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五年六月十日下午,湖南衡阳县界牌镇放学时间,一位大妈在家门口无意间往路边的丝瓜藤下看了一眼,吓得腿软。草地上直挺挺躺着两个小女孩,大的嘴里冒鲜血,四肢僵硬,小的身体抽搐,口吐白沫。 大妈认出他们是附近小学的学生,一对亲姐妹。救护车很快赶到,但十三岁的姐姐汤小霞已无心跳,当场死亡。七岁的妹妹汤小玲还有一丝气息,送医后抢救无效身亡。法医检测,姐妹俩体内均有独属强成分,毒性是情化物的上百倍,几分钟即可致死。无特效解药。 警方定性恶性投毒杀人案班主任黄婷婷第一时间想到两个孩子唯一的好友,十二岁的陈小文,他们平时形影不离,或许他能提供线索。推开陈小文家的门,他正和两个妹妹玩耍,表情异常平静, 老是试探着问是否知道汤家姐妹出事了?陈小文面不改色地说,放学后,他们被两个大男孩带走了。到了派出所,他又改口说,他们吃了垃圾堆里捡的食物中毒。两个版本前后矛盾, 警方排查两天两夜,监控和走访均未发现可疑男孩。就在案件陷入僵局时,案发第三天,这个平静的小女孩突然说出一句话,让所有人头皮发麻。小霞是喝了我给的可乐中毒的,我在里面放了老鼠药。 警方找到被丢弃的可乐瓶,瓶内残留物,检出毒鼠强瓶身,提取到陈小文的指纹,铁证如山,这个十二岁女孩就是真凶。 办案民警后来用两个词形容他,沉稳、有心机,编造谎言误导侦查,面对好友惨死,没有一丝慌乱,面对老师询问,滴水不漏。然而,每当警察问起他的父母,他突然情绪崩溃,尖声哭喊,不要提他们,我恨他们。 提到离家出走的母亲,反应更激烈,我没有妈妈,她早就死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提起杀人面不改色,提起父母却嚎啕大哭。怎样的成长经历,才能扭曲出这样的反应?介牌镇曾是小香港,陶瓷产业萎缩后,大量村民外出打工,全县超百万人口中,约三十万人常年在外。 陈小文二零零三年出生,从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天起,就不被家庭欢迎。母亲婚前怀孕嫁到陈家,仅三个月就生下了他。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孩子可能和父亲没有血缘关系。 父母结伴外出打工,把他和两个妹妹丢给年迈的爷爷奶奶。爷爷八十四岁,奶奶七十四岁,连自己都难以自理。 爷爷脾气暴躁,对这个没有血缘的孩子谈不上疼爱,洗衣做饭、打扫照看妹妹,全压在一个几岁孩子的肩上。八岁那年,母亲离家出走,人间蒸发。父亲常年在外,只在春节回家几天,一次电话里收工地摔伤之后再无消息。长期缺乏关爱,陈小文变得孤僻、敏感、自卑、 邻居眼力,这孩子脾气古怪,不怎么理人。而汤小霞姐妹的家庭同样千疮百孔,父亲汤和平一周才能到镇上看望女儿一次。母亲是智障患者,生活无法自理,靠捡垃圾度日。 两姐妹几乎是学校里最脏兮兮的孩子。受母亲影响,十三岁的汤小霞头脑也不清楚,六年级了还不会使以上的加减法,有限的几个贫困差生,家庭残缺。同样的标签,让两个女孩成了彼此唯一的朋友。班主任黄婷婷接手班级一年,几乎没见陈小文同汤小霞以外的人说过一句话。 他曾试图走进这两个孩子的世界,但收效甚微。两个抱团取暖的孩子之间,有一个微小却致命的区别。汤小霞有一个智障母亲,而陈小文连这样的母亲都没有。 每次两个孩子发生小摩擦,汤小霞就跑去找母亲告状。那位母亲没有正确处理问题的能力,拽着陈小文掐几下、拧耳朵,或者言语不轻的骂一顿,骂完还跑到陈小文家向爷爷奶奶告状。爷爷陈一封脾气暴躁,每次他不分青红皂白先把陈小文骂一顿,有时还动手打他。 长期被打骂、被冤枉,陈小文的委屈越积越大。他在共述中说,如果不是他们告状,他妈妈就不会来。爷爷奶奶总是骂我,次数多的数不清了。我恨他们别的孩子受了欺负还能回家找父母撑腰,而他受了委屈只能往肚里咽。案发前一个月,三个孩子路过一户人家,陈小文好奇踢院门,把门轴踢坏了, 汤小侠立刻大声告诉户主们,是他踢的。陈小文被户主教育,回家又被爷爷奶奶打骂,这件事让他第一次冒出可怕念头,买老鼠要教训一下汤小侠。二零一五年五月中旬,陈小文从奶奶口袋里偷了五元钱,在一家私营农资店花三元买了一包灭鼠先锋,主要成分正是独鼠强 店老板。后来因非法买卖危险物质被刑拘,陈小文把药藏进书包,一藏就是近一个月,像一颗定时炸弹。二零一五年六月九日,导火索点燃,三个孩子在学校玩耍,陈小文不小心提到七岁的汤小玲,汤小霞立刻跑去向母亲告状。 那位母亲赶到学校,当着所有同学的面,狠狠掐住陈小文的耳朵,劈头盖脸一顿骂,他掐我的耳朵,我好痛好痛!陈小文后来说,就是这件事,彻底点燃了那颗藏了一个月的炸弹。第二天中午,陈小文在学校小卖部买了一瓶可乐,来到幼儿园地下室一间无人小屋,把整包独属墙倒进可乐里摇匀。 下午放学,他像没事人一样,笑着问汤小霞喝不喝可乐。汤小霞没有丝毫怀疑,结果来大口喝下。妹妹汤小玲看到姐姐在喝,也吵着要喝,跟着喝了几口。 短短几分钟,姐姐口吐鲜血倒了下去,呼吸骤停,妹妹浑身抽搐,瘫倒在路边。陈小文就站在旁边静静的看着,然后转身离开,平静的走回了家。 他后来告诉警方,只是想教训一下他们,不知道毒鼠强,毒性那么强。这场投毒毁掉了三个本就千疮百孔的家庭。汤和平失去了所有孩子,按风俗烧掉了两个女儿仅有的几件破衣服和书包,课本 只有一个本子幸存下来,背面是汤小霞画的画,那是他一三年人生留下的唯一彩色的东西。姐妹俩的母亲精神急剧恶化,每天堵在镇口等女儿回来,最终被送进精神病院。 陈小文的家一片沉默,母亲只打来一通电话,很快挂断,那个号码再也没有响起。父亲一直在外地打工,直到案件查清,都没有回家看望女儿。 因为案发是陈小文只有十二岁,未达到刑事责任年龄,依法不负刑事责任,被送往省少管所收容教养至少三年。奶奶林凤英后来说了段话,让人久久无法平静。虽然你不是亲孙女,但奶奶一直拿你当亲孙女 看。你几岁大就要做饭洗衣,照顾两个妹妹,甚至照顾我和你爷爷。我知道你心里苦,你受气了,挨欺负了也没有人说,没人给你撑腰不回来,镇上你那么小,连句整话都说不清楚,又能去哪里呢?让黄婷婷最难过的是,那几天陈小文跟自己说的话,比过去一年加起来还多。 参与训吻是陈小文第一次到县城,从界牌到衡阳县城不过五十几公里,却是他从没见过的世界。他说,原来城里路边都有灯,这里的马路真宽,真平。 办案民警请他吃过一次肯德基,他抿了一口甜筒后笑了,轻轻说,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他不知道杀人意味着什么。接受讯问的那几天里,他反复问身边的老师,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上学? 黄婷婷最后一次见他,问他,你们是不是最好的朋友?他答,我不知道。你知道汤小霞现在怎么了吗?我不清楚。你知道以后你再也不能跟汤小霞玩了吗? 陈小文没有说话,低着头哭了起来。回看这几案件,汤家姐妹无辜惨死,让人痛心。陈小文亲手杀害了好友,无可辩驳。但同时,他也是原生家庭不幸亲情缺失的受害者, 有法官说过,没有人是天生的罪犯,更何况是孩子。如果一个孩子选择杀人,在他幼小的心里,该是积蓄了多少发泄不出去的痛苦和压抑?在最该被好好教育的年纪,没有人给他一个拥抱, 这桩案件留下的问题,至今仍值得深思。留守儿童的心理问题,究竟该由谁来关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犯下命案,是孩子的错,还是成人世界的失职?如果当初有人多问他一句,多关心他一点,这场悲剧是否就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