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叫王权,是个地地道道的山东爷们,但我觉得他这辈子没啥权的,就只占了儿女双全。 小时候对他是又敬又怕,总不敢太过亲近,长大点才知道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我爷爷在他十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可能他也不懂父子间该如何相处吧。 他排行老八,姊妹九个,在他那个年代讲究多子多福, 下面还有个妹妹,我那个素未蒙面的小姑。在他十八岁我奶奶病逝后,也就随着去了,哥儿姐都已成家,家成了我爸这辈子最深的执念。 那几年我爸啥都干,麻将、台球、小卖铺、熟食摊,零零碎碎,没挣多少钱,但交到不少的朋友, 没大人管束,为人大方,但处事正直。他一直想当兵,但在八岁的时候被水车把左脚碾烂,也没有及时治疗,没能去成。但在我的印象里,他穿了一辈子的绿衣服。 听他讲,他二十二岁自己还完奶奶欠下的债,盖了楼房,二十三岁和我妈结婚,二十六岁有了我姐,三十三岁有了我。 我妈说我是家里的福星,有了我没几年,家里的债就还清了。 我爸二十岁起就专职伐木,从两个人拉大锯到油锯,干了三十年,因为眼光毒辣很少赔钱,但也因出手阔绰,没能攒下多少。 我刚上初中那年,出了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事故,赔了很多钱,就只记得他那留了多年的光头,也有了一点荧光。 转年秋,我大爷突然离世,我侄女侄子比我小几岁, 说是从小在我大爷眼皮子底下长大也不为过。我哭的昏天暗地,偶然抬头,却发现一向不咋抽烟的他,身前竟也堆起了烟头。 那之后,他不再谈天侃地,总是沉默寡言,时不时嘴角烟雾缭绕。 国家对于环境保护加强,伐树变得没那么容易,各种证件手续总让他忙得焦头烂额。虽然很忙碌,但是我很明显的感觉到日子 越来越难过。因为那年冬天,我没有洗棉袄穿。 初三那年,或是多年劳累,或是饮酒过度,那个在我心中如山般的男人 倒下了。但好在抢救及时,命保住了。但那么爱说话的他,却再也不能讲他那一套套顺口溜了。 而这时候,重担掉到了我妈身上。那时候天真,总想辍学打工补贴家用,成绩一落千丈。最后俩月,我妈说,考上去和考不上去不是一个概念。 我想我爸那么好面子一个人,从小就被旁人夸的儿子没考上高中,他心里一定不好受。 后来我考上了县里的普高,但压力太大,我爸的病也恶化,我心里出现了问题, 我退学了。那时候我问我爸爸,你说人活着有啥意思呀? 他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难以忘怀的话,小儿,人活着就有希望,死了 就啥也没了。他说话很吃力,但我听的真真的,活着就有希望。 我收拾行囊,踏上了打工的路,但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差点被黑中介骗,我速速反家,辗转反侧,几个晚上难以入眠。 不行,我得考大学,我得让我爸妈腰杆子挺起来。 转年,我到了职专,学了体育。体育很费钱,但我妈说,只要上学学本事多,钱都没事。 我爸口齿不清,说,小儿没没事,咱家供的起。 于是我苦学,我猛练,二三年下第一次暑训,反家的我差点被我爸拿棍子打,我晒得很黑,他眼睛也不太好使了。 那年秋,我拿到了二级证书,我把证书给我爸看,我说,看你儿厉害不?他没说话,眼里勤着泪,颤颤巍巍的比划一个大拇哥, 我笑的很开心。我离大学越来越近,他离我也越来越远。 二四年,我十八岁,每次回家,他都一次比一次消瘦,我什么都知道,但什么也不敢说。人活着总得有点笨头不是。 这年秋,我跑的越来越快,但也追不上远走的我爸。 备战省赛拿一级的时候,我师傅接到了我妈的电话,让我赶快回家。我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抱头痛哭起来。队友搀扶着我出了校门。我表哥开车,我不敢问他,也不敢开口。 车一停下,我看见门口院子停满了车,快跑几步,隔着窗户,我爸床边围满了人。我奔进屋里,顾不上其他,上前抓住我爸的手, 他咋这么瘦,眼睛也不聚焦了。我哭着喊着,爸,爸,你看看我呀,你儿回来了。爸像是回光返照,握着我的手攥了一下, 眼神也聚焦了一刹那,那眼神里太多太多,有遗憾,有期盼,有嘱托。 就那一刹那,够我后半辈子扛过所有困难。 我爸没能熬过那个秋天,新盘的炕也没能睡上,我成了家里该挑担的那个。 那几天,望着眼前堆起的烟头,明白了我大爷过世时我爸的心情。 那是他请的最后一顿饭,那帮书博从未像那天那样席卷过,可惜他躺在官里没看到。 他最爱热闹,可生病后就一直不敢见人。 吊车放下棺材,书博们一心心的埋土时,沉寂了几天的情绪再也按耐不住,我放声痛哭。我那比山高的爸爸就成了这么一个小土堆, 再也不用跟他比个头了。我把头埋在地上,他都没我高了。 转年春,我妈积劳成疾,前后做了两次手术, 一开始瞒着我,不打算让我知道,后来带她去检查,她说没事,你爸保佑着呢。后来体考临近,我一直没能训练成了,我劝她没事,我爸保佑着呢。 把我妈安顿好。离体考三十天,我积极恢复,努力训练,可考前突增的伤病让我动摇了,但我没放弃,我嗑止痛药,咬着后槽牙,我顶住了,满分。我是状元, 我没有想象中的兴奋,有的只是遗憾我爸 没能看到。回家那天晚上,我趴在我妈床头哭了好久好久。 第二天给我爸报了喜讯,飞扬的指挥被风吹在我的身上, 我知道他看得见。最后两个月,我紧锣密鼓的复习,瘦了不到二十斤。我是我们市的状元, 我没选其他的,九八五如愿考进了北京体育大学。我是全山东的中专,第一个体育统考考进北体的学生。 可是这一切来的有点晚,不过我爸一定能看到。爸, 我现在成年了,也能喝酒了,你那么爱喝酒,可咱爷俩一顿也没喝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