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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家的七个女儿,第二季、第四季,看上去还挺温柔,热闹处还有歌舞厅,张雨竹听到了唱歌的声音,还有些五颜六色的灯光晃来晃去,照的他有点晕。刘健停了一下,气喘吁吁。 平日里他干农活不多,力气不足,抱着怀孕七个月的张玉竹狂奔一公里,已经喘不上来气。毕竟怀孕后的张玉竹急剧发胖,起码有一百五十斤。赶过来的老张脸色不好看,怎么了? 我抱不动了?我歇一会。我喘着粗气的刘健连连摇头,嗓子里有些甜腥味,双脚也仿佛灌满了铅肺,顶个球用,滚开!老张骂了一声,自己接过女儿,继续发足狂奔。 从前在厂里上班,车间主任喜欢说时间就是生命,这一刻老张算是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不过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没走多远,老张便有些力不从心。但他不敢停下, 更不敢放弃,一咬紧牙关,一步步往前迈,还时不时安慰女儿几句,快到了,不怕的爹老官在坚持住,就快到了,是在宽慰女儿,也是在鼓励自己。好在方静勇赶过来,一场运送孕妇的接力赛终于在他手中抵达终点。 妇产科医生见了他,半开玩笑,哦,你有两个老婆,生了一个又生一个,开什么玩笑,是我三姨子快摔了一跤,说痛。方建勇把三姨子放在检查床上, 满脸紧张。医生快速看了一下,面容也严肃起来,他的家属快让家属来签字据于老张气喘吁吁赶到了天客后,刘健也来了。 初步检查后,医生表示张玉竹有早产的迹象,他的宫口已经开了,现在的办法是使用催产素,尽快把孩子生下来。但有个问题,胎儿只有七个月,从发育上来讲,可能会有不足。会有什么不足? 老张很紧张,花白的脑袋上冒出些汗皱。刘健关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医生,现在用机器,可以看出是男是女吗?医生白了他一眼,只跟老张说话,不好说,一般就是肺部发育不足一类。去年年底,我们医院引 进了早产儿保暖箱,可以给孩子用,就是费用比较贵。对了,产妇是哪个单位的?能报销吧?费用先不管,那就听医生的,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不过我姑娘,我姑娘不能有事。讲到最后,已有哽咽之声。张玉竹却希望就此打掉胎儿。医生,医生,你们给我打一针,给我做流产,我不要,他不要了,眼泪在他脸上横流。 七个月的孩子,生出来不得花上一大笔钱?反正他不是爱情结晶,不如原路返回,重新再投一次胎。赵翠云按住三姑娘乱动的手脚, 也跟着流泪。胡说什么呢,这么大月份了,你就好好把他生下来就是了,其他事情你不要操心。医生也在劝, 大月份流产很伤身体的,实在要引产,那也得你丈夫签字,让他签字,让他签。张玉竹声嘶力竭,情绪激动,但刘静不肯,老张也不肯,二人都在赌,赌着他是个男孩。


张凤菊哼了一声,嘴巴一撇,反正我不嫁他。行吧,那就再看看吧,反正你才十九岁,还不着急,过几天去你外公嫁,让那边的亲戚也帮着看看。无奈,老张只好退了一步,谨慎点也好,姑娘嫁人 是终身大事,多看看多挑挑总是没错的。也是这一天,老三张玉竹收到医院通知,可以接他生下的小男儿回家了。老张留下的一千块钱交了出院费用,就只剩下一百多块。 张玉竹抱怨着,救他干什么,活不下来就活不下来了,正好让我跟那个混蛋一刀两断。对这个小男儿,他的感情很复杂,恨意是明目张胆存在的,爱意藏头露尾,但 也会在某个瞬间激发出全部母性,谁叫他恨透了他的父亲须鱼婴儿被抱出来了,裹在一个黄底碎花的小包被里,这是张咏梅踩着缝纫机一针一线亲自做出来的。 原本属于方静勇的女儿放学,如今归了老三的小男儿,他的大姨妈当午没说,就当是我送给小男儿的第一件礼物吧。等出了月子,我再做几件小衣裳,让他们小姐儿俩一块儿穿, 以后带出去,说不定就像一对双胞胎呢。大姐热情洋溢,赵翠云也跟着哈哈笑。新生命的加入,总能让人看到新希望,对家庭而言是莫大的喜事。但喜事到了张雨竹这里,似乎就有些变味,他只尴尬一笑, 没说话。此刻,新手妈妈站在原地,眼睛盯着水模式地面,心情复杂,迟迟不愿往前去接,甚至不肯抬头去看。去啊,快去,他等着你呢! 三姑娘的心思,赵翠云多少能猜到几分,不禁催了女儿几句,可张玉竹依然迟疑,一双脚仿佛被定在地上,迟迟迈不出去。做外婆的一跺脚,干脆自己上前把婴儿接了过来。 低头一瞧,小男儿又瘦又小,正提溜着一双眼睛静静的看着外婆,你瞧瞧他,多可爱。赵翠云把婴儿把张玉竹怀里塞,你抱着他,你是当妈的,他认得你?他这么小怎么会认得我?张玉竹不相信,勉强抱着孩子,低头瞧瞧, 满脸惆怅。他的眼睛和鼻子都像刘健,一点都不像。我看着他,我就想起他爹,刚出生的孩子,一般都像爸爸,长着长着就像妈妈,他在你肚子里七个月,当然认得你。赵翠云劝说一番, 又把张玉竹的帽子和外衣整理了一下,唯恐月子里的女儿受了风,确保无误,这才重新接过外孙女儿,往工人村而去。后面的二十多天,张玉竹一直郁郁寡欢, 墙堡里的小男儿几乎就是一个缩小版的刘健,五官无一不打着那个可恨男人的烙印, 以至于他每次喂奶都会无名火起,扭着头不愿细看义乌任何好脸色。反倒是给大姐家的方爵喂奶时,他会露出些难得的笑容来。







话音刚落,大门吱扭一声响,老五张爱莲回来了。她穿一件暗粉格子的衬衫,半新不旧,下身是一条略肥大的深蓝色裤子,长着老张家标志性的丹凤眼和鹅蛋脸, 鼻头圆润,嘴巴小巧,整个人的线条和表情都比三姐柔和不少。三姐夫,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老五一边洗手一边跟刘建打招呼,他刚刚从油菜地里回来,身上还沾着些半黄不黄的油菜壳,面上也带着些疲倦。 刘建一愣,你三姐没回家?没有呀,天一亮我就跟四姐割油菜去了。老六老七,你们见三姐了吗?没有。 老七从灶房里钻出来,脸上蹭了些锅灰,懵懵懂懂的。 三姐快生小宝宝了,不,还有大姐呢?已经生了吧,肯定是个儿子吧?三姐肯定也会生个儿子, 他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对姐姐们的孩子满怀期待,迫不及待想做小娘娘。同时他也跟父母一样,伸长脖子等待着,渴望一个难丁的降临。 小姨子的最后一句话却猛的惊醒了刘建。对,万一张玉竹真的生个男孩呢?虽说他的老娘生了七个姑娘,但那并不代表他一定会生姑娘。 虽然他时常怀疑,可孩子没生下来,生男生女的可能不就各占一半吗? 那张玉竹还能把儿子给自己吗?张玉竹这个人脾气火爆,说一不二,如果他坚定决心要霸占孩子,那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一层,刘建慌了,正要开口,却听老齐问,我,四姐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别提了,四姐跟老王家吵架呢。 老五洗好手擦干净面上,气恼,老王家的二儿子把田埂挖了大半,四姐看不过正跟他嚷呢,我拉不住,只好先回来了。老四张凤菊也不是个好惹的, 他爱惜家里的一针一线,一草一木一块土,克拉一颗油菜籽,也爱护家里的姐姐妹妹,等他回来一定会追根究底的问老三为何不见了,对三姐的大肚子,他比任何人都上心。 想到这些,刘建急忙鞋底抹油溜了,饭当然也顾不上吃了。此刻,挺着大肚子的张玉竹已经到达县城客运站了。 七个月的熨斗像一口倒扣的锅,沉甸甸压在腹部,三个多小时的路程,坐的他屁股酸麻,尤其是中间那块小小的骨头,个人的很疼痛,隐隐约约缠缠绵绵,传的浑身都是, 正要站起,双腿却有些发软。这不是玉竹吗?肚子都那么大了,去哪呢?这趟车从东吴乡到临水县城,乘客都是十里八村的人, 沾亲带故,勾勾连连,见到各把熟人也正常。问话的正是小麦村嫁出去的姑娘张玉竹,跟他见过几次,但不算熟,见他笨手笨脚,对方好心掺了一把。 二人一到下车,对方又问,去医院吗?哎,张玉竹简单回答,没有多话,他绝不会告诉对方,他要打掉肚子里的孽障, 他要乘车到各民市大姐家去找爸爸妈妈,求他们做主带他去打掉孩子,然后跟刘建离婚。 车一天只有两趟,早上八点,下午一点,张玉竹花一块五毛钱买了车票,又挺着大肚子煎熬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到达大姐张永梅所在的城市各名, 而这也是父亲老张工作了大半辈子的地方。这是一座因稀矿兴起的城市,一大半人口都依存稀矿公司生活。 这公司有自己的学校、医院、食堂、澡堂子、电影院、俱乐部,俨然是一台运转良好、严丝合缝的庞大机器。老张口中的我们厂,正是这公司的分厂之一。 一九八四年,六十岁的老张退休,二十一岁的大女儿张永梅顶了班,成为厂里的一员,从此端上铁饭碗。 后来,张永梅嫁了同厂工人,彻彻底底脱离农村,还分了房子,成为真真正正的拿工资吃饭的城里人。这一点张玉竹很羡慕, 不过也只是羡慕个人有个人的命数,怨不得天,怨不得地,也怨不得人,更怨不得爹娘。这是老张说的, 是当年老二张素兰因为顶班跟父母闹翻时,老张厉声吼骂出来的,他是老大。什么叫长幼有序?什么叫胸有地宫?就算放在古代,那也是立长子,轮不到你。 这句话老二记住了,其他几个姑娘也都记住了。车子驶进城,街景渐渐繁华。张玉竹攥紧皮革提包身子,半蹲扶着车门一步一挪,艰难的下了车, 一瞬间有些茫然,眼前的城市好像又有些不一样了,不过上回已经是六七年前了吧,六七年人都可以面目全非,又何况是一座城市呢? 那时候老张还没有退休,张玉竹跟着阿妈带着老七来探亲,也就是那次,张玉竹第一次逛了公园,还逛了百货大楼,对那些不同于供销社的衣裳裤子心生向往。 同样是的确,凉衬衫城里的似乎就是要洋气些,大方些。同样是迪伦裤子,城里的似乎也更显腰身些,摸上去也更有质感,一看就是好料子。好东西 同样是手绢,城里的印花就是要别致些,令人爱不释手。说不清为什么,反正城里的东西就是要好很多很多。 但这次没人来接章玉竹,他的决定是一瞬间做出来的。没办法提前告知,更来不及写信,只能以走一步看一步的心态跌跌撞撞冲到个名来。 好在他的记性并不差,虽没来过大姐的新家,但他记得阿妈说过,大姐的新家在工人村,就在你家爹老官以前住的宿舍旁边那栋楼。 厂里给了他们两间房,大的睡觉待客,小的煮饭,说是厨房,其实就是巴掌大的一小点地方。 他也记得去往工人村的路。扶着栏杆稍作休息,喘了几口气,张玉竹又直起身来,撑着腰右转。过了马路,又上了一个斜坡,缓缓往工人村去。 约莫二十分钟后,目的地到了。眼前是一系列苏联风格的楼群,据说这是苏联专家援建时厂里模仿苏式风格盖起来的。 红砖环绕,整整齐齐,跟小麦村那些歪歪扭扭的房子相比,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找到老爹住过的宿舍楼,张玉竹又以此为坐标,找到了大姐所在的楼栋。一座红砖砌成的三层小楼,拱形大门,水磨石地面干干净净的。 不过他不晓得具体是哪一家,只好站在大门口搓了搓手,急切而焦灼的等着大姐夫或是父母回家。大姐应该还在医院吧,阿妈说过,大姐生娃应该就在这几天。 不知站了多久,工人村渐渐热闹起来,穿身蓝色劳保服的工人们踩着自行车说说笑笑,车头挂着网兜,里头装着铝制的饭盒,三五成群各自散入不同的楼洞。 那些红砖小楼里开始传出滋啦滋啦的炒菜声,香味隐隐约约渐渐散了出来。 下班时间到了,张玉竹饿了,即便对饭店里的过桥米线垂涎三尺,也舍不得那两两粮票和一角五分钱。 可他身怀六甲,正是容易饥饿的时候。正琢磨着找人问路,却见一个跟阿妈差不多年纪的老妇人走上来,看着他左瞧右看。 这老妇人有些面熟,但一时半会她想不起在哪见过,但还是急忙堆出一脸笑容,讨好的望着对方。 第六感告诉她,面前这位娘娘大概率是认识大姐的。果然,对方的下一句话就给了张玉竹希望。 我是方继永他妈,你大姐明天就出院了,这不让我回来取点东西送职工医院去。 对了,你爹妈不都在那吗?言外之意是,你怎么一个人来了,还挺着个大肚子?那眼神中也带着一丝疑问,一丝不悦。但张玉竹的眼睛瞬间亮起来, 大姐夫的名字不正是方继永吗?也就是说,眼前这位娘娘是大姐的婆婆?对对对,张咏梅是我大姐! 张玉竹点头如捣蒜,讨好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他想起来了,这位阿姨去过自己家,跟自己打过照面,确确实实是大姐夫的亲妈。 不过大姐的婆婆好像不太高兴,她没让张玉竹进儿子的家,只嘱咐他等在原地待拿了东西,才带着儿子的三姨子上了公交,往职工医院而去。 一路上,老太太不讲话也没笑容,面容严肃,嘴巴紧闭。 张玉竹偷偷看了看老太太,只见他那花白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身上的卡其布套装规规整整,乍一看就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他便把满肚子话咽回肚子,扭头去看窗外,假装欣赏街景。 到了职工医院,见到父母,张玉竹的泪水立刻冲到眼眶,一声爹老官和一声阿妈,喊出口就气不成声了,怎么了你? 老张的眼皮忽然没来由地跳了起来,三女儿大腹便便,孤身一人跑到个名来绝对不是小事情。 可现如今,大女儿分母尚未出院,更何况亲家母还看着呢。老张用眼神示意老伴,对亲家母和大女婿抱歉一笑,赶紧把三女儿带到楼梯间,低声询问他发生了什么。 张玉竹抽抽噎噎,把前因后果讲明,我不要这孩子了,打掉离婚, 这可不行!赵翠云一听,厉声反对,这都七个月了,已经是一条命了,怎么打?万一出意外,你还要命吗? 当妈的也开始抹眼泪,他是个女人,他明白把七个月的小生命从体内剥离意味着什么。就算不心疼素未谋面的胎儿,也得心疼自己的女儿呀!那我就不要命了! 张玉竹跺着脚,抹着眼泪,反正这孩子坚决不能要婚,我离定了,爸,我就在职工医院流产,做完了就回去办离婚。他脾气倔,拿了主意坚决不改。 赵翠云跟着急,一句接一句的劝,张玉竹的眼泪流个不停,但就是不肯低头。 老张望着老伴和女儿,半晌,终于做了决定,行了,你那男人不是个东西,离就离吧,但孩子不能留,生下来吧,我替你养着你爹老官有退休金,养得起 退休金是老张最大的底气。他少年丧父,跟着阿妈逃难到省城。 当时老张家遭遇重大变故,父亲因抽大烟散尽家财,卖光田地死在烟榻上,老祖母悲愤交加,不久后也一命呜呼。 原本兴旺的家庭,只剩下他阿妈和妹妹三个人。在省城,他卖过报纸,擦过皮鞋,做过小伙计,二十岁不到,又背着破破烂烂的行李从省城到了矿山, 在矿洞里爬进爬出,做了小沙丁,几乎是拿命来换一口饭吃钱的要紧,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后来新中国成立,矿工们翻身做主,成了第一代产业工人。 老张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做到六级工,退休金从一百多涨到将近两百,在临水县乡下安度晚年。那是他的家乡,故土难离,叶落归根, 所以兜兜转转大半生,他还是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故乡。所以老张很希望有个孙辈乘欢膝下,也算是排遣晚年寂寞。 另一方面,他也不愿看着自己的姑娘受罪。虽说他是男人,但他明白流产伤身也伤心, 一个不慎甚至会影响以后的生育。再者说,张玉竹腹中的胎儿也跟自己血脉相连,怎么忍心看着小孩没出娘胎就命丧黄泉?张玉竹自然也能猜到爹老官的心思, 他咬着嘴唇,心事重重,万一我生的是个小男儿呢? 老张毫不迟疑,接住女儿的话,又往病房那头看了看,你大姐生的是小男儿,爱人的很,我跟你妈不知道多高兴。 虽说我想要个孙子,虽说我会有点失落,但只要是我老张家的后,我都一样爱爹。老官一番话,算是给张玉竹服下一颗定心丸, 至少他没反对自己离婚。至于肚子里的孩子,他自然想一了百了,跟姓刘的断的干干净净再无关连。可想合作之间往往隔山隔水,隔着难以跨越的重重障碍。 毕竟现在孩子已经会动了,有时候他甚至能隔着肚皮摸到孩子的小脚丫,感觉得到他在活动。 阿妈说的对,这是活生生一条命,可这条命偏偏是他和刘健一起创造出来的, 爱恨交织,注定一生难安。以刘健的为人,真的会轻易放过自己吗?

结婚一年多了,他对老张的称呼依然没变。事实上,东吴乡一代结婚后都不改称呼,无论公婆还是老丈人丈母娘都保持着原有称呼, 大爹大妈,阿叔阿婶不依而足,反正没人喊爹喊妈。老张在藤椅上坐下,看着刘建,嗯,来看看的,看过了,可以回去了,我们都好着呢。 原本他想问问外孙女儿的情况,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三临走前特地交代过,对刘建要保持警惕,除非他答应离婚,否则对他提出的一切都不予回应。 刘建也不恼,笑嘻嘻的又转到灶房去,自顾自在灶门前坐下,帮着赵翠云烧火。 大妈,你炒的酸菜炒肉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主要还是你腌的酸菜好,我妈就不行,每年都要弄出一股臭屁味来,难吃死了, 我帮你烧火,你再炒一次呗。要说他这张嘴那确实得力,不管对谁说话都能挑出独一无二的优点,让人心里晕晕贴贴。 但也正因如此,张玉竹才着了道,差点毁了一生。赵翠云不理睬刘建,自顾自翻炒着锅里的白菜,不知又想起那个名叫张建邦的小伙子来。 如果他跟刘建综合一下,各自匀些优点给对方,或许他们就都能变成男人优秀的丈夫。可世间没有这种好事,一切幻想都只是想想而已。 赵翠云苦笑着摇摇头,铲起白菜准备开饭。刘建没有走的意思, 他依然在灶房内殷勤的摆碗摆筷,把叠放着的长条已一个个搬下来放在八仙桌四周,而后扯着嗓子喊,吃饭了。到这一步,老张也不好再撵人, 只得睁只眼闭只眼看着刘建添了饭夹了菜,大口大口狼吞虎咽,吃的开开心心。老刘家的伙食明显不如老张家好吃,真好吃, 做你家的姑爷有口福也有福气。他可劲夸着赵翠云,也时不时的看同桌几个人试图寻找眼神交流。老六最烦他,送给他的只有一个个白。 刘健时去换了话题,这次他开始关心老五。对了,老五初中毕业了吧,有没有想好毕业后干什么?你三姐夫我倒是认识几个不错的小伙子,也介绍给你。 谢谢,我还要上学呢。张爱莲淡淡的,明晃晃,赤裸裸。 他没考上中专,爹老官的意思是去上高中,虽然你这分数上不了县一中,但屈膝镇上的高中也不差,你努努力考上大学就好了。 但他不想去,他打算复读一年,目标依然是中专,是那种毕了业就能端上铁饭碗的中专。 老张见他坚持,也不再多说什么,只由着他去。反正复读一年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未免老五伤心,一家上下也很少再提此事。 吃了瘪的刘健倒也不生气,嘿嘿一笑,继续大口扒饭,把肚皮吃了个浑圆。他终于开始试探着 提起正事,玉竹是去大姐那了吧?什么时候能回来呢?小娃现在我妈带着,没有娘实在可怜。那你抢走他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他可怜? 老六讲起话气鼓鼓的,对这位姐夫他全无好感,甚至觉得他在自家吃饭纯粹是浪费粮食。刘建样样的,当时不是急了吗,就想催着玉竹回家去, 现在,哎,他叹着气,又看了看老张,小娃造孽呀,奶粉也吃不起,买一袋嘛,得省着些味,一天只能给他吃一顿。 不是舍不得,实在是没办法。家里穷这个事实他不避讳,反正老丈人丈母娘和小姨子们都知道。正说着,张凤菊回来了, 他挑了满满一担干柴往家门口一放,就匆忙奔进厨房找水喝。渴死我了。今天太热了,带去的水全部喝完,还不够 阿妈你给我留菜了。其实不用的,我回来随便吃一口就行,不用蘸着锅。他快人快语,一边说了一大堆话, 话刚说完,回过头去猛然撇见刘建火气腾的上来了。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滚!他来打秋风的蹭饭不说,还想让爹老官拿钱给小男儿买奶粉。 张梦柳已经识破刘建的轨迹,嘴一张,把这三姐夫的脸皮扒拉的一丝不剩。 张凤菊一听,急火攻心,顺手抄起灶门前一根木柴,指着刘建起来,不许吃了!我问你,你肯不肯离婚?我三姐要跟你离婚, 你答应不?他气势汹汹,也威风凛凛,手里那根柴还带了点刺,如果打在身上只怕会很疼。 刘建屋子想着,莫名打了个寒颤,声音也有些颤抖。四妹,有事好商量好商量。 张凤菊可不想跟刘建好好商量,他只想把刘建暴打一顿再赶出家门。但在此之前,他得从他嘴里掏出话来,让他同意离婚。 毕竟这是三姐心心念念想要达成的目标,也是让三姐走向幸福的必经之路。刘建当然不肯,他魂归魂,但不是个缺心眼的,这一答应岂不是丢了婆娘? 往后想再娶可没那么简单。商量个屁,你给我滚!张凤菊手里那根带刺的柴,不由分说招呼到了刘建身上。刘建吃痛,慌慌张张丢下碗,噼里啪啦站起来, 手也不自觉的举起来,遮住脸,四处逃窜。老张抻目结舌, 这种场面远在他的意料之外。他受过苦,被命运捉弄过、碾压过,但总体来说是个要面子的体面人,很少和别人发生争吵,连讨价还价都觉得羞涩, 不管不顾跟异性打起来,那是他做梦都想象不到的。有心想要劝一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再往四周瞧瞧,老伴和几个姑娘都埋头吃饭,恍若未闻。或许老张家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力量。 此时,刘建已经蹿到堂屋,被逼到共桌下手的角落里,缩在桌下求饶。共桌上头摆放着老张爹娘的灵位, 在网上是一幅水墨山水画,上头还写了一首诗,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 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张凤菊,声音很大,也很凶,你当着我家祖宗们的面说,你有没有欺负我三姐?你跟不跟他离婚?你说 他虽是女儿身,但自幼干惯体力活,讲起话来声如洪钟,底气十足。 说离不离,这不是商量,这分明是逼迫。刘建左思右想,犹豫半晌,终于一恒心,要离婚,也得你三姐自己来谈啊,他不在咋个谈嘛?这是刘建的缓兵之计, 老张家的四姑娘他一向都惹不起,既然惹不起,那就远远躲开,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反正他只是同意谈,至于能不能谈妥还是另一回事,就算谈妥了,那张玉竹也必须付出代价。 想到这里,刘建露出招牌笑容,开始说好话。凤菊,你放心,我不是不肯离,但是你三姐现在不在啊, 不瞒你说,那小娃我带的够够的了。太闹了,我巴不得你三姐赶紧回来商量呢。 你让我滚,我这就滚,我这就回去,行不行?花言巧语,张凤菊原本是不信的,但刘建已经被他痛打一顿,再困在自己家似乎也不是个办法。 好在刘建愿意谈一谈离婚这事,多少算是个进展吧。张凤菊这才丢下那根带刺的柴,叉着腰冷哼一声,滚!刘建善笑着,着急忙慌从共桌下钻出来,一溜烟跑了。 不过还没跑出云水村,他就狠狠呸了一声,离婚没门,看我不拖死张玉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