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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池塘还裹着薄冰,像一面未打磨的镜子。母鸭的羽翼像一条厚棉被,盖在潮湿的稻草潮上。 他低头数蛋,一二三、六、七。最后一枚蛋比鹅卵石还大,灰扑扑的,像被夜磨炖的月亮。过度数完,他轻轻把下巴搁在那枚冷硬的月亮上, 心跳当炉火慢慢暖,裂缝在午后同时绽开。六只黄绒球滚出来,像六颗会唱歌的玉米。大蛋却迟了半拍,列出一条闪电。一只灰绒球滴进世界,景象略长, 会带淡淡的青,像雨里没打伞的云。他睁开眼,第一束光落在身上,却像影子,颜色被忘记。鸭姐姐们围成一圈,尾尖甩出小水珠,像撒出的金粉。 看呀,他的雨根发乌,像澡堂里的灰。灰绒球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被水纹揉皱,像一块被反复擦血的黑板。他试着把脖子缩成和他们一样的短,却只是让呼吸更疼。 过度疼完,他抬头,第一次练习不把眼泪滴进水里。傍晚的农场,挑起玉米粥香味食时,六只黄绒球被捧在掌心。 灰绒球被挤到木槽最窄的角。他用扁鹊去碰稀薄的小米,每一粒都像踮脚的流星, 滑进食道,却烫不着味。夜里,他躲进稻草垛,把翅膀当被子,听到风在头顶打呼,稻草的缝隙漏下一粒星,像偷偷递来的糖。 他对那粒星说,我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今天大。清闪一下,把这句话存进夜空。第二天,露水还掉在草间。 灰烬球独自走向池塘,薄冰已化,水向刚运停的蓝筹。他低头练习潜水,第一次只数到三就憋不住。第二次数到七。第三次, 水底传来自己的心跳,像有人在远处敲鼓,鼓声告诉他,你的翅膀比想象长。他浮出水面,甩出一串水晶项链,阳光把它们照成小小的彩虹。彩虹落回水里, 向给下一次潜水打气。日子一夜夜,撕下黄绒球们的羽毛染成雪亮,灰绒球的雨却泛起月光般的云。他常被赶出压社,只能在芦苇丛过夜。夜里,北风把芦苇吹成口琴,发出沙沙的低音。 他把场景绕进翅膀,数芦苇的节拍,一二三四,数到第一摆拍时,风停了,口琴也睡了。 他第一次感到坚持是有声音的,那就是风停之后,自己的心跳还在打拍子。拍子继续向给远方写信。九月的天空排成人字,一对野鹅掠过, 他们的叫声像银铃从云里垂下灰绒球仰头,胸口被扯出一根看不见的线。他跟着跑,跑到池塘尽头,跑过收割后的稻田,跑过被晚霞烤红的草丛。 天黑时,野鹅消失,他站在陌生的沼泽,四周只剩月光与回声。那一刻,他明白, 原来家不是被赶走的地方,而是被呼唤的方向。回声散开,月光替他指路。冬天来了,雪把沼泽抹成一张没有横线的纸。 他缩在芦苇根,用半截翅膀当笔,在雪上练习,写下明天厄时,他挖水下的草根。冷时,他把雪抖落成雨间的羽毛粉。最长的夜里, 他梦见自己飞进一颗巨大的蒲公英,绒毛像灯照的胸口暖亮。醒来时,雪面结了一层冰壳,映出他的倒影。脖子依旧长, 雨根却透出雪亮的光,像冰里封着的黎明。黎明答应他,只要破冰就能起飞。春风剪开冰面,阳光向热牛奶倒进沼泽,他站起走落就雨, 一身新生的白豁然展开,那不是被嘲笑的灰,而是被月光漂洗过的白,是坚持亲手织出的颜色。他拍击水面,第一次感到空气在赤底,筑起楼梯, 跑踏扇水浪,成功,身影成见。当他声至树梢,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的惊叹。看天鹅,他低头,水面映出一只优雅的场景,白鸟翅膀镶着晨光, 原来自己早已写好答案,只是等待季节。盖上印章,印章落下,像给过去一个温柔的拥抱时,他跟随天鹅群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掠过曾经的农场,鸭姐姐们扬起头,目光向被擦亮的玻璃 映出白影划过蓝天,他没有停留,只是轻轻山雀洒下一串晶莹的水珠,那不是报复,而是告别。把曾经的眼泪变成珍珠, 还给风风把珍珠吹成花粉,落在每一颗曾被看清的种子上。催眠尾声,现在天鹅已滑进软软的云朵,小朋友们也请把耳朵贴向枕头吸气。闻到薄荷那样清凉的勇气 哭泣,看见月光那样温柔的坚持。一二三故事,收拢翅膀,停在你的梦边。晚安。慢慢睡吧,愿你在自己的季节里破壳,破茧、破土,然后展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