食,眉眼间却藏着任性的五皇子。他救了我,带我入宫,我便陪着他熬过了五年暗无天日的时光。皇帝御赐我扑上去挡刀。皇子溺水,我纵身跳湖,为了替他周旋于后宫贵人之间,我故意卖傻充愣,逗得那些人眉开眼笑。我目不识丁,他便半夜赖在我房里 一笔一画教我写字。他烦闷难安,我便瞎编几句打油诗,总能逗得他眉眼舒展。那些日子苦吗?苦,可只要他说一句江梅,有你在就好, 觉得所有的委屈都能咽下去,直到他跪在天子面前,掷地有声的说要娶我为妻,哪怕武逆圣意,哪怕被朝臣非议娶了个身份不明的姑女也毫不动摇。那一夜,他眼里的光比宫灯还要亮。一晃七年,物是人非,他成了当朝太子, 权倾朝野。身边站着的是锦书一名门贵女苏云,而非我这个依旧满身烟火气的姑女。离开太子府的那天,红绸挂满了眼角,处处都是喜庆的红。趁着我身上的肃衣愈发格格不入,门口的侍卫见了我,先是警惕的对视一眼,随即堆起讨好的笑, 太子妃这是又要去善堂?善堂我心里清清一色,从前每月十五,无论刮风下雨,霍庭总会陪着我去那里给孩子们送衣物,陪他们玩闹。可后来他越来越忙,忙着处理身上交办的差事, 忙着周旋于百官之间,忙着巩固自己的太子之位,便再也没陪我去过一次。也是,他如今是高高在上的储君,要权衡的事情太多,哪还有心思顾及善堂里的孩童,哪还有心思顾及我。我扯了扯嘴角笑道,这趟会多待几日,你们不必来寻我了,宫里的那些人 大抵是求之不得的吧,日日夜夜盼着我能拾去邪,不要搅乱霍亭与苏云的好姻缘。太子府离皇宫极近,近到我能清晰的听到红墙内的鸣钟激庆,听到戏子咿咿呀呀的唱着时势修来同船渡, 百事修来共枕眠,热闹的让人心里发慌。没走几步,宫门楼外传来百姓的欢呼声。我回头望去,高楼上一对新人身着龙凤喜服,正含笑洒着喜国与铜板,霍亭搂着苏云,笑意盈盈,眉眼间的温柔与当年娶我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时我们的仪式简陋的可怜,是武逆圣意的皇子娶姑娘, 如今是风光无限的太子,那名门贵女为妃,灯火煌煌的我眼睛发花,我揉了揉眼,再望去,只剩他搂着心腹的身影那般刺眼。记忆如碎镜,忽明忽暗,那些并肩熬过的风雨,那些他曾说过的诺言,仿佛都成了上辈子的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大雨,沿街的商贩早已收了摊子,都涌去宫门楼下凑热闹,唯有善堂外的巷子 寂静的可怕。孩子们睡得早,只有烧饭的冯婶还在忙活。他见了我,笑着端来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个金黄的鸡蛋。太子妃要在这歇一宿,我没回答,只是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留下几件衣物,亲生说,这些留给你们,今后我怕是有段时日不能再来了。冯婶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是个聪明人,大抵猜到了我心虚不宁的原有太子妃放宽心, 太子对您情深义重,娶苏姑娘定是无奈之举。情深义重吗?我微微出神,若是七年前那个落魄的五皇子,或许是配得上这四个字的,毕竟我以孤女之身成为皇子妃, 你是前无古人,全仗着他的一意孤行。可如今的太子霍庭,我实在撑不起这份情深,逢审见我不说话,又劝道,听说苏姑娘知书达理,性情极好,想必会敬重您的。一碗热汤瞬间噎在喉尖,不上不下,谁也没见过苏云私下里嘲讽我的模样,他总在使者来访时提议女眷现役,在众人面前行飞,花令看着我窘迫的下不来台,便捂着嘴笑,再得体的替我圆场, 想来姐姐是有别的本事,不愿在宴席上展露。而霍庭只是沉默着,脸上带着隐隐的不悦。从前他这般神色是对着刁难我的人, 如今却是对着被奄落的我。我那时不服气,站起身说我会舞剑,不必了。他打断我,脸色更难看,这不是你一个太子妃该做的事。我忽然恍惚,他被封为太子的前一夜,还握着我的手说,江梅,无论我将来是什么身份,你只需做你自己就好。 可不过一跃有余,这句话变成了泡影。我不是没有努力过,努力想成为一个合格的太子妃,可让我在两年里变得像苏云那般精满腹,精通书画,实在太难了。 我本就是山野里长大的姑娘,不懂那些繁文入节,学不会那些刻意的温婉,我能给的,从来都是拼尽全力的陪伴与守护,可这些在如今的他眼里,或许早已不值一提。那一夜,我彻夜无眠。天快亮时,我在善堂外的巷子里徘徊了许久, 嘴上说着怕落下东西,心里却藏着一丝奢望,奢望他能来寻我,奢望他能记得那些过往。可直到天光大亮,巷子尽头依旧空无一人。江雾渐渐散去,船行渐远,圣经的影子终于消失在视线里。苍穹传来啼鱼天化船听雨绵。 听过这首诗,又是阿翁总在我耳边念,只是他说最后两句是断肠须还乡,而非为老莫还乡。可我哪里有乡,可还不过是此地再无留恋罢了。船夫又开口, 语气里带着好奇,姑娘看着像圣经人士这般大的浪,竟一点不晕船。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望着滔滔江水,轻声道,我遇到过的浪可比这大多了。那年南海海寇猖獗,朝中无人敢应命,刚满十八的霍庭主动请战,彼时他势单力薄,朝中大臣皆有衣服的皇子,无人愿意助他, 身边只有我。我自幼在山林市井长大,虽不识字,却懂风雨朝夕,懂一叶落而知秋。我跟着他上船,吐到嘴里发苦,依旧彻夜趴在船头替他勘测风雨。那时的他信我,也 只能信我姑娘是主安城人?船夫扯紧船绳,笑着问道。我抿了抿嘴,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我从未去过主安城,可阿翁总说江南养人,说我迟早要回主安城去。或许那里真的能让我忘了圣经的一切,忘了那块缺角的玉佩,忘了那个曾经满眼是我, 如今却形同陌路的人。船夫叹了口气,江南是个好地方,姑娘去了定能开怀写。他不知道我原是京郊那个笑的最纯粹的姑娘。是霍庭把我带进了这深宫高墙,给了我一场盛大的梦, 如今又亲手把梦打碎,让我无处可归。而此时的太子府,红筹依旧高悬。霍庭刚陪着苏云从宫里回来,太后心疼苏云,留他在宫里说替话,他独自回了府。一进门便问侍卫, 他这三日都没回来。侍卫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回话,回太子殿下。太子妃那日说去善堂,便再没回府,临走前说要多待几日,不必寻他。他当日可有吵闹,可有为难你吗?不曾吵闹,也未为难属下, 只是出门又折返了一次,而后便径直走了,什么也没多说。霍庭微微眯起眼,眼底略过一丝不悦。太后说的没错,入了宫的女人总会生出些手段。江梅这般不哭不闹,刻意提起善堂,不过是想让他回忆起过往,心生愧疚,好让他主动去寻他哄他。他不是没同江梅解释过, 苏云只是权宜之际是为了拉拢锦书一世足巩固太子之位。成婚当日他便与苏云说清楚不会爱他,只给他一个名分,一个孩子。苏云那般出身的女子 竟也甘愿,甚至说哪怕为妾也愿嫁给他。反观江梅却这般不懂事,只顾及自己的喜怒,丝毫不体谅他深居高位的不易,他倒要看看他能撑多久。没有他,江梅在京中举步维艰,迟早会哭着回来求他,可要属下去寻太子妃?侍卫低声问到。霍庭挥了挥手,语气笃定不必随他去。他不知道, 此时的江梅早已乘着江船驶向了江南,驶向了一个没有他的远方,那块缺角的玉佩依旧贴在他心口,只是往后再不会为谁挡箭,再不会为谁割的心疼。五日过去,太子府里依旧没有太子妃归来的半分音讯,殿下不必忧心。苏云柔声劝着,眼底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臣妾听姐姐院里的侍女说,屋中少了不少金银细软,凭姐姐的性子,只 要还在京中,必不会委屈自己,谁又能真正为难的了他?霍庭眉头紧锁,目光沉沉的定在门口,一言不发。苏云轻轻一叹,语气里满是艳羡, 臣妾真是羡慕姐姐这般来去自由,纵是闯了祸,也次次有殿下在身后兜底善后,若是换做臣妾在家中早已被罚跪宗祠,在这圣经里更是要落得满朝非议,遭人指点。 霍庭依旧沉默,可梅雨间的预感已藏不住几分不耐。就在此时,门外侍卫跌跌撞撞奔入,声音发颤道,太子殿下,太子非他,他不再善堂!霍庭猛的起身,广袖一扫,桌上茶碗筐裆落地,碎瓷四溅,你说什么太子非他将带走的所有细软全都留在了善堂? 还,还说,还说什么!霍庭厉声逼问,还说他有一段时日不会回来了,不会回来了,还是不回来了。一旁的苏云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温婉,轻声笑道, 姐姐做了这么多年太子妃,还能这般洒脱随性,说不见便不见,云儿真是打心底里羡慕殿下。放心,姐姐应当不会有事,不过是想让殿下多惦记他,紧张他一些罢了,所以有些孩子气,呵,想来这也是殿下与姐姐之间独有的情谊吧。霍庭脚步渐缓, 心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迟疑,若非七年情深意重,早已在猜忌中崩塌,他又怎会有这一瞬的动摇?苏云见他神色松动,知自己的话已然奏笑,柔声上前。殿下早膳用的极少,臣妾这就命人去背武 壁。霍庭心头那股不安压不下去,抬脚便直奔江梅的院落。他越走越快,几乎是快步即行。天边乌云压城,盛经又要落雨了。江梅院里,蔡叔蔫蔫垂着叶,毫无生气。他身边只那一个侍女正立在篱笆前搅着帕子,满面愁容。殿下往日这些活计都是太子妃亲自动手,从不让奴婢插手。霍庭心猛的一沉,他忽然想起从前在七双店的日子, 常常饥一顿饱一顿,御膳房的人肯来便是运气,若是半路被其他皇兄皇帝刁难拦下,便只能饿着他就下江没食。他从没想过一位皇子竟会困于温饱。他在那四方小院里徘徊了好几日,终在一个午后笑了出来。他说,很快他们就会有自己的小厨房。霍庭这才恍然,这几日他不是在盘算如何离开,而是在想着如何在这荒芜小院里 整出一片生机,春播油菜秋收果,种桃种李种春风。那时,他不知从哪寻来一把旧锄头,用粗麻绳捆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念有词,竟真的种满了半院瓜果菜蔬。那冷静的堪比冷宫的地方,一时之间竟比皇后宫中的百花宴还要热闹鲜活。想到这里,霍庭忽然笑了,他从未去过什么百花宴,便是去年秋猎,也 不过是二皇子想拉人垫背,才随手给了他一个名额。他立在檐下,耳边静似又响起江梅念诗的声音,阿翁除洞梅东,江梅正知机龙。错了,原诗该是大二除洞梅东朱二正知机龙。江梅不识字,可种菜做饭样样利落,还会几手,算不上高明的功夫。那日他被二皇子构陷,二皇子母妃三言两语 并坐实了他所有罪名。等江梅闻讯赶来时,他背上已是血迹斑斑,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进金妃宫中。他曾救过落水的九皇子,金妃允过他一个心愿,佳木轩台阶又高又陡,他一不留神,下巴重重磕在石阶,肉人师就下了, 可那道疤也永远留在了他脸上。风雨凄迷,天地一片灰茫茫。霍庭缓缓走进屋内,一眼便看见墙上挂着的那只剑,正是当年他误伤姜梅的那一支剑。伤刚愈不久,恰逢端午,圣上突发兴致在行宫宴请群臣,他因之前被诬陷一事,得了陛下几分愧疚,也得以随行。行宫守卫不及,皇宫森严,西般杂耍,人来人往, 混进了刺客,寒光一闪,直扑欲坐。江梅不知从何处冲出来,趁着混乱,硬生生用后背替圣上挡了那一剑。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霍庭慌的手足无措,死死按住他的伤口,声音发颤,你不会有事的。江梅,你不会有事的。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又一次活了下来。后来,圣上论功行赏,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郑重叩首,语气真诚无比。 五皇子常说,万事以皇上为先,忠君护主,本是奴婢份内之事,不敢求赏。大殿之上一片寂静,素来凉薄的帝王 目光在他身上顿了片刻,竟有了几分动容。那时的霍庭将江梅视作命根子,确认他无性命之忧后,他又气又急,你为何要替圣上挡箭?江梅扯着嘴角,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得明亮。万事以武,皇子为先,疼是真疼,可只要能让他像其他皇子一样得到父皇垂帘,不再受人冷眼轻视,一切便都值得。满宫灯火璀璨,晃得人眼晕。霍庭紧紧抱着他, 我们也不肯松手。江梅,我便是死,也绝不会负你。至于苏云,他本不愿去,不过是太后那一番提点。太后说江梅心思深沉,精于算计,连自己的性命都能拿来做赌注,他竟真的动摇了。他想,若是江梅赌赢了,便是一世荣华,若是输了,大不了离宫重回从前的日子。太后说,便是他自己坐到这个位置, 手段也未必比得上江梅。可霍庭从没想过,再能算计的人,也算不到自己的死期。那日那一剑再深一分,到头来 因旁人几句挑拨,被曲解出万般心思,被读解的面目全非。霍庭在屋里坐了许久,直到宫女掌灯进来,他可有说去了哪里?侍女吓得慌忙跪倒,奴婢当日被调去册妃院里帮忙,未曾见过太子妃。霍庭抓起桌上茶盏狠狠砸在他面前,此片非见, 太子府的人都死绝了吗?连你都要被知去那边当差?侍女重重磕头,哭声发抖,殿下饶命!当日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张嬷嬷,说这是皇家天大的喜事,是宫里一等一的大事。宫里一等一的大事?霍庭只觉得讽刺。当年他和江梅成婚, 太后连一只像样的玉镯都不曾赏下,更别说亲自派教养嬷嬷过来。太后还说了什么?太后还说,说太子妃粗笔无状,不懂规矩,今日只要不出现,便是帮了大忙。或许就是这番刻薄话语,才让江梅终于看清这深宫红墙梁薄,至此再无半分留恋。船行一路风雨颠簸,船夫闲来无事,与我说起家中妻儿,他常年在船上谋生, 岸上还支着一个豆花摊子,味道寻常,生意清淡,靠着船上工钱与贪头薄利,一家八口勉强糊口。只是孩子明年要上学堂,开销又要紧张几分,我给了他一张卤汤方子,教他添上鲜蘑鸡杂与香油豆花,便能鲜香诱人,胜过别家。他高兴的语无伦次,竟还夸我字写的好看。我的字是 霍庭手把手教的,他在御书房读书习字,笔法分好几派,我为了练好字,几乎是悬梁刺骨,苦苦练了两年,可到了苏云嘴里只被轻溅一句,说,是嫌字难看, 还是嫌我丢人?姑娘独自一人离京,家中亲人就不担心吗?亲人,阿翁走后,这世上我便只剩自己一人。霍庭算亲人吗?还是他的父皇母后 以及那位太后算我的亲人?若是算,那他们大概巴不得我永远消失。我没有亲人。船夫见多识广,一眼便看穿我身上并非寻常人家装扮。 叹一声,世道艰难,女子不易,姑娘又何必赌气呢?这话听得格外耳熟,我只是娶她,与她并无男女之情,她是侧妃,你才是我的妻。江梅,我想做太子,我只能娶苏云。原以为苏家女儿只是个空有容貌的花架子,没想到书画竟有这般造诣。江梅,你看这山河图,苏姑娘真是饱读诗书。你不懂这些字话,我让人送去太后宫里吧。 想来苏云姑娘更能领会其中意趣。江梅,我会与她成婚,会给她一个孩子,仅此一个。你别同我赌气,这世间女子所有的委屈与坚持,到了他们口中,永远都只是赌气。 贺庭说这些话时,桌上茶杯倾覆,热水顺着群居留下,烫的我肌肤生疼,千言万语最终都咽了回去。这日子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变得这般难熬?是太后指婚那日,是她妥协低头那日,还是她与苏云那场万众瞩目极尽体面的婚礼。我想了很久,答案是太后受宴那日,习尚贺庭与苏云一五一画相得益章,他偏要我对着那幅画题诗。我是他的妻,自然不想让他难堪。我慌乱的看向他, 他却满眼惊艳,一顺不顺的望着那幅画,望着作画的人,五皇子妃看着殿下做什么?莫非殿下脸上有诗不成?满座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窘迫的无地自容。苏云握着绣梨花的紧怕,扮演着纯清笑 臣女,倒是想到了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是无双,席间一片较好。这句诗我也背过,可从他口中念出,便成了才情,成了心意。后来我才懂,那是他在当众示好。帕上的梨花是霍庭最爱的花,只因他早逝的生母 中带一个梨子回去的马车上,霍庭依旧捧着那幅画,目光未曾移开半分。不过做一首诗而已,并非什么难事。我望着他,满心失望,霍庭好像没变,又好像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他明明知道我腹中无墨,根本不会作诗。他明明什么都懂, 偏偏装作看不出苏云的心思,想多了,全是煎熬。不想了,我需要的只是离开暮春的主安城推进撂俏含义,满城草木尽着鲜活的绿,乌篷船的鲁划破程彻江面溅起细碎水花,伴着哗啦声在碧波上漾开涟漾。衣船夫许是放心不下我,一个女子独行从船边探过身子,嗓门洪亮,姑娘,记好喽! 东市青市巷往里五十步有个铁匠铺,那铁匠是我远房表亲为人,实在你要遇上难处,尽管去寻他。春风拂过暗滴的垂柳,我笑着,汗让我清醒, 这点盘缠撑死不过三五日。主安城是负数之地,达官显贵家长年要招杂役。每日清晨,清石巷里总会有管事模样的人捋着山羊胡高声吆喝。巷口等候的促使,妇人便蜂拥而上。想起在太子府那两年,虽算不上锦衣玉食,却也从未为温饱犯愁,如今竟有些拉不下脸同他们争抢。可生存是头等大事,私存良久,我 终究决定重拾阿翁留下的营生。阿翁在世,总说我是他一碗碗馄饨味大的。当年若不是为了采新鲜菌子吊汤,我也不会误入山林,更不会与霍庭有那一场纠葛。 出神间,旁边巷子里忽然传来孩童的争执哭闹声,几个八九岁的孩子正围着一个更小的男孩推搡起哄,没娘的也种,你爹是没人要的窝囊废,你也跟着丢人。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心里,这不就是小时候的我吗?我快步走过去, 几声呵斥便将那群顽劣孩童赶跑了。穿堂风掠过巷口,带着青苔的湿气,我和那个小男孩并肩坐在长满绿苔的石阶上,他眼睛红肿,抽噎着辩解,我不是也种,我有爹的?我轻轻点头,声音放软, 知道我也不是没人要的孩子,我只是没有娘亲。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的委屈,我连爹都没有。我望着巷口的暖阳,轻声说道,可他们都有。他低下头,我和你一样没有,可我刚才一下子就把他们吓跑了, 是不是很厉害?我掰下一半随身带着的炊饼递给他,故意扬起下巴。他歪着小脑袋看我,眼里渐渐泛起崇拜的光,我以后也要像姐姐一样厉害。我笑了笑没再多说。若是他知道我如今不过是个流落异乡,连落脚之地都尚未安稳的人,大概就不会这般羡慕了。与小男孩分开后,我漫无目的的走着, 不知不觉便到了主安城最热闹的街市。一路打听才知晓在城中摆摊需先去府衙登记缴纳租金,可我口袋里的碎银勉强够糊口,哪里还有多余的钱。日头渐渐升到头顶,桥上人来人往, 晃得我有些头晕目眩。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姑娘要不要歇口气再走?我转过身,猝不及防撞上一双沉稳的眼眸,是个赤着臂膀的壮汉,看着眼生的很。姑娘再往前挪几步,可就到桥头转弯的百草堂了。他又开口,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我皱着眉再仔细打量,才撇见柱子后面有个小脑袋正探头探脑是刚才那个小男孩,后来才知道他叫耿锋,在这主安城里以打铁为生。他的声音有些沉闷,却 透着一股可靠劲。阿柱跟我说是姑娘帮了他,姑娘若是不嫌弃,不如进屋喝口粗茶歇一歇脚。我下意识扫了眼铁江铺门口的空地,这里地处皆是边缘,来往行人不少,若是在这门口吃个馄饨摊,生意想必不会差。进屋喝了两大碗粗茶,压下心头的窘迫,我才鼓起勇气,声音放得轻柔。 我听人说在城里摆摊手续麻烦,若是,若是在你这铺子门口值个馄饨摊,算是一门营生搭着坐,府衙的人会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院的打铁声突然停了,我心头一紧, 局促的低下了头,那便用姑娘前半个月的收入当做租金吧。他的声音传来,平静的没有波澜什么。我猛的抬头,有些不敢置信,这铺子也是我租来的,姑娘的摊子摆在门口,多少得给点租金, 合情合理。他放下手中的铁锤,一本正经的看着我,眼底却藏着几分善意。我反应过来,忍不住问道,那你岂不是吃亏了?我这摊子刚支起来,根本不会有多少食客,哪里能挣到钱,那可未必。他淡淡硬朗,顿了顿又补充,若 是姑娘实在过意不去,便再多包我父子俩一日三餐吧。我心里一暖,我一个人也要生火做饭,多两个人不过是添两双碗筷。可还是忍不住劝他,我做的都是些粗茶淡饭,日日吃,他是用不了几日就腻了。就像霍庭当年在七双店吃不饱穿不暖时总说我做的,送来 便再也没怎么吃过我做的东西了,不会能有口热乎饭吃就很好了。耿锋拿起铁锤转身回了后院。打铁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柔和了几分,那多谢耿大哥。我轻声道谢,心里暗下决心,若是日后生意好,定要多给他些租金。馄饨摊开张后,生意竟比我预想的好上太多,不过半月光景,每日从出摊起门口就排起长队,忙的我脚不沾地。后来实在应付不过来,我 便让阿柱去青石巷口找个手脚麻利的婆子来帮忙,只需要忙活半日便给足一日的工钱。清晨来吃馄饨的人竟比夜里去听兰湖听曲的时刻还要多一日。收摊时,耿锋端起一碗刚出锅的馄饨,吹了吹便塞进嘴里,含糊着问道,江梅,你这馄饨味道就是不一样,到底有什么诀窍?我收拾完最后一个碗,擦了擦手才慢慢说道, 诀窍在汤底,是阿翁传下来的法子。寻常人家做馄饨汤,不过是清水煮沸,撒几片虾皮变蒜提鲜,可阿翁的汤底要多几道工序,先加一勺自酿的酱油,一勺米醋,再添半勺香油和一点猪油,最后撒上切碎的葱花和腌制的菜头,鲜香便出来了。你阿翁是个能干人,你也随他。耿锋笑着说道, 眼里满是赞许。夕阳融成一片金红,暮云层层叠叠。阿柱背着小书包从学堂回来,一进门就抓起桌上的碗狼吞虎咽,一连吃了三碗才放下汤勺,抹了抹嘴。梅姨,你做的馄饨是主安城最好吃的,胡子他娘买了好几份回去学,怎么都做不出这个味道。我今日的文章得了先生夸奖,说我自有进步,都是梅姨教的好。梅姨昨天给我带的花生酥 在学堂里都被同学们抢着吃完了。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有一哒没一哒的印着。没曾想他忽然画风一转,王婶说要娶梅姨得花一百两银子,是真的吗?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前些日子王婶打趣我的话,没想到竟被这孩子听去了。身后的打铁声忽然乱了节奏,一下重一下轻。我忍俊不禁,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的说道, 真的得有一百两银子才能来提亲呢。阿桂敏的嘴不说话,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后院的方向,小声嘀咕,阿爹的账本上好像有一百两耿枫的账本。我心里一动,出到主安城时,我水土不服,馄饨摊刚开没几天就大病了,一场一躺就是半个月。耿枫没骗我,桥头转弯处确实有一家百草堂, 那些日子都是他带我去看病抓药。从那以后,院子里就常年飘着草药味。一个身高八尺的糙汉,日日日蹲在小小的药炉前,小心翼翼的摇着蒲扇,连打铁的声音都少见了。我心里过意不去,便摘下身上的玉佩递给他, 这玉佩你先收着,当做我的药钱和食宿费,等我日后挣了钱再把银子还你。耿蜂玛萨着玉佩,沉默了片刻,说道,不用,馄饨摊半个月的收入就够了。病好之后,我又喝了许久的汤药,味道比之前多了几分餐香,想来是他特意加了好药材。又过了半月,夜里长灯时分,窗外闪过一个小小的身影,阿柱捧着一本封面磨损得看不清自己的小册子, 都跑来找我。梅姨阿爹最近都不给我买糖葫芦了,是不是家里没钱了?我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这父子俩真是半点心思都藏不住,当家里似的,竟把铺子里的近像开销混在一起计,连儿子都能随便把账本拿给我这个外人看。我生病这两个月,馄饨摊的收入本就不多,几笔大额近像还是上个月没结清的账目, 怎么也不至于连一根糖葫芦都买不起。许是怕你吃多了糖葫芦肚子不舒服,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敷衍过去。可翻开账本细看,当看到我的名字时,我才恍然大悟,这个月本有二两镜像,最后却成了负二两,上个月的五两银子到最后也变成了负数。那些流水般的支出竟全是为了我抓药、买补品、添置衣物,一笔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的,最后一页刚好存着一百两银子。一百两不多不少,刚好够提亲的数。身后的打铁声再次响起,不再像从前那般沉闷,反倒多了几分轻快的节奏。一晃七年过去,主安城的桂花开的正盛,满城飘着清甜的香气,金黄的花瓣落的满地都是。铁匠铺门口的馄饨摊早就收了,如今的我每日守着铁匠铺,陪 着耿峰和阿柱,还有我们的小女儿阿轩,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这日满城的百姓都挤去河边,争相观看新地乘船游河的盛景,耿峰劝我也去看看, 我笑着摇了摇头,推说锅里炖着红烧肉,再过半柱香,阿轩就要放学回来了。主安城虽离圣经遥远,可消息却传的极快。这几年圣经里的变故我断断续续听人说起过太子妃轰世,世人都以为那个轰世的太子妃是我,却不知我早已在主安城开启了全新的生活。苏家四姑娘,也就是当年的苏云生下了太子,长子 被扶为正妃。如今新帝登基,他成了皇贵妃,册封大典的规格堪比皇后,可终究没能坐上那个位置。茶楼酒肆里时常有人议论,说新帝心中始终念着当年的太子妃,念着那个为他挡过剑受过伤的女子。阿轩听完这些闲话,养着小脸满脸不解的问,我 娘若是喜欢一个人,就不会让别人做我的阿娘对不对?那个新帝既然喜欢原来的太子妃,为什么还要娶别人?娶了别人又为什么还要念着他呢?我下意识想解释,这世间的感情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还有权力的诱惑,地位的权衡,还有那些身不由己的妥协。可这些话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太过晦涩难懂。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道, 许是不够喜欢吧,也或许他从来都不是他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霍庭的苦我比谁都清楚,又是在宫中端到手里的饭菜常常是馊的,被人气辱时只能抱着头硬扛住,在最偏僻冷清的宫殿,急惯之时身边连个伺候的工人都没有,直到他把我接入宫中,才算有了一丝暖意。我曾听闻当年为了救我,他把自己猎到的所有猎物都给了二皇子, 还答应二皇子故意在圣上面前摔下马,鼻青脸肿的出现在众人面前,沦为全场的笑柄。所有人都觉得霍庭是个胸无大志的草包,可只有我知道,他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比所有人都早起两个时辰,读书习武从未间断,而后又装作胸无点墨的样子,却翰林院给各位皇子当陪衬,忍辱负重,步步为营。论起心机与隐忍,这世上怕是没几个人能比得上霍庭。只是他 终究还是丢了最珍贵的东西,而我却在主安城的烟火气里寻到了属于自己的安稳。阿轩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嚷着饿,我盛出红烧肉,看他吃的满嘴流油,又舀了碗馄饨汤放在他手边,还是阿翁传下来的老方子, 一勺酱油,一勺米醋,半勺香油,一点猪油,再撒上葱花和腌菜头。耿锋从后院进来,满头是汗,端起碗就喝了个底朝天。阿柱如今已是半大小子,在学堂里念书, 回来总说同窗羡慕他有个会做饭的媒姨。夕阳西下,暮色四合,耿蜂在院里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节奏轻快。阿轩趴在门槛上数蚂蚁,阿住在屋里温书。我坐在灶前,看着炉火明明灭灭,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暮春,我 独自一人站在桥头,不知前路何在。那时我怎会想到,鲁生平处竟是归处。阿轩顶着一张泥猴似的小脸跨进院门时,身后竟跟着个不该出现的人。那人将在门口,我俯转身,便见他眼眶泛红, 一副渲染欲气的模样,倒像是我亏欠了他。阿娘,你是不是抢了他东西?阿轩眼神里满是匪夷所思,你教我的,不能夺人所好!姜梅,他声音发颤,我终于找到你了!记忆翻涌,当年我为救圣上九死一生, 他也是这般失魂落魄的神情。可如今,他权倾天下,霍霆这般姿态,又在演哪一出?阿轩忽然绷紧小脸,猛的推了他一把,你这坏人,你说喜欢我的别针我才带你来的,不准盯着我!阿娘看!我将阿轩拉到身后,进屋洗脸,没洗干净不准出来,只走孩子。 洛亭立刻上前,攥住我衣袖,跟朕回宫。皇后之位始终为你留着。江梅,无论你经历了什么,只要你回去,朕什么都依你。我挥开他的手,险些笑出声,留着给我。七年前,他亲自下旨 昭告天下,太子妃江梅染恶疾不治身亡。那时候我是真的病了,一场高烧,险些要了我的命,若不是耿风让隔壁夏荷姐来看我,我早没了。今日病愈之后,既有大难不死的释然,更有心如刀绞的寒凉。七年的情意终究抵不过太子之位的诱惑,他明明还有时间,还有别的法子, 可那场病让我彻底看清,没有人能拒绝唾手可得的权势。如今他身边赵琴、刘琦、礼书皆是他巩固江山的棋子,被舍弃的从来只有我。我知道你不怨我娶苏云,可 那时身不由己。霍庭声音恳切,往后你不喜欢的我都不做,跟我回去好不好?如今我已是万万人之上,再无人能逼我。我们熬了那么苦,不就是为了今日?我退后半步,神色冷下来,把我踩在脚下,任人欺辱, 然后同我说,这是我们的今日。霍庭,这是你想要的荣华,从来不是我想要的日子。他慌了,伸手要拉我,被我侧身躲开,我怎会不知不是这样?那日他与苏云在书房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苏云说,江梅姐姐本是孤女,能得五皇子青睐已是天大的福气,成亲之后,他便是太子妃,日后更是皇后。这般机缘,天下女子都该庆幸丫。对了,宝。我在门外站了许久, 听见霍庭青,轻松了口气,你说的没错,江梅向来心思深沉,走一步算十步。针尖虽小,扎人最疼,舌头无骨,伤人最深。阿文说,人与人之间,初见十万般好,到最后才发觉不如从未相识。院中梨树残留几片残瓣,风一吹便尽树飘落,不留痕迹,像极了那七年霍庭,我当年嫁的是你霍庭,不是当朝五皇子, 不是如今的皇上,世人皆知,当年的五皇子在宫中过得连贵人养的犬都不如。我嫁给他从来不是为了日后的荣华,可他偏偏不懂。你误会我时,我曾拼尽全力去解释,到后来反倒释然了,至少看清了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人。自政从来最难, 尤其在不愿信你的人面前。苏云饱读诗书,心思玲珑,懂男人的权衡,也懂女子的软肋。他一次次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只能默默承受。我唯独没料到,霍庭见我被泼的满身污秽,不递一方帕子也就罢了, 点点的毫不掩饰的嫌弃,像钝刀一般割着我的心。我也曾反复自问,若他真的信我们之间有真心,又怎会觉得我贪图那些虚无的荣华?后来想明白了,因为他自己本就是这般权衡利弊精于算计的人。对我做小扶梯,不过是为了不被人针对。娶我这个民间孤女,不 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桩桩件件都是他精心不下的局。是我错了。江梅,他声音梗咽,原谅我,我们那七年那么难都熬过来了,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的一辈子不会只有一个七年。七年又如何?人生本就有许多事,拼尽全力却终究徒劳不经一事,难懂一人。我用七年读懂了他,又用七年读懂了生活,读懂了身边的人。我不能再被这一个七年困住余生。江梅,哪怕我如今以江山为聘, 许你一世荣宠,你还是不肯原谅我。这话听得我莫名荒谬,难道说了道歉就必须被原谅吗?那些伤害已经造成,那些委屈已经咽下,迟来的道歉,于我而言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侮辱。我索性把话说透。霍霆,既然对不起的事已经做了,对不起的话就不必再说了,我不愿原谅你, 你若是不原谅,反倒显得我斤斤计较。七年前,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还是娶了苏云,装作大发慈悲的样子,只给他一个孩子,仿佛对我有多深情。宫里刁难我的人那么多,我都忍了,可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离开的,是你从未护过我,连你都在怀疑我。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只有我自己知道有多难。那些回不去的过往, 我也从未想过要回去。如今我有儿有女,岁月安稳,请皇上高抬贵手放民富一条生路,或庭闭上眼跟我回宫,于你而言,就真的是死路一条吗?失望攒的久了,变成了绝望,那种无喜无悲,行尸走肉的日子, 又算的是活着吗?山本无愁因雪白头,水本无忧因风起皱。于我而言,霍庭便是那落满山头的雪,便是那掀起涟漪的风,只要他出现,就会搅乱我如今的安稳。于他而言,真正的道歉,从来不是口头忏悔, 而是彻底消失在我的生活里。空廊落满枯叶,石阶长满苍苔,前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马车,咕噜声渐渐远去,那个不该来的人终于走了。深冬,雪落无声,阿柱和阿轩围坐在火炉边,盯着炉上裂开缝隙的栗子咽口水。隔壁夏荷姐端着一壶温好的酒匆匆上门,一开口便问我有 没有听说近日圣经里的大事。我摇摇头,近来一门心思都放在阿柱拜师的事上,愁的夜里睡不安稳。这孩子见我耍贵子棍子,便执意要学武, 怎么劝都不听。下河解,撇嘴打趣我活的像西式卖糕的阿婆,两耳不闻窗外事,听他细说,我才知晓西周城苏家倒台了。苏云总说我心机深沉,可他自己不过是苏家安插在霍庭身边的棋子。他以为踩着我这个孤女便能登上后卫,却没料到霍庭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而是一头习惯了厮杀的孤狼。他下手极快, 随便找了个锦书,一言五帝的由头,顺藤摸瓜,将苏家的罪证一一揪出。圣经初雪那日,苏家满门流放,苏云被废去贵妃之位,因善妒成性,挑拨离间,打入冷宫,永不得出现在主安城的说书人都在传,当今圣上是个痴情种,不知哪个好命的女子能占满他的心呢?夏和姐说的一脸羡慕,她若是知道当年霍庭娶我不过是为了收敛锋芒的权益之际, 所谓情爱不过是她权衡利弊后的附属品,不知还会不会这般感慨。见我沉默,夏和姐又凑上前压低声音,我还听说当今圣上身子一直不好, 想来是幼年过的太苦落下的病根,你爹要的草药收齐了吗?我忽然开口,哎呀,差点忘了他惊呼一声,慌慌张张冲出门去,连伞都忘了拿。我拿起一颗刚烤好的栗子,剥去外壳放进嘴里,甜意在舌尖蔓延,是实打实的触手可及的甜。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便见耿锋抱着凉皮血断推门进来,身上还沾着尘土草屑。他像个献宝的孩子,走到我面前, 眼里闪着光,眼看要过年了,给你做件新衣裳,这血断难得穿起来好看。我伸手摸着光滑的断面,心里又暖又疼,这得花不少银子吧?耿锋笑得眉眼弯弯, 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你每月给我留的银钱我没舍得花,攒了许久还差一点,便趁着铺子关的早,去码头搬了几趟,货凑够了。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你的玉佩我修好了。我定睛一看,竟是当年为党霍庭那只剑被劈成两半的那块,只是如今裂缝处被细细打磨修补,虽能看出痕迹,却依旧完好。我托跑商的朋友带到隔壁镇,请最好的工匠修的。耿锋轻声说,原来他是可以修好的。当年霍庭告诉我,就连宫里最顶尖的工匠也无法复原。原来所谓的无能为力, 过是不愿费心罢了。这世间从来都是有心者事。进城,我忽然想起霍庭走的那天曾问我最后一句话,他是不是只花了一百两就娶到了你?我摇了摇头,一字一句纠正他,他没有花一百两,他是倾尽了自己的全部才娶到了我。一百两于霍庭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可于耿锋而言, 却是他当时的所有。霍庭将在原地,眼里满是茫然和不甘,我明明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你。我微微欠身,没在说话,转身收起晾在竹竿上的衣物进了屋。最好的东西从来都不是荣华富贵,而是真心相待,是 不离不弃。主安城向来少雪,可这一年却下起了大雪。陪阿柱阿轩去护城河边放完烟花爆竹,半空中忽然飘起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转眼便将天地染成白色。走在半路,积雪没过了脚踝,步履艰难。耿风忽然上前两步,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回头叮嘱我,踩着我的脚印走慢些,别滑倒了。阿柱机灵,立刻绕到我身后,小声道,那妹妹踩着娘亲的脚印,我走在最后,保护你们。风雪依旧落在肩头, 可这一次没有刺骨的寒凉,风是轻的,雪是软的,就像身边人的暖意,无需刻意拂去,便已漫满心口。开春那日,码头边的杨柳抽出新芽,缀满盎然的绿意。七年前曾与我闲谈过的船夫,如今有了自己的船队,时常带着妻儿来主安城看望他的远方,表亲我的夫君耿风。东市青石巷,往前走五十步,便是我的家。当年辗转至此, 从未想过这里会成为我最终的归处。娘亲,堂叔什么时候才到呀?阿轩都饿了。阿轩拉着我的衣袖,小声撒娇。我抬眸望向江面,暖阳正好,春风拂过,桃李争艳,暖意融融。周行千里,终会靠岸。心有所盼,终会相见。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