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前文后续超长版今日阿宁怎么没来?按规矩切事生辰,当家主母是该露个面的。顾云深端起酒盏慢慢饮了一口,近来总觉得他变了,不再像之前那样。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约是从一个月前他罚他跪祠堂内时开始,他就在慢慢疏远他了。他知道,他怨他,怨他让陆家当了挡箭牌。他跟他说过让他再等等,再等等,可他不愿听。他从来都是这样劣性倔强,认定了的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顾云深捏着酒盏的手微微收紧,大人,苏清河柔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怎么一个人发呆?可是酒不好? 顾云深回过神,看向他关切的目光,摇了摇头,无视苏清和敏纯,笑了笑,将一碟点心推到他面前,这是妾身亲手做的枣泥糕,您尝尝。 他尝了一块,忍不住醋美有些过于甜腻了。他招来下人去请夫人,不一会下人回来,低着头颤抖,夫人,夫人,他来不了。顾云深一正想起他尚还在病重,他之前本就受伤未愈,前两日又淋了大雨, 太医看过说没有大碍,只需得好生调养一段时间,他就让人把库房里最好的补品都送到政院去。可送去的补品他一样都没动,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 顾云深忽然有些坐不住了,他走到廊下,换来顾武,低声询问陆大人一家流放的事安排的如何了。顾武躬身回到,回爷都已安排妥当, 沿途驿站打了招呼,每日有热饭热水,丫鬟的差役也打点过了,不会为难老夫人身子弱,属下还安排了大夫随行,一路照看着。顾云深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去吧, 继续盯着,若有变故即刻来报。侍卫应声退下,这是他做的隐秘,没让任何人知道他会不会以为他真的绝情至此对陆家不管不顾?顾云深重新坐回宴席,端起酒盏却觉内疚寡淡无味。大人,你又走神了。 苏清河轻轻邋遢了邋遢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娇嗤,今日是妾身的生辰,您就不能好好陪着妾身吗?顾云深看向他,那张温柔的脸上带着一丝的委屈,不像陆婉宁,他从不这样示弱,脊背永远直挺。 顾云深闭了闭眼,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大人,苏清河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一丝不安,您是不是还在为夫人的事烦心?顾云深睁开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清河垂下眼帘,语气低沉,妾身知道夫人那边是妾身对不住他,若不是为了护着妾身,你也不会不关你的事。顾云深打断他。苏清河抬起头,眼眶微红,大人不必安慰妾身,妾身都明白的。 只是今日是妾身的生辰,妾身只盼着大人能开开心心的,别再想那些烦心事了。他说着将酒盏递到他唇边。顾云深安抚的轻拍了拍他的手,然后接过酒一饮而尽。宴席散时已是掌灯时分, 顾云深没有留在清河院中,只说有事要处理,便起身往外走。苏清河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顾云深走在回廊上,脚步却不由自主的往正院的方向拐去。隔着院门只见里面一片昏暗,静悄悄的, 这么早就歇下了?他站在门外望着那扇凉酒,直至三更过才悄然离开,他此时怕是不想见他。一日清晨,顾云深醒来时,天光大亮,他揉了揉额角,昨天的酒喝的有些多,头隐隐作痛。大人醒了, 丫鬟端了醒酒汤进来,苏姨娘那边遣人来问,说备了早膳,问也过不过去用。顾云深接过醒酒汤,随口道,不去了,去正院。他洗漱更衣后径直往正院走去。他总觉得有些烦躁, 昨日清和生辰阿宁没来,昨夜他站在院门外半宿,里面始终昏暗无声,今日今日他必须去看看。正院的门虚掩着,顾云深推门进去,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见他来了,纷纷行礼,神色却有些古怪。夫人呢? 他问,没人答话。顾云深眉头一皱,大步往里走。正房的门敞着,他走进去,目光一点点扫过屋内,忽然顿住。 桌案上放着一封信,他上前拿起那封信,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信封上和梨书三个字刺的他眼睛生疼。他猛的抬头环顾四周,东西都在,却唯独不见他的人影。 他走了。顾云深捏着那封和梨书,手指微微发抖。他想起他这些日子的种种不对劲, 他不争了,不闹了,不过问府中事务,也不再管教几个孩子,甚至连他送去的东西都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他原以为他只是生气,只是需要时间冷静,可他没想到他是在准备离开 夫人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丫鬟战战兢兢的回到夫人,夫人昨日带着春桃走后就没再回来了。 顾云深转身朝外走去,步履急促。来人两个亲随应声而至,去查夫人的行踪,若有消息,立刻来报。他刚跑到二门,迎面撞上了苏清河大人,他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脸上带着金黄,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顾云深甩开他的手,脚步不停。苏清河追了几步,声音里带了哭腔,大人,你要去哪?妾身,妾身刚听说夫人走了,他在祖老面前自请下堂。顾云深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回过头看向苏清河,他带着安安站在晨光里,一双眼含着泪祈求的看着他。顾云深闭了闭眼,在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复杂。你带着孩子先回去。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我去去就回。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再没有回头。苏清河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霾。 顾云深策马狂奔,奔向最近的城门口。他在城门口勒住缰绳,问守城的士兵可曾见过一辆马车,镇国公府的标记士兵忙到回爷见过的,昨日五时就出城了,往北边官道去了。顾云深打马狂奔,一路向北追出三十余里, 每过一个驿站,他便下马询问,得到的答复却如出一辙。见过,昨日见过往北边去了,国公府的马车错不了,今早刚走。 他越追越急,心中那根弦却越绷越紧。直到第四个驿站,驿丞递上一封信,说是那位夫人留下的。君若追来,想必是见了那纸鹤离书,不必再寻,我已换车换道 五年,夫妻至此而终。顾云深捏着那张信纸,只见泛白。他翻身上马,勒马,立在官道上,望着四通八达的岔路,第一次感到茫然。顾云深带着满身霜雪回到了国公府。他把自己关在外书房,谁也不见。 手下的消息一封接一封地传回来。北江流放方向未见夫人踪迹。扬州码头查过所有客船,没有。京城外围城市所有官道驿站都问过了,无人见过夫人。每一封消息都让他的脸更白一粉。 顾云深站在原地,半晌没动。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大人,是苏清河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担忧。 顾云深没应答。门被轻轻推开,苏清河端着托盘走进来,将一碗热汤放在岸上。大人,您三日没好好吃东西了,妾身熬了身汤,你用一些吧。顾云深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光里,眉眼温柔,满眼都是担忧。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可为什么他此刻看见他,心里却只有烦躁?放下吧。 他哑声道。苏清河没有走,反而在他身边蹲下来,轻轻握住他的手。大人,妾身知道夫人走了,您难受,看着您难受,妾身也心疼,可您得保重身子, 你要是倒下了,安安他们怎么办?妾身怎么办?顾云深闭上眼,疲惫道,你出去吧。 苏清河愣了愣,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他打断出去。他咬了咬唇,终于起身退了出去。门刚关上不久,顾武匆匆跑来,在门外禀报,爷,陆家那边出事了。陆大人一行流放途中遭遇刺客, 十几个黑衣人趁夜突袭,押戒的差役死伤过半,陆家人险些丧命。顾云深脸色骤变,豁然起身,人呢?陆家人如何?幸亏咱们的人护得紧,拼死抵挡才护住了陆大人他们。但老夫人受了惊吓,陆家几个女眷也受了轻伤。 大夫说,若再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顾云深的手微微发抖,若陆家人出了事,阿宁会怎样?他会恨他一辈子,他和他再无可能。 刺客呢?他的声音冰冷,抓到了吗?顾五垂下头,抓了两个活口,但他们当场咬毒自尽了, 其余的都逃了。查!顾云深一字一顿,给我往查,往死里查!不管是谁,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挖出来! 不过短短几天,顾吴捧着一沓卷宗回来了,他跪在顾云深面前,爷查清楚了。顾云深接过卷宗,只看了几行,瞳孔便猛的收缩。顾兄之人竟然是镇国公府内卷银钱往来,从府里一个账房精手走的是一笔胭脂水粉的开销。 而街头之人,是苏清河身边的贴身嬷嬷。顾云伸的手指开始发抖,后面则是顺藤摸瓜查到的以前的事。第一件事便是四年前那场意外。 那场意外是苏清河买通了人,在阿宁的马车上动了手脚,才导致马车失控坠入山崖。 阿宁命大,没死,却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顾云深继续翻,那日苏青和拉着安安冲进政院,说安安被父子打的满胳膊青紫,也是他自己故意抽的好,以此陷害阿宁。那一幕被一个洒扫的婆子看见了。 下一页是长公主府的刺杀。那日刺客突袭,一个婆子混在人群中,偷偷推了阿宁一把,让他撞上剑尖。 而那个婆子是苏清河从外面买来的,甚至掌公主府。他拿剪刀要以死谢罪,也只是故意演戏。他要让阿宁在生死关头眼睁睁看着那救命的要被抢走, 他要让阿宁死!每一页都是苏清河的罪,诬陷、栽赃买凶杀人。顾云深翻到最后一页,手已经抖的几乎握不住那纸张。 那些他以为的温柔体贴,全是圈套,那些他认定的无辜委屈,全是演技。顾云深想起自己是如何因为苏清河的哭诉罚阿宁跪祠堂, 如何在御赐中把阿宁救命的药给了他,如何把原本属于阿宁的告命变成他的赤命?又是如何递上罪证,让陆家当苏家的替罪羊?他望着手上密密麻麻的罪证,只觉得天旋地转,喉间涌上腥甜。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清河推开门,雨带笑意,大人,妾身炖了您爱喝的汤给您送来了。他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见顾云深瘫坐在椅子上, 见他进来,几张纸砸在他身上。苏清河低头去看那些纸,只看了几行就浑身颤抖, 托盘啪一声落在地上,汤碗碎了一地。大。大人!苏清河慌乱后退。顾云深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朝他走去,声音低沉沙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苏清河拼命摇头,眼泪夺眶而出,大人,妾身不知道您在说什么,那些都是假的, 一定是有人陷害妾身,是陆家的人,他们恨妾身,他们想害妾身陷害。顾云深指着地上那达卷宗,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顾兄的供词,账房的账本,嬷嬷的手印,婆子的口供,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变,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顾云深看着他,眼里满是陌生。 大人,他扑通一声跪下去,西行到他脚边抱住他的腿。大人,妾身知错了,妾身不甘心啊,妾身本来可以成为你的夫人,最后却只能做妾。他哭的撕心裂肺,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大人,妾身给您生了三个孩子, 圆圆,安安,小宝,妾身肚子里还有一个,您看在孩子们的面上,饶了妾身这一回吧。顾云深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看着楚楚可怜,他却只觉得恶心。来人几个侍卫应声而入, 苏姨娘突发恶疾,移去后院偏房安置,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探视,违者按腐规处置。苏清河猛的抬头,满脸不可置信,大人,大人,您不能这样对妾身, 苏清河,这是你欠阿宁的,阿宁所受的每一分苦楚,我都要你千倍百倍,一一常青与罢。顾云深转身挥手命人将他拖走,止于一声凄厉哭喊,撕心裂肺。 金陵的秋比京城温暖许多。陆婉宁站在客栈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是父亲好友宋怀远的信。文婉宁,来金陵,老夫欣喜万分,探素来送府一叙春桃,在一旁收拾着行李。夫人,这宋大人可靠吗?咱们才到金陵几日,他就寻来了 可信,他是父亲多年的挚交。陆婉明将信纸折好放入袖中,父亲曾说,宋伯父是他此生挚友,若有一日遇到了难处,尽管去找他。彼时他尚是政国公府主母只当这是一句闲话,不想今日真走到了这一步。 马车刚在宋府门前停下,宋怀远就步履匆匆迎了上来。他眼眶微红,宛凝直女, 你父亲的事我都知道了,好孩子,苦了你了。陆婉宁也红了眼睛,去西便要行礼,却被宋怀远一把扶住,不必多礼,那老东西一辈子刚正不阿,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陆婉宁声音微哑,贸然来访滔扰伯父了,说的什么话? 宋怀远连连摆手,你父亲与我是过命的交情,他的女儿便是我的女儿,往后这宋府就是你的家,想住多久住多久。他拉着陆婉宁就往里走,快进去说话,你伯母备了接风宴。 吃完接风宴后,他在宋府安顿下来。春桃忙前忙后的收拾,嘴里念叨着,夫人,这院子可真敞亮,比咱们在国公府那会也不差什么,宋大人待您可真好。陆婉宁站在窗前,轻声道,往后别叫夫人了。 春桃一愣,随即用力点头,是姑娘。姑娘这个称呼他也有五年未曾听过。晚上,陆婉宁并未闲着,他看起了之前查到的信息。父亲一按他从未放下 那些所谓的账册。他见过腾超的副本,字迹虽像,却有几处细微的破绽。父亲写字向来言字最后一横要顿笔,而那账册上的字却是一笔带过。 他不信父亲会做这样的事。可要翻案谈何容易?延安牵涉甚广,从地方到京城,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他,如今已经和离,一个罪臣之女连进衙门的资格都没有。得知他向翻案,宋怀远把他叫到书房。延安牵连甚广,被罢处的官员不下二十人,你父亲只是其中之一。他抬起头看向陆婉宁,你想查清楚是? 陆婉宁没有半分犹豫,我父亲一生清白,不能背着这屋名老死边疆。我母亲兄弟姊妹还有那六岁的侄儿,不能一辈子顶着罪沉家眷的名头过火。宋怀远看着他,目光里满是赞赏, 好有你父亲的风骨。他沉吟片刻,严按之前的主审是户部侍郎周炎,前段时间刚刚治世,就住在金陵城外,你若想查,可从周炎身上入手。陆婉宁眼睛一亮,周炎他肯见我吗?他肯不肯见你老夫不知道。 宋怀远笑了笑,但老夫有个儿子名叫宋云兰,如今在金陵府衙当差,他手上有些之前的卷宗,或许能帮上忙。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父亲您又在他人面前鞭挞我,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陆婉宁抬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身量其长,一习青山,眉眼清俊,他正看着他,目光温和。宋怀远哈哈一笑,云兰来的正好,这位便是为父长提起的陆家妹妹陆婉宁。 宋云兰走进来向陆婉宁拱手一礼,陆姑娘家父常念到陆伯伯,说当年在京城多亏陆伯伯提写。陆婉宁起身还礼,正要开口却被宋怀远打断,行了行了,别在这客套了。 婉宁你先歇着,明日让云兰带你去周岩那周岩的宅子在金陵城外二十里的镇上, 宋云兰亲自驾车,陆婉宁坐在车内。一路上宋云兰并不多话,只偶尔问他几句京城的风物,陆婉宁一一答了,心里却想着待会该如何开口。马车在周府门前停下, 宋云兰上前递了帖子门房进去通报,片刻后回来,却道,老爷说了不见客。陆婉宁心中一沉。 宋云兰却不急,又递上一封信返寝再通传一声,就说京城旧有来访,有一封故人的信想请周大人过目。这一次等了许久,陆婉宁站在马车旁,手心微微出汗。 宋云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别急。周岩此人虽谨慎,但既然他肯接信,事情便有转机。陆婉宁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果不其然,一刻钟后,门房请他们进去,二位请老爷在书房等候。周岩已是花甲之年,须发皆白,身形佝偻,一双眼睛却仍锐利。他坐在书案后看着陆婉宁,目光复杂。你是陆文渊的女儿, 是陆婉宁屈膝行礼,晚辈陆婉宁见过周大人。周严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老夫与你父亲也算旧识,他为人正直,老夫一向敬重 他叹了一声,只是言暗一事老夫也无能为力,老夫只能粗粗提点你两句。那些账册并非出自户部周延继续到,而是有人送到郑国公府上,再由郑国公转呈御前。至于送账册的人是苏家的人。陆婉宁的手指微微收紧,果然 多谢周大人。他深深一礼满被告辞。转身之际,周炎忽然叫住他,陆姑娘,老夫劝你一句,那案子别再查了, 苏家背后有人,你动不了的。陆婉宁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多谢大人提醒,但晚辈的父亲母亲等一众家人还在苦等清白,便是刀山火海,晚辈也要闯一闯。说完他推门而出。宋云兰跟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 回城的路上,陆婉宁一直沉默。马车行到一处山道,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宋云兰神色一变,猛的勒住缰绳小心。 话音未落,十几骑黑衣蒙面人从山道拐角冲出。宋云兰一把将陆婉宁推进车内,自己抽出配刀迎了上去。陆婉宁躲在车内,听着外面的厮杀声,心跳如雷鼓。不知过了多久,厮杀声终于停了,车帘被掀开,宋云兰站在外面,身上燃血。 没事了。十几个毛贼打发走了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你受伤了。他看见他手臂上一道伤口正在渗血。宋云兰低头看了一眼,满不在乎的甩了甩皮。外伤不妨事先回城,此地不宜久留。 回到宋府,宋夫人见宋云兰一身是血吓坏了,一边命人请大夫,一边拉着陆婉宁问长问短。 陆婉宁一一答了,心里却满是愧疚。大夫给宋云兰处理伤口时,她在一旁默默看着,伤口很深,需要缝合针穿过皮肉,宋云兰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反过来宽慰她,别担心,比这重的伤我当差时不知受过多少回了。陆婉宁没有说话,等大夫走了才走上前。今日之事是我连累你了,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 宋云兰靠在椅背上,目光温和,你查的案子牵扯的人多,有人不想让你查下去很正常。 他担忧的看着他。能把沿岸压下去的人来头不会小,你查下去危险只会越来越多。陆婉宁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我知道危险,可我必须查好,我陪你。 宋云兰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温柔,陆伯伯是难得的好官,不该落的这般下场,你往后若要出门叫我一起, 有我护着,总比你一个人强。陆婉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温和,有关切,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仓皇一开始多谢宋公子叫我云兰就行,公子来公子去的身份。陆婉宁抿了抿唇没有接话。接下来的日子,陆婉宁继续查案, 宋云兰果然说到做到,后面他出门他都陪着,有时去查以前的卷宗,有时去拜访涉案的官员,有时只是去城外的庄子。每一次都有人拦路,有时是刺客,有时是地痞,有时是莫名其妙的意外。 可每一次宋云兰都在他,挡在他身前,替他挡去所有危险。那一日他们在城外查访回来 行到半路忽然下起大雨,山路泥泞,马车陷在坑里。宋云兰跳下车,冒着大雨去推车。陆婉宁坐在车内,看着他浑身湿透,却仍奋力推着马车,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掀开车帘跳下车也去推,你怎么下来了? 宋云兰一愣,快上去,别淋雨。两个人推的快些,陆婉宁没有看他,只低头用力。 宋云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默默加了几分力气。马车终于从泥坑里推了出来,两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挤进车厢。车厢狭小,两人挨得很近,陆婉宁能闻到他身上雨水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味。他手臂上的伤口裂开了, 他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他,伤口先包一下。宋云兰接过帕子忽然笑了,这是姑娘的帕子,我用了是不是该还?陆婉宁一愣,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宋云兰看着他目光亮的惊人,话本子上说姑娘家的帕子若是给了外男便是以身相许的意思。陆婉宁的脸疼的红了,他一把夺回帕子扭过头去, 身旁传来宋云兰低低的笑声,开玩笑的,别生气。陆婉宁没有回头,耳根却红的发烫。那日后陆婉宁刻意避着宋云兰,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每次看见他心里便有些慌。两人之间的不对劲连春桃都察觉了。春桃端着茶有些不解,姑娘,您这几日怎么总躲着宋公子?陆婉宁的手顿了顿,没有,还没有。 春桃撇了撇嘴,奴婢都看出来了,宋公子来了几回您都让奴婢挡了,他送来的东西您也不收,人家救了您多少回, 您这样多伤人心。陆婉宁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卷宗,春桃,我是什么人?春桃一愣,姑娘是我刚刚和离。陆婉宁的声音平静,又是醉臣之女,我父亲还在流放路上,我这样的人配不上他。春桃急了,姑娘 您怎么能这么说自己?您清清白白堂堂正正怎么配不上宋公子了?陆婉宁摇了摇头,没有再说。门外,宋云兰端着刚熬好的汤羹,看着那扇扮演的门,许久没有动。他听见了方才的对话,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的离开了。 当晚,宋云兰敲响了陆婉宁的房门。陆婉宁打开门,看见是他,下意识便要关门。宋云兰伸手抵住门,我有话要说。他的目光直直的看着他。 陆婉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帘,宋公子,夜深了,有事明日再说,就今日说。宋云兰没有松手,你白日说的话我听见了。陆婉宁浑身一僵,你说你配不上我?宋云兰看着他,那我问你什么是配?什么是配不上? 陆婉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执着,还有他从未见过的炙热。我宋云兰活了二十四年,见过的人不少,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可从未见过一个人像你一样。你从京城来,身上背着和门,期许你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怨天尤人。你一步一步自己查,自己找,自己闯,你被刺杀了多少回?你怕过吗?你退缩过吗? 你这样的人若还配不上我,那这世上便没有配得上我的人了。陆婉宁听着他的话,眼眶渐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宋云澜看着他,目光温柔, 陆婉宁,我不在乎你是何身份,我在乎的是你这人。他顿了顿,轻声道,你呢?你心里有没有我? 他垂首,泪无声滑落,终是点了点头。见他这般模样,宋云兰嘴角慢慢扬起,他没有在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双手微凉,带着微微的颤抖, 他握紧了一些,像是要给他所有他能给的温暖。月色下,两人并肩而立,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宋云兰驾着马车载着陆婉宁从城外回来。这几日他们又拜访了几位涉案的官员,虽然收获不多,但拼凑起来已经能看清一些东西。 延安背后的人是三皇子,而苏家不过是三皇子在朝中的一颗棋子。那账册原本是指向三皇子的,后来被苏家人截获,最后落到了顾云深手上,被他递上去的时候却指向了陆文渊等人。陆婉宁靠在车厢壁上壁着眼, 他不知道顾云深为何要这么做,是为了苏清河还是为了讨好三皇子。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陆婉宁睁开眼,怎么了?宋云澜没有回答 他,掀开车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官到中央,一人一马拦在路中间。那人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眼底满是血丝。是顾云深。 他勒着缰绳,目光越过宋云兰,直直落在陆婉宁身上,那目光里有痛有悔,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执念。 阿宁,他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陆婉宁坐在车内一动不动,宋云兰微微侧身,将他挡在身后,这位便是郑国公吧。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婉宁如今克居宋府,与郑国公府早已没有关系,国公爷这般拦路怕是不妥。 顾云深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谁也没有退让让开。 顾云深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宋云兰没有动,国公也请回。婉宁不想见你。顾云深翻身下马,大步朝马车走来,宋云兰也跳下车挡在他面前,我说了,婉宁不想见你。 顾云深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越过他。陆婉宁看着他。顾云深,你我的事和黎书上写的明白,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顾云深的身子晃了晃,各不相干?他连恨都不肯给他了。 阿宁,他的声音发颤,你不能这样,我们多年感情,五年夫妻,你说各不相干就各不相干。马车里又是一阵沉默。 阿宁,我他上前一步,顾大人有话站在那里说便是。顾云深停住脚步,看着他疏离的目光,喉结滚动,我来接你回去。陆婉宁正了一瞬,随即笑了回去。他轻声重复,回去,继续看着你和苏姨娘恩爱两不移, 看着你把我陆家档踢醉羊,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进顾云深心里,不是的,阿宁,你听我解释,解释什么? 陆婉宁打断他,解释你如何把我救命的药给了他,解释你如何亲手递上我父亲的罪证。他抬眼看他,眼神平静。顾云深,事情已经发生,你我已经回不去了。顾云深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他千里迢迢追来,想过无数种可能,他会哭会骂会打他,会质问他为什么,唯独没想过他会这样平静, 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阿宁,他的声音发颤,我知道我错了,苏清河做的事我都查清楚了, 那场意外是他害你失去生育能力,那日安安的伤是他自己打的,掌宫主府的刺客是他安排的,他一桩桩一件件把苏清河的罪行全盘拖出,这些我都知道了。我把他关了起来, 他看着他,我会让他付出代价。安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跟我回去好吗?我发誓,往后余生,我只会对你好,我会用一辈子补偿你,不必了。陆婉宁的声音轻轻落下,他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疲惫。 顾云深,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走吗?顾云深愣住了。陆婉宁轻声道,不是因为苏清河害我,不是因为你不信我,甚至不是因为你拿我父亲顶罪。我走,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我, 你爱的是你心里那个阿宁,那个贤惠大度,永远等你回头的阿宁。可我有血有肉,会疼会怕会恨会怨,也会离开。顾云深的脸色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云深?陆婉宁看着他,目光平静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回去吧,你我之间早就结束了。 他放下车帘,隔绝了他的视线。云兰,我们走。宋云兰看了顾云深一眼,翻身上车。马车从顾云深身侧驶过,带起一阵尘土。顾云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马车消失在关道尽头,他才缓缓转过身,翻身上马。 他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一直跟到宋府门前。他看着陆婉宁下的车,看着宋云兰扶了他一把。看着两人并肩走进宋府, 他的手握紧了江绳,只见泛白。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站了许久,然后拨转码头往驿站方向去了。陆婉宁回到宋府后,坐在窗前,许久没有说话,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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