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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与大家一起分享著名作家肖复兴的一篇催人泪下的文章。母亲,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一九五二年,我的生母也是突然去世, 此时才三十七岁。爸爸办完丧事,让姐姐照料我和弟弟,自己回了一趟老家。我五岁多一点儿,弟弟还不到两岁。 我们俩朝姐姐哭着闹着要妈妈,爸爸回来的时候给我们带回来了他爸爸指着他对我和弟弟说,快叫妈妈。弟弟吓得躲在姐姐身后,我噘着小嘴,任爸爸怎么说,就是不吭声,不叫就不叫吧。 他说着伸出手要摸摸我的头,我拧着脖子闪开,就是不让他摸。我偷偷打量着他, 缠着小脚,没有我妈漂亮个高,而且年龄显得也大。现在算一算,那一年她已经四十九岁,她有两个闺女,老大已经出嫁,小的带在身边,一起住进了我们拥挤的家。 后妈,这就是我们的后妈。弟弟小还不懂事,我却已经懂事了。首先想起了那无数人唱过的凄凉小调,小白菜啊,地里黄呀,两三岁啊,没有娘呀。 我弄不清鼓胀着一种什么心绪,总是用一种异样的忐忑不安的眼光偷偷看他和他的那个女儿。 不久,姐姐去内蒙古修金包线了,他还不满十七岁。临走前,他带我和弟弟在劝业厂里的照相馆照了张相片,我们还穿着校,穿着姐姐新为我们买的白立式鞋。 姐姐走了,我和弟弟都哭了。我们把失去母亲后越发对母亲依恋的那份感情都涌向姐姐唯一的亲。姐姐走了,为了减轻家中添丁进口的负担,他来了,我们又有妈妈了。 姐姐走后,他要搂着我和弟弟睡觉,我们谁也不干,仿佛怕他的手上、胳膊上长着刺。 爸爸说我太不懂事,他不说什么。在我的印象中,他进我家来,一直很少讲话,像个扎嘴的葫芦, 出出进进大院,对街坊总是和和气气,从不对街坊们投来的盲刺班好奇或挑剔的目光表示任何不快。哎,后娘呀!隐隐听到街坊们传来的感叹,我心里挤着沉沉的石头, 我真恨爸爸,为什么非要给我和弟弟找一个后娘来。对门街坊毕大妈在胡同口摆着一个小摊,买些泥人呀,糖豆呀,酸枣面之类的。一次路过小摊,他和毕大妈打个招呼,便问我,你想买什么?我瞟瞟小摊,又瞟瞟他, 还没说话,身边跟着他的亲生女儿伸出手指着小摊,先说了,妈,我说父亲,你要买什么? 我指着摊上的铁蚕豆,他便从毕大妈手中接过一小包铁蚕豆。我又指着摊上的酸枣面,他便又从毕大妈手中接过一小包酸枣面。我再指着小泥人,风车、羊羔。 我越指越多,我是存心,那时我小小的心竟像筛子眼一样多,用这故意的刁难试探一位新当后娘的心。他为难的冲毕大妈摇摇头,我没带这么多钱,我却嚷着非要买不成。 这么一闹,招来好多人看着我们,他非常尴尬,我却莫名其妙的得意,似乎小事锋芒,我以胜利而告终。过了些日子,他的大女儿我叫大姐的,从天津来了。 大姐长得很像,他待我和弟弟很好,我们一起玩时有说有笑,也很热闹。大姐挺高兴,临走前整理东西,他往大姐包袱卷里放进几支彩线,让我一眼看见了,这是我娘的线,我娘活着的时候绣花用的,凭什么拿走? 第二天大姐要走时,找这几只踩线,怎么也找不着了。怪了,我昨个傍晚明明把线塞进去了呀,咋没了呢?他翻遍包袱,一阵阵皱眉头,他不知道踩线是我故意藏起来了。 送完大姐回天津,爸爸从床铺褥子下面发现了踩线,一猜就是我干的好事,生气的说我,你真不懂事,藏线干什么? 我不知怎么搞的,委屈的哭起来,是我娘的吗?就不给,就不给,他哄着我劝着爸爸别数落孩子了心是我糊涂了,忘了把线放在这了。我越发得理式的哭的更凶了, 呵,小时候我是多么不懂事啊!几年过去了,我家里屋的墙上依然挂着我亲娘的照片, 那是我娘死后,姐姐特意放大了两张十二寸的照片,一张她带到内蒙古,一张挂在这里。我和弟弟都先后上学了,同学们常来家里玩, 爸爸的同事和院里的街坊有时也会光顾进屋,首先都会望见这张照片,因为照片确实很大,在并不大的墙上很显眼。 同学们小常好奇的问,这是谁啊?大人们从来不问,眼睛却总要瞅瞅我们,再瞅瞅他。我很讨厌那目光, 那目光里的含义让人闹不清。随着年龄的一天天增长,我的心态变得盛满过多复杂的情感。我对自己的亲姐姐越发依恋,也常常望着墙上亲娘的照片发呆,想念着妈妈, 幻想着妈妈又活过来同我们重新在一起的情景,有时对他会莫名其妙的发脾气,他从不在意,更不曾打过我和弟弟一个手指头, 任我们向他耍着性子,拉扯着他的衣角,街坊四邻都看在眼里。许多次爸爸和他商量, 要么把相片摘下来吧,他眯缝着眼睛,瞧瞧那比真人头还大的照片,摇摇头。于是我娘的照片便一直挂在墙上,瞧着我们也瞧着他,他显得很慈祥。 头一次我对他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好感,但叫他妈妈已是还叫不出口。那时候没有现在变形金刚之类花样翻新的玩具,陪伴我和弟弟度过整个童年的只有大院里两棵枣树, 我们可以在秋天枣红的时候爬上树摘枣,顺便可以跳上房顶追,跑着玩耍。再有便只是弹玻璃球拍羊片了。 我不大爱拍洋片,拍的手怪疼的,爱玩弹球,将球弹进挖好的一个个小坑里,有点像现在的高尔夫球门球的味道。 玩的高兴了,便入迷的什么都不顾了,仿佛世界都融进小小透明的玻璃球里了。一次,我竟忘乎所以将球搁进嘴里,看到旁的小孩子没我弹的准时,兴奋的叫起来,咕噜一下把球吞进肚子里。 孩子们惊呆了,一个孩子恐惧的说,球吃进肚皮里要死人呢。我一听吓坏了,哇哇哭起来, 哭声把他拽出屋,一见我惊慌失措的样子,忙问怎么了?我说我把球吃进肚子里了。一边说着,我又哭了起来, 他很震惊,没在讲话,只是快步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子,一把解开我的裤带,然后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有命令的口吻说, 快屙屎,把球屙出来就没事了。我吓得已经没魂了,提着裤子刚要往厕所跑,被他一把拽住,别上茅房,赶紧就在这屙。我头一次乖乖的听了他的话,顺从的脱下裤子,蹲下来屙屎。 小孩们看见了,不住的笑,他一仰手,像赶小鸡一样把他们赶走都家去,有啥好笑的。这一刻,他不慌不乱,很有主意。 我一下子有了主心骨,觉得死已经被他推走了,便憋足劲屙屎,谁知偏偏没屎。 任平憋的满脸通红,就是呃不出来。他也蹲着,一边看看我的屁股,一边看看我,别急,说着用手帮我揉着肚子。这会球也不能那么快就到了,屁股这刚进肚,他得慢慢走, 我帮你赶赶肚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把揉肚子叫赶肚子,但他赶的确实舒服,以后我一肚子疼就愿意叫他赶。他不光赶肚子这块,还非得叫我翻过身赶后背。 他说就像烙饼得翻个个一样,只有两面擀才管用。这时候我第一次感受到他那骨节粗大的手的温暖和力量。不知擀了多半天,屎终于屙出来了, 多臭的屎啊!他就那样一直蹲在我的旁边,不错,眼珠望着那屎。直到看见屎里果真出现了那颗冒着热气圆鼓鼓的小球时,他高兴的站起来,走回家拿来张纸递给我, 没事了,擦擦屁股吧。然后他用土簸箕搓来芦灰,撒在纸上,再一起搓走道了。 孩子没有一盏是省油的灯,大人的心操不完。我们大院门口对面是一家叫泰丰粮站的大院,他气派大门前有块挺平坦宽敞的水泥空场,那是我们孩子的乐园, 我们没事便到那踢球、斗空竹,或者漫无目的的疯跑。一天上午,他那摆着个大车轱辘,两只胶皮轮子,中间连着一根大铁轴。 我们在公园玩过踏水车的玩具,便也一样,双脚踩在铁轴上,双手扶着墙,踩着轱辘,不住的转,玩的好开心, 我忘了我们小孩能有多大劲呢,那大轱辘怎么会听我们摆布呢?他转着转着就不听话,开始往后滚。这一滚动,其他几个孩子都跳下去了,唯独我笨的脚一踩空,一个栽葱摔到地上,后脑勺着着实实砸在水泥地上,立刻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里,身旁是他和同院的张大叔。张大叔告诉我,多亏了你妈呀,是他背着你往医院跑呀,我怕他背不动你跟着来搭把手,他不让, 就这么一直背着你,怕你得后遗症,求完大夫求护士的,你妈可真是个好人呐。 他站在一边不说话,看我醒过来,俯下身来摸摸我的后脑勺,又摸摸我的脸。我不知怎么搞的,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流了下来,还疼,他立刻紧张的问我,我摇摇头,眼泪却止不住, 你刚才的样子真吓死人了。张大叔说,回家的时候,天早已黑了,从医院到家的路很长,还要穿过一条漆黑的小胡同,我一直扶在他的背上,我知道刚才他就是这样背着我,踩着小脚跑了这么长的路往医院赶的。 以后许多天,他不管见爸爸还是见街坊,总是一个劲埋怨自己,都赖我没看好孩子,千万可别落下病根呀。 好像一切过错不在那大车轱辘,不在那硬邦邦的水泥地,不在我那样调皮,而全在于他。 一直到我活蹦乱跳,一点事没有了,他才舒了一口气。这就是我的童年,我的少年。 除了上学,我们没有什么可玩的。爸爸忙每天骑着那辆像厚宝林在相声里说的除铃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从我家住的前门赶到西四牌楼上班,几乎每天两头不见太阳, 他也忙缝缝补补,做饭洗衣。在我的印象中,他一直像鸵鸟一样埋头在我家那个大瓦盆里洗衣服,似乎我们有永远洗不完的破衣烂衫,谁也顾不上我们,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玩,打发那些寂寞的光阴。 一次,我和弟弟捉到几只萤火虫,装进玻璃瓶里,晚上当灯玩,玩的正痛快呢,院里几个比我大的男孩子拦住我们,非要那萤火灯。他们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常常蛮不讲理,欺辱我和弟弟这没娘的孩子。 说实在的,那时我们怕他们受了欺辱,又不敢回家说,只好忍气吞声。 这次非要我们的萤火虫灯,真舍不得他们,毫不客气一把夺走弟弟上前抢,被他们一拳打在脸上,鼻子顿时流出血来。 我和弟弟一见血都吓坏了。回家路过大院的自来水龙头,我接了点凉水,替弟弟把脸上的血擦净,悄悄嘱咐 回家别说这事。弟弟点点头,回家就忘了。我知道他委屈爸爸是个息事宁人的老实人,这回也急了,拉着弟弟要找人家告状,他拦住了爸爸,算了。我挺奇怪,为什么算了,白白挨人家欺我,他不说话, 弟弟哭,我撅着嘴。晚上睡觉时,我听见他对爸爸说,街坊四邻都看着呢, 我带好孩子,街坊们说不出话来,就没人敢欺侮咱孩子。当时我能理解一个当后娘的心理吗?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直到去世,也没和任何人红过一次脸。他总是用他那善良而忠厚的心去证明一切,去赢得大家的心。 以后院里大孩子再欺侮我们,用不着他发话,那些好心的街坊大婶大娘便会毫不留情地替我们出气,把那些孩子的屁股揍得啪啪扇响。这样一件事发生后,街坊们更是感叹的说,就是亲娘又怎么样呢? 那是他的小闺女,长到十八岁的时候,他一直怕人家说自己是后娘,带孩子不好,凡事都尽着我和弟弟,哪怕家里有点好吃的,也要留给我们,而不给自己的闺女。 我们的小姐姐老实听话,就像他自己一样。小姐姐上学上的晚,十八岁。这一年初中刚毕业, 他叫他到内蒙古找我姐姐去,让我姐姐给介绍了个对象,闪电式便结了婚, 一直现在越发金贵的北京户口,就这样让他毫不犹豫地抛到内蒙古京包线上一个封杀弥漫的小镇。那一年,我近十岁了,我知道他这样做为的是免去家庭的负担,为的是我和弟弟早点寻个人家好。他这样对女儿说, 也这样对街坊们解释。小姐姐临走时,他把闺女儿唯一一件像点样的棉大衣留下来留给弟弟吧, 你自己可以挣钱了再买。那是一件粗线泥的厚厚大衣,有个翻毛大领子,很暖和。他一直跟着我们,从我身上又穿到弟弟身上, 一直到我们都长大了,再也用不着穿他了,他还是不舍得丢,留着他盖院子里冬天储存的大白菜。以后他送自己的闺女去内蒙古,他没讲什么话,只是挥挥手, 然后一只手牵着弟弟,一只手领着我。就是亲娘又怎么样呢?当时我懂得街坊们讲的话吗?我理解。作为一个母亲所做的牺牲吗?那是他身边唯一的财富啊。他送走了自己亲生的女儿,为的是两个并非亲生的儿子啊。 记得有一次,爸爸领我们全家到仙峪口的大众剧场看评戏,戏名叫芦花记,是出蒋后娘的戏。我不大明白爸爸为什么选择这出戏带我们来看。我一边看戏,一边偷偷地看坐在身旁的他。 他并不那么喜欢看戏,也看不大懂,总得需要爸爸不时悄悄对他讲述一遍情节才行。我不清楚他看了这出演后娘的戏会有什么感触,我自己心里却翻江倒海,一下子滋味浓的搅不开。 那后娘给孩子穿用芦花甲冲棉花却不能遮寒的棉衣,使我对后娘充满恐惧和厌恶。但坐在我身边的他,是这样的人吗?不是,他不是, 他是一位好人,他是宁肯自己穿芦花做的棉衣,也绝不会让我和弟弟穿的。我给我自己的回答是那样,肯定我不爱听评戏。从那出芦花记后,我再也没看过第二场评戏妈妈,我忘记了是从哪一天开始叫他妈妈了, 但我肯定是在看了这出评戏之后,这个故事到此结束了。谢谢您的收听,记着点个关注和赞赞,以便下次找到我,祝你幸福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