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作者,李森祥 父亲总觉得我们家的台阶低。我们家的台阶有三级,用三块青石板铺成。那石板多年前有父亲从山上背下来,每块大约有三百来斤重。 那个石匠笑着为父亲拖在肩膀上,说是能一口气背到家,不收石料钱。 结果父亲一下子背了三趟,还没觉得花了太大的力气。只是那一来一去的许多山路,磨破了他一双马丁草鞋。父亲感到太可惜, 那石板没经石匠光面就扑在家门口。多年来,风吹雨淋,人踩牛踏,终于光滑了些,但抹不平那一颗颗硬币大的小凹档。 台阶上进了水时,从塘里望出去,有许多小亮点。天若放晴,川塘风一吹,轻视板比泥地干的快。 父亲又用竹丝扫把扫了石板上轻悠悠的,宽敞、阴凉油泼的人不去坐一坐,躺一躺。 母亲坐在门槛上干活,我就被安置在青石板上。母亲说我那时好乖,我 乖的坐坐,就知道趴下来,用手指抓轻尸板,画出细细的沙沙声,我就痴痴地笑。我流着一大串咸水,张嘴在轻尸板上啃,结果啃了一嘴,泥沫子 再大些。我就喜欢站在那条轻尸门槛上,往台阶上跳。先是跳一级台阶蹦蹦蹦,后来我就跳二级台阶蹦蹦。 再后来,我跳三级台阶蹦,又觉得从上往下跳没意思,便掉了个头,从下往上跳,啪 啪啪,后来又跳二级,啪啪,再后来又跳三级,啪。 我想一步跳到门槛上,但摔了一大跤。父亲拍拍我后脑勺,说这样是会吃苦头的。 父亲的个子高,他觉得坐在台阶上很舒服。父亲把屁股坐在最高的一级上,两只脚板就搁在最低的一级。 他的脚板宽大,裂着许多干沟,沟里牵着沙子和泥土。父亲的这双脚是洗不干净的,他一般都去河里洗, 拖着一双湿了的草鞋,呼大呼大的走回来。大概到了过年,父亲才在家里洗一次脚。那天母亲就特别高兴,亲自为他端来一大木盆水 盆。水冒着热气,父亲就坐在台阶上,很耐心的洗。因为沙子多的缘故,父亲要了个板刷,刷啦刷啦的刷。 后来,父亲的脚终于洗好了,终于洗出了脚的本色,却也是黄唧唧的,是泥土的颜色。我为他倒水,倒出的是一盆泥浆,木盆底上还积了一层沙。父亲说, 洗了一次干净的脚,觉得这脚轻飘飘的,没有着落。他在最硬实的轻尸板上,也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我们家的台阶地, 父亲又像是对我,又像是自言自语的感叹。这句话他不知说了多少遍。 在我们家乡住,家门口总有台阶高低不尽相同,从二三级到十几级的都有。 家乡地势低,乌鸡做高血不大,容易进水。另外还有一说,台阶高,屋主人的地位就相应高。相连们在一起, 常常戏称你们家的台阶高,言外之意就是你们家有地位啊。 父亲老是厚道,低眉顺眼,累了一辈子,没人说过他有地位,父亲也从没觉得自己有地位,但他日夜盼着,准备着要造一栋又高台阶的新屋。 父亲的准备是十分漫长的,他今天从地里捡回一块砖,明天可能又捡进一片瓦,再就是往一个黑瓦罐里塞脚票。 虽然这些都很微不足道,但他做得很认真。于是一 一年中,他七个月种田,四个月去山里砍柴,半个月在大溪滩上捡乌鸡卵食,剩下半个月用来过年编草鞋。 大热天,父亲挑一担谷子回来,身上找一片大汗,顾不得擦一把,就往门口的台阶上一坐,他开始磨刀,磨刀就是过烟瘾,烟吃饱了,刀快活做的。去 台阶旁栽着一棵桃树,桃树为台阶遮住一片绿荫, 父亲坐在绿荫里,能看见别人家高高的台阶,那里栽着几棵柳树,柳树枝老是摇, 摇来摇去却摇不散父亲那专注的目光。这时,一片片旱烟雾在父亲头上飘来飘去, 父亲磨好了刀,去烟灰时,把烟枪的铜盏对着青狮板嘎嘎的敲一敲,就匆忙的下田去。 冬天晚到收仓了,春花也种下地,父亲穿着草鞋去山里砍柴,他砍柴一味家烧,二味卖钱,一元一袋。父亲一天砍一蛋半,得一元五角。 那时我不知道山有多远,只知道鸡叫三遍时,父亲出发, 黄昏贴进家门口时,归来把柴靠在墙根上,很疲倦的坐在台阶上,把已经磨穿了底的草鞋脱下来,耒在门墙边。一个冬天下来,破草鞋堆得超过了台阶。 父亲就是这样准备了大半辈子,塞脚票的瓦罐满了几次,门口空地上鹅卵石堆得小山搬糕,他终于觉得可以造污了,便选定一个日子,破土动工。 造屋的那些日子,父亲很兴奋,白天他陪请来的匠人一起干,晚上他一个人搬砖 头,丹尼筹划材料,干到半夜睡下,三四个钟头,他又起床安排第二天的活。 我担心父亲有一天会垮下来,然而父亲的经历却很旺盛,脸上总是挂着笑容。 在物场上从这头走到那头,给这个第一支烟,又为那个送一杯茶。终于,屋顶的最后一片瓦也盖上了, 接着开始造台阶。那天早上,父亲天没亮就起了床,我听着父亲的脚步声很轻地响进院子里。我起来时,父亲已在新屋门口踏 黄泥。黄泥用来砌缝的,这种粘性很强的黄泥掺上一些石灰水、豆浆水砌出的缝,铁老鼠也钻不开。 那时已经是深秋,露水很大,雾也很大,父亲浮在雾里, 父亲头发上像是飘了一层细雨,每一根细发都艰难的挑着一颗乃至数颗小水珠,随着父亲踏黄泥的节奏一起一伏, 晃破了便滚到额头上,额头上一会就滚满了黄豆大的露珠。 等泥水匠和两个助攻来的时候,父亲已经把满满一当 黄泥踏好。那黄泥加了石灰和豆浆,颜色似玉米,红中透着白,上面冒着几个水泡,被早晨的阳光照着,亮亮的,红的,很耀眼。 父亲从老屋里拿出四颗大鞭炮,他居然不敢发,让我来。 我把火一点,呼一声,鞭炮蹿上了高空,稍停顿一下便掉下来。在即将落地的瞬间。啪!那条红色的纸棍便被炸得粉碎 许多纸筒落在父亲的头上、肩膀上,父亲的两手没处放。是的,抄着不是,贴在胯骨上也不是。他仿佛觉得 有许多目光在望,他,就尽力把胸挺得高些。无奈他的背是驮惯了的,胸无法挺得高。因而父亲明明该高兴,却露出些尴尬的笑。 不知怎么回事,我也偏偏在这让人高兴的瞬间,发现父亲老了。糟糕的是,父亲却没真正觉得他自己老。他仍然和我们一起去撬老屋门口那三块青石板。 父亲边翘便和泥水匠争论,那石板到底有多重。泥水匠说,大约有三百五十斤吧,父亲说,不到三百斤。我亲眼 看到父亲在用手去托青石板时,腰闪了一下,我就不让他抬,他坚持要抬。抬的时候,他的一只手按着腰, 三块青石板作为新台阶的积石被砌进去了。父亲曾摸着其中一块的那个小凹档,经意地说,想不到这么深了,怪不得我的烟枪已经用旧了三根呢。 新台阶气好了九级,正好比老台阶高出两倍。新台阶很气派,全部用水泥磨的面。泥瓦匠也很用心,面磨的很光。 父亲按照要求,每天在上面浇一遍水。隔天,父亲就用手按一按台阶,说硬了硬了。再隔几天,他又用细木棍去敲了敲,说实了实了。 又隔了几天,他整个人走到台阶上去,把他的大脚板在每个部位都踩了踩,说全动牢了。 于是,我们的家就搬进新屋里去。父亲和我们就在新台阶上进进出出。 搬进新屋的那天,我真想从台阶上面往下跳一遍,再从下往上跳一遍。然而, 父亲叮嘱说,泥瓦匠交代,还没怎么大牢呢,小心些才是。其实我也不想跳,我已经是大人了。 而父亲自己却熬不住,当天就坐在台阶上抽烟。他坐在最高的飞机上, 他抽了一桶,举起烟枪往台阶上磕烟灰,磕了一下,感觉手有些不对劲,便猛然愣住。他忽然醒悟,台阶是水泥墨的面,不禁磕,于是他就憋住了不磕。 正好那会有人从门口走过,见到父亲就打招呼,说,晌午饭吃, 吃过了吗?父亲回答,没吃过。其实他是吃过了。父亲不知怎么就回答错了。 第二次,他在坐在台阶上时,就比上次低了一级。他总觉得坐太高了,和人打招呼有些不自在。 然而低了一级,他还是不自在,便一级级的往下挪。挪到最低一级,他又觉得太低了,干脆就坐到门槛上去。 但门槛是母亲的位置。农村里有这么个风俗大厅,广众之下,夫妇俩从不合作一条板凳。有一天, 父亲挑了一担水回来,噔噔噔很轻松的跨了三级台阶。到第四级时,他的脚抬得很高,仿佛是在跨一道门槛,踩下去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才踢后脚。那根很老的毛主扁担受了震动,便嘎叽的惨叫了一声。父亲身子晃一晃,水便泼了一些在台阶上。 我连忙去抢父亲的担子,他却很粗暴的一把推开,我,不要你凑热闹,我连一担水都挑不动吗?我只好让在一边看。父亲把水挑进厨房 房里去,厨房里又传出一声扁担沉重的叫声,我和母亲都惊了惊,但我们都尽力保持平静。 当父亲从厨房出来,他那张古铜色的脸好像一块青石板。父亲说他的腰闪了,要母亲为他治治。 母亲懂土方,用根针放火上烧一烧,在附近闪腰的部位次九个洞,每个洞都次出鲜红的血。然后拿出姚米的竹筒,点个火,在桶内过一下,啪一声拍在那九个鞋孔上。 第二天早晨,母亲拔下了那个竹筒,于是从父亲的腰里流 出好大一滩乌黑的血。这以后,我就不敢再让父亲挑水,挑水有我包了。父亲闲着没什么事可干,又觉得很烦躁。 以前他可以在青石台街上坐几个小时,自那次腰闪了之后,似乎失去了这个兴趣, 也不愿找别人聊聊,也很少跨出我们家的台阶,偶尔出去一趟,回来时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我就陪父亲在门槛上休息一会,他那颗狠倔的头颅埋在膝盖里,半晌都没动。那极短的发四刚收 哥过的庄稼茶高低不起,灰白而失去了生机。 好久之后,父亲又想问自己,又像是问我,这人怎么了? 怎么了呢?父亲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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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李森祥 父亲总觉得我们家的台阶低。我们家的台阶有三级,用三块青石板铺成。那石板多年前由父亲从山上背下来,每块大约有三百来斤重。 那个石匠笑着为父亲拖在肩膀上,说是能一口气背到家,不收石料钱。 结果父亲一下子背了三趟,还没觉得花了太大的力气。只是那一来一去的许多山路,磨破了他一双妈 拔筋草鞋。父亲感到太可惜,那石板没经石匠光灭,就扑在家门口。多年来,风吹雨淋,人踩牛踏,终于光滑了些, 但磨不平那一颗颗硬币大的小凹档。台阶上积了水石,从塘里望出去,有许多小亮点。 天若放晴川塘风一吹,青石板比泥地干得快。父亲又用竹丝扫把扫了 石板上轻悠悠的,宽敞阴凉,由不得人不去。坐一坐,躺一躺, 母亲坐在门槛上干活,我就被安置在青石板上。母亲说我那是好乖, 我乖的坐坐就知道趴下来,用手指抓青石板,划出细细的沙沙声,我就痴痴的笑。 我留着一大串咸水,张嘴在青石板上啃,结果啃了一嘴,泥沫子 再大些。我就喜欢站在那条青石门槛上,往台阶上跳。 先是跳一级台阶蹦蹦蹦,后来我就跳二级台阶 蹦蹦,再后来,我跳三级台阶蹦, 又觉得从上往下跳没意思,便掉了个头,从下往上跳,啪啪啪, 后来又跳二级,啪啪,再后来又跳三级,啪。我想一步跳到门槛上,但摔了一大跤。 父亲拍拍我后脑勺,说这样会吃苦头的。父亲的个子高,他觉得坐在台阶上很舒服。父亲把屁股坐在最高的一级上,两只脚板就 搁在最低的一级。他的脚板宽大,列着许多干沟,沟里嵌着沙子和泥土。 父亲的这双脚是洗不干净的,他一般都去荡里洗,拖着一双湿了的草鞋,呼塌呼塌的走回来。 大概到了过年,父亲才在家里洗次脚。那天,母亲就特别高兴,亲自为他端了一大木盆水盆,水冒着热气,父亲就坐在台阶上很耐心的洗。 因为沙子多的缘故,父亲要了个板刷,在脚上莎啦啦 的刷。后来,父亲的脚终于洗好了,终于洗出了脚的本色,却也是黄唧唧的,是泥土的颜色。 我为他倒水,倒出的是一盆泥浆,木,盆底上还积了一层沙。 父亲说,洗了一次干净的脚,觉得这脚轻飘飘的,没着落,踏在最硬实的青石板上,也像踩在棉花上似的。 我们家的台阶第一,父亲又像是对我,又像是自言自语的感叹。这句话他不知说了多少遍。 在我们家乡住,家门口总有台阶高低不尽相同,从二三级到十几级的都有。家乡地势低,乌鸡做高些,不大容易进水。 另外还有一说,台阶高,屋主人的地位就相应高。乡里们在一起,常常戏称你们家的台阶高,言外之意就是你们家有地位呀。 父亲老是厚道,低眉顺眼,累了一辈子,没人说过他有地位,父亲也从没觉得自己有地位,但他日夜盼着 准备要造一栋有高台阶的新屋。父亲的准备是十分漫长的,他今天从地里捡回一块砖,明天可能又捡进一片瓦, 再就是往一个黑瓦罐里塞脚票。虽然这些都很微不足道,但他做的很认真。 于是一年中,他七个月种田,四个月去山里砍柴, 半个月在大西滩上捡乌鸡卵石,剩下半个月用来过年编草鞋。大热天,父亲挑一担谷子回来,身上淌着一片大 汉,顾不得开一把,就往门口的台阶上一坐,他开始磨刀,磨刀就是过烟瘾,烟吃饱了,刀快活做的。去。 台阶旁栽着一棵桃树,桃树为台阶折出一片绿荫, 父亲坐在绿荫里,能看见别人家高高的台阶,那里栽着几棵柳树, 柳树枝老是摇来摇去,却摇不散父亲那专注的目光。 这时,一片片旱烟雾在父亲头上飘来飘去,父亲磨好了刀, 去烟灰时,把烟枪的铜盏对着青石板嘎嘎的敲一敲,就匆忙的下田去。 冬天晚稻收仓了,春花也种下地,父亲穿着草鞋去山里砍柴, 他砍柴,一为加烧,二为卖钱,一元一蛋,父亲一天砍一蛋半,得一元五角。 那时我不知道山有多远,只知道鸡叫三遍时复兴出发,黄昏贴近家门口时归来把柴靠在墙根上,很疲倦的坐在台阶上,把已经穿磨了底的草鞋拖 下来,垒在门墙边。一个冬天下来,破草鞋堆的超过了台阶。父亲就是这样准备了大半辈子, 塞脚票的瓦罐满了几次,门口空地上鹅卵石堆的小山搬高,他终于觉得可以造屋了,便选定一个日子,破土动工。 造污的那些日子,父亲很兴奋,白天他陪请来的匠人一起干,晚上他一个人搬砖头,丹尼筹划材料,干到半夜睡下,三四个钟头,他又起床 安排第二天的活,我担心父亲有一天会垮下来,然而父亲的精力却很旺盛,脸上总挂着笑容, 在屋墙上这头,走到那头,给这个递支烟,又为那个送一杯茶。终于,屋顶的最后一片瓦也盖上了,接着开始造台阶。 那天早上,父亲天没亮就起了床,我听着父亲的脚步声很轻的响,进院子里去。 我起来时,父亲已在新屋门口踏黄泥。黄泥是用来气放的,这种粘性很 墙的黄泥掺上一些石灰水、豆浆水,起出的缝,铁老鼠也攥不开。那时已经是深秋,露水很大,雾也很大, 父亲扶在雾里,父亲头发上像是飘了一层细雨,每一根细发都艰难地挑着一颗乃至数颗小水珠,随着父亲踏黄泥的节奏一起一伏, 晃破了便滚到额头上,额头上一会就滚满了黄豆大的露珠。 等泥水匠和两个助攻来的时候,父亲已经把满满一 像黄泥踏好。那黄泥加了石灰水和豆浆水,颜色似玉米面,红中透着白,上面冒着几个水泡,被早晨的阳光照着亮亮的,红的,很耀眼。 父亲从老屋里拿出四颗大鞭炮,他居然不敢放,让我来。 我把火一点,呼一声,鞭炮窜上了高空,稍停顿一下便掉下来。 在即将落地的瞬间,啪,那条红色的纸棍便被炸的粉碎。许多纸筒落在父亲的头上,肩膀上,父亲的两手 没处放似的抄着,不是,贴在胯骨上也不是。他仿佛觉得有许多目光在望,他,就尽力把胸挺的高些。无奈他的背是驼惯了的,胸无法挺的高。 因而父亲明明该高兴,却露出些尴尬的笑。 不知怎么回事,我也偏偏在这让人高兴的瞬间,发现父亲老了。 糟糕的是,父亲却没真正觉得他自己老。他仍然和我们一起去敲老屋门口那三块青石板。父亲边撬边和泥 泥水匠争论,那石板到底多重,泥水匠说,大约有三百五十斤吧,父亲说,不到三百斤。 我亲眼看到父亲在用手去拖青石板时,腰闪了一下,我就不让他抬,他坚持要抬,抬的时候,他的一只手按着腰, 三块青石板作为新台阶的基石被砌进去了。父亲曾摸着其中一块的那个小凹档,惊异的说, 想不到这么深了,怪不得我的烟枪已经用旧了三根呢。 新台阶气好了九级,正好比老台阶高出两倍。新台阶很气派,全部用水泥磨的面,泥瓦匠也很用心,面磨的很光。 父亲按照要求,每天在上面浇一遍水。隔天,父亲就用手去按一按台阶,说硬了硬了。 再隔几天,他又用细木棍去敲了敲,说拾了拾了。又隔了几天,他整个人走到台阶上去,把他的大脚板在每个部位都踩了踩,说全都 动牢了。于是我们的家就搬进新屋里去。于是父亲和我们就在新台阶上进进出出。 搬进新屋的那天,我真想从台阶上面往下跳一遍,再从下往上跳一遍。然而父亲叮嘱说,你瓦匠交代,还没怎么大牢呢,小心些才是。 其实我也不想跳,我已经是大人了。而父亲自己却熬不住,当天就坐在台阶上抽烟。 他坐在最高的一级上,他抽了一桶,举起烟枪往台 街上磕烟灰,磕了一下,感觉手有些不对劲,便猛然愣住。他忽然醒悟,台阶是水泥末的,面,不禁磕,于是他就憋住了不磕。 正好那会有人从门口走过,见到父亲就打招呼,说,晌午饭吃过了吗?父亲回答,没吃过。其实他是吃过了。父亲不知怎么就回答错了。 第二次,他在坐台阶上时,就比上次低了一级。他总觉得坐太高了,和人打招呼有些不自在。 然而低了一级,他还是不自在,便一级一级的往下挪,挪到最低一级,他又觉得太低了,干脆就坐到门槛上去。 但门槛是母亲的位置。农村里有这么个风俗,大庭广众之下,夫妇俩从不合作一条板凳。 有一天,父亲挑了一担水回来,噔噔噔很轻松的跨上了三级台阶。 到第四集时,他的脚抬得很高,仿佛是在跨一道门槛,踩下去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 各了一个。他停顿了一下,才提后脚,那根很老的毛竹扁担受了震动,便嘎叽的惨叫了一声。父亲身子晃一晃,水便泼了一些在台阶上。 我连忙去抢父亲的担子,他却很粗暴的一把推开,我,不要你凑热闹,我连一担水都挑不动吗?我只好让在一边看。父亲把水挑进厨房里去, 厨房里又传来一阵扁担沉重的叫声,我和母亲都惊了惊,但我们都尽力保持平静。等 父亲从厨房出来,他那张古铜色的脸很像一块青石板。父亲说他的腰闪了,要母亲为他治治。 母亲懂土方,用根针放火上烧一烧,在父亲闪腰的部位刺九个洞, 每个洞都刺出鲜红的血。然后拿出姚米的竹筒,点个火,在桶内过一下,啪的一声拍在那九个血孔上。 第二天早晨,母亲拔下了那个竹筒,于是从父亲的腰里流出好大一滩 乌黑的鞋。这以后我就不敢再让父亲挑水,挑水由我包了。父亲闲着没什么事可干,又觉得很烦躁。 以前他可以在青石台阶上坐几个小时,自那次腰闪了之后,似乎失去了这个兴趣,也不愿找别人聊聊,也很少跨出我们家的台阶, 偶尔出去一趟,回来时一副若有所失的模样。 我就陪父亲在门槛上休息一会,他那颗狠巨的头颅埋在膝盖里,半晌都没动。 那极短的发死刚收割过的庄稼茶,高低不齐,灰白而失去了生机。 好久之后,父亲又像问自己,又像是问博, 这人怎么了?怎么了呢?父亲老了。

远走的那一刻,不仅用热血的泪放进我的心脏,丢弃了思念, 总在稻田边飘香。如今我的花一结束,果实而不。

父亲总觉得我们家的台阶低。我们家的台阶有三级,用三块青石板铺成。那石板是多年前由父亲从山上背下来,每块大约有三百来斤重。 那个石匠笑着为父亲拖在肩膀上,说是能一口气背到家,不收石料钱。结果父亲一下子背了三趟,还没觉得花了太大的力气。只是那一来一去的许多山路,磨破了他的一双麻筋草鞋。父亲感到太可惜, 那石板没经过石匠光面,就铺在家门口。多年来,风吹雨淋,人踩牛踏,终于光滑了些,但磨不平那一颗颗硬币大小的凹荡。 台阶上积了水时,从塘里望出去有许多小亮点。天若放晴,川塘风一吹,青石板比泥地干得快。 父亲又用竹丝扫把扫了石板上轻悠悠的,宽敞阴凉,由不得人不去。坐一坐,躺一躺, 母亲坐在门槛上干活,我就被安置在青石板上。母亲说我那时好乖,我乖的坐坐,就知道趴下来,用手指抓青石板,划出细细的沙沙声。我就痴痴的笑。 我留着一大串咸水,张嘴在青石板上啃,结果啃了一嘴,泥沫子再大些。我就喜欢站在那条青石门槛上,往台阶上跳。先是跳一 一级台阶蹦蹦蹦,后来我就跳二级台阶蹦蹦,再后来我跳三级台阶蹦, 又觉得从上往下跳没意思,便掉了个头,从下往上跳,啪啪啪,后来又跳二级,啪啪,再后来又跳三级,啪。我想一步跳到门槛上,但摔了一大跤。父亲拍拍我后脑勺,说这样是会吃苦头的。 父亲的个子高,他觉得坐在台阶上很舒服。父亲把屁股坐在最高的一级上,两只脚板就搁在最低的一级。 他的脚板宽大,列着许多干沟,沟里嵌着沙子和泥土。父亲的这双脚是洗不干净的,他一般都 去荡里洗,拖着一双湿了的草鞋,呼嗒呼嗒的走回来。大概到了过年,父亲才在家里洗一次脚。那天母亲就特别高兴,亲自为他端了一大木盆水盆。水冒着热气,父亲就坐在台阶上很耐心的洗。 因为沙子多,父亲要了个板刷在脚上,沙拉沙拉的刷。后来父亲的脚终于洗好了,终于洗出了脚的本色,却也是黄唧唧的,是泥土的颜色。 我为他倒水,倒出的是一盆泥浆,木盆底上还积了一层沙。父亲说,洗了一次干净的脚,觉得这脚轻飘飘的,没着落,踏在最硬实的青石板上,也像踩在棉花上时。 我们家的台阶第一,父亲又像是对我,又像是自言自语的感叹,这话他不知说了多少遍。在我们家乡住,家门口总有台阶高低不尽相同,从二三级到十几级的都有。 家乡地势低,乌鸡坐高些不大,容易进水。另外还有一说,台阶高,屋主人的地位就相应高。乡邻们在一起,常常戏称你们家的台阶高,言外之意就是你们家有地位啊。 父亲老实厚道,低眉顺眼,累了一辈子,没人说过他有地位,父亲也从没觉得自己有地位,但他日夜盼着准备要造一栋有高台阶的新屋。父亲的准备是十 分漫长的,他今天从地里捡回一块砖,明天可能又捡进一片瓦,再就是往一个黑瓦罐里塞脚票。虽然这些都很微不足道,但他做的很认真。 于是一年中,他七个月种田,四个月去山里砍柴,半个月在大西滩上捡乌鸡卵石,剩下半个月用来过年编草鞋。 大热天,父亲挑一担谷子回来,身上淌着一片大汗,顾不得开一把,就往门口的台阶上一坐,他开始磨刀, 磨刀就是过烟瘾,烟吃饱了,刀快活做的去。台阶旁栽着一棵桃树,桃树为台阶遮出一片绿荫,父亲坐在绿荫里,能看见别人家高高的 台阶,那里栽着几棵柳树,柳树枝老是摇来摇去,却摇不散父亲那专注的目光。这时,一片片旱烟雾在父亲头上飘来飘去, 父亲磨好了刀,去烟灰时,把烟枪的铜盏对着青石板嘎嘎的敲一敲,就匆忙的下田去。 冬天晚稻收仓了,春花也种下地,父亲穿着草鞋去山里砍柴,他砍柴,一味夹烧,二味卖钱,一元一蛋。父亲一天砍一蛋半,得一元五角。 那时我不知道山有多远,只知道鸡叫三遍时,父亲出发,黄昏贴近家门口时,归来把柴靠在墙根上,很疲倦的坐在台阶上, 把已经磨穿了底的草鞋脱下来,垒在门墙边。一个冬天下来,破草鞋堆的超过了台阶。 父亲就是这样准备了大半辈子,塞脚票的瓦罐满了几次门口空地上鹅卵石堆的小山搬糕,他终于觉得可以造污了,便选定一个日子,破土动工。 造污的那些日子,父亲很兴奋,白天他陪请来的匠人一起干,晚上他一个人搬砖头,丹尼策划材料,干到半夜 睡下。三四个钟头,他又起床安排第二天的活。我担心父亲有一天会垮下来,然而父亲的精力却很旺盛,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在屋场上从这头走到那头, 给这个递一支烟,又为那个送一杯茶。终于,屋顶的最后一片瓦也盖上了, 接着开始造台阶。那天早上,父亲天还没亮就起了床,我听着父亲的脚步声很轻的响,进院子里去。我起来时,父亲已在新屋门口踏黄泥。 黄泥是用来砌缝的,这种粘性很强的黄泥掺上一些石灰水、豆浆水砌出的缝,铁老鼠也钻不开。 那时已是深秋,露水很大,雾也很大,父亲浮在雾里,父亲头上像是飘了一层细雨,每一根细发都艰难地挑着一颗乃至数颗小水珠,随着父亲踏黄泥的节奏一起一浮, 晃破了便滚到额头上,额头上一会就滚满了黄豆大的露珠。 等泥水匠和两个助攻来的时候,父亲已经把满满一档黄泥踏好。那黄泥加了石灰水和豆浆水,颜色似玉米面红中透着白,上面冒着几个水泡,被早晨的阳光照着亮亮的,红的,很耀眼。 父亲从老屋里拿出四颗大鞭炮,他居然不敢放,让我来。我把火一点,呼一声,鞭炮窜上了高空,稍停顿一下便掉下来。在即将落地的瞬间,啪, 那条红色的纸棍便炸的粉碎。许多纸筒落在父亲的头上、肩膀上,父亲的 两手没处放似的抄着,不是,贴在胯骨上也不是。他仿佛觉得有许多目光在望,他,就尽力把胸挺的高些。无奈他的背是驼惯了的,胸无法挺的更高。 因而父亲明明该高兴,却露出尴尬的笑。不知怎么回事,我也偏偏在这让人高兴的瞬间,发现父亲老了。糟糕的是,父亲却没真正觉得他自己老。 他仍然和我们一起去撬老屋门口那三块青石板。父亲边撬边和泥水匠争论,那石板到底多重,泥水匠说,大约有三百五十斤吧,父亲说,不到三百斤。我亲眼看到父亲在用手去拖青石板时,腰闪了一下,我就不让他 抬,他坚持要抬,抬的时候,他的一只手按着腰,三块青石板作为新台阶的基石被弃进去了。父亲曾摸着其中一块的那个小凹档,惊异的说, 想不到这么深了,怪不得我的烟枪已经用旧了三根呢。新台阶砌好了九级,正好比老台阶高出两倍。新台阶很气派,全都用水泥抹的面,泥瓦匠也很用心,面抹的很光。 父亲按照要求,每天在上面浇一遍水。隔天,父亲就用手去按一按台阶,说硬了硬了。再隔几天,他又用细木棍去敲了敲,说拾了拾了。又隔了几天, 他整个人走到台阶上去,把他的大脚板在每个部位都踩了踩,说全动牢了。 于是,我们的家就搬进新屋里去。于是,父亲和我们就在新台阶上进进出出。 搬进新屋的那天,我真想从台阶上面往下跳一遍,再从下往上跳一遍。然而父亲叮嘱说,泥瓦匠交代,还没怎么大牢呢,小心些才是。其实我也不想跳,我已经是大人了。 而父亲自己却熬不住,当天就坐在台阶上抽烟。他坐在最高的一级上,他抽了一桶,举起烟枪往台阶上磕烟灰,磕了一下,感觉手有些不对劲,便猛然愣住。 他忽然醒悟,台阶是水泥抹的,面不经磕,于是他就憋住了不磕。 正好那会有人从门口走过,见到父亲就打招呼,说,晌午饭吃了吗?父亲回答,没吃过。其实他是吃过了。父亲不知怎么就回答错了。第二次,他再坐台阶上时,就比上次低了一级。 他总觉得坐太高了,和人打招呼有些不自在。然而低了一级,他还是不自在,便一级一级的往下挪,挪到最低一级,他又觉得太低了,干脆就坐到门槛上去。但门槛是母亲的位置。 农村里有这么个风俗,大庭广众之下,夫妻俩从不合作一条板凳。有一天,父亲挑了一担水回来, 噔噔噔很轻松的跨上了三级台阶。到第四级时,他的脚抬得很高,仿佛是在跨一道门槛,踩下去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个。他停顿了一下,才提后脚, 那根很老的毛竹扁担受了震动,便嘎叽的惨叫了一声。父亲身子晃一晃,水便泼了一些在台阶上。我连忙去抢父亲的担子,他却很粗暴的一把推开,我,不要你凑热闹,我连一担水都挑不动吗? 我只好让在一边看。父亲把水挑进厨房里去,厨房里又传出一声扁担沉重的叫声,我和母亲都惊了惊,但我们都尽力保持平静。等父亲从厨房出来,他那张古铜色的脸 很像一块青石板。父亲说他的腰闪了,要母亲为他治治。母亲懂土方,用根针放火上烧一烧,在父亲闪腰的部位刺九个洞,每个洞都刺出鲜红的血。然后拿出姚米的竹筒, 点个火,在竹筒内过一下,啪一声拍在那九个血孔上。第二天早晨,母亲拔下了那个竹筒,于是父亲的腰里流出了好大一滩乌黑的血。 这以后,我就不敢再让父亲挑水,挑水由我包了。父亲闲着没什么事可干,又觉得很烦躁。以前他可以在青石台阶上坐几个小时,自那次腰闪了之后,似乎失去了这个兴趣,也不愿找别人聊聊,也很少跨出我们家的台阶, 偶尔出去一趟,回来时一副若有所失的模样。我就陪父亲在门槛上休息一会,他那颗很倔的头颅埋在膝盖里,半晌都没动, 那极短的发似刚收割过的庄稼茬,高低不齐,灰白而失去了生机。 好久之后,父亲又像问自己,又像是问我,这人怎么了?怎么了呢?父亲老了。

老师好,同学们好,请坐!谢谢老师!有这样一位父亲, 他很清贫,清贫的让人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提起,他也很平凡,平凡的以至于在人群当中我们无法把他分辨出来,他也很卑微。 他一生的愿望和追求在我们看来是那么的不值一提。但就是这样一位父亲,他带给我们很多的感动和思索。今天我们就走进李森祥的台阶,走进这位的父亲。小同学, 打开书,翻到六十一页。好,今天这节课我们来学习啦。台阶 好,昨天已经安排同学们预习了课本的内容。呃,疏通了文中的生字词,也也通过了全文理解了大意。 好。那么下面呢,我们来快速阅读全文。那么在掌握这篇文章的之前呢?我们要 把握本文的这个学习目标。在学习之前,同学们知道这篇文章是一篇什么题材的文章吗?是篇什么题材小说?好,我请 一个同学来回答。小说的三要素合体,人物、环境、 情节。同学们,你们说他对吗?对,对的。嗯,好,请坐啊。说的非常好。人物、情节,环境,哪一个是小说要刻画的一个中心。 你们觉得这个文章他的学习目标,首先就要对个人物要进行什么呀?了解,要了解,要把握。所以第一点就是要 啊把握父亲的形象。那么第二点呢,就要知道这篇文章作者,他要写这篇文章的啦。什么?他写一篇文章总有自己写文章,请问这个原因目的是不是对?好,也就是要体会这个文章的 主题。好。下面呢,就请同学快速的把文章从头至尾呢看一遍,看完了以后,等下要请人回答,要概括文章的内容。好,下面开始看课文。五分钟时间。 看完了没有?看完了。嗯,看完了,我们来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