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夜宿从青城山下来,三个人在都江堰市区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张默浑身都是化骨水干涸后留下的白霜,头发硬的像钢丝,洗了三遍才把那股腐臭味吸掉。 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张林宿已经在他房间里了,正坐在床沿上翻他放在桌上的那本册子。 你进别人房间不敲门?张默擦着头发说,我敲了,你没听见。张林肃头都没抬,而且这不是别人的房间,隔壁房间没热水。老板娘让我来你这洗, 那你先去洗。当你看完这个,张林肃把册子翻到第三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那是张守正的笔记, 歪歪扭扭的左手字。第二块碎片,陈九莲湘西李耶古镇张默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陈九莲?他扭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陈长安。 陈长安的脸色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就变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跳动,像是在拼命压制什么情绪。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 我奶奶,他说第二块碎片在他身上。你不是说他被人杀了,但杀他的那个人没有拿走碎片。 陈长安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床边坐下,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我奶奶死的时候,我看到那块碎片从他胸口穿过去,嵌进了他身后的墙壁里。 我当时太小了,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记得那东西在发光,青色的光。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马源,他看到了碎片嵌在墙里,但他没有拿。陈长安的声音很低, 他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碎片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了。他的手指烧焦了,焦臭味。我现在都记得他拿不了碎片。张玲所说,碎片的宿主是陈九莲。 碎片只有在宿主活着的时候才能被转移,宿主死了,碎片就会被锁定在原地,只有宿主的血脉才能解开锁定。所以陈九莲的血脉就是你。 张默看着陈长安。陈长安点了点头。这十七年来,我一直不敢回去。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奶奶的尸体还在那间屋子里,碎片还在墙上。我不敢回去,我怕看到他的样子, 怕闻到那间屋子的味道,怕想起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但我现在必须回去。碎片在那里躺了十七年, 他已经和那间屋子长在一起了。如果不尽快取出来,他会慢慢侵蚀整座山, 把李易古镇变成第二个天师府。房间里安静了一会,窗外有汽车经过的声音,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移动的光斑。 张默把毛巾搭在衣背上,从背包里拿出那块从镇妖塔取出的黑色碎片放在桌上。 碎片在台灯下泛着幽暗的光,表面的金色纹路像血管一样微微波动。这块碎片理封着老太爷的魂魄。张默说,我把他带在身上, 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让老太爷解脱。册子里只写了怎么取碎片,没写取出来之后怎么办。张玲素把碎片拿起来,对着台灯看了看。 碎片在灯光下半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像一条被困在琥珀里的鱼,需要天时度。他说,什么天时度?天时岛最顶级的超度法师,能把被困的魂魄从任何封印中解救出来,送往来生。 张灵素把碎片放下,但天师渡需要天师道掌门才能主持。 天师道的掌门信物是天师斩邪印,那东西在天师府灭门那一夜就失踪了。张默愣了一下,然后从背包最底层翻出了那块玉印。 天师斩邪印,这是他在蛇王墓第二层捡到的,一直揣在包里,差点忘了。张灵素看着那块玉印,眼睛瞪的溜圆, 你,你从哪弄来的?蛇王墓第二层石棺里,石棺里那是伏波将军的棺材。对,这一块玉印就放在他胸口,像是一块镇关的东西。 张默把玉印递给张灵素,你看看是不是真的。张灵素接过玉印,翻过来看印面上的福禄,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最后用舌尖舔了一下印面。 他的眉头皱起来,又舒展开,最后变成了一种张默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敬畏是真的。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天师斩邪印,张道陵亲手刻的,失踪了四百年,天师到历代掌门做梦都想找回这块印, 没想到他一直在伏波将军的棺材里。伏波将军为什么要把这东西放在自己胸口?不是为了震自己,是为了震八折。 张灵素把玉印翻过来,指着印面上的福禄,你看这道符,这不是普通的镇邪符,是锁魂符。波将军把这块印放在自己胸口,是为了把自己的魂魄锁在体内, 防止被蛇蛊吞食。他死了两千年,魂魄一直困在尸体里,不得超生, 那他够惨的。陈长安说他不惨。张灵素冷冷地说,他活该,使他把女儿献祭给了八蛇,使他杀了上万人,炼化蛇珠 使他一手造成了这一切。他的魂魄被困两千年,不是惩罚,是报应。
粉丝1243获赞5572

第六章未归人三个月后向西莫斗债张默把店里的最后一批货打包发走,关了门,在门口贴了一张新的纸条,店面转让, 价格面议。江念坐在门口的躺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他的气色比三个月前好了很多, 脸上有了血色,头发也黑了不少,只是走路还有点不利索,需要拄拐杖。 江守林蹲在台阶上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子噼啪作响。他这三个月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壕,但精神还好,每天早上还能绕着阵子走一圈。 东西都收拾好了,将守临门收拾好了。张默拍了拍背包,该带的都带了。 你要去多久?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可能更久。张默蹲下来看着江眼,娘,你在念政局,好好养身体,等我回来。江眼放下茶杯,握住张默的手。 他的手还是很凉,但不再是那种死人的冰凉,而是活人指尖微微发凉的那种凉。 你爹的事查到了吗?他问。张默沉默了一会,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是三个月前寄到莫斗斋的,没有寄件人地址,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张文天。收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只有一行字,自己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你爹没死, 他在滇南蛇王墓第二层。张默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百遍, 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去验证真伪。他找了笔记鉴定专家,找了公安系统的朋友,找了道上的线人。所有人都告诉他同一个结论,这封信是真的。 写这封信的人用的是左手,但笔记习惯和他第一张手证高度吻合。 张守正还活着,你信吗?江漪问。张默把信折好放回怀里信不信去了才知道,他说。江漪点了点头,没有拦他。他知道拦不住 张守正的事是他欠他的,也是张默欠他的。那个男人为了他毁了整个天师府,杀了自己的父亲和族人,背上了永远洗不清的罪孽。如果他真的还活着, 他必须找到他,问清楚一件事,他后不后悔。走吧,江念说早点回来。张默站起来,扛起洛阳铲,背上背包 往镇口的车站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念坐在藤椅上,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微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张默挥了挥手,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车站的班车已经发动了,引擎的声音突突的响着,排气管里冒出一股股青烟。张默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 洛阳铲靠在座位旁边,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镇子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从山变成了隧道, 从隧道变成了更远的山。张默闭上眼睛,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的摸,金斧同志的令牌被体温捂得温热, 背面的福禄纹路在手心里留下浅浅的印记。他想起了天师府废墟上的那柱刀香, 想起了青城山的竹林和暴雨,想起了老太爷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爹不是坏人,他是被那东西骗了十八年了,他终于要去求证这句话的真伪。滇南滇滇县蛇王墓。这一次他要去的是第二层。

第七章白骨路班车在凌晨三点到达莽腊县城,张默下了车站在空荡荡的客运站门口点了一根烟。 夜风从山里灌下来,带着湿冷的草木气息,把烟雾吹得七零八落。他吸了两口,把烟掐灭,背起背包,扛着洛阳铲,沿着记忆中那条路往前走。 这次他没有去找江守林,从县城到橡胶林的路,白天骑摩托车都要三个小时,晚上走夜路更是费劲。张默打着手电 在密林里钻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那片废弃的橡胶林。 和三个月前相比,这里变了,橡树的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只枯瘦的手伸向天空,临近的竹篓塌了一半,剩下的几间也摇摇欲坠。 门上的福纸被风吹的只剩碎片在地上打着旋。寨子中央的古井还在,但井沿上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发酵。 张默走到井边,往下面看了一眼,井里有光。他没有犹豫,把洛阳铲别在腰后, 抓着井壁上的铁环往下爬。张默吓到了。墓室和三个月前相比,这里也变了,墓石不再是空的了,地面上多出了很多新的东西,不是陪葬品, 不是棺材,是骨头。很多很多骨头堆在墓室的角落里,堆成了一座小山。骨头很白,白的不像是埋了千年的老骨头,更像是刚剔下来的新鲜骨头, 在青灰色光芒的照射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张某蹲下来拿起一根骨头看了看,是人骨、公骨,成年难行的骨表面有密集的切割痕迹, 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片一片的把肉从骨头上削下来的切痕很整齐,不是胡乱砍的, 每一道的角度和深度都几乎一致,像是经过了无数次练习,已经变成了一种精确的仪式化的操作。 他把骨头放下,站起来环顾四周,目视中央,将眼曾经站过的地方, 地面裂开了一个大口子。裂口呈规整的圆形,直径约两米, 边缘光滑的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裂口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青灰色的光就是从这里面透上来的。蛇王墓的第二层,张默把手电往裂口里照了照,光柱被黑暗吞没了,照不到底。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根冷焰火,掰亮扔了下去。 冷焰火拖着刺目的白光往下坠。下坠下坠?他数了七秒 才看到他落地的光点,七秒的自由落体,这裂口至少有二百四十米深。他深吸一口气,在裂口边缘打了两根盐丁,系好绳索,把洛阳铲和背包绑紧, 开始往下放。绳索在岩壁上摩擦,发出滋滋的声响。张某双手交替着往下滑,手电叼在嘴里,光柱随着他的身体晃来晃去,照出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那些刻痕不是天然的,也不是人工凿出来的,更像是某种生物的爪子在岩石上抓出来的。 一道一道,深浅不一,从裂口顶部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越往下,空气越潮湿, 温度越低,那股腐烂的甜味也越浓。张墨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腻的水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一口腐水,喉咙里又甜又腻,像是含了一块化不开的糖。 他往下滑了大约一百五十米的时候,绳索忽然荡了一下,不是风,裂口里没有风, 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拽绳索。张默停住了,咬着嘴里的手电,腾出一只手摸向腰间的天师刀。刀身冰凉,没有任何反应,说明拽绳索的不是血水, 至少天师刀不认为他是邪祟。那是什么?绳索又荡了一下,这次更用力了,张默整个人被甩向岩壁,肩膀撞在凸起的岩石上,疼的他闷哼一声, 手电从嘴里掉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光柱扫过裂口的岩壁,他看到了岩壁上趴着人,不是一两个,是密密麻麻的一片, 像壁虎一样贴在垂直的岩壁上,身上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古装,有民国时期的对襟褂子,有解放后的蓝布工装,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和他差不多的户外冲锋衣。 他们一动不动的趴在岩壁上,脸朝里,后脑勺对着张膜,像是在面壁思过。 绳索又当了一下。这一次张默看清了拽绳索的东西,是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壁虎人。 他的手从岩壁上伸出来,五指张开,抓住了绳索的中段,正在一下一下的往下拽,像是在拉一口井里的水桶。张默拔出天石刀,刀伸出鞘的瞬间, 金色的光芒亮了起来,照亮了裂口里的一小片空间。那个壁虎人被光照到的瞬间,猛的转过头来。 他的脸是张默见过的最恐怖的脸,不是因为他腐烂了,恰恰相反,他保存的非常完好,五官清晰,皮肤完整,甚至还有正常的血色。恐怖的是他的表情,他在笑, 嘴角上扬到一种不正常的弧度,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整齐的白森森的牙齿,眼睛大睁着, 瞳孔放大到了极限,眼眶里全是黑色,没有一丝眼白。那不是人的笑, 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撕裂的,不属于人类的表情。张默认出了这张脸,他在天师府藏经阁的画像上见过这个人。天师府第二十三代传人张守仁,按辈分算 是他爷爷的爷爷,陈家的祖宗,十八代北师借仙从棺材里挖出来当了看门的。张家的祖宗也好不到哪去。张默一刀砍断了绳索, 不是冲动,是计算。他刚才已经下滑了将近两百米,离底部的距离不到五十米,这个高度摔下去,如果下面是硬地,他必死无疑。 但裂口底部的光比上面亮,说明有空间,有空间就有可能有缓冲。 他赌了一把,坠落的时间很短,短到他只来得及把自己缩成一团护住头部。落地的那一刻,他砸穿的什么东西不是岩石, 不是泥土,是木板。一层厚厚的腐朽的木板被他砸出一个大洞, 整个人摔进了木板下面的空间里,后背撞在了一个柔软的有弹性的表面上,弹了两下停住了。张默躺在那里, 浑身疼的像散了架,但意识清醒。他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黑暗,但黑暗里有细微的光点在浮动,像是萤火虫, 又像是星空的倒影。他伸手摸了摸身下,软的温热的有纹理,像是某种巨大的皮革。 他摸到了纹理的边缘,顺着边缘往下探,触到了一个冰凉的光滑的像是骨头一样的东西。他忽然知道自己在哪了,他不是摔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面, 他是摔在了一具尸体的身上。这具尸体大得离谱,大到整座墓室都装不下他,大到张摸躺在他身上,连他身体轮廓的万分之一都摸不到。手电摔碎了,但冷焰火还有几根。 张默从背包里摸出一根白亮,扔向远处。冷焰火拖着白光飞出去,照亮了这具尸体的一小部分。是一截躯体,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有巴掌大小, 边缘锋利的像刀片,在手电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鳞片下面是鼓胀的求结的肌肉,肌肉的纹理清晰可见, 像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死前还在用力。冷焰火落在地上滚了几圈,熄灭了。张墨有掰亮利根朝另一个方向扔出去。 这次他看到了尸体的轮廓,是一颗头巨大的三角形的头,比他整个人还大, 头上有两只紧闭的眼睛,眼眶的长度超过了他的前臂,紧闭的眼睑下面 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像是在坐眼动睡眠。不是尸体,是活的。蛇王墓里藏的不是蛇王,是八蛇,那颗蛇珠就是八蛇的内丹, 而蛇珠被张默用天石刀斩碎了,所以巴蛇要醒了。张默掰亮了第三根冷焰火,这一次他照到了墓室的墙壁, 墙壁上刻满了文字,不是云转,不是巴蜀图雨,是标准的汉礼。他认出了这种字体。福伯将军马元的手书和他爷爷藏经阁里 那副伏波将军碑帖的笔记一模一样,文字的内容让他浑身发冷。张默看完了最后一个字,把手里的冷焰火举高了一些,光柱照到了墓室的中央,那里有一口石棺, 棺盖已经被推开了,里面空空荡荡。伏波将军马援,两千年前世界成仙的怪物,两千年前被张道陵重创封印的邪祟不见了。

第十七章井进入镇妖塔的瞬间,世界变了,声音消失了,不是变小了,是彻底消失了。 向有人按下了静音键。张默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听不到心跳声。他低下头看自己的胸口, 能看到胸口在起伏,但听不到任何声音。他沿着塔壁往下爬, 塔壁上密密麻麻的腐乳在手电光下发出暗沉的青光。 每一个福禄都像是活的在缓缓如东,像无数条细小的蛇贴在石壁上。他的手和脚踩在福禄上,能感觉到福禄的纹路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化骨水从井底涌上来,淹没了他的脚踝。不是水,是胶状的 粘稠的液体,青灰色的在手电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液体触到皮肤的瞬间,张默感觉到一阵刺痛, 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了皮肤。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背上的皮肤开始发红, 红的像被烫伤了一样。但很快红色的皮肤下面渗出了金色的液体。天使血。 金色的血液从皮肤下渗出来,和化骨水接触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白色的烟雾。化骨水像是遇到了克星,迅速推开, 在张默的脚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真空地带。有用,张默加快了速度,双手交替着往下滑。滑骨水的页面越来越高,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 金色的血液从全身的皮肤下伸出来,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保护膜,把化骨水隔绝在外面。他往下滑了大约五十米的时候, 看到了第一个阵法结点,是一个铜环嵌在塔壁上,环上刻着天书福的福禄。张默把青铜片从腰带上取下来贴在铜环上,青铜片和铜环接触的瞬间 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青铜片上的福禄亮了起来,和塔壁上的福禄产生了共振。塔壁上的福禄开始变化,原本是青色的现在变成了金色, 从铜环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的荡开。 福禄变化的方向指向井底,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指引方向 张膜继续往下滑。六十米,第二个节点,七十米第三个,八十米,第四个,九十米,第五个,一百米,第六个。每经过一个节点 塔壁上的金色福禄就多一分,井底的青色光芒就弱一分。到第六个节点被激活的时候,井底的青色漩涡已经开始减速了。 漩涡中心的那个老人,那个幻想不再上下浮动,而是静止在了原地,像是在等什么。一百二十米第七个节点 张默找到了他,这个节点不在塔壁上,在井底,在漩涡的正中心。要激活他他必须进入漩涡。走到漩涡的中心 把青铜片贴在节点上,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红绳的另一端延伸向上,消失在化骨水的页面之上。他不知道张灵素 在上面能不能感觉到他的状态,但他知道三分钟已经过去了一半。没有时间犹豫了,他深吸一口气, 尽管肺里灌满了腐臭的甜味,然后松开了手跳进了漩涡。漩涡的力量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青色的光流向无数条手臂,从四面八方拉扯着他的身体,试图把他拖向井底更深处。金色的天使血在他体表疯狂地涌动, 和青色光流剧烈的摩擦,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扔进了冰水里。 他在漩涡中挣扎着,一步一步的向中心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流沙上,脚底的化骨水在不断的吞食他的力量, 金色的血液在不断的补充消耗,补充消耗像一个永不停息的循环。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了,不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是他的身体在透支。天师血的再生速度是有极限的,而他正在无限逼近这个极限。 在视线彻底模糊之前,他看到了漩涡的中心,那里有一块碎片,巴掌大,不规则的形状,边缘锋利的像刀片。 碎片的颜色不是青色,是黑色的,纯正的,深邃的像是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色,但在黑色的表面上有无数细小的金色纹路在流转,像一张精密的蛛网, 把碎片牢牢的固定在原底。碎片下方压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魂魄。 一个老人的魂魄穿着明朝的官服,头发和胡子全白了,白的像雪。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但不是青色,是白色的,干净的,纯粹的白色,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彻底清洗过一遍。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他的嘴唇在动。张默跪下来,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问,天,你来了。声音很轻,轻的像一缕烟, 但张默听清的每一个字,那是老太爷的声音,真正的属于活人的声音,不是碎片制造的幻象, 不是蛇珠的回声,是老太爷的魂魄在被困了十八年之后, 用最后的力量发出的声音。爷爷张默说,声音梗在喉咙里,碎片拿掉,我就能走了。老太爷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他在笑,你爹,你爹来了吗?张默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化骨水里, 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爹走了。他说,他去找你了。老太爷的笑容深了几分,好。他说,好。

第九章醒二他信了,不是因为他相信,是因为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和江念一模一样的固执。 他娘被蛇珠困了十八年,用最后的力气比出那个二的手势,告诉他,动手,他爹把自己变成半人半尸,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墓里等了十八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张默来给他一个了断。你身上的蛇珠碎片能取出来吗?张默问,取不出来。 张守正伸出那只诗画的右手,碎片已经和我的骨髓长在一起了,取出来我就会死,不取出来,我会慢慢变成真正的世界线, 失去所有的记忆和情感,变成一个只知道吞食魂魄的怪物。还有多长时间?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一个月,可能明天。张守正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是,所以我才给你写了那封信,我想在你来之前,把该交代的事交代完。 什么?是?张守正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张默。册子的封面是牛皮纸的,没有标题,里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 自己歪歪扭扭是左手写的。这是我十八年来查到的所有关于蛇珠碎片下落的信息。 张守正说,天师傅灭门那一夜,蛇珠炸成了无数碎片,大部分碎片被青色火焰烧没了,但有七块最大的碎片 附着在七个被吞食的魂魄上,散落到了七个不同的地方。七个魂魄,七块碎片,七个地方。对。 张守正翻开册子,指着第一页,第一个魂魄是老太爷,他的碎片散落的地方 在青城山后山镇妖塔底部。张默的手顿了一下,老太爷的魂魄还在,在 被折珠碎片困住了,不生不死,不灭不散。如果你能把碎片取出来, 老太爷的魂魄就能解脱去他该去的地方。张默把册子和尚攥在手里,你要我帮你取这七块碎片?不是帮我,是帮他们。张守正说,那七个人都是天师府的人, 他们是因我而死的,我不能让他们永远被困在碎片里。取完碎片之后呢? 之后我就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张守正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施画的右手,青黑色的皮肤在幽暗的光线下像一块腐烂的木头。到时候你用天石刀给我一个了断。 墓室里又安静了,巴蛇的呼吸声越来越重,间隔越来越短,他要醒了。张默把册子塞进背包, 把天师刀插回腰间,抬起头看着张守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说,问那个姓姜的女人到底是谁? 张守正的眼神变了,那不是愧疚,不是思念,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情绪,是恐惧。他不是江家的人。张守正说,江家真正的后人 在四百年前就死绝了。他是蛇儒制造出来的幻想,是伏波将军的意志在人间的化身。 伏波将军不是被张道陵封印了吗?是封印了,但他的意志从来没有消失过。两千年来,他一直在通过蛇珠影响外面的世界, 寻找能帮他解开封印的人。张守正抬起头,看着墓室穹顶上那片无尽的黑暗。 你娘不是第一个被他选中的人,我也不是第一个被他选中的人,是陈天师。陈天师?张默一愣。陈家沟的那个陈天师对张守正说,四百年前 陈天师在青城山镇压的那句师姐,先不是别人,正是福薄将军挥下的一员大将。 那场镇压,表面上是陈天师在除魔未到,实际上是伏波将军在测试天师血脉的强度。他要找一个血脉足够浓的天师后人,用他的血来解开封印。 他找到了吗?张守正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张默身后。 张默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身去,石棺后面,八折的头部,那两颗紧闭了千年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树桐金色的向两轮烈日从地平线上升起, 照亮了整座墓室。八蛇醒了。而在八蛇巨大的头颅顶上,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玄黑色的身衣,绣着金色的舌吻,长发如脬,垂到妖娆。他的皮肤白的透明, 五官精致的不似真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和江念一模一样的脸,但不是江念, 张天师的后人。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们又见面了。张默握紧了天师刀。你到底是谁? 女人从八蛇的头颅上飘下来,赤足踏在空气中,一步一步的走向张默, 像走在无形的阶梯上。他走到张默面前,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 眉心处,天使血脉的印记骤然发烫。我是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他笑了,笑容很美,美得让人毛骨悚然。有人叫我师姐先, 有人教我上古方式,但这些名字都是错的,他片了片头。金色的树筒里映出张默的脸。 我叫马江,福伯将军马元的女儿。两千年前,我爹把我献祭给了八蛇,用我的身体炼化了蛇珠。我死了,但蛇珠活了, 我不是任何东西的化身,我就是蛇蝎的魂魄,而你们张家和陈家的天使血脉,两千年来一直在喂养我。八蛇张开了嘴, 那张嘴大的能吞下一整座房子,两排利齿像一排排倒悬的刀剑,喉咙深处是无尽的黑暗, 一股清风从他嘴里喷出来,带着两千年的腐朽气息,吹得张默的衣服烈烈作响。 马江站在清风里岿然不动,笑容依旧。张问天,他说,你爹用天师符满门的命喂了我一顿饱饭,现在该你喂我了。

张某睁开眼睛,把青铜片从腰带上取下来,贴在了漩涡中心的第七个节点上。七个节点全部激活的瞬间,整座镇妖塔镇了一下, 不是摇晃,是震动,像地震一样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塔壁上的金色福禄同时亮到了极致,把整座深井照的像一口发光的烟囱。 旋涡停了,青涩的光流在一瞬间全部消散。化骨水的页面迅速下降,从张默的胸口降到腰, 从腰降到膝盖,从膝盖降到脚踝,最后彻底消失了。井底的地面露了出来,是青石板,干燥的干净的没有一丝水渍的青石板, 黑色的碎片,躺在青石板上,像一个安静的沉睡的婴儿。老太爷的魂魄飘了起来,他不再是半透明的了, 他的身体变得凝实,变得清晰,变得有血有肉,虽然只是魂魄,但看起来和活人一模一样。他的明朝官府在空气中轻轻飘动,他的白胡子被风吹的微微上扬, 他的眼睛黑色的,清澈的,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张膜 问天爷爷走了,他说。张某跪在青石板上,仰头看着老太爷,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爷爷对不起,他说,我没能救你, 傻孩子。老太爷笑了,伸出手想摸一摸张默的头,但他的手穿过了张默的身体,像穿过一团空气。他是魂魄,碰不到任何事物, 但他没有收回手。他保持着那个抚摸的姿势,悬在张墨头顶上方一寸的位置,像是在隔空感受张墨头发的温度。你救了你娘,救了你爹,救了陈家沟的人, 救了蛇王墓里那个可怜的姑娘。老太爷说,你救的人够多了,爷爷不需要你救,爷爷只要你活着。他的手收了,回去,回去吧!问天,他说还有六块碎片等着你, 还有很多人等着你救。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的消失,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但他脸上的笑容一直保持着,一直到他的嘴唇消失, 他的鼻子消失,他的眼睛消失,那个笑容都还在。最后消失的是他的声音。 陈天师的血脉,张天师的魂魄。问天,你是这两千年来唯一一个同时拥有这两样东西的人, 你不是天师,也不是摸金校尉,你是他们的桥梁,记住,桥梁的作用不是承重,是连接。 声音散了,井底彻底安静了下来。张某跪在青石板上,面前只有一块黑色的碎片,沉默的安静的躺在那里, 像一个句号。他伸出手把碎片捡了起来。碎片入手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老太爷的温度,不是冰凉的,是温热的,像一只刚刚握过的手。他把碎片揣进怀里, 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站起来,抬头看向井口。井口很远,像一颗遥远的星星, 但他看到了红绳。红绳的另一端从井口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像一只伸出的手。他握住了红绳,用力拽了一下,上面立刻有了回应。红绳被猛的往上提了一下,不是试探,是确定的有力的滴了。张玲素在上面, 他在等他。张默把红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开始往上爬。这一次塔壁上没有花骨水,没有青色光芒,没有漩涡,只有安静的,干燥的,刻满福禄的石壁, 和一个在石壁上缓缓爬行的男人。他爬了很长时间,长到他的手臂失去了知觉,长到他的膝盖磨破了皮,长到他以为永远也爬不到头了。但红绳一直在往上提, 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个节拍器,在黑暗中打着节奏。他跟着那个节奏,一步一步的往上爬。当他的头从塔门里探出来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天, 不是井底那种青色的无边无际的天。 银河横亘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河的两岸是无数颗星星,每一颗都在眨眼。张灵素坐在塔门口, 手腕上的红绳系在塔门的一根铜钉上,另一端垂进塔里。他的手指被红绳勒出了深深的红痕,但他没有松手。 陈长安站在他身后,秒表上的数字停在了五分十二秒。超时了。但张默还是出来了。 张灵素看着他,没有问他为什么超时,没有问他有没有拿到碎片,没有问他老太爷怎么样了。他只是伸出手,把他从塔门里拽了出来, 然后从道袍袖子里掏出一块创可贴,撕开,贴在他手腕上被红绳勒出的伤口上。下次别抄时,他说。张默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胸口剧烈的起伏,怀里的黑色碎片贴着心口,传来一阵一阵的温热,向心跳, 又像什么都不是。他看着满天的星星,笑了,下次不会了。他说。陈长安蹲下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敬佩,有羡慕,有一点点嫉妒, 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一直在找答案的人,终于看到了答案的样子,拿到了。他问。张默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碎片,举在眼前, 星光落在碎片上,被碎片表面的金色纹路折折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散落在三个人的脸上,像一场无声的烟花。第一块,张魔说 他把碎片放回怀里,闭上眼睛,还有六块,还有六座墓,六个魂魄,六个地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他不着急,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第八章醒一张墨从八蛇身上滑下来,脚踩到了石地,地面是石板铺的,但石板已经被什么东西拱的七扭八歪,缝隙里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踩上去又滑又软,像是踩在一层烂肉上。 他捡起洛阳铲,把天石刀握在手里,一步一步的往石棺的方向走。 墓室很大,大到他的手电和冷焰火都找不到边界。巴蛇巨大的身躯盘踞在墓室的一侧,占据了将近一半的空间。青黑色的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幽暗的光泽, 像一条沉睡的山脉。他的腹部有微弱的起伏,他在呼吸,急慢急慢,以此呼吸可能需要好几分钟。张默走到石棺前,往里看了一眼,石棺里不是空的,棺材底部铺着一层黑色的粉末, 粉末里有银色的碎片,像是某种金属被打碎了之后剩下的残渣。他蹲下来,用洛阳铲的铲铲剥了剥那些粉末。 坟墓下面压着一块玉质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马字,伏波将军马元的令牌。他把令牌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建武二十年将军马元,长生不死。长生不死 这四个字是这整座墓整个阴谋的核心。伏波将军为了长生不死, 杀了一万人,炼化蛇珠,把自己变成了师姐仙。张默的爹为了复活妻子,用天师府满门的魂魄血祭蛇珠,把自己变成了祭品。 那个姓姜的女人为了所谓的家族使命,骗了两代人,毁了两个家族,最后自己也成了蛇珠的养分。 长生不死这四个字害死了多少人?张默把令牌揣进怀里,站起来正要转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来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他耳边说的。张默猛的转过身,天使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金色光纹瞬间亮到了极致,把整座墓室照得如同白昼。光柱照亮了石棺后面的一片空间, 那里站着一个人。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中山装,背微微有些坨,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深处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 像是愧疚,又像是思念,又像是一种说不出口的爱,和张默在班车上梦到的一模一样。爹张默说,他的声音很平平的,不像是再叫一个失踪了十八年的父亲, 更像是再叫一个刚出门买了包烟就回来的熟人。但他的手在发抖,天师刀的刀尖在微微颤动,刀身上的金色光纹忽明忽暗, 像是连这把刀都在犹豫该不该认这个人。张守正站在黑暗中没有动, 他看着张默看了很久,久到张默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苦,苦的像黄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寒混的气音,像 是一把生锈的所被人强行拧动时发出的声音。他试了三次,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问,天,你长这么大了?张默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攥着天使刀的手又紧了几分,直接发白,你没死。张默说,没死。 张手正点了点头,但也算不上了火。他抬起右手,张默看到了他的右手,从手腕以下,皮肤是青黑色的,指甲有三寸长,黑的像末,指尖微微颤抖着, 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面蠕动。那不是人手,是食手 师姐献的手。你服了蛇珠碎片?张魔说,这不是疑问句,服了。张守正的声音平静的可怕,天师府灭门那一夜,我吞下了蛇珠的一块碎片,我想死,但蛇珠不让我死, 他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半人半尸,不生不死。为什么?因为我要救你娘,我娘已经就出来了。张魔说。张守正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瞬间, 他脸上所有的疲惫和沧桑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纯粹的喜悦。他活着,他的声音发颤,活着在念正居和江守玲在一起。张守正闭上了眼睛, 两行泪水从眼角滑下来,划过那些深深的皱纹,滴在地上。他哭的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微微发抖。张默看着他哭,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这是他爹使他找了十八年的人, 是天师府灭门的罪魁祸首,是他娘等了十八年的丈夫,是老太爷临死前说的那句,他不是坏人里的人,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吃这些东西?爹。张默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软了很多,你后不后悔?张守正睁开眼睛看着张默,你问的是哪一件?他说,是后悔打开了镇妖塔,还是后悔用天使符满门的命去换你娘的命? 还是后悔没有早一点识破那个女人的骗局?都问。张守正沉默了很久, 墓室里安静的能听到八蛇缓慢的呼吸声,那声音像远山的闷雷,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我后悔打开了镇妖塔。他终于说,但我没有后悔去换你娘的命, 这两件事,十一件事不是。张守正摇头,打开镇妖塔是错的,我应该用别的方法, 但去换你娘的命这件事本身没有错,你娘值得我用命去换。张默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疲惫的,但依然有光的眼睛。

第二章默金福十八年后,湖南湘西张文天现在的名字叫张默默,是默斗的默,不是文默的默。他给自己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正蹲在湘西一座战国墓的盗洞里, 手里攥着一根进了墨汁的红线线的那头缠着木主人的尸骨。那天,他第一次用摸金校尉的手段,从那座墓里摸出了一块玉璧,在古玩市场上卖了八千块钱。八千块钱够他活三个月。 张默用这十八年,把自己从一个天师道传人,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摸金校尉。 他学了分金定学,学了望文问切,学了怎么再到洞里辨别土层的颜色,学了怎么用 洛阳铲,从地下三丈的地方带出木主人的信息。他学这些东西的时候,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因为天师府没了,天师道也没了,他就是个无门无派的野路子, 干什么都不丢人。但他没有,丢掉的是天师刀,那把刀他一直带着,用油布裹了三层,塞在背包的最底层。十八年来,他拔出来过三次,每一次都是遇到了真正要命的东西, 不是盗墓同行,不是警察,是那些不该出现在阳间的东西。第一次是在洛阳,他下了一座东汉的贵妇墓, 关国打开的时候,里面的女士坐起来了,眼睛是绿的。张某拔刀,刀没出鞘,女士就缩回去了。第二次是在陕西, 他跟着一个盗墓团伙下的唐墓,墓道里的壁画上的人像全活了,从墙上走下来,朝他伸手。张默拔刀,刀出一半,壁画上的人像就碎了。第三次是在四川,他一个人探了一座崖墓, 墓里养着一窝肉菌,是死人肉长出来的蘑菇,蘑菇的包子能让人产生幻觉,把自己当成死人往棺材里爬。掌末拔刀,刀出了拳窍,整座墓室里的肉菌在十秒之内全部枯萎, 三次拔刀,三次都没见血。不是不想见,是刀自己不愿意。天师刀认主也认敌, 不是真正的邪祟,他连出窍都不肯。张默靠盗墓攒了一笔钱,不多,够他在长沙的古董市场盘一个小门面,卖一些从墓里淘来的小玩意。他的店叫莫豆斋,门面不大,生意也不好。 但张默不在乎,因为他在乎的事情只有一件,找到当年骗他爹开塔的那个人。十八年了,张默一直在查这件事。他翻遍了能找的所有古 迹,走访了能找的所有老人,把天师府灭门前后的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了几百遍。 他查来查去,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一个身份不明、来历不明的女人。他出现在天师府灭门前半年,自称姓姜,是滇南江家的后人,来找天师傅求助, 说他们江家世代守护的一座古墓出了变故,墓里的东西要跑出来了, 老太爷接待了他,但第二天就把他打发走了,说江家的事不是天师傅能管的。但张末的跌张首正不这么认为,他私下里找到了那个女人,跟他走了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开始翻看天师府近地里的古籍,研究起了一个他从来看都不看一眼的课题,师姐仙。张默在古籍里找到了关于师姐仙的记载,上古方式,修炼邪术,以活人魂魄,炼药 吞服后,师姐成仙,不老不死。但师姐仙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他在成为师姐仙的那一刻,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和情感,变成一个只知道吞食魂魄的怪物。张默的爹想用师姐仙的法子复活他娘,但他不知道的是, 师姐仙根本不会复活死人,他只会把死人变成另一具行尸走肉。而那个姓姜的女人,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一点。他是在利用张默的爹。 张默花了很多年,才查到那个女人的真实身份。她确实是江家的后人, 但江家不是普通的镇墓世家,江家世代守护的是一颗蛇珠。蛇珠是解仙的内丹,而蛇王墓,就是存放蛇珠的地方。 张默把所有的线索拼在一起,得出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结论。那个姓姜的女人,从一开始就不是来求助的,他是来找祭品的。天师府的天师血脉,就是他需要的祭品。 他骗张默的爹,打开了镇妖塔,放出了塔下镇压的东西。那东西铺了天师府满门,用天师血完成了血祭。血祭的对象,不是张默的娘, 是蛇王墓里的那口黑官。张默用了十八年,终于查到了蛇王墓的位置。滦南芒纳县, 一座连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深山。他收拾好行囊,关了莫斗斋,在门口贴了一张纸条,店主出门,归期不定。然后,他扛着洛阳铲,踏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第三章守林人莽纳县比张默想象的要荒凉的多,他在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租了一辆摩托车,沿着山路骑了三个小时,骑到路尽头,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开始步行。 他在密林里钻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终于找到了柏树上标注的位置,一座废弃的橡胶林, 林间散落着七八间竹楼,寨子中央有一口古井和一个坐在井沿上的人。那人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脚上一双解放鞋,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正在抽旱烟。他看见张默, 没有惊讶,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是慢悠悠的吐出一口烟雾。说来了。张默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放下背包,从怀里掏出那块青铜摸金斧 挂在胸前。月光照在令牌上,福禄纹路隐隐发亮。江守灵张默问老人抽旱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了张默一眼。他的目光在张默脸上停了片刻, 然后移到张默胸前的墨金符上,又移到张默腰间的背包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你身上有张天师的血脉。 他说,但不是纯的混了别的东西,我娘姓姜。张膜说。老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是姜念的儿子?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又涩又哑, 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姜念是我娘,他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张默的声音很平 平地向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后来查到了,他不是难产死的,是被人害死的,害他的人姓姜。 老人手里的旱烟袋掉在了地上,火星溅了一地。你娘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弯腰捡起旱烟袋,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姜念是我女儿。 张某知道,他早就查到了。江守林,江家镇墓第二十一代传人,世代守护蛇王墓。他的女儿江念就是当年去天师府求助的那个女人。 你女儿害了我全家。张膜说,江守林沉默了很长时间,月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照出他眼角未干的泪痕。他没有否认,没有辩解,只是沉默着,一口接一口的抽旱烟, 抽到烟袋,锅里的火星子噼啪作响。跟我来。他终于说。他站起来,拿起井沿上的油灯,率先下到了古井里。 张默跟在他身后,踩着湿滑的井壁,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井很深,深得不像一口井, 更像是一口垂直的墓道。石阶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蛇形浮雕,蛇眼嵌着暗红色的宝石,在手电光下幽幽发亮。这口井下面就是蛇王墓。 江守灵的声音在狭窄的井道里回荡,你娘当年从这里下去,带走了蛇王墓里的一样东西。他以为那东西能救你爹的命,但他不知道 那东西是蛇王的诱饵。什么东西?蛇珠的碎片。江守灵说,蛇王墓里藏的不是蛇王, 是一颗蛇珠。蛇珠是师姐仙的内丹,上古方,是修炼邪术的结晶。他被伏波将军镇压在此已经快两千年了。 你娘带走的那块碎片,让他接触到了蛇珠的意识,那颗珠子是活的。他在跟你娘说话,他跟我娘说了什么?他说他可以复活死人。张默的心猛的一沉, 和他爹听到的一模一样。你娘信了。江守灵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以为蛇珠能复活你外婆,所以他去了青城山,找到了天师府。 他需要天师血来完成血迹。而天师府里最好骗的人就是你爹张守正。他骗了我爹,是江守灵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张默, 昏黄的油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的像一具面具。但你爹不是被他骗的,你爹是自愿的。你说什么?你爹从一开始就知道血迹的代价,他知道蛇珠复活不了你娘, 他知道血迹的结果是涂了天师符满门,他知道自己会死,但他还是做了。 张默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为什么?因为你爹欠你娘一条命。 江守灵说,你娘怀你的时候中了尸毒,他用江家的劲术把尸毒从自己身上剥离,度给了你爹。你爹中了尸毒,最多还能活三年。 他用三年时间查到了蛇珠的事,然后做了一个决定,用自己的命换你娘的命。可我娘没活,是你娘没活。因为蛇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复活任何人, 他只是想吃掉天师府所有人的魂魄,壮大自己的力量,好从福薄将军的封印里挣脱出来。 江守灵转过身,继续往下走。你爹被骗了,你娘也被骗了,整个天师府都被骗了。被骗的人里也包括我。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高楼,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我守这座墓守了四十年,我以为我是在保护世人不受蛇蛛的侵害,但我守的这座墓 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蛇主不需要被镇压,他需要被供奉。伏波将军的封印不是在困住他,是在喂养他。两千年来,这座墓里的每一具陪葬,每一个守灵人,都是他的食物, 而你爹和你娘的血迹,是他两千年来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时节到了尽头,墓室。张默站在墓室门口,手电光扫过去, 照出了一个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诡异的景象。墓室里没有棺材,没有棺材,没有陪葬品, 没有壁画,没有任何一座古墓该有的东西。墓室是空的,巨大的,圆形的,像一口倒扣的碗一样的空。墓室地面上铺着一层黑色的石板, 石板上有无数条凹槽,凹槽里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在手电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那些凹槽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墓室中央,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陷,凹陷里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颠越国时期的服饰,全黑色的深衣上绣满了金色的舌纹。他的皮肤白的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他的五官精致的不像是真人, 更像是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玉像。他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安详,像在沉睡,但他没有呼吸。 张默手里的天师刀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刀伸在背包里震动,震得他整个后背都在发麻。他是谁?张默问。江守林没有回答,他举起油灯,灯光照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张某看清了那张脸,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见过这张脸。在天师府藏经阁的一幅画像上,那幅画像画的是一个女人, 画旁有一行小字写着,江十年,天师府第二十七代传人张守正之妻,张问天之母。 这是我娘。张默的声音是平的,但他的眼眶红了。蛇王墓里藏的不是蛇王,是我娘。江守林跪了下来,他跪在墓室的入口,对着那个沉睡的女人 重重的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磕的实实在,在额头上磕出了血。我对不起你,念念他说,声音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爹,对不起你。那个女人没有动,但张默注意到他交叠在胸前的双手 无名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诈尸,不是尸变,是活的。

第十五章青城旧事青城山后山张默对这座山太熟悉了,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会了画符念咒,开天眼。 他记得山上每一棵古树的位置,记得每一条小路的走向,记得天师府后院的桂花树每年什么时候开花,记得藏经阁 三楼的窗户能看到远处哪一座山峰的轮廓,但现在他站在山脚下,几乎认不出这座山了。 上山的时节还在,但时节两侧的竹林全枯了,枯死的竹子还立在那里,一根根黄褐色,像无数枝插在地上的香。竹叶落了一地,厚厚一层, 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的骨头。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不是火烧的焦糊,是腐烂的焦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慢慢地持续的燃烧了十八年, 烧的整座山都透出一股子湿气。张灵素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罗盘,罗盘的时针一直在微微颤抖, 指向山顶的方向。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蹲下身子, 用手指在石阶上抹了一下。石阶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骨灰?他说谁的?陈长安问不知道。 张明素站起来,把手指上的粉末在稻草上蹭掉,但至少是一百个人以上的骨灰混在一起,撒遍了整条上山的路。张默蹲下来,也抹了一把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粉末没有味道,但在指尖上有一种奇异的触感,不是粗糙的,是滑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研磨到了极细的力度, 细到手指的指纹都感知不到颗粒的存在。这不是普通的骨灰。他说骨灰是碱性的,烧完之后是粗糙的颗粒感。这东西是酸性的,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溶解之后再烘干磨碎的。 什么东西能溶解骨灰?陈长安问。张默没有回答。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倒了一点在坟墓上。坟墓遇水立刻起泡, 冒出刺鼻的白烟。白烟的味道像足又像岩,酸呛的三个人同时后退了几步。 白烟散尽之后,石阶上的粉末消失了,露出了石阶本来的颜色。不是青灰色, 是暗红色,像是被血浸泡了无数遍之后再也洗不掉的颜色。这是化骨水。张灵素的声音有些发紧。道家浸术,用石油和砒霜炼制的,能溶解一切有机物。 古代方式用这东西处理尸体,把尸体化成水之后灌进陶罐里封存, 用来炼制师姐仙的影子。有人在这里炼制师姐仙,陈长安的声音也有些发紧了。不是炼制,是在喂养。张默站起来,看着山顶的方向。 镇妖塔底下镇压的蛇珠碎片需要不断用活人的魂魄来喂养,才能保持活性。这些骨灰就是喂养的饲料,先把活人杀了,化掉血肉,只留下骨头,再把骨头磨成粉, 洒在上山的路上,让每一个上山的人踩过去,把骨灰里的怨气带到塔里,喂给碎片吃。每一个上山的人, 陈长安咽了口唾沫。青城山是景区,每天有多少游客上山?十八年前天师府灭门之后,青城山就被封了。 张陵所说官方理由是山体滑坡,实际上是因为山上出现了太多无法解释的灵异现象。游客失踪,导游发疯,有人在山上看到穿着明朝衣服的人在山间行走, 旅游局把后山封了,只开放前山的一小部分。后山这十八年来几乎没有游客来过。 那这些骨灰是谁的?张默和张灵素同时看向了对方,两个人的眼神里是一样的。答案是天师府的人。张默说,天师府灭门那一夜,死去的那些人, 他们的尸体没有被烧掉,而是被做成的饲料洒在这座山上,喂养塔底下的东西。 陈长安的脸色白的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三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山风从竹林间穿过来,吹的枯竹相互碰撞,发出咔咔的声响, 像无数根骨头在互相敲击。走吧!张默第一个迈上了石阶,不管上面有什么,我都得上去。老太爷在上面等我。张灵素跟在他身后,罗盘稳稳的攥在手里, 只真不再颤抖了,而是稳稳的指向山顶,像一个坚定的,不容置疑的手势。 陈长安最后一个迈步,他在石阶上站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鞋底沾满了灰白色的粉末,在暗红色的石阶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 他用力在石阶上蹭了蹭鞋底,把粉末蹭掉,然后大步跟了上去。

这帮孤魂野鬼生前都是好死没人认领,进不了祖坟也没有家人供奉过的,那叫一个苦逼, 老子给他们说个清,只要答应天天有供奉,这都是他们做梦都求不来的,别说你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就算是个七八十的老头子,他们都屁颠颠上赶着求,不接供奉肯定有原因。 说着话直接起来了几步,冲到了不远处一个小坟包前,冲着那坟欻欻的就踹了几脚,说刚才礼也出来了,为什么不受工夫, 压根没人理他呀呀哈,还敬酒不吃吃罚酒,要惹李道爷生气啊! 张金牙一火,立马绕着这小坟包就转了起来,顺时针走了七步,用逆时针走了七步,一抬手往这坟包一指,大喝一声,叽叽喳喳 喳喳,一个女生突然从这个坟包里头响了起来,接着小坟包里头冒起了一阵红光,冰冰冰。 一开始还没看清里头出来的是什么呢,等那玩意全钻出来,看的小葛浑身一哆嗦, 那出来的就是个女鬼,看这样子这不是个现代人呢,披头散发的,等一看清他那张脸,给小葛吓得好嫌没尿裤子里头 这女鬼长得是面色铁青,眼珠子暴凸,一条舌头还耷拉的老长,都快到胸口了,应该是上吊死的,身上冒着红光,显然是一厉鬼呀。 张金牙明显也被这鬼的面相吓一跳,刚放下去的手又抬起来了,做事就要打人,你能不能把你个头转过去啊,重新下一道烟啊, 导演受罪,那我便并非是故意的,这女鬼看着还挺怕他呢,咔吧一下把脑袋转了个一百八十度,拧到背后去了,好像觉得诚意还不够,又咔嚓一下,准备把自己脑袋摘下来。 这个画面看的小哥是浑身发凉啊,一个劲的在心里头骂你个张金牙,你是真不靠谱呀。张金牙也赶紧制止着女鬼的这一通的离谱操作,他也有点受不了这个场面呀,不过可能倒是见识的多了,还能保持镇定。 你说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兄弟,非是奴婢不愿意啊,这公子相貌堂堂,还能一日早晚各有供奉,逢年过节少不了用度的补贴, 奴婢心里是一百个愿意啊。可是说到这,他突然不说了。张金牙一听着里边有事啊, 怎么吞吞吐吐,要说就给道爷赶紧说,否则道爷立马让你魂飞魄散。 只是这位公子身上他有婚约呀,你们看不到我们能感觉到啊,而且要下嫁给这位公子的小姐非常厉害,给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跟人家抢啊。 嗯,你好歹有几百年的道和,还怕那个什么小姐,不光我这里的姐妹都怕,所以我们不敢跟人家争啊。 行了,滚吧,不要让道爷知道你有胡作非为啊,否则打你个魂飞魄散。当天晚上回到张金牙家,小葛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啊,睁着眼睁到了天亮, 早上大概七点多,小周醒了,小葛立马拉着他,你,你给我算,你给我算一秒啊,你想问什么? 姻缘啊,姻缘啊,上次你爷不是说我妻妾宫红光引线近期有桩姻缘上门吗?就问这个。 行吧,那我可跟你说好了啊,我本身有限,有些事能算出来,有些算不出来,除非是危及你性命那种前兆很强烈的,一般事我都算不准。你写个字吧, 这回小葛写的还是个活字,小孩一看这个字一撇嘴,怂,真怂。我说你怎么就那么怂呢,两回都写一个字,就不能换一个呀?不换, 我现在啊,就关心我能不能活下去,你也别笑话我怂,你碰上这事没准比我还怂呢。 你最近确实是有一门亲事要上门,但不管怎么看都是好姻缘呢,女的很旺夫, 不知道你想问什么,你要想让我帮你看看女的怎么样,那我告诉你,是个良配,婚后生活琴瑟和鸣, 虽然你命宫崎岖不平,让你们之间的姻缘以后也是多灾多难,但没有彼此背叛的迹象。直到中午,张金牙又来了一趟,给他放下了一点像是药粉一样的粉末,让他每天早中晚按时的冲水喝, 问他是啥,他只说是祛湿气的,那笑面师留在他身上的标记虽然不多,不会要他的命。连着好几天都没出什么怪事,每天呢也按时的喝张金牙给的那些个粉末,精神头呢是一天比一天好, 反正喝着到底是什么呢?有一点糯米粉的那种香甜,里边肯定是掺了糯米的。在张金牙这一口气住了一个多星期,这天一大早,小葛就被一阵敲门声给吵醒了,开门一看是张金牙, 哎呀,你不知道扰人情梦是很坏的行为吗?都六点了还睡觉呢,赶紧穿衣服,一会跟我出去办点事。 一听要办事,小葛来精神了,这两天跟前有个小村子出事了,说是闹鬼,这不找我去给他们解决一下,我想想带着一块去啊, 有好事你不想着我。小葛一听你还带我去捉鬼,我身上的鬼还没解决呢就来脾气了,你不知道我这人阳气弱呀,我走哪我都容易撞,这玩意躲都来不及呢,还上赶着往前凑, 挣钱的是你又不是我,我干嘛跟你去遭罪呀,切,瞧你那个熊样,让李跟着也是为李好,李身上湿气还没散去,我要是不把李带上,那笑面师找上门了,李一个人能对付的了? 赶紧去收拾,顺便把那个跟你住一起的小孩带上,那小子好歹苏半仙的孙子,说不准有点用。张金牙开着车吊儿郎当的正靠在驾驶座上抽烟呢,满车厢里都是烟味。 几天相处下来,小葛跟黑子的关系搞的倒是挺好的,这狗的性格不像他的长相那么凶,连着好几天的相处他都还开始粘人了, 让张金牙都有点脸红,总是骂黑子这个臭狗没良心呀,我是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喂大的啊,你转眼跟别人好上了,小葛只能鄙视啊,就说明你这个人你是人嫌狗不爱啊。 现在一上车黑子直接就蹭了过来,小葛在一边撸黑子,就问这回接的活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张金牙也大致的把这个事情给介绍了一下,出事的地方距离他们这个县大概得二百多公里远,是个叫定陶村的小村子,全村也就百十户人家,撑死了能有几百号人。 这个村里的怪事呢,还得是从几个月前说起,也就是那第一个受害者, 第一个人叫秦红梅,就是这村里的人,几年前到外头去上大学,今年四月份的时候就该实习了,在城里头没能找着好工作,这才回到村里来,结果回来没多久就被发现死在家里了。 他出事的那天晚上,他父母都没发现,只听见女儿房间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好像是怎么说呢在锯什么一样。 然后第二天早上叫女儿起来吃饭,没有反应,门是从里边插上的,老两口进不去,只能在外面一直等,可等了一上午,闺女都不出门,任咋叫没反应。 老两口这才感觉可能是出事了,只能去找村里几个年轻的后生来撞门,结果门一撞开,俩小伙子刚一进去,哇哇叫着就跑出来了,给老两口也吓一跳啊,进屋一看,当场就哭晕了。 秦红梅已经死透了,脸上的那个脸皮被揭掉了,那血了呼呲的,根本看不清原先长什么样。但是老两口不认识自己闺女吗?一看那体型就认出来了,那就是自己的女儿啊。 一出了这个事,村里头就炸了锅了,公家的人来了之后,查了半天也没线索,尸检以后也没查出来什么,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他的死因是自然死亡, 因为他全身上下除了脸皮没了,没有任何非自然死亡的痕迹, 这个事就只能不了了之了。结果受了刺激的秦妈就疯疯癫癫的,遇着人就捶胸顿足,说那天晚上我确实听见声音了,我就该去看看的, 那动静显然就是有人在撕我家女儿的脸皮呀。这村里自打秦红梅一死,就开始隔三差五的出怪事,几个月以来总有人遇害,到现在整整九个了, 无一例外全都是那没结婚的姑娘,越漂亮的死的越快,村里本来就几百户人家,那没结婚的姑娘能有多少啊,现在一算都快死绝了。 死了呢,身上的特点都一样,全都是脸皮没了。 那警方是一次又一次的来,可就是没眉目,最后只能定性成就是一桩连环杀人案。可你说破案,他愣是没线索,咋破呀? 村里的村民那也是人心惶惶啊,各种的这个什么留言就出来了,肯定有人第一时间就认为是有什么脏东西在害人,而且专门害女的,只要家里是有符合这个条件的,基本都躲出去了。 要照这么下去,可能要不了一年,这个村子就成了荒村了。村长也急了,感觉靠不上公家了,召集村里的这些个村民们自愿呢,凑了一笔钱,决定找个大师来给看看, 跟人一打,听说那个余江县有个那个大师叫个张金牙,这人厉害,就找上了他。

第十六章塔镇妖塔比张默记忆中的样子矮了很多,不是塔真的变矮了,是他长大了。九岁的时候,他站在塔底下,觉得这座塔高的看不到顶, 塔尖戳进了云层里,像是连接人间和天界的一根柱子。二十七岁的他站在同一个位置, 抬头看塔。塔只有七层,每层不过三米高,青砖砌成,塔身布满了裂纹, 像一颗快要枯死的老树。塔门是木质的,两扇门板已经腐朽了大半,门上的铜钉锈成了绿色的粉末,用手一碰就迅速往下掉,门缝里透出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不是尸体腐烂的味道,是更古老的、更干燥的,像是时间本身腐烂了的味道。张默站在塔门前,没有急着进去,他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塔门两侧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文字, 不是云转,不是翰林,是标准的楷书,明朝的楷书。他认出了这种字体。天师府藏经阁里那些明代的典籍,用的就是这种字体, 文字的内容让他沉默了很久。崇祯十七年,闯王破京,天下大乱,倾城山天师府第二十一代天师张元吉于乱世中收得一具尸解,先镇压于后山镇妖塔下。 师姐先生前为伏波将军马援,挥下大将,受蛇珠碎片侵蚀,以师本性化作怪物。张元吉以天师道秘法将其封印,并于塔顶设七星虚名镇, 以天师血脉为引,永世镇压。然镇压需以活人魂魄为心。张元吉不忍伤及无辜, 虽以自身魂魄为祭子,封于塔底,与师姐先同年,临死前留言,后世子孙, 若他有异动,需以天师血重续封印。若无天师血,则以陈天师血脉待治。 若二者皆无,则天下将有大劫。张默读完了最后一个字,站起来,把手电的光照向塔门深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水面上的灵光。 塔里有水?陈长安问,不是水。张默把手电递给张灵素,从背包里拿出一根冷焰火,白亮扔进了塔门。 冷焰火拖着白光飞进去,照亮了镇妖塔的内部。塔里没有地面, 整座塔的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垂直深井,从塔顶直通地下,深不见底。塔壁上密密麻麻的刻满了福禄,每一个福禄都牵着铜钉, 铜钉修成了绿色,但福禄的纹路依然清晰。深井的底部有光,青涩的光 和天师府灭门那一夜的青色火焰一模一样。那光不是静止的,是在流动的。他在井底缓慢的旋转,像一个大漩涡, 漩涡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沉沉浮浮,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张默看到了那个人,是一个老人,穿着明朝的官服,头发和胡子全白了,白的像雪。 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是用光做成的,青色的光从他的体内透出来,把他的轮廓照的模糊不清。 他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身体随着旋涡的旋转而上下浮动,像一个在水中沉睡的人。老太爷?张默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怕惊醒了他。 张灵素站在他身后,看着井底的老人,脸色很凝重。他不是你老太爷。他说你老太爷的魂魄被困在蛇珠碎片里,碎片在漩涡中心, 你看到的这个老人是碎片制造出来的,幻想是你老太爷的样子,但不是你老太爷。我知道张默说,但我还是要下去。下去需要天书符。 陈长安从冲锋衣内兜里掏出那块青铜片,递给张默。天书符的使用方法很简单,把符贴在塔壁上,用你的血激活 符会自己找到对应的阵法节点,把封印打开一个缺口。缺口只能维持三分钟。三分钟之内,你必须把碎片取出来, 否则封印会自动修复。你会被永远困在里面。三分钟够了, 张默把青铜片接过来,别在腰带上,然后开始脱外套。你干嘛?张默把外套递给张灵素,下面有水,不是水,是化骨水。 我不能穿衣服下去,衣服会被化掉。化骨水能化掉衣服,也能化掉你的皮肤。 张灵苏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下去就是送死。我有天使血。张默说,天使血是化骨水的克星。 化骨水遇到天师血会被中和。你确定不确定?张默笑了笑,但我爹确定。他在册子里写了,天师血是化骨水的克星。 这是张天师当年留下的秘法,我信他。他把天师刀从腰间解下来,脱掉鞋袜,赤脚站在塔门口。 冷风从井底涌上来,带着腐臭的甜味,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 三分钟,他对陈长安说,技师。陈长安点了点头, 从背包里拿出一块秒表握在手里。张灵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从道袍袖子里掏出一根红绳, 一端系在张默的手腕上,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上。三分钟不回来,我把你拽上来。他说,你拽不动我拽不动也要拽。 张灵素的眼神很认真,你答应过你娘要活着回去。张默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赤脚踏进了塔门。

第十二章八折的眼泪天师刀化作的金色光柱刺入马将胸口的那一刻,整座墓室都安静了。八折停止了翻滚, 石壁停止了崩塌,碎石和尘土悬浮在半空中,像是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张默的手定格在半空中,手里的金色光柱贯穿了马将的身体, 从他的后背透出来,化作无数条细小的金色丝线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些丝线像树根一样扎进地面,扎进墙壁,扎进穹顶,扎进八折巨大的身体。他们所到之处,青灰色的光芒被金色取代,腐烂的田尾被松香取代, 死亡的沉寂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机取代。麻将的身体在光柱中缓缓上升, 他不再是那个玄黑色身衣,金色书童的怪物了。他的衣服变成了白色,干净的白,像是心血。他的瞳孔从金色变回了黑色,纯正的,清澈的黑色像一汪山泉。 他的脸上不再有那种诡异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安详的,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的表情。他看着张默笑了,这一次的笑是真正的笑, 不是嘲讽,不是诱惑,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个十六岁少女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带着一点羞涩的笑,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轻的像风。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的消失, 像是被阳光蒸发的露水。金色的丝线从他身体里抽离出来,在他头顶上方汇聚成一个光点,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波的一声像肥皂泡一样破裂了。 光点破裂的瞬间,一股温暖的,清新的带着花香的风从墓室中央向四面八方扩散。风吹过张默的脸,吹过他的头发, 吹过他手里的天使刀,刀身上的金色光纹缓缓黯淡,变回了那把不起眼的漆黑的短刀。 风停了,墓室里安静极了。八蛇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它的身体不再扭动,它的鳞片不再闪光。 他的眼睛,那两颗巨大的金色书童闭上了,不是沉睡的闭眼,是死亡的闭眼。张默走到八折的头颅前,伸出手放在他的眼睑上。眼睑是凉的,像一块放了一夜的石头, 但石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不是生命,是某种残留的意识,某种两千年未曾释放的情绪。扒舌在流泪,不是眼睛流泪,是他的皮肤在渗水。 青黑色的鳞片下面渗出一滴一滴清澈的液体,无色无味,冰凉刺骨,顺着鳞片的纹路往下流,汇成一股细细的水流,流到张默的脚边。 张默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那种液体放在舌尖上,咸的是眼泪。八折在哭,不是为了自己哭,是为了马江哭。两千年前,他被伏波将军擒获, 被夺走了内丹,被囚禁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墓里。他恨所有人,恨福伯将军,恨那些方式,恨每一个走进这座墓的人。但他不恨马将, 马江是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两千年前,马江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的时候,他被父亲带到这座墓里,第一次见到了八蛇。别的人都怕他,只有马江不怕。 他会蹲在八蛇的头颅前跟他说话,给他唱歌,用手轻轻抚摸他冰冷的鳞片。 八蛇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记得他的手温暖的,柔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温度和香气。后来福布将军把马江献祭给了八蛇,他用女儿的魂魄炼化了蛇珠, 把八折的内丹变成了一个怪物。马将死了,八折的内丹也死了,剩下的只是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曲角 和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执念。八折一直在等马将回来,等了两年多年, 现在马江终于走了,不是回来,是走了,去他该去的地方,去一个没有陷计,没有背叛,没有长生不死的地方。八蛇的眼泪流干了, 他的身体开始石化,从尾巴开始,青黑色的鳞片一块接一块的变成灰白色, 像石头一样坚硬。槟榔没有生命,石化蔓延的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整条巴舌就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石雕, 盘踞在墓室的一侧,永远定格在他最后的表情里,闭着眼睛,流着泪, 像一座两千年的纪念碑。张默站在石华的八蛇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了石棺旁。 张守正的中山桩还叠放在地上,旁边是那块刻着马字的御制令牌。张默把令牌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的那行小字,剑舞二十年将军马猿长生不死。 他用天师刀的刀尖把这行字一个一个的刮掉了,令牌上只剩下光洁的玉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令牌放在张守正的中山装上,又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册子。张守正用左手写的 记载着七块蛇珠碎片下落的那本册子,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第一块碎片,老太爷,青城山后山 镇妖塔底部,他把册子合上塞回背包,该走了。

第四章关中人张某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接受一个事实,他的母亲江年没有死,不是没有死透,是根本没有死。他躺在蛇王墓的中央,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体温低的和死人一模一样。但他的细胞没有坏死,他的血液还在流动, 他的身体机能以一种急慢的近乎停滞的状态在运转,像冬眠,比冬眠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他不是被蛇珠复活的。江守灵说,他本来就是活的, 蛇珠不是复活了,他是把他变成了这样,不老不死,不生不灭,半死半活。他想变成这样吗?张默问。他不想。江守林的声音很苦, 他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蛇珠选中的。你娘当年下蛇王墓取蛇珠碎片的时候,触碰到了蛇珠的本体, 蛇珠检测到他的天师血脉,把他当成了最适合的宿主,把他的身体当成了容器。容器?装什么装?蛰珠自己将。守灵指着墓室中央的地面, 你看那些凹槽里的红色液体,那不是血,是蛇珠的能量在流动。他把你娘的身体当成了电池,把他体内的天师血当成了能源,用他的身体来运转整座木的阵法。 张默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凹槽里的液体,液体是温热的,粘稠的,在指尖上有微弱的脉动,像一颗心脏在跳动。这座墓不是用来镇压舌珠的, 张默说是用来给舌珠充电的。对将手零点头, 福伯将军当年根本没有镇压蛇珠,他是在帮蛇珠找一个永久的能源供应。他选了滇南这块风水宝地, 建了这座墓,然后在墓里种下了蛇珠,蛇珠需要活人的魂魄来维持运转,所以他每隔几十年就抓一批人来献祭,后来献祭不够了,蛇珠需要更稳定的能源, 所以伏伯将军的后人找到了江家,让江家世代守墓,用江家人的血脉来喂养蛇猪,江家就是被养在这座墓里的牲口。江守林没有反驳,你娘是最特殊的一个, 他说他身上的天使血脉是蛇猪遇到过的最优质的能源,蛇猪舍不得杀他, 所以把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半死半活,永远困在这里,永远为舌珠功能。张默站起来,走到他母亲面前, 将眼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看起来不像被困了两千年的人,更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很美的梦。张默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冰凉,但冰凉的表面下 有微弱的温度在流动,像是有一根极细的丝线把他的身体和这座木连接在一起,源源不断的从他身上抽取着什么。张末碰到他手指的瞬间,他睁开了眼睛, 不是慢慢睁开的,是突然睁开的,像是有人按下了开关。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深处有金色的光芒在流转, 像两条蛇在瞳孔里游动。他看着张默,张默看着他的眼睛, 从那两团金色的光芒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痛苦,恐惧,愤怒,绝望,以及一种压倒一切的疯狂的渴望。 那不是他母亲的感情,那是蛇蛰的你来了。他开口了,声音是僵裂的声音,但语气不是语气,太老了,太沉了,像是一口千年古井里传出来的回音,张天师的后人, 你比你爹的血更浓。你是谁?张默问,我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东西。他笑了,笑容很美, 但美得让人心里发寒。有人叫我蛇王,有人叫我师姐仙, 有人教我上古方式,但这些名字都是错的,我不是任何东西,我就是蛇主本身。你在我娘身体里,你娘的身体是我的容器,也是你的牢笼。 他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你杀了我,你娘就真的死了。我活你娘就活, 我死你娘就死!张末拔出天使刀,刀身出鞘的瞬间,金色的光纹从刀尖一路蔓延到刀柄, 整把刀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发出刺目的光芒。墓室里那些凹槽里的红色液体同时沸腾起来,发出大量暗红色的雾气。 蛇珠控制着僵孽的身体猛的往后缩了一下,他怕这把刀, 你知道这把刀叫什么吗?张默问,天师刀,蛇珠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张道陵亲手锁住专斩蛇鼠,你只知道它叫天师刀, 你不知道他还有另一个名字。张默把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金色光纹凝聚成一个古老的符文,他叫斩仙刃。 张道凌住这把刀的时候,杀的不是蛇,是仙,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仙的怪物。 他把刀尖对准了江堰的胸口,蛇猪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恐惧, 你疯了!他尖叫起来,声音不再是那种千年古井般的低沉,而是尖锐的,刺耳的,像金属摩擦的声音。你杀了我,你娘就死了。 你亲手杀了你娘,我娘已经死了。张默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我娘死在十八年前, 死在你把它变成电池的那一天。现在躺在这里的不是我娘,是你。他的刀尖往前送了一寸, 舌珠发出一声犀利的尖叫,整座墓室都开始震动,穹顶上的碎石迅速落下,地面上的石板一块接一块的裂开, 凹槽里的红色液体像活了一样,化作无数条红色的触手朝张默扑过来。 江守灵冲上来,一把抱住张默的腰,把他往后拖,你不能杀他!江守灵吼道,他说的没错,你杀了他, 你娘就真的死了,你娘还有意识,他还在里面,他还能感觉到你。张默僵住了,念念,你在里面吗?江守灵对着江念喊, 声音里带着哭腔,念念,你要是能听到,你动一下手指头。江念的身体一动不动,蛇珠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那种带着嘲讽的, 居高临下的笑容,他听不到的。蛇珠说,他的意识早就不存在了,现在这具身体里只有我,只有蛇珠。你们所谓的僵念,只是一个空壳, 一张皮囊,一个。江念的右手抬了起来,不是蛇珠控制的。蛇珠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瞳孔里的金色光芒疯狂地闪烁, 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抢夺控制权。江念的右手颤抖着,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来,中指和无名指,全区 食指和大拇指伸开,比了一个一个二。张默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是他和他娘之间的暗号。天师府的藏经阁里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的右手比着这个手势。张默小时候问老太爷这是什么意思,老太爷说,那是你娘在告诉你,他有两个最爱的人,你和你爹。江念的意识还在,他在用最后的力气告诉张默一件事, 动手。张默握着天使刀,刀尖上的金色光芒照亮了他满脸的泪水。他看着江念的眼睛, 那两团金色的光芒正在疯狂的挣扎,而黑色,属于江念的黑色正在一点一点的扩大。江念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张默读出了他的唇语。 问天,对不起。张默闭上眼睛,刀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