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把那个看起来脏兮兮的土桃罐子递给我领导陈总时,我只觉得是处理了一件婆婆从乡下寄来的垃圾。 我轻蔑的称他为家乡特产,心里却在嘲笑他的土气。我从未想过,这坛我避之不及的咸菜竟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将我精心构建的都市精英生活炸的粉碎,更牵扯出一个足以颠覆我婚姻与未来的惊天秘密。 半个月后,当我战战兢兢的站在陈总办公室时,审判的钟声才刚刚敲响。 灵妖小静,妈从老家给你寄了坛咸菜,说是她自个腌的,让你尝尝鲜。老公李薇一边给我捶着肩膀,一边献宝似的说。 我正敷着一张上千块的面膜躺在沙发上享受着难得的周末清净,听到咸菜两个字,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边角都有些发黑的土豆罐子,里面装着黑乎乎腌粑粑的菜叶子,上面或许还飘着一层白色的霉菌。光是想想,我的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让他别记了我吃不惯那东西。 我闭着眼睛,语气冷淡,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城市女孩,从小吃的都是精致菜肴,对于这种乡下土产天生就带着一种生理性的排斥。 别啊,都寄出来了,估计明天就到,妈的一片心意你就尝尝嘛。他说这个菜是咱们老家山上的一种野菜,清脆爽口,城里买不到的。李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我睁开眼,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心里的烦躁又多了几分。 我和李威是大学同学,他来自农村,学习刻苦,人也老实。当初我不顾父母反对嫁给他,图的就是他这份踏实和上进。 毕业后,我们一起留在了这座一线城市打拼,我在一家大型企业做到了部门主管,他也成了一名优秀的程序员。我们买了房,买了车,生活看起来光鲜亮丽, 但我心里清楚,我们之间有一道无形的鸿沟,那就是他的出身。我讨厌他身上那股偶尔会冒出来的土气,更讨厌他那个远在乡下的从未谋面的婆婆。 结婚三年,我以工作忙为由,一次都没跟他回过老家。婆婆倒是时常打电话来嘘寒问暖,偶尔还会寄些土特产,比如风干的腊肉,自家磨的玉米粉,但无一例外都被我悄悄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快递员果然送来一个笨重的纸箱,李威兴高采烈的拆开,里面是一个用旧棉袄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土陶罐子。 罐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破旧,陶土的颜色因为常年使用而变得深一块浅一块,罐口用红布和麻绳封着,一股说不清的混杂着泥土和发酵气味的怪味从缝隙里丝丝缕缕的钻出来,好香啊! 李威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就是这个味,我小时候最喜欢吃妈腌的这个咸菜了。我嫌恶的捏着鼻子退后了两步,你快拿走,什么味啊?难闻死了,这种东西能吃吗? 上面得有多少细菌啊?李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小静,你怎么能这么说?这是妈亲手做的,干净着呢,你尝一口,真的很好吃,我不吃。 我的声音尖锐起来,李薇,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让你妈再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我们家冰箱里什么没有 进口的牛奶、有机的蔬菜,你非要吃这种又脏又不健康的腌制品吗?你知不知道腌制品吃多了会致癌?这不一样, 这是妈的心意!李薇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他把罐子抱在怀里,像是在保护什么稀世珍宝,你不吃就算了,我自己吃。 看着他那副样子,我气不打一出来,一个破咸菜罐子至于吗?我觉得他这是在向我示威,在维护他那可怜的源自农村的自尊心。 行,你吃,你一个人吃!我冷笑一声,不过我警告你,别放在我们家的冰箱里,我嫌脏!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一架,第一次分房睡了。第二天早上,李威红着眼睛去上班了,那个碍眼的咸菜罐子还摆在客厅的角落里, 我越看越心烦,扔掉吧,怕李威回来跟我闹,留着吧,又实在膈应。我盯着那个罐子,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我们公司的大领导陈总,一向标榜自己喜欢亲近自然,品味农家风情,他办公室里摆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根雕,周末还喜欢去郊区钓鱼, 我何不把这摊咸菜送给他?就说是特意从乡下给他带的土特产,既处理了这件垃圾,又能在领导面前讨个好,简直一举两得。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我立刻找来一个精美的礼品袋,小心翼翼的把那个土桃罐子装了进去。 为了让他看起来更像样,我还特意在麻绳上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看着自己的杰作,我满意的笑了, 李薇,这可不是我扔的,我只是把它送给了更懂得欣赏他的人。到了公司,我抱着礼品袋,故作不经意的走进了陈总的办公室。 陈总,这是我婆婆从乡下自己腌的咸菜,用的是山里的一种野菜,味道特别好,想着您喜欢这些天然的东西,就给您带了点尝尝。 我把礼品袋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陈总正低头批阅文件,文言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了看那个吐气的罐子,眼神里并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客气的点点头,哦,是吗? 那替我谢谢阿姨有心了。他的反应很平淡,和我预想中惊喜的样子相去甚远。我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但转念一想,目的已经达到,也就无所谓了。 那您忙,我不打扰了。我识趣的退出了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晚上回到家,李威果然问起了咸菜的去向,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轻描淡写的告诉他,哦,那个咸菜啊,我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就送给我一个很重要的客户了,人家帮了我们公司一个大忙,我总得表示一下吧。 李薇虽然有些不舍,但听到是送给了重要客户,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嘟囔了一句,那可是妈特意给你做的。 我没理他,心里却在暗自发笑,一坛破咸菜还能帮你老婆巩固职场关系,也算是物尽其用了。接下来的半个月,风平浪静,我和李威和好如初。那坛咸菜的风波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我全身心投入到一个重要的项目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早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那天下午,我正在准备项目汇报的 ppt 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是陈总的秘书打来的。陈主管,陈总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我的心咯噔一下,这个节骨眼上叫我,难道是项目出了什么问题?我不敢怠慢,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怀着忐忑的心情敲响了陈总办公室的门。 灵儿请进。陈总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比平时还要温和一些。我推开门,看到陈总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给他一向严肃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转过身,看到我,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堪称和煦的微笑。这个微笑让我更加不安了。 在我的印象里,陈总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尤其是在工作时间,他这样反常的举动让我心里直打鼓,难道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陈总,您找我?我小心翼翼的开口,垂手站在办公桌前,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小陈啊,别紧张,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也走了过来,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叫你来,不是为了工作上的事, 不是为了工作。我的心沉得更快了。职场上有句老话,领导找你谈话,不谈工作,那谈的就一定是你的前途了。我最近没犯什么大错吧? 难道是谁在背后给我穿小鞋了?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手心紧张的全是汗。 是这样的。陈总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上次你送我的那坛咸菜,我得好好谢谢你。 不,准确的说,是我得替我母亲好好谢谢你,谢谢你婆婆。咸菜?我愣住了,大脑一时间有些短路,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那件我早已抛到脑后的垃圾。我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是吃出问题了?吃坏肚子了?还是他终于发现那东西有多难吃,现在要来兴师问罪了?我的脸刷了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陈总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他摆摆手笑道,你别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坛咸菜好得很,简直是太好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赞叹,不像是在说反话。我更懵了,完全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严肃而感慨,小陈,不瞒你说,我母亲今年八十多了,身体一直不好, 最近这半年更是得了厌食的毛病,什么都吃不下。山珍海味请最好的厨师来做,他闻到味就想吐,人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医生都说没什么好办法,只能靠营养液吊着。 我们全家人都急的不行,眼看着老太太一天天衰弱下去,心里别提多难受了。他说着,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提的更高了。 这跟我送的咸菜有什么关系?那天你把咸菜拿来,我本来也没当回事,顺手就带回了家,放在了厨房角落里。 陈总继续说道,前天晚上家里的阿姨炖了鸡汤,我妈又是一口都喝不下去,我实在没办法了,突然想起你送的那坛咸菜,当时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就想着要不弄点咸的给他开开胃。 我打开那坛子,说实话,那味道确实挺特别的,他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没想到我妈闻到那个味道,眼睛突然就亮了,他竟然主动说想尝尝。 我的心脏开始不争气的狂跳起来,一种荒谬又离奇的预感像疼万一样缠绕住了我。你知道吗?那是我妈半年来第一次主动要吃东西。陈总的声音有些激动,我赶紧让阿姨加了一小筷子,配着一碗白粥, 结果他不但吃了,还一口气喝完了一整碗粥。吃完之后,他拉着我的手,眼泪都下来了,一个劲的说,就是这个味,就是这个味! 从那天起,我妈的胃口就奇迹般的好转了,每天都要就着那个咸菜能吃下一大碗饭,短短两天,精神头都比以前好多了。今天早上医生来检查,都说是个奇迹。 陈总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小陈,你可能不知道,你送来的这坛咸菜对我,对我们全家来说意味着什么,你这是救了我妈的命啊!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我只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惊和荒诞感让我几乎无法思考,那坛被我视为垃圾,嫌弃到骨子里的咸菜,竟然救了董事长的母亲, 这简直比小说还要离奇。我的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光。 我想到自己当初是如何捏着鼻子一脸闲物的把它装进礼品袋,想到我是如何怀着一种处理垃圾的心态把它施舍给了领导,想到我又是如何在李卫面前撒谎,说自己尝过了,味道还不错, 羞愧、尴尬、心虚、后怕,种种情绪像打翻了的武卫平在我心里翻腾,搅得我天翻地覆,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陈总,您太客气了,我,我也就是顺手。我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着该如何圆这个谎,我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这坛咸菜在我眼里其实一文不值,这可不是顺手。 陈总的表情很认真,我母亲说这种咸菜的腌制方法非常独特,他已经几十年没吃到过了。 他说,能做出这种味道的,一定是位了不起的老师傅。所以小陈,我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有两件事。 第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推到我面前,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不多二十万不成敬意。我知道这可能无法衡量你这份人情,但请你勿收下二十万。我看着那个红色的信封,眼睛都直了, 这笔钱快赶上我一年的工资了,可我怎么敢收,这钱烫手啊!不不不,陈总,这我不能要。我像被电到一样,连忙把红包推了回去,我真的没做什么,这都是我婆婆的功劳,我,你必须收下。 陈总的态度不容置疑。第二,件事比这个更重要。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的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想请你务必安排一下,让我带着我母亲亲自去拜访一下你婆婆,我们要当面好好的谢谢他这位恩人。 零三,拜访我婆婆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我瞬间如坠冰枯,手脚冰凉。办公室里温暖的阳光此刻照在我身上,却让我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刺得我遍体生寒。去拜访我那个远在穷乡僻壤,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婆婆, 让身价上亿的集团董事长带着他金尊玉贵的母亲去那个我避之不及的农村老家,这怎么可以? 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李威偶尔描述过的画面,坑坑洼洼的泥土路,摇摇欲坠的土坯房,熏的漆黑的灶台,还有一个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满脸皱纹,可能一辈子都没出过远门的农村老太太, 让陈总和他母亲看到那样的景象,看到那样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婆婆,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怎么想?我这个光鲜亮丽的部门主管?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一直在欺骗他们,觉得我其实也是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土包子?我辛苦经营多年的精英人,社会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不行,绝对不行! 陈总,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拼命的找着借口。我婆婆她,她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您和伯母这样的大人物亲自过去会会吓到她的。 而且我们老家那个地方路也不好走,条件特别差,我怕伯母身体受不了,我试图用为他们着想的理由来打消他的念头,心里紧张的快要窒息, 陈总却摆了摆手,态度异常坚决,小陈,你不用担心这些路不好走,我们就换越野车,条件差,我们自己带齐所有东西,绝不给阿姨添麻烦,至于吓到他更不会了。我母亲也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最是和蔼可亲。 我们是去感谢恩人,不是去视察工作,没有那么多讲究。他的话毒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主要是我母亲她,她有件事想当面问问你婆婆。陈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和期待。什么事?我下意识的追问。我母亲说,陈总的目光访 佛穿透了我,望向了某个遥远的过去,他说这咸菜的味道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失散了五十多年的亲妹妹。什么?我失声惊呼,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咸菜,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这都什么跟什么,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我母亲说,这种用特殊香料腌制咸菜的方法是他们家祖传的秘方,只有他和他妹妹会。当年因为战乱,他们一家人走散了,从此音讯全无。 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但始终杳无音信,我们都以为,以为他妹妹早就不在人世了。陈总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直到他尝到这口咸菜, 他说味道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他激动的一晚上没睡,一直拉着我的手说,肯定是他妹妹,肯定是他妹妹还活着。 我呆若木鸡的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在听一个天方夜谭。我,那个连名字我都记不太清的,被我打上愚昧落后标签的农村婆婆,会是集团董事长失散多年的姨妈? 这,这怎么可能?巨大的荒诞感和一种莫名的恐惧绝住了我,如果,如果这是真的呢?那我之前对婆婆的种种嫌弃和不敬算什么?我把她亲手做的满载着姐妹情谊和思念的信物当成垃圾一样送人又算什么? 我不敢再想下去。所以,小陈,你明白这件事对我母亲,对我们家的重要性了吧? 陈总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充满了恳切和期盼。这不仅仅是一句感谢,更可能是一个家庭半个世纪的期盼。所以,请你务必帮我这个忙,安排我们见一面。我还能说什么? 我能说不吗?在陈总那几乎是请求的目光下,我感觉自己所有的谎言和借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僵硬地点了点头,像个被人操控的木偶。好好的,陈总, 我,我回去就跟我爱人商量,尽快给您答复。我的声音干涩的像砂纸磨过一样。 从陈总办公室出来,我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虚脱。同事们跟我打招呼我都像是没听见。我失魂落魄的回到座位,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那个厚厚的红包最终还是被我强行留在了陈总的办公桌上。我不敢要,那不是奖金,那是封口费,封住我愚蠢和虚荣的嘴。我该怎么办? 回家怎么跟李威交代?告诉他,我把他妈送的宝贝咸菜当垃圾一样送给了我的领导。 告诉他,我现在不仅可能毁掉了一场至亲的重逢,还可能断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不,李威知道了,非杀了我不可!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手翻出那个我只在逢年过节时在李威的催促下才会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喂,是,是小静吗?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而有些怯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 是婆婆,妈,是我!我的声音都在发抖,哎呦,是小静啊,今天怎么想起来给妈打电话了? 是不是?是不是威子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在他的认知里,我这个城里儿媳妇是不会无缘无故给他打电话的。 没,没有,李威,他挺好的。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妈,我就是想问问您,上次您寄来的那个咸菜是怎么做的? 用的什么特殊的香料吗?我的问题显然让他很意外,他愣了一下,随即高兴的笑了起来,你问这个呀,你是不是吃着好吃了?好吃吗?下次再给你多做点。那个菜啊,叫穿心莲,是我们老家山里独有的, 至于香料吗?那可是咱家的秘密,是你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外面可买不着。那,那这个秘方除了您还有谁会吗?我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刺探一个天大的机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婆婆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低落和伤感,没了,原本我还有个妹妹,她也会。可惜啊,丫头命苦,很小的时候就跟我走散了,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零四,挂掉电话,我瘫坐在办公椅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婆婆最后那句带着哽咽和叹惜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的砸在我的心上。是真的, 陈总说的竟然全都是真的!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婆婆,真的是他母亲失散了五十多年的亲妹妹,而我亲手将这唯一的线索,这坛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思念,当成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轻飘飘的送了出去。 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悔恨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我不敢想象,如果因为我的虚荣和势力让这对苦寻半生的姐妹再次错过,我将成为一个多大的罪人。 我也无法想象,当李威和陈总知道全部真相后,会如何看待我。李威会跟我离婚吗?一定的,他那么孝顺,那么看重他的母亲,我如此轻贱他的家人,他绝对无法圆润我,陈总会开除我吗? 这更是板上钉钉,没有哪个老板会容忍一个如此品行不端,谎话连篇的员工,更何况这个人还差点毁了他全家人的希望, 我的家庭,我的事业,我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将因为这一坛小小的咸菜毁于一旦。那天下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ppt 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扭曲的符号,在我眼前跳动。同事的每一次交谈,都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我坐立难安,如忙在背。终于熬到下班,我陶冶似的冲出办公大楼,却不敢回家。我怕看到李威的脸,怕他问我今天工作怎么样,我该怎么回答?我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我的影子拉的很长,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我却感觉自己像一个孤魂野鬼,被全世界抛弃了。手机响了,是李威打来的。喂,老婆,下班了吗?今天我妈又打电话来了,问你咸菜吃的怎么样?还够不够?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我还在公司加班,我撒了第一个谎,这么晚,别太辛苦了,那我先回家做饭,等你回来吃。不用了,我,我在外面随便吃点就行。 我撒了第二个谎,挂掉电话,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我蹲在街角,抱着自己的膝盖,哭的像个无助的孩子。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事情已经发生,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必须回去,必须向李威坦白一切,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我应该承受的。 做出决定后,我擦干眼泪打车回家。打开家门,李威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看到我回来,他笑着说,回来了, 正好马上就可以开饭了。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这个被我深深伤害了却一无所知的男人,我的愧疚感达到了顶点。 李威,我走到他身后,声音沙哑的开口,我有事要跟你说。他转过身,看到我红肿的眼睛,愣了一下,赶紧解下围裙,拉着我走到沙发上坐下。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是不是工作上受委屈了?我摇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死死的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一字不差的全部说了出来。 从我如何嫌弃那坛咸菜,如何自作聪明的把它送给领导,到陈总如何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那咸菜救了他母亲的命,再到最后那个关于失散姐妹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我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刀片一样割着我的喉咙。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能感觉到身边的空气一点点变冷,凝固。李威的呼吸声从一开始的平稳变得越来越粗重。 我不敢抬头,但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震惊,难以置信,然后是滔天的愤怒, 沉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的可怕,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你再说一遍,你把妈亲手给你做的咸菜当成垃圾送人了哇!我问你是不是? 他猛的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我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又一次决堤。我点点头,泣不成声。对不起,李薇,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了!他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失望和嘲讽。你现在知道错了?当初你嫌弃他脏,嫌弃他土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错? 你往我妈的心意上泼脏水,你把我对你的信任踩在脚底下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错?我?我当时就是虚荣心作祟,我虚荣心! 他打断我,一步步向我逼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沉静。我一直以为我们虽然出身不同,但我们是平等的,我们的婚姻是建立在尊重的基础上的。 可我现在才发现,我错了,我错的离谱。在你眼里,我还有我的家人,是不是都跟你那坛咸菜一样, 又土又脏,上不了台面,让你觉得丢脸?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拳,狠狠的打在我的胸口,让我痛的无法呼吸。不,不是的,李威,你听我解释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他指着我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你知不知道那坛咸菜意味着什么?那是我妈对你的接纳和爱, 他知道你不喜欢我们老家,知道你看不上我们,所以他想用他认为最好的东西来讨好你。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 你把他当成垃圾,当成你拍领导马屁的工具?现在你告诉我,那坛咸菜可能是我妈和我那素未谋面的小姨这辈子唯一的联系。 沉静,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了什么?我摊在沙发上,任由他愤怒的咆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我无力反驳,离婚吧!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平静的说出 那这三个字,我的心彻底碎了。零五,离婚这两个字像两把碎了冰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我的耳膜,扎进了我的心脏。我猛的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李威, 他的脸上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平静和决绝。不,李威,不要!我慌了,彻底慌了。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语无伦次的哀求着,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们不能离婚,我不想离婚。在这一刻,我才清晰的意识到,我有多害怕失去他,失去这一家,过去那些被我刻意忽视的他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包容。此刻像电影画面一样,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闪过。 他会在我加班晚归时准备好热腾腾的饭菜,他会记得我每一个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水。他会在我受了委屈时,笨拙的抱着我说,别怕,有我呢。 是我,是我亲手把这一切都给毁了。李威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回应我,只是任由我抓着,身体僵硬的像一块石头。他看着我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和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陌生人。 沉静。他缓缓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你知道吗?从我决定跟你坦白我的家境,带你回家见我父母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准备,准备用我的一辈子去弥补我们之间的差距。 我拼命工作,努力赚钱,我想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想让你的父母觉得把女儿嫁给我没有错。 我以为我做到了,我以为我们的爱可以跨越那些世俗的偏见,可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你从来就没看得起我,也没看得起我的家人。不是的,我没有。 我拼命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我爱你,李威,我真的爱你。哎!他自嘲的笑了一声,你的爱就是把我的尊严和我妈的心意一起踩在脚下吗? 你的爱就是编造一个又一个谎言来欺骗我吗?他轻轻正开我的手,一步步向后退去,仿佛我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的底线,我无法想象以后还要和一个从骨子里就鄙视我家庭的女人共度余生。 我妈她要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提到婆婆,她的眼圈红了,这个一米八几的男人此刻像个受伤的孩子,脸上写满了痛苦和失望。 我的心疼的快要裂开,我知道我伤她太深了。那,那陈总那边怎么办?妈和小姨他们相认的事情怎么办?我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试图用这件事来拖延。 李威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这是他母亲盼了一辈子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睁开时,眼神里的决绝多了一丝疲惫。我会处理,我会打电话给妈,告诉他这件事,然后我会联系陈总,安排他们见面。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的说,但是陈静,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圆这个谎,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去办手续。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走进了书房,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那扇门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我在冰冷的地狱里苦苦挣扎,门内是他在破碎的心痛中独自舔舐伤口。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在沙发上坐到了天亮。我一遍遍地回想我们从相识到相恋,再到结婚的点点滴滴,心如刀绞。 我这才发现,我所谓的精英生活,所谓的面子,在真正的亲情和爱情面前,是多么的可笑和不堪一击。第二天一早,李威从书房出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阳台,拨通了婆婆的电话。我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的竖着耳朵听。我听到李威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艰难的编织着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谎言。 他说,我有个领导的母亲生了重病,吃了婆婆做的咸菜后,奇迹般的好了起来。他说,那位老太太觉得这个味道特别像他失散多年的亲人做的,所以想来拜访一下,当面感谢 他把我的虚荣和愚蠢小心翼翼的用一个善意的巧合给包裹了起来。电话那头的婆婆显然被这个消息惊呆了, 我隐约能听到他惊讶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声音,李威耐心的安抚着他,告诉他不要怕,到时候他会陪着一起回去。 挂了电话,李威转过身冷冷的对我说,妈同意了,时间定在下周末,你跟陈总说一声好好。我连忙点头,还有他补充道,这几天你先搬出去住吧,我需要冷静一下。 他的话像最后一把利剑,彻底刺穿了我所有的幻想,我知道这一次他是认真的。我没有在哀求,也没有在辩解。我默默地回到卧室,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行李箱。 离开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李威站在阳台上,背影萧瑟而孤单。接下来的几天,我住在公司附近的一家 酒店里度日如年。我向陈总汇报了与婆婆见面的时间,他显得非常高兴和激动,立刻让秘书去安排行程,并一再叮嘱我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他们会处理好一切。他越是客气,我心里就越是煎熬。 终于到了约定的那个周末。清晨,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了车, 陈总和他那位满头银发,看起来慈祥又虚弱的老母亲已经坐在了后排。小陈,小李,真是辛苦你们了。 陈总主动跟我们打招呼,李威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我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不知道该说什么。车内的气氛压抑的让人窒息。 陈总的母亲从上车开始就一直攥着一个手帕,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紧张,不停地朝着窗外张望,仿佛在奔赴一场迟到了半个世纪的约会。 而我坐在这辆通往未知的车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审判我的时刻终于要到了。车子开上高速,离那个我从未踏足过的家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越来越沉。 我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威,他紧绷着下颌,目光一直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我。车子下了高速,又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上颠簸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个看起来破败又宁静的小村庄前停了下来。 我的心也随着车子的停下,瞬间悬到了嗓子眼。我看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站着一个,焦急的朝着这边张望。 是婆婆,她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蓝色布衣,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依然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浓浓的质朴和紧张。车门打开,陈总的母亲在阿姨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了下来, 他的目光瞬间就和树下的那个身影对上了。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两个素未谋面的老人就这样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遥遥相望,他们的眼神里有疑惑,有探寻,有震惊,更有一些我无法读懂的汹涌的情绪。 突然,陈总的母亲身体一晃,嘴唇哆嗦着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姐,是你吗?你是桂香吗?那个瘦小的身影,也就是我的婆婆,身体猛的一震,她呆呆的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激动的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拼命的点着头。下一秒,陈总的母亲挣脱了阿姨的搀扶,用尽全身的力气亮亮呛呛的朝着婆婆跑了过去。桂香,我的好妹妹啊! 零六,桂香,我的好妹妹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陈总的母亲跌跌撞撞的扑过去,一把抱住婆婆瘦弱的肩膀,老泪纵横。婆婆也终于回过神来,她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对方爬满皱纹的脸颊,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哽咽着喊出两个字,姐的姐! 这一声解出口,积压了五十多年的思念和委屈瞬间化作绝地的洪水。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相拥而泣,哭声穿过风,穿过飘着泥土香的空气,听得在场的人鼻子都一阵阵发酸。 陈总站在一旁,眼圈泛红,他别过头,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湿润。李威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他看着母亲佝楼的背影,看着那两个哭的像孩子一样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 而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阳光暖暖的洒下来,照着他们花白的头发,照着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这幅画面温馨又心酸,让我无地自容。 我想起自己曾经对婆婆的嫌弃,对那坛咸菜的鄙夷,想起自己那些可笑的虚荣心,脸颊火辣辣的疼。 原来我随手丢掉的不只是一坛咸菜,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亲情,一份跨越了半个世纪的牵挂。 哭了不知道多久,两个老人才渐渐平复下来。陈总的母亲拉着婆婆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一边看一边抹眼泪。桂香,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婆婆摇摇头,又点点头,脸上带着泪痕,却笑的欣慰,好,挺好的,姐,你也老了,头发都白了,老了,都老了。 陈总的母亲握紧他的手,声音哽咽,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当年要不是战乱,我们怎么会走散。提起往事,两个老人又红了眼眶。 陈总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柔声说,妈,别说这些伤心事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团聚,应该高兴才是。他又转向婆婆,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阿姨,谢谢您,谢谢您的咸菜,更谢谢您让我妈了却了这桩心愿。 婆婆连忙摆手,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谢啥呀,都是一家人,要不是小静把咸菜送给你,我们姐妹俩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 光都齐刷刷的落在了我的身上。陈总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感激。陈总的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失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道歉,想坦白,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狼狈的低下了头。婆婆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他连忙打圆场,走走回家,说,家里炖了鸡汤,你们一路辛苦,快进屋歇歇。他说着,热情的拉着陈总的母亲往村子深处走去。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李威的老家,和我想象中的破败不同,那是一座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农家小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红彤彤的枣子挂满了枝头。 三间青砖瓦房虽然不算气派,却窗明几净,透着一股温馨的烟火气,屋里的家具虽然老旧,却擦的一尘不染。婆婆忙着给我们倒水拿水果,脸上的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灿烂。 陈总的母亲拉着他的手,一刻也舍不得松开。姐妹俩坐在炕头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这些年的经历,时而哭,时而笑。 原来当年战乱,年仅七岁的婆婆和家人走散,被一个好心的老农收养,后来就留在了这个村子里嫁人生子,再也没离开过。 而陈总的母亲跟着父母辗转到了城里,后来嫁人生下了。陈总日子越过越好,却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妹妹的念头。只是人海茫茫,哪里那么容易找到,谁能想到一坛小小的咸菜竟然成了连接姐妹俩的桥梁。 饭桌上,婆婆端上了一大桌子菜,有土鸡,有腊肉,还有一碟碟清脆的野菜。陈总的母亲吃的津津有味,她夹起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眼眶又红了,就是这个味,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桂香,你还是这么好的手艺。婆婆笑着说,喜欢吃,我天天做给你吃,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咱们姐妹俩再也不分开了。陈总连忙说,妈,你要是想小姨,我们可以经常来, 或者把小姨接到城里去住,我们家大房间多的是。婆婆摆摆手,不去不去,我在乡下住惯了,自在陈总的母亲想了想说,那我就两头跑,城里住一段,乡下住一段,这样最好。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屋子里的气氛温馨的不像话,只有我坐在我身边,自始至终都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吃完饭,陈总他们又坐了一会,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临走前,陈总拉着我的手郑重的说,小陈,这次真的谢谢你, 你放心,工作上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车子缓缓驶离村庄,李威坐在副驾驶上,始终望着窗外,一言不发。车厢里的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零七 回到城里,我没有回酒店,而是跟着李威回了家,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走进家门,李威径直走进了书房,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放在了茶几上,签了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看着那份协议书,白纸黑字刺的我眼睛生疼,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李威,我哽咽着,声音沙哑,我知道我错了,我错的离谱, 我不该嫌弃你,不该嫌弃你的家人,不该把婆婆的心意当成垃圾,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我跪在他面前,抓住他的裤脚,苦苦哀求。 这一次,我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虚荣,放下了那个所谓的精英人设,我只想留住他,留住这个家。 李威蹲下身,轻轻掰开我的手,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和失望,沉静。他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结婚三年,我一次次地容忍你的偏见,容忍你对我家人的轻视, 我以为时间久了你会改变,可是我错了,你骨子里的傲慢和虚荣从来没有变过,那坛咸菜只是一个导火索,他让我看清了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出身,更是三观。 我妈那么喜欢你,他省吃俭用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都寄给你,他甚至不敢给你打电话,怕打扰你工作。你呢?你是怎么对他的? 你把他的心意扔进垃圾桶,你把他的骄傲踩在脚下,我不能原谅你,不仅仅是因为你伤害了我,更因为你伤害了我妈。他那么善良的一个人,要是知道了真相该有多伤心。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扎进我的心脏,疼的我无法呼吸,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的,我无话可说。我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鬓角悄悄冒出的白发,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为了这段婚姻付出了多少, 而我又回报了他,什么是嫌弃,是谎言,是一次次的伤害。我缓缓的站起身,擦干眼泪,拿起茶 挤上的笔,手指颤抖着,却迟迟落不下去。我真的舍不得李威,我看着他,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奢望,我们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李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在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决绝,没有了 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将我最后一点希望彻底浇灭。我不再犹豫,颤抖着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落笔的那一刻,我的心碎成了千万片。签完字,我把笔放下,默默的收拾自己的东西。 李威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拦。我看着这个我们一起布置的家,看着墙上我们的婚纱照,看着阳台上我精心打理的花草,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这一切都将不再属于我了。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着,我知道他也难过, 可是我们回不去了。我轻轻带上房门,像是关上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一段时光。走出小区,阳光刺眼,我却感觉浑身冰冷。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我失去了婚姻,失去了家庭,失去了那个爱我宠我的男人,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零八一周后,我向公司递交了辞职信, 陈总极力挽留,他说愿意给我升职加薪,还说要感谢我,促成了他母亲和小姨的团聚。我婉拒了,我告诉他我不配,我没有资格再待在那个地方。离开公司的那天,阳光很好, 我站在办公大楼的楼下,看着人来人往,突然觉得以前那些所谓的精英生活其实毫无意义,光鲜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空虚又虚荣的心。我搬到了一个小小的出租屋,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工资不高,却很踏实。 我开始学着自己做饭,学着腌咸菜,学着体会生活最本真的味道。闲暇的时候,我会给婆婆打电话,一开始我很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婆婆的声音依旧那么温和。她会问我吃饭了没有,会叮嘱我天冷加衣,会跟我讲她和陈总母亲的日常。她从来没有提过咸菜的事,也没有提过离婚的事, 仿佛我还是那个他疼爱的儿媳妇。我的心里充满了愧疚,我知道他是在给我留面子。三个月后的一天,李薇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的声音比以前温和了一些。 我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家吃顿饭。我愣了一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回家,我难难的重复着这两个字,心里百感交集。嗯? 李威的声音顿了顿,我妈说他腌了新的咸菜,想让你尝尝。我捂住嘴,泣不成声。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笑了。 我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但有些东西,只要你肯低头,肯认错,肯改变,他就永远不会消失。 比如亲情,比如,哎。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走出出租屋,阳光暖暖的洒在我身上,风里带着花草的清香。 我朝着那个方向一步步走去,那里有我犯过的错,有我亏欠的人,也有我重新开始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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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把那个看起来脏兮兮的土桃罐子递给我领导陈总时,我只觉得是处理了一件婆婆从乡下寄来的垃圾。 我轻蔑地称他为家乡特产,心里却在嘲笑他的土气。我从未想过,这坛我避之不及的咸菜竟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将我精心构建的都市精英生活炸得粉碎,更牵扯出一个足以颠覆我婚姻与未来的惊天秘密。 半个月后,当我战战兢兢的站在陈总办公室时,审判的钟声才刚刚敲响。 灵妖小静,妈从老家给你寄了坛咸菜,说是她自个腌的,让你尝尝鲜。老公李薇一边给我捶着肩膀,一边献宝似的说。 我正敷着一张上千块的面膜躺在沙发上享受着难得的周末清净,听到咸菜两个字,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边角都有些发黑的土豆罐子,里面装着黑乎乎腌粑粑的菜叶子,上面或许还飘着一层白色的霉菌。光是想想,我的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让他别记了我吃不惯那东西。 我闭着眼睛,语气冷淡,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城市女孩,从小吃的都是精致菜肴,对于这种乡下土产天生就带着一种生理性的排斥。 别啊,都寄出来了,估计明天就到,妈的一片心意你就尝尝嘛。他说这个菜是咱们老家山上的一种野菜,清脆爽口,城里买不到的。李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我睁开眼,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心里的烦躁又多了几分。 我和李威是大学同学,他来自农村,学习刻苦,人也老实。当初我不顾父母反对嫁给他,图的就是他这份踏实和上进。 毕业后,我们一起留在了这座一线城市打拼,我在一家大型企业做到了部门主管,他也成了一名优秀的程序员。我们买了房,买了车,生活看起来光鲜亮丽, 但我心里清楚,我们之间有一道无形的鸿沟,那就是他的出身。我讨厌他身上那股偶尔会冒出来的土气,更讨厌他那个远在乡下的从未谋面的婆婆。 结婚三年,我以工作忙为由,一次都没跟他回过老家。婆婆倒是时常打电话来嘘寒问暖,偶尔还会寄些土特产,比如风干的腊肉,自家磨的玉米粉,但无一例外都被我悄悄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快递员果然送来一个笨重的纸箱,李威兴高采烈的拆开,里面是一个用旧棉袄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土陶罐子。 罐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破旧,陶土的颜色因为常年使用而变得深一块浅一块,罐口用红布和麻绳封着,一股说不清的混杂着泥土和发酵气味的怪味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好香啊! 李威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就是这个味,我小时候最喜欢吃妈腌的这个咸菜了。我嫌恶的捏着鼻子退后了两步,你快拿走,什么味啊?难闻死了,这种东西能吃吗? 上面得有多少细菌啊?李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小静,你怎么能这么说?这是妈亲手做的,干净着呢,你尝一口,真的很好吃,我不吃。 我的声音尖锐起来,李威,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让你妈再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我们家冰箱里什么没有 进口的牛奶、有机的蔬菜,你非要吃这种又脏又不健康的腌制品吗?你知不知道腌制品吃多了会致癌? 这不一样,这是妈的心意!李威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他把罐子抱在怀里,像是在保护什么稀世珍宝,你不吃就算了,我自己吃。 看着他那副样子,我气不打一出来,一个破咸菜罐子至于吗?我觉得他这是在向我示威,在维护他那可怜的源自农村的自尊心。 行,你吃,你一个人吃!我冷笑一声,不过我警告你,别放在我们家的冰箱里,我嫌脏!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一架,第一次分房睡了。第二天早上,李威红着眼睛去上班了,那个碍眼的咸菜罐子还摆在客厅的角落里, 我越看越心烦,扔掉吧,怕李威回来跟我闹,留着吧,又实在膈应。我盯着那个罐子,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我们公司的大领导陈总,一向标榜自己喜欢亲近自然,品味农家风情,他办公室里摆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根雕,周末还喜欢去郊区钓鱼, 我何不把这摊咸菜送给他?就说是特意从乡下给他带的土特产,既处理了这件垃圾,又能在领导面前讨个好,简直一举两得。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我立刻找来一个精美的礼品袋,小心翼翼的把那个土桃罐子装了进去。 为了让他看起来更像样,我还特意在麻绳上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看着自己的杰作,我满意的笑了, 李薇,这可不是我扔的,我只是把它送给了更懂得欣赏他的人。到了公司,我抱着礼品袋,故作不经意的走进了陈总的办公室。 陈总,这是我婆婆从乡下自己腌的咸菜,用的是山里的一种野菜,味道特别好,想着您喜欢这些天然的东西,就给您带了点尝尝。 我把礼品袋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陈总正低头批阅文件,文言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了看那个吐气的罐子,眼神里并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客气的点点头,哦,是吗? 那替我谢谢阿姨有心了。他的反应很平淡,和我预想中惊喜的样子相去甚远。我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但转念一想,目的已经达到,也就无所谓了。 那您忙,我不打扰了。我识趣的退出了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晚上回到家,李威果然问起了咸菜的去向,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轻描淡写的告诉他,哦,那个咸菜啊,我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就送给我一个很重要的客户了,人家帮了我们公司一个大忙,我总得表示一下吧。 李薇虽然有些不舍,但听到是送给了重要客户,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嘟囔了一句,那可是妈特意给你做的。 我没理他,心里却在暗自发笑,一坛破咸菜还能帮你老婆巩固职场关系,也算是物尽其用了。接下来的半个月,风平浪静,我和李威和好如初。那坛咸菜的风波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我全身心投入到一个重要的项目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早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那天下午,我正在准备项目汇报的 ppt 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是陈总的秘书打来的。陈主管,陈总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我的心咯噔一下,这个节骨眼上叫我,难道是项目出了什么问题?我不敢怠慢,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怀着忐忑的心情敲响了陈总办公室的门。 灵儿请进。陈总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比平时还要温和一些。我推开门,看到陈总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给他一向严肃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转过身,看到我,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堪称和煦的微笑。这个微笑让我更加不安了。 在我的印象里,陈总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尤其是在工作时间,他这样反常的举动让我心里直打鼓,难道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陈总,您找我?我小心翼翼的开口,垂手站在办公桌前,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小陈啊,别紧张,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也走了过来,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叫你来,不是为了工作上的事, 不是为了工作。我的心沉得更快了。职场上有句老话,领导找你谈话,不谈工作,那谈的就一定是你的前途了。我最近没犯什么大错吧? 难道是谁在背后给我穿小鞋了?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手心紧张的全是汗。 是这样的。陈总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上次你送我的那坛咸菜,我得好好谢谢你。 不,准确的说,是我得替我母亲好好谢谢你,谢谢你婆婆。咸菜?我愣住了,大脑一时间有些短路,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那件我早已抛到脑后的垃圾。我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是吃出问题了?吃坏肚子了?还是他终于发现那东西有多难吃,现在要来兴师问罪了?我的脸刷了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陈总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他摆摆手笑道,你别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坛咸菜好得很,简直是太好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赞叹,不像是在说反话。我更懵了,完全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严肃而感慨,小陈,不瞒你说,我母亲今年八十多了,身体一直不好, 最近这半年更是得了厌食的毛病,什么都吃不下。山珍海味请最好的厨师来做,他闻到味就想吐,人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医生都说没什么好办法,只能靠营养液吊着。 我们全家人都急的不行,眼看着老太太一天天衰弱下去,心里别提多难受了。他说着,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提的更高了。 这跟我送的咸菜有什么关系?那天你把咸菜拿来,我本来也没当回事,顺手就带回了家,放在了厨房角落里。 陈总继续说道,前天晚上家里的阿姨炖了鸡汤,我妈又是一口都喝不下去,我实在没办法了,突然想起你送的那坛咸菜,当时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就想着要不弄点咸的给他开开胃。 我打开那坛子,说实话,那味道确实挺特别的,他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没想到我妈闻到那个味道,眼睛突然就亮了,他竟然主动说想尝尝。 我的心脏开始不争气的狂跳起来,一种荒谬又离奇的预感像疼万一样缠绕住了我。你知道吗?那是我妈半年来第一次主动要吃东西。陈总的声音有些激动,我赶紧让阿姨加了一小筷子,配着一碗白粥, 结果他不但吃了,还一口气喝完了一整碗粥。吃完之后,他拉着我的手,眼泪都下来了,一个劲的说,就是这个味,就是这个味! 从那天起,我妈的胃口就奇迹般的好转了,每天都要就着那个咸菜能吃下一大碗饭,短短两天,精神头都比以前好多了。今天早上医生来检查,都说是个奇迹。 陈总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小陈,你可能不知道,你送来的这坛咸菜对我,对我们全家来说意味着什么,你这是救了我妈的命啊!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我只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像雷谷一样,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惊和荒诞感让我几乎无法思考,那坛被我视为垃圾,嫌弃到骨子里的咸菜,竟然救了董事长的母亲, 这简直比小说还要离奇。我的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光。 我想到自己当初是如何捏着鼻子一脸闲物的把它装进礼品袋,想到我是如何怀着一种处理垃圾的心态把它施舍给了领导,想到我又是如何在李卫面前撒谎,说自己尝过了,味道还不错, 羞愧、尴尬、心虚、后怕,种种情绪像打翻了的武卫平在我心里翻腾,搅得我天翻地覆,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陈总,您太客气了,我,我也就是顺手。我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着该如何圆这个谎,我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这坛咸菜在我眼里其实一文不值,这可不是顺手。 陈总的表情很认真,我母亲说这种咸菜的腌制方法非常独特,他已经几十年没吃到过了。 他说,能做出这种味道的,一定是位了不起的老师傅。所以小陈,我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有两件事。 第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推到我面前,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不多二十万不成敬意。我知道这可能无法衡量你这份人情,但请你勿收下二十万。我看着那个红色的信封,眼睛都直了, 这笔钱快赶上我一年的工资了,可我怎么敢收,这钱烫手啊!不不不,陈总,这我不能要。我像被电到一样,连忙把红包推了回去,我真的没做什么,这都是我婆婆的功劳,我,你必须收下。 陈总的态度不容置疑。第二,件事比这个更重要。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的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想请你务必安排一下,让我带着我母亲亲自去拜访一下你婆婆,我们要当面好好的谢谢他这位恩人。 零三,拜访我婆婆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我瞬间如坠冰枯,手脚冰凉。办公室里温暖的阳光此刻照在我身上,却让我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刺得我遍体生寒。去拜访我那个远在穷乡僻壤,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婆婆, 让身价上亿的集团董事长带着他金尊玉贵的母亲去那个我避之不及的农村老家,这怎么可以? 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李威偶尔描述过的画面,坑坑洼洼的泥土路,摇摇欲坠的土坯房,熏的漆黑的灶台,还有一个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满脸皱纹,可能一辈子都没出过远门的农村老太太, 让陈总和他母亲看到那样的景象,看到那样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婆婆,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怎么想?我这个光鲜亮丽的部门主管?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一直在欺骗他们,觉得我其实也是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土包子?我辛苦经营多年的精英人设会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不行,绝对不行! 陈总,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拼命的找着借口。我婆婆她,她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您和伯母这样的大人物亲自过去会会吓到他的。 而且我们老家那个地方路也不好走,条件特别差,我怕伯母身体受不了,我试图用为他们着想的理由来打消他的念头,心里紧张的快要窒息, 陈总却摆了摆手,态度异常坚决,小陈,你不用担心这些路不好走,我们就换越野车,条件差,我们自己带齐所有东西,绝不给阿姨添麻烦,至于吓到他更不会了。我母亲也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最是和蔼可亲。 我们是去感谢恩人,不是去视察工作,没有那么多讲究。他的话毒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主要是我母亲,她,她有件事想当面问问你婆婆。陈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和期待。什么事?我下意识的追问。我母亲说,陈总的目光访 佛穿透了我,望向了某个遥远的过去,她说,这咸菜的味道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失散了五十多年的亲妹妹。什么?我失声惊呼,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咸菜,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这都什么跟什么,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我母亲说,这种用特殊香料腌制咸菜的方法是他们家祖传的秘方,只有他和他妹妹会。当年因为战乱,他们一家人走散了,从此音讯全无。 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但始终杳无音信,我们都以为,以为他妹妹早就不在人世了。陈总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直到他尝到这口咸菜, 他说味道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他激动的一晚上没睡,一直拉着我的手说,肯定是他妹妹,肯定是他妹妹还活着。 我呆若木鸡的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在听一个天方夜谭。我,那个连名字我都记不太清的,被我打上愚昧落后标签的农村婆婆,会是集团董事长失散多年的姨妈? 这,这怎么可能?巨大的荒诞感和一种莫名的恐惧绝住了我,如果,如果这是真的呢?那我之前对婆婆的种种嫌弃和不敬算什么?我把她亲手做的满载着姐妹情谊和思念的信物当成垃圾一样送人又算什么? 我不敢再想下去。所以,小陈,你明白这件事对我母亲,对我们家的重要性了吧? 陈总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充满了恳切和期盼。这不仅仅是一句感谢,更可能是一个家庭半个世纪的期盼。所以,请你务必帮我这个忙,安排我们见一面。我还能说什么? 我能说不吗?在陈总那几乎是请求的目光下,我感觉自己所有的谎言和借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僵硬地点了点头,像个被人操控的木偶。好好的,陈总, 我,我回去就跟我爱人商量,尽快给您答复。我的声音干涩的像砂纸磨过一样。 从陈总办公室出来,我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虚脱。同事们跟我打招呼我都像是没听见。我失魂落魄的回到座位,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那个厚厚的红包最终还是被我强行留在了陈总的办公桌上。我不敢要,那不是奖金,那是封口费,封住我愚蠢和虚荣的嘴。我该怎么办? 回家怎么跟李威交代?告诉他,我把他妈送的宝贝咸菜当垃圾一样送给了我的领导。 告诉他,我现在不仅可能毁掉了一场至亲的重逢,还可能断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不,李威知道了,非杀了我不可!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手翻出那个我只在逢年过节时在李威的催促下才会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喂,是,是小静吗?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而有些怯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 是婆婆,妈,是我!我的声音都在发抖,哎呦,是小静啊,今天怎么想起来给妈打电话了? 是不是?是不是威子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在他的认知里,我这个城里儿媳妇是不会无缘无故给他打电话的。 没,没有,李威,他挺好的。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妈,我就是想问问您,上次您寄来的那个咸菜是怎么做的?用的什么特殊的香料吗? 我的问题显然让他很意外,他愣了一下,随即高兴的笑了起来,你问这个呀,你是不是吃着好吃了?好吃吗?下次再给你多做点。那个菜啊,叫穿心莲,是我们老家山里独有的, 至于香料吗?那可是咱家的秘密,是你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外面可买不着。那,那这个秘方除了您还有谁会吗?我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刺探一个天大的机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婆婆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低落和伤感,没了,原本我还有个妹妹,她也会。可惜啊,丫头命苦,很小的时候就跟我走散了,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零四,挂掉电话,我瘫坐在办公椅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婆婆最后那句带着哽咽和叹惜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的砸在我的心上。是真的, 陈总说的竟然全都是真的!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婆婆,真的是他母亲失散了五十多年的亲妹妹,而我亲手将这唯一的线索,这坛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思念,当成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轻飘飘的送了出去。 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悔恨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我不敢想象,如果因为我的虚荣和势力让这对苦寻半生的姐妹再次错过,我将成为一个多大的罪人。 我也无法想象,当李威和陈总知道全部真相后,会如何看待我。李威会跟我离婚吗?一定的,他那么孝顺,那么看重他的母亲,我如此轻贱他的家人,他绝对无法圆忍我。陈总会开除我吗? 这更是板上钉钉,没有哪个老板会容忍一个如此品行不端,谎话连篇的员工,更何况这个人还差点毁了他全家人的希望, 我的家庭,我的事业,我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将因为这一坛小小的咸菜毁于一旦。那天下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ppt 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扭曲的符号,在我眼前跳动。同事的每一次交谈,都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我坐立难安,如忙在背。终于熬到下班,我陶冶似的冲出办公大楼,却不敢回家。我怕看到李威的脸,怕他问我今天工作怎么样,我该怎么回答?我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我的影子拉的很长,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我却感觉自己像一个孤魂野鬼,被全世界抛弃了。手机响了,是李威打来的。喂,老婆,下班了吗?今天我妈又打电话来了,问你咸菜吃的怎么样?还够不够?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我还在公司加班,我撒了第一个谎,这么晚,别太辛苦了,那我先回家做饭,等你回来吃。不用了,我,我在外面随便吃点就行。 我撒了第二个谎,挂掉电话,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我蹲在街角,抱着自己的膝盖,哭的像个无助的孩子。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事情已经发生,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必须回去,必须向李威坦白一切,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我应该承受的。 做出决定后,我擦干眼泪打车回家。打开家门,李威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看到我回来,他笑着说,回来了, 正好马上就可以开饭了。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这个被我深深伤害了却一无所知的男人,我的愧疚感达到了顶点。 李威,我走到他身后,声音沙哑的开口,我有事要跟你说。他转过身,看到我红肿的眼睛,愣了一下,赶紧解下围裙,拉着我走到沙发上坐下。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是不是工作上受委屈了?我摇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死死的盯着自己的脚尖。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一字不差的全部说了出来。 从我如何嫌弃那坛咸菜,如何自作聪明的把它送给领导,到陈总如何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那咸菜救了他母亲的命,再到最后那个关于失散姐妹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我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刀片一样割着我的喉咙。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能感觉到身边的空气一点点变冷,凝固。李威的呼吸声从一开始的平稳变得越来越粗重。 我不敢抬头,但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震惊,难以置信,然后是滔天的愤怒, 沉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的可怕,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你再说一遍,你把妈亲手给你做的咸菜当成垃圾送人了哇!我问你是不是? 他猛的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我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又一次决堤。我点点头,泣不成声。对不起,李薇,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了!他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失望和嘲讽。你现在知道错了?当初你嫌弃他脏,嫌弃他土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错? 你往我妈的心意上泼脏水,你把我对你的信任踩在脚底下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错?我?我当时就是虚荣心作祟,我虚荣心! 他打断我,一步步向我逼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沉静。我一直以为我们虽然出身不同,但我们是平等的,我们的婚姻是建立在尊重的基础上的。 可我现在才发现,我错了,我错的离谱。在你眼里,我还有我的家人,是不是都跟你那坛咸菜一样, 又土又脏,上不了台面,让你觉得丢脸?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拳,狠狠的打在我的胸口,让我痛的无法呼吸。不,不是的,李威,你听我解释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他指着我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你知不知道那坛咸菜意味着什么?那是我妈对你的接纳和爱, 他知道你不喜欢我们老家,知道你看不上我们,所以他想用他认为最好的东西来讨好你。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 你把他当成垃圾,当成你拍领导马屁的工具?现在你告诉我,那坛咸菜可能是我妈和我那素未谋面的小姨这辈子唯一的联系。 沉静,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了什么?我摊在沙发上,任由他愤怒的咆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我无力反驳,离婚吧!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平静的说出 那这三个字,我的心彻底碎了。零五,离婚这两个字像两把碎了冰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我的耳膜,扎进了我的心脏。我猛的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李威, 他的脸上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平静和决绝。不,李威,不要!我慌了,彻底慌了。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语无伦次的哀求着,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不能离婚,我不想离婚。在这一刻,我才清晰的意识到,我有多害怕失去他,失去这个家, 过去那些被我刻意忽视的他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包容。此刻像电影画面一样,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闪过。 他会在我加班晚归时准备好热腾腾的饭菜,他会记得我每一个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水。他会在我受了委屈时,笨拙的抱着我说,别怕,有我呢。 是我,是我亲手把这一切都给毁了。李威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回应我,只是任由我抓着,身体僵硬的像一块石头。他看着我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和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陌生人。 沉静。他缓缓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你知道吗?从我决定跟你坦白我的家境,带你回家见我父母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准备,准备用我的一辈子去弥补我们之间的差距。 我拼命工作,努力赚钱,我想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想让你的父母觉得把女儿嫁给我没有错。我以为我做到了,我以为我们的爱可以跨越那些世俗的偏见, 可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你从来就没看得起我,也没看得起我的家人。不是的,我没有。我拼命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我爱你,李薇,我真的爱你。哎! 他自嘲的笑了一声,你的爱就是把我的尊严和我妈的心意一起踩在脚下吗?你的爱就是编造一个又一个谎言来欺骗我吗?他轻轻挣开我的手,一步步向后退去,仿佛我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的底线, 我无法想象以后还要和一个从骨子里就鄙视我家庭的女人共度余生。我妈他要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提到婆婆,她的眼圈红了,这个一米八几的男人此刻像个受伤的孩子,脸上写满了痛苦和失望。我的心疼的快要裂开,我知道我伤她太深了。那,那陈总那边怎么办? 妈和小姨他们相认的事情怎么办?我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试图用这件事来拖延。 李威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这是他母亲盼了一辈子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睁开时,眼神里的决绝多了一丝疲惫。我会处理,我会打电话给妈,告诉他这件事,然后我会联系陈总,安排他们见面。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的说,但是陈静,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圆这个谎,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去办手续。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走进了书房,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那扇门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我在冰冷的地狱里苦苦挣扎,门内是他在破碎的心痛中独自舔舐伤口。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在沙发上坐到了天亮。我一遍遍地回想我们从相识到相恋,再到结婚的点点滴滴,心如刀绞。 我这才发现,我所谓的精英生活,所谓的面子,在真正的亲情和爱情面前,是多么的可笑和不堪一击。第二天一早,李威从书房出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阳台,拨通了婆婆的电话。我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的竖着耳朵听。我听到李威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艰难地编织着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谎言。 他说,我有个领导的母亲生了重病,吃了婆婆做的咸菜后,奇迹般的好了起来。他说,那位老太太觉得这个味道特别像他失散多年的亲人做的,所以想来拜访一下,当面感谢 他把我的虚荣和愚蠢小心翼翼的用一个善意的巧合给包裹了起来。电话那头的婆婆显然被这个消息惊呆了, 我隐约能听到他惊讶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声音,李威耐心的安抚着他,告诉他不要怕,到时候他会陪着一起回去。 挂了电话,李威转过身冷冷的对我说,妈同意了,时间定在下周末,你跟陈总说一声好好。我连忙点头,还有他补充道,这几天你先搬出去住吧,我需要冷静一下。 他的话像最后一把利剑,彻底刺穿了我所有的幻想,我知道这一次他是认真的。我没有在哀求,也没有在辩解。我默默地回到卧室,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行李箱。 离开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李威站在阳台上,背影萧瑟而孤单。接下来的几天,我住在公司附近的一家 酒店里度日如年。我向陈总汇报了与婆婆见面的时间,他显得非常高兴和激动,立刻让秘书去安排行程,并一再叮嘱我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他们会处理好一切。他越是客气,我心里就越是煎熬。 终于到了约定的那个周末。清晨,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了车, 陈总和他那位满头银发,看起来慈祥又虚弱的老母亲已经坐在了后排。小陈,小李,真是辛苦你们了。 陈总主动跟我们打招呼,李威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我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不知道该说什么。车内的气氛压抑的让人窒息。 陈总的母亲从上车开始就一直攥着一个手帕,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紧张,不停地朝着窗外张望,仿佛在奔赴一场迟到了半个世纪的约会。 而我坐在这辆通往未知的车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审判我的时刻终于要到了。车子开上高速,离那个我从未踏足过的家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越来越沉。 我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威,他紧绷着下颌,目光一直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我。车子下了高速,又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上颠簸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个看起来破败又宁静的小村庄前停了下来。 我的心也随着车子的停下,瞬间悬到了嗓子眼。我看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站着一个,焦急的朝着这边张望。 是婆婆,她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蓝色布衣,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依然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浓浓的质朴和紧张。车门打开,陈总的母亲在阿姨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了下来, 她的目光瞬间就和树下的那个身影对上了。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两个素未谋面的老人就这样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遥遥相望,他们的眼神里有疑惑,有探寻,有震惊,更有一些我无法读懂的汹涌的情绪。 突然,陈总的母亲身体一晃,嘴唇哆嗦着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姐,是你吗?你是桂香吗?那个瘦小的身影,也就是我的婆婆,身体猛的一震,她呆呆的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激动的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拼命的点着头。下一秒,陈总的母亲挣脱了阿姨的搀扶,用尽全身的力气亮亮呛呛的朝着婆婆跑了过去。桂香,我的好妹妹啊! 零六,桂香,我的好妹妹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陈总的母亲跌跌撞撞的扑过去,一把抱住婆婆瘦弱的肩膀,老泪纵横。婆婆也终于回过神来,她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对方爬满皱纹的脸颊,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哽咽着喊出两个字,姐的姐! 这一声解出口,积压了五十多年的思念和委屈瞬间化作决堤的洪水。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相拥而泣,哭声穿过风,穿过飘着泥土香的空气,听得在场的人鼻子都一阵阵发酸。 陈总站在一旁,眼圈泛红,他别过头,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湿润。李威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他看着母亲佝楼的背影,看着那两个哭的像孩子一样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 而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阳光暖暖的洒下来,照着他们花白的头发,照着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这幅画面温馨又心酸,让我无地自容。 我想起自己曾经对婆婆的嫌弃,对那坛咸菜的鄙夷,想起自己那些可笑的虚荣心,脸颊火辣辣的疼。 原来我随手丢掉的不只是一坛咸菜,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亲情,一份跨越了半个世纪的牵挂。 哭了不知道多久,两个老人才渐渐平复下来。陈总的母亲拉着婆婆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一边看一边抹眼泪。桂香,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婆婆摇摇头,又点点头,脸上带着泪痕,却笑的欣慰,好,挺好的,姐,你也老了,头发都白了,老了,都老了。 陈总的母亲握紧他的手,声音哽咽,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当年要不是战乱,我们怎么会走散。提起往事,两个老人又红了眼眶。 陈总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柔声说,妈,别说这些伤心事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团聚,应该高兴才是。她又转向婆婆,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阿姨,谢谢您,谢谢您的咸菜,更谢谢您让我妈了却了这桩心愿。 婆婆连忙摆手,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谢啥呀,都是一家人,要不是小静把咸菜送给你,我们姐妹俩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 光都齐刷刷的落在了我的身上。陈总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感激。陈总的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温和的笑意。李薇看着我,眼神复杂,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道歉,想坦白,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狼狈的低下了头。婆婆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他连忙打圆场,走走回家,说,家里炖了鸡汤,你们一路辛苦,快进屋歇歇。他说着,热情的拉着陈总的母亲往村子深处走去。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李威的老家,和我想象中的破败不同,那是一座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农家小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红彤彤的枣子挂满了枝头。 三间青砖瓦房虽然不算气派,却窗明几净,透着一股温馨的烟火气。屋里的家具虽然老旧,却擦得一尘不染。婆婆忙着给我们倒水拿水果,脸上的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灿烂。 陈总的母亲拉着他的手,一刻也舍不得松开。姐妹俩坐在炕头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这些年的经历,时而哭时而笑。 原来当年战乱,年仅七岁的婆婆和家人走散,被一个好心的老农收养,后来就留在了这个村子里嫁人生子,再也没离开过。 而陈总的母亲跟着父母辗转到了城里,后来嫁人生下了陈总日子越过越好,却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妹妹的念头。只是人海茫茫,哪里那么容易找到?谁能想到,一坛小小的咸菜竟然成了连接姐妹俩的桥梁。 饭桌上,婆婆端上了一大桌子菜,有土鸡,有腊肉,还有一碟碟清脆的野菜。陈总的母亲吃的津津有味,她夹起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眼眶又红了,就是这个味,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桂香,你还是这么好的手艺。婆婆笑着说,喜欢吃,我天天做给你吃,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咱们姐妹俩再也不分开了。陈总连忙说,妈,你要是想小姨,我们可以经常来, 或者把小姨接到城里去住,我们家大房间多得是。婆婆摆摆手,不去不去,我在乡下住惯了,自在陈总的母亲想了想说,那我就两头跑,城里住一段,乡下住一段,这样最好。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屋子里的气氛温馨的不像话,只有我坐在我身边,自始至终都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吃完饭,陈总他们又坐了一会,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临走前,陈总拉着我的手郑重的说,小陈,这次真的谢谢你, 你放心,工作上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车子缓缓驶离村庄,李威坐在副驾驶上,始终望着窗外,一言不发。车厢里的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零七 回到城里,我没有回酒店,而是跟着李威回了家,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走进家门,李威径直走进了书房,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放在了茶几上,签了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看着那份协议书,白纸黑字刺的我眼睛生疼,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李威,我哽咽着,声音沙哑,我知道我错了,我错的离谱, 我不该嫌弃你,不该嫌弃你的家人,不该把婆婆的心意当成垃圾,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我跪在他面前,抓住他的裤脚,苦苦哀求。 这一次,我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虚荣,放下了那个所谓的精英人设,我只想留住他,留住这个家。 李威蹲下身,轻轻掰开我的手,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和失望,沉静。他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结婚三年,我一次次地容忍你的偏见,容忍你对我家人的轻视, 我以为时间久了你会改变,可是我错了,你骨子里的傲慢和虚荣从来没有变过,那坛咸菜只是一个导火索,他让我看清了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出身,更是三观。 我妈那么喜欢你,他省吃俭用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都寄给你,他甚至不敢给你打电话,怕打扰你工作。你呢?你是怎么对他的? 你把他的心意扔进垃圾桶,你把他的骄傲踩在脚下,我不能原谅你,不仅仅是因为你伤害了我,更因为你伤害了我妈。他那么善良的一个人,要是知道了真相该有多伤心。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扎进我的心脏,疼的我无法呼吸,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的。我无话可说,我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鬓角悄悄冒出的白发,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为了这段婚姻付出了多少, 而我又回报了他,什么是嫌弃,是谎言,是一次次的伤害。我缓缓的站起身,擦干眼泪,拿起茶 挤上的笔,手指颤抖着,却迟迟落不下去。我真的舍不得李威,我看着他,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奢望,我们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李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在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决绝,没有了 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将我最后一点希望彻底浇灭。我不再犹豫,颤抖着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落笔的那一刻,我的心碎成了千万片。签完字,我把笔放下,默默的收拾自己的东西。 李威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拦。我看着这个我们一起布置的家,看着墙上我们的婚纱照,看着阳台上我精心打理的花草,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这一切都将不再属于我了。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着。我知道他也难过, 可是我们回不去了。我轻轻带上房门,像是关上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一段时光。走出小区,阳光刺眼,我却感觉浑身冰冷。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我失去了婚姻,失去了家庭,失去了那个爱我宠我的男人,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零八一周后,我向公司递交了辞职信, 陈总极力挽留,他说愿意给我升职加薪,还说要感谢我,促成了他母亲和小姨的团聚。我婉拒了,我告诉他,我不配,我没有资格再待在那个地方。离开公司的那天,阳光很好, 我站在办公大楼的楼下,看着人来人往,突然觉得以前那些所谓的精英生活其实毫无意义,光鲜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空虚又虚荣的心。我搬到了一个小小的出租屋,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工资不高,却很踏实。 我开始学着自己做饭,学着腌咸菜,学着体会生活最本真的味道。闲暇的时候,我会给婆婆打电话,一开始我很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婆婆的声音依旧那么温和。她会问我吃饭了没有,会叮嘱我。天冷,加衣会跟我讲她和陈总母亲的日常。她从来没有提过咸菜的事,也没有提过离婚的事, 仿佛我还是那个他疼爱的儿媳妇。我的心里充满了愧疚,我知道他是在给我留面子。三个月后的一天,李薇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的声音比以前温和了一些。 我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家吃顿饭。我愣了一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回家?我难难的重复着这两个字,心里百感交集。嗯? 李威的声音顿了顿,我妈说他腌了新的咸菜,想让你尝尝。我捂住嘴,泣不成声。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笑了。 我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但有些东西,只要你肯低头,肯认错,肯改变,他就永远不会消失。比如亲情, 比如,哎。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走出出租屋,阳光暖暖的洒在我身上,风里带着花草的清香。我朝着那个方向一步步走去,那里有我犯过的错,有我亏欠的人,也有我重新开始的勇气。

当我把那个看起来脏兮兮的土桃罐子递给我领导陈总时,我只觉得是处理了一件婆婆从乡下寄来的垃圾。 我轻蔑的称他为家乡特产,心里却在嘲笑他的土气。我从未想过,这坛我避之不及的咸菜竟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将我精心构建的都市精英生活炸的粉碎,更牵扯出一个足以颠覆我婚姻与未来的惊天秘密。 半个月后,当我战战兢兢的站在陈总办公室时,审判的钟声才刚刚敲响。 灵妖小静,妈从老家给你寄了坛咸菜,说是她自个腌的,让你尝尝鲜。老公李薇一边给我捶着肩膀,一边献宝似的说。 我正敷着一张上千块的面膜躺在沙发上享受着难得的周末清净,听到咸菜两个字,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边角都有些发黑的土豆罐子,里面装着黑乎乎腌粑粑的菜叶子,上面或许还飘着一层白色的霉菌。光是想想,我的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让他别记了我吃不惯那东西。 我闭着眼睛,语气冷淡,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城市女孩,从小吃的都是精致菜肴,对于这种乡下土产天生就带着一种生理性的排斥。 别啊,都寄出来了,估计明天就到,妈的一片心意你就尝尝嘛。他说这个菜是咱们老家山上的一种野菜,清脆爽口,城里买不到的。李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我睁开眼,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心里的烦躁又多了几分。 我和李威是大学同学,他来自农村,学习刻苦,人也老实。当初我不顾父母反对嫁给他,图的就是他这份踏实和上进。 毕业后,我们一起留在了这座一线城市打拼,我在一家大型企业做到了部门主管,他也成了一名优秀的程序员。我们买了房,买了车,生活看起来光鲜亮丽, 但我心里清楚,我们之间有一道无形的鸿沟,那就是他的出身。我讨厌他身上那股偶尔会冒出来的土气,更讨厌他那个远在乡下的从未谋面的婆婆。 结婚三年,我以工作忙为由,一次都没跟他回过老家。婆婆倒是时常打电话来嘘寒问暖,偶尔还会寄些土特产,比如风干的腊肉,自家磨的玉米粉,但无一例外都被我悄悄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快递员果然送来一个笨重的纸箱,李威兴高采烈的拆开,里面是一个用旧棉袄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土陶罐子。 罐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破旧,陶土的颜色因为常年使用而变得深一块浅一块,罐口用红布和麻绳封着,一股说不清的混杂着泥土和发酵气味的怪味从缝隙里丝丝缕缕的钻出来,好香啊! 李威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就是这个味,我小时候最喜欢吃妈腌的这个咸菜了。我嫌恶的捏着鼻子退后了两步,你快拿走,什么味啊?难闻死了,这种东西能吃吗? 上面得有多少细菌啊?李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小静,你怎么能这么说?这是妈亲手做的,干净着呢,你尝一口,真的很好吃,我不吃。 我的声音尖锐起来,李薇,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让你妈再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我们家冰箱里什么没有 进口的牛奶、有机的蔬菜,你非要吃这种又脏又不健康的腌制品吗?你知不知道腌制品吃多了会致癌?这不一样, 这是妈的心意!李薇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他把罐子抱在怀里,像是在保护什么稀世珍宝,你不吃就算了,我自己吃。 看着他那副样子,我气不打一出来,一个破咸菜罐子至于吗?我觉得他这是在向我示威,在维护他那可怜的源自农村的自尊心。 行,你吃,你一个人吃!我冷笑一声,不过我警告你,别放在我们家的冰箱里,我嫌脏!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一架,第一次分房睡了。第二天早上,李薇红着眼睛去上班了,那个碍眼的咸菜罐子还摆在客厅的角落里, 我越看越心烦,扔掉吧,怕李薇回来跟我闹,留着吧,又实在膈应。我盯着那个罐子,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我们公司的大领导陈总,一向标榜自己喜欢亲近自然,品味农家风情,他办公室里摆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根雕,周末还喜欢去郊区钓鱼, 我何不把这摊咸菜送给他?就说是特意从乡下给他带的土特产,既处理了这件垃圾,又能在领导面前讨个好,简直一举两得。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我立刻找来一个精美的礼品袋,小心翼翼的把那个土桃罐子装了进去。 为了让他看起来更像样,我还特意在麻绳上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看着自己的杰作,我满意的笑了, 李薇,这可不是我扔的,我只是把它送给了更懂得欣赏他的人。到了公司,我抱着礼品袋,故作不经意的走进了陈总的办公室。 陈总,这是我婆婆从乡下自己腌的咸菜,用的是山里的一种野菜,味道特别好,想着您喜欢这些天然的东西,就给您带了点尝尝。 我把礼品袋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陈总正低头批阅文件,文言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了看那个吐气的罐子,眼神里并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客气的点点头,哦,是吗? 那替我谢谢阿姨有心了。他的反应很平淡,和我预想中惊喜的样子相去甚远。我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但转念一想,目的已经达到,也就无所谓了。 那您忙,我不打扰了。我识趣的退出了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晚上回到家,李威果然问起了咸菜的去向,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轻描淡写的告诉他,哦,那个咸菜啊,我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就送给我一个很重要的客户了,人家帮了我们公司一个大忙,我总得表示一下吧。 李薇虽然有些不舍,但听到是送给了重要客户,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嘟囔了一句,那可是妈特意给你做的。 我没理他,心里却在暗自发笑,一坛破咸菜还能帮你老婆巩固职场关系,也算是物尽其用了。接下来的半个月,风平浪静,我和李威和好如初。那坛咸菜的风波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我全身心投入到一个重要的项目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早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那天下午,我正在准备项目汇报的 ppt 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是陈总的秘书打来的。陈主管,陈总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我的心咯噔一下,这个节骨眼上叫我,难道是项目出了什么问题?我不敢怠慢,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怀着忐忑的心情敲响了陈总办公室的门。 灵儿请进。陈总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比平时还要温和一些。我推开门,看到陈总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给他一向严肃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转过身,看到我,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堪称和煦的微笑。这个微笑让我更加不安了。 在我的印象里,陈总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尤其是在工作时间,他这样反常的举动让我心里直打鼓,难道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陈总,您找我?我小心翼翼的开口,垂手站在办公桌前,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小陈啊,别紧张,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也走了过来,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叫你来,不是为了工作上的事, 不是为了工作。我的心沉得更快了。职场上有句老话,领导找你谈话,不谈工作,那谈的就一定是你的前途了。我最近没犯什么大错吧? 难道是谁在背后给我穿小鞋了?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手心紧张的全是汗。 是这样的。陈总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上次你送我的那坛咸菜,我得好好谢谢你。 不,准确的说,是我得替我母亲好好谢谢你,谢谢你婆婆。咸菜?我愣住了,大脑一时间有些短路,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那件我早已抛到脑后的垃圾。我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是吃出问题了?吃坏肚子了?还是他终于发现那东西有多难吃,现在要来兴师问罪了?我的脸刷了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陈总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他摆摆手笑道,你别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坛咸菜好得很,简直是太好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赞叹,不像是在说反话。我更懵了,完全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严肃而感慨,小陈,不瞒你说,我母亲今年八十多了,身体一直不好, 最近这半年更是得了厌食的毛病,什么都吃不下。山珍海味请最好的厨师来做,他闻到味就想吐,人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医生都说没什么好办法,只能靠营养液吊着。 我们全家人都急的不行,眼看着老太太一天天衰弱下去,心里别提多难受了。他说着,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提的更高了。 这跟我送的咸菜有什么关系?那天你把咸菜拿来,我本来也没当回事,顺手就带回了家,放在了厨房角落里。 陈总继续说道,前天晚上家里的阿姨炖了鸡汤,我妈又是一口都喝不下去,我实在没办法了,突然想起你送的那坛咸菜,当时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就想着要不弄点咸的给他开开胃。 我打开那坛子,说实话,那味道确实挺特别的,他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没想到我妈闻到那个味道,眼睛突然就亮了,他竟然主动说想尝尝。 我的心脏开始不争气的狂跳起来,一种荒谬又离奇的预感像藤万一样缠绕住了我。你知道吗?那是我妈半年来第一次主动要吃东西。陈总的声音有些激动,我赶紧让阿姨加了一小筷子,配着一碗白粥, 结果他不但吃了,还一口气喝完了一整碗粥。吃完之后,他拉着我的手,眼泪都下来了,一个劲的说,就是这个味,就是这个味! 从那天起,我妈的胃口就奇迹般的好转了,每天都要就着那个咸菜能吃下一大碗饭,短短两天,精神头都比以前好多了。今天早上医生来检查,都说是个奇迹。 陈总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小陈,你可能不知道,你送来的这坛咸菜对我,对我们全家来说意味着什么,你这是救了我妈的命啊!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我只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惊和荒诞感让我几乎无法思考,那坛被我视为垃圾,嫌弃到骨子里的咸菜,竟然救了董事长的母亲, 这简直比小说还要离奇。我的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光。 我想到自己当初是如何捏着鼻子一脸闲物的把它装进礼品袋,想到我是如何怀着一种处理垃圾的心态把它施舍给了领导,想到我又是如何在李卫面前撒谎,说自己尝过了,味道还不错, 羞愧、尴尬、心虚、后怕,种种情绪像打翻了的武卫平在我心里翻腾,搅得我天翻地覆,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陈总,您太客气了,我,我也就是顺手。我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着该如何圆这个谎,我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这坛咸菜在我眼里其实一文不值,这可不是顺手。 陈总的表情很认真,我母亲说这种咸菜的腌制方法非常独特,他已经几十年没吃到过了。 他说,能做出这种味道的,一定是位了不起的老师傅。所以小陈,我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有两件事。 第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推到我面前,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不多二十万不成敬意。我知道这可能无法衡量你这份人情,但请你勿收下二十万。我看着那个红色的信封,眼睛都直了, 这笔钱快赶上我一年的工资了,可我怎么敢收,这钱烫手啊!不不不,陈总,这我不能要。我像被电到一样,连忙把红包推了回去,我真的没做什么,这都是我婆婆的功劳,我,你必须收下。 陈总的态度不容置疑。第二,件事比这个更重要。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的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想请你务必安排一下,让我带着我母亲亲自去拜访一下你婆婆,我们要当面好好的谢谢他这位恩人。 零三,拜访我婆婆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我瞬间如坠冰枯,手脚冰凉。办公室里温暖的阳光此刻照在我身上,却让我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刺得我遍体生寒。去拜访我那个远在穷乡僻壤,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婆婆, 让身价上亿的集团董事长带着他金尊玉贵的母亲去那个我避之不及的农村老家,这怎么可以? 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李威偶尔描述过的画面,坑坑洼洼的泥土路,摇摇欲坠的土坯房,熏的漆黑的灶台,还有一个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满脸皱纹,可能一辈子都没出过远门的农村老太太, 让陈总和他母亲看到那样的景象,看到那样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婆婆,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怎么想?我这个光鲜亮丽的部门主管?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一直在欺骗他们,觉得我其实也是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土包子?我辛苦经营多年的精英人,社会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不行,绝对不行! 陈总,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拼命的找着借口。我婆婆她,她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您和伯母这样的大人物亲自过去会会吓到她的。 而且我们老家那个地方路也不好走,条件特别差,我怕伯母身体受不了,我试图用为他们着想的理由来打消他的念头,心里紧张的快要窒息, 陈总却摆了摆手,态度异常坚决,小陈,你不用担心这些路不好走,我们就换越野车,条件差,我们自己带齐所有东西,绝不给阿姨添麻烦,至于吓到他更不会了。我母亲也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最是和蔼可亲。 我们是去感谢恩人,不是去视察工作,没有那么多讲究。他的话毒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主要是我母亲她,她有件事想当面问问你婆婆。陈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和期待。什么事?我下意识的追问。我母亲说,陈总的目光访 佛穿透了我,望向了某个遥远的过去,他说这咸菜的味道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失散了五十多年的亲妹妹。什么?我失声惊呼,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咸菜,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这都什么跟什么,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我母亲说,这种用特殊香料腌制咸菜的方法是他们家祖传的秘方,只有他和他妹妹会。当年因为战乱,他们一家人走散了,从此音讯全无。 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但始终杳无音信,我们都以为,以为他妹妹早就不在人世了。陈总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直到他尝到这口咸菜, 他说味道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他激动的一晚上没睡,一直拉着我的手说,肯定是他妹妹,肯定是他妹妹还活着。 我呆若木鸡的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在听一个天方夜谭。我,那个连名字我都记不太清的,被我打上愚昧落后标签的农村婆婆,会是集团董事长失散多年的姨妈? 这,这怎么可能?巨大的荒诞感和一种莫名的恐惧绝住了我,如果,如果这是真的呢?那我之前对婆婆的种种嫌弃和不敬算什么?我把她亲手做的满载着姐妹情谊和思念的信物当成垃圾一样送人又算什么? 我不敢再想下去。所以,小陈,你明白这件事对我母亲,对我们家的重要性了吧? 陈总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充满了恳切和期盼。这不仅仅是一句感谢,更可能是一个家庭半个世纪的期盼。所以,请你务必帮我这个忙,安排我们见一面。我还能说什么? 我能说不吗?在陈总那几乎是请求的目光下,我感觉自己所有的谎言和借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僵硬地点了点头,像个被人操控的木偶。好好的,陈总, 我,我回去就跟我爱人商量,尽快给您答复。我的声音干涩的像砂纸磨过一样。 从陈总办公室出来,我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虚脱。同事们跟我打招呼我都像是没听见。我失魂落魄的回到座位,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那个厚厚的红包最终还是被我强行留在了陈总的办公桌上。我不敢要,那不是奖金,那是封口费,封住我愚蠢和虚荣的嘴。我该怎么办? 回家怎么跟李威交代?告诉他,我把他妈送的宝贝咸菜当垃圾一样送给了我的领导。 告诉他,我现在不仅可能毁掉了一场至亲的重逢,还可能断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不,李威知道了,非杀了我不可!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手翻出那个我只在逢年过节时在李威的催促下才会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喂,是,是小静吗?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而有些怯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 是婆婆,妈,是我!我的声音都在发抖,哎呦,是小静啊,今天怎么想起来给妈打电话了? 是不是?是不是威子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在他的认知里,我这个城里儿媳妇是不会无缘无故给他打电话的。 没,没有,李威,他挺好的。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妈,我就是想问问您,上次您寄来的那个咸菜是怎么做的? 用的什么特殊的香料吗?我的问题显然让他很意外,他愣了一下,随即高兴的笑了起来,你问这个呀,你是不是吃着好吃了?好吃吗?下次再给你多做点。那个菜啊,叫穿心莲,是我们老家山里独有的, 至于香料吗?那可是咱家的秘密,是你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外面可买不着。那,那这个秘方除了您还有谁会吗?我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刺探一个天大的机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婆婆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低落和伤感,没了,原本我还有个妹妹,她也会。可惜啊,丫头命苦,很小的时候就跟我走散了,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零四,挂掉电话,我瘫坐在办公椅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婆婆最后那句带着哽咽和叹惜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的砸在我的心上。是真的, 陈总说的竟然全都是真的!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婆婆,真的是他母亲失散了五十多年的亲妹妹,而我亲手将这唯一的线索,这坛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思念,当成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轻飘飘的送了出去。 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悔恨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我不敢想象,如果因为我的虚荣和势力让这对苦寻半生的姐妹再次错过,我将成为一个多大的罪人。 我也无法想象,当李威和陈总知道全部真相后,会如何看待我。李威会跟我离婚吗?一定的,他那么孝顺,那么看重他的母亲,我如此轻贱他的家人,他绝对无法圆润我,陈总会开除我吗? 这更是板上钉钉,没有哪个老板会容忍一个如此品行不端,谎话连篇的员工,更何况这个人还差点毁了他全家人的希望, 我的家庭,我的事业,我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将因为这一坛小小的咸菜毁于一旦。那天下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ppt 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扭曲的符号,在我眼前跳动。同事的每一次交谈,都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我坐立难安,如忙在背。终于熬到下班,我陶冶似的冲出办公大楼,却不敢回家。我怕看到李威的脸,怕他问我今天工作怎么样,我该怎么回答?我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我的影子拉的很长,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我却感觉自己像一个孤魂野鬼,被全世界抛弃了。手机响了,是李威打来的。喂,老婆,下班了吗?今天我妈又打电话来了,问你咸菜吃的怎么样?还够不够?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我还在公司加班,我撒了第一个谎,这么晚,别太辛苦了,那我先回家做饭,等你回来吃。不用了,我,我在外面随便吃点就行。 我撒了第二个谎,挂掉电话,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我蹲在街角,抱着自己的膝盖,哭的像个无助的孩子。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事情已经发生,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必须回去,必须向李威坦白一切,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我应该承受的。 做出决定后,我擦干眼泪打车回家。打开家门,李威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看到我回来,他笑着说,回来了, 正好马上就可以开饭了。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这个被我深深伤害了却一无所知的男人,我的愧疚感达到了顶点。 李威,我走到他身后,声音沙哑的开口,我有事要跟你说。他转过身,看到我红肿的眼睛,愣了一下,赶紧解下围裙,拉着我走到沙发上坐下。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是不是工作上受委屈了?我摇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死死的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一字不差的全部说了出来。 从我如何嫌弃那坛咸菜,如何自作聪明的把它送给领导,到陈总如何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那咸菜救了他母亲的命,再到最后那个关于失散姐妹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我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刀片一样割着我的喉咙。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能感觉到身边的空气一点点变冷,凝固。李威的呼吸声从一开始的平稳变得越来越粗重。 我不敢抬头,但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震惊,难以置信,然后是滔天的愤怒, 沉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的可怕,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你再说一遍,你把妈亲手给你做的咸菜当成垃圾送人了哇!我问你是不是? 他猛的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我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又一次决堤。我点点头,泣不成声。对不起,李薇,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了!他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失望和嘲讽。你现在知道错了?当初你嫌弃他脏,嫌弃他土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错? 你往我妈的心意上泼脏水,你把我对你的信任踩在脚底下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错?我?我当时就是虚荣心作祟,我虚荣心! 他打断我,一步步向我逼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沉静。我一直以为我们虽然出身不同,但我们是平等的,我们的婚姻是建立在尊重的基础上的。 可我现在才发现,我错了,我错的离谱。在你眼里,我还有我的家人,是不是都跟你那坛咸菜一样, 又土又脏,上不了台面,让你觉得丢脸?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拳,狠狠的打在我的胸口,让我痛的无法呼吸。不,不是的,李威,你听我解释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他指着我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你知不知道那坛咸菜意味着什么?那是我妈对你的接纳和爱, 他知道你不喜欢我们老家,知道你看不上我们,所以他想用他认为最好的东西来讨好你。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 你把他当成垃圾,当成你拍领导马屁的工具?现在你告诉我,那坛咸菜可能是我妈和我那素未谋面的小姨这辈子唯一的联系。 沉静,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了什么?我摊在沙发上,任由他愤怒的咆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我无力反驳,离婚吧!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平静的说出 那这三个字,我的心彻底碎了。零五,离婚这两个字像两把碎了冰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我的耳膜,扎进了我的心脏。我猛的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李威, 他的脸上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平静和决绝。不,李威,不要!我慌了,彻底慌了。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语无伦次的哀求着,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们不能离婚,我不想离婚。在这一刻,我才清晰的意识到,我有多害怕失去他,失去这一家,过去那些被我刻意忽视的他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包容。此刻像电影画面一样,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闪过。 他会在我加班晚归时准备好热腾腾的饭菜,他会记得我每一个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水。他会在我受了委屈时,笨拙的抱着我说,别怕,有我呢。 是我,是我亲手把这一切都给毁了。李威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回应我,只是任由我抓着,身体僵硬的像一块石头。他看着我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和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陌生人。 沉静。他缓缓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你知道吗?从我决定跟你坦白我的家境,带你回家见我父母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准备,准备用我的一辈子去弥补我们之间的差距。 我拼命工作,努力赚钱,我想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想让你的父母觉得把女儿嫁给我没有错。 我以为我做到了,我以为我们的爱可以跨越那些世俗的偏见,可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你从来就没看得起我,也没看得起我的家人。不是的,我没有。 我拼命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我爱你,李威,我真的爱你。哎!他自嘲的笑了一声,你的爱就是把我的尊严和我妈的心意一起踩在脚下吗? 你的爱就是编造一个又一个谎言来欺骗我吗?他轻轻正开我的手,一步步向后退去,仿佛我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的底线,我无法想象以后还要和一个从骨子里就鄙视我家庭的女人共度余生。 我妈她要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提到婆婆,她的眼圈红了,这个一米八几的男人此刻像个受伤的孩子,脸上写满了痛苦和失望。 我的心疼的快要裂开,我知道我伤她太深了。那,那陈总那边怎么办?妈和小姨他们相认的事情怎么办?我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试图用这件事来拖延。 李威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这是他母亲盼了一辈子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睁开时,眼神里的决绝多了一丝疲惫。我会处理,我会打电话给妈,告诉他这件事,然后我会联系陈总,安排他们见面。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的说,但是陈静,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圆这个谎,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去办手续。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走进了书房,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那扇门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我在冰冷的地狱里苦苦挣扎,门内是他在破碎的心痛中独自舔舐伤口。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在沙发上坐到了天亮。我一遍遍地回想我们从相识到相恋,再到结婚的点点滴滴,心如刀绞。 我这才发现,我所谓的精英生活,所谓的面子,在真正的亲情和爱情面前,是多么的可笑和不堪一击。第二天一早,李威从书房出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阳台,拨通了婆婆的电话。我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的竖着耳朵听。我听到李威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艰难的编织着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谎言。 他说,我有个领导的母亲生了重病,吃了婆婆做的咸菜后,奇迹般的好了起来。他说,那位老太太觉得这个味道特别像他失散多年的亲人做的,所以想来拜访一下,当面感谢 他把我的虚荣和愚蠢小心翼翼的用一个善意的巧合给包裹了起来。电话那头的婆婆显然被这个消息惊呆了, 我隐约能听到他惊讶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声音,李威耐心的安抚着他,告诉他不要怕,到时候他会陪着一起回去。 挂了电话,李威转过身冷冷的对我说,妈同意了,时间定在下周末,你跟陈总说一声好好。我连忙点头,还有他补充道,这几天你先搬出去住吧,我需要冷静一下。 他的话像最后一把利剑,彻底刺穿了我所有的幻想,我知道这一次他是认真的。我没有在哀求,也没有在辩解。我默默地回到卧室,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行李箱。 离开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李威站在阳台上,背影萧瑟而孤单。接下来的几天,我住在公司附近的一家 酒店里度日如年。我向陈总汇报了与婆婆见面的时间,他显得非常高兴和激动,立刻让秘书去安排行程,并一再叮嘱我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他们会处理好一切。他越是客气,我心里就越是煎熬。 终于到了约定的那个周末。清晨,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了车, 陈总和他那位满头银发,看起来慈祥又虚弱的老母亲已经坐在了后排。小陈,小李,真是辛苦你们了。 陈总主动跟我们打招呼,李威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我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不知道该说什么。车内的气氛压抑的让人窒息。 陈总的母亲从上车开始就一直攥着一个手帕,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紧张,不停地朝着窗外张望,仿佛在奔赴一场迟到了半个世纪的约会。 而我坐在这辆通往未知的车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审判我的时刻终于要到了。车子开上高速,离那个我从未踏足过的家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越来越沉。 我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威,他紧绷着下颌,目光一直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我。车子下了高速,又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上颠簸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个看起来破败又宁静的小村庄前停了下来。 我的心也随着车子的停下,瞬间悬到了嗓子眼。我看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站着一个,焦急的朝着这边张望。 是婆婆,她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蓝色布衣,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依然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浓浓的质朴和紧张。车门打开,陈总的母亲在阿姨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了下来, 她的目光瞬间就和树下的那个身影对上了。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两个素未谋面的老人就这样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遥遥相望,他们的眼神里有疑惑,有探寻,有震惊,更有一些我无法读懂的汹涌的情绪。 突然,陈总的母亲身体一晃,嘴唇哆嗦着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姐,是你吗?你是桂香吗?那个瘦小的身影,也就是我的婆婆,身体猛的一震,她呆呆的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激动的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拼命的点着头。下一秒,陈总的母亲挣脱了阿姨的搀扶,用尽全身的力气亮亮呛呛的朝着婆婆跑了过去。桂香,我的好妹妹啊! 零六,桂香,我的好妹妹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陈总的母亲跌跌撞撞的扑过去,一把抱住婆婆瘦弱的肩膀,老泪纵横。婆婆也终于回过神来,她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对方爬满皱纹的脸颊,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哽咽着喊出两个字,姐的姐! 这一声解出口,积压了五十多年的思念和委屈瞬间化作绝地的洪水。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相拥而泣,哭声穿过风,穿过飘着泥土香的空气,听得在场的人鼻子都一阵阵发酸。 陈总站在一旁,眼圈泛红,他别过头,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湿润。李威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他看着母亲佝楼的背影,看着那两个哭的像孩子一样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 而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阳光暖暖的洒下来,照着他们花白的头发,照着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这幅画面温馨又心酸,让我无地自容。 我想起自己曾经对婆婆的嫌弃,对那坛咸菜的鄙夷,想起自己那些可笑的虚荣心,脸颊火辣辣的疼。 原来我随手丢掉的不只是一坛咸菜,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亲情,一份跨越了半个世纪的牵挂。 哭了不知道多久,两个老人才渐渐平复下来。陈总的母亲拉着婆婆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一边看一边抹眼泪。桂香,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婆婆摇摇头,又点点头,脸上带着泪痕,却笑的欣慰,好,挺好的,姐,你也老了,头发都白了,老了,都老了。 陈总的母亲握紧他的手,声音哽咽,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当年要不是战乱,我们怎么会走散。提起往事,两个老人又红了眼眶。 陈总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柔声说,妈,别说这些伤心事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团聚,应该高兴才是。他又转向婆婆,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阿姨,谢谢您,谢谢您的咸菜,更谢谢您让我妈了却了这桩心愿。 婆婆连忙摆手,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谢啥呀,都是一家人,要不是小静把咸菜送给你,我们姐妹俩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 光都齐刷刷的落在了我的身上。陈总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感激。陈总的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失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道歉,想坦白,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狼狈的低下了头。婆婆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他连忙打圆场,走走回家,说,家里炖了鸡汤,你们一路辛苦,快进屋歇歇。他说着,热情的拉着陈总的母亲往村子深处走去。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李威的老家,和我想象中的破败不同,那是一座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农家小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红彤彤的枣子挂满了枝头。 三间青砖瓦房虽然不算气派,却窗明几净,透着一股温馨的烟火气,屋里的家具虽然老旧,却擦的一尘不染。婆婆忙着给我们倒水拿水果,脸上的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灿烂。 陈总的母亲拉着他的手,一刻也舍不得松开。姐妹俩坐在炕头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这些年的经历,时而哭,时而笑。 原来当年战乱,年仅七岁的婆婆和家人走散,被一个好心的老农收养,后来就留在了这个村子里嫁人生子,再也没离开过。 而陈总的母亲跟着父母辗转到了城里,后来嫁人生下了。陈总日子越过越好,却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妹妹的念头。只是人海茫茫,哪里那么容易找到,谁能想到一坛小小的咸菜竟然成了连接姐妹俩的桥梁。 饭桌上,婆婆端上了一大桌子菜,有土鸡,有腊肉,还有一碟碟清脆的野菜。陈总的母亲吃的津津有味,她夹起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眼眶又红了,就是这个味,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桂香,你还是这么好的手艺。婆婆笑着说,喜欢吃,我天天做给你吃,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咱们姐妹俩再也不分开了。陈总连忙说,妈,你要是想小姨,我们可以经常来, 或者把小姨接到城里去住,我们家大房间多的是。婆婆摆摆手,不去不去,我在乡下住惯了,自在陈总的母亲想了想说,那我就两头跑,城里住一段,乡下住一段,这样最好。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屋子里的气氛温馨的不像话,只有我坐在我身边,自始至终都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吃完饭,陈总他们又坐了一会,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临走前,陈总拉着我的手郑重的说,小陈,这次真的谢谢你, 你放心,工作上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车子缓缓驶离村庄,李威坐在副驾驶上,始终望着窗外,一言不发。车厢里的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零七 回到城里,我没有回酒店,而是跟着李威回了家,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走进家门,李威径直走进了书房,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放在了茶几上,签了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看着那份协议书,白纸黑字刺的我眼睛生疼,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李威,我哽咽着,声音沙哑,我知道我错了,我错的离谱, 我不该嫌弃你,不该嫌弃你的家人,不该把婆婆的心意当成垃圾,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我跪在他面前,抓住他的裤脚,苦苦哀求。 这一次,我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虚荣,放下了那个所谓的精英人设,我只想留住他,留住这个家。 李威蹲下身,轻轻掰开我的手,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和失望,沉静。他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结婚三年,我一次次地容忍你的偏见,容忍你对我家人的轻视, 我以为时间久了你会改变,可是我错了,你骨子里的傲慢和虚荣从来没有变过,那坛咸菜只是一个导火索,他让我看清了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出身,更是三观。 我妈那么喜欢你,他省吃俭用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都寄给你,他甚至不敢给你打电话,怕打扰你工作。你呢?你是怎么对他的? 你把他的心意扔进垃圾桶,你把他的骄傲踩在脚下,我不能原谅你,不仅仅是因为你伤害了我,更因为你伤害了我妈。他那么善良的一个人,要是知道了真相该有多伤心。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扎进我的心脏,疼的我无法呼吸,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的,我无话可说。我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鬓角悄悄冒出的白发,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为了这段婚姻付出了多少, 而我又回报了他,什么是嫌弃,是谎言,是一次次的伤害。我缓缓的站起身,擦干眼泪,拿起茶 挤上的笔,手指颤抖着,却迟迟落不下去。我真的舍不得李威,我看着他,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奢望,我们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李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在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决绝,没有了 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将我最后一点希望彻底浇灭。我不再犹豫,颤抖着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落笔的那一刻,我的心碎成了千万片。签完字,我把笔放下,默默的收拾自己的东西。 李威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拦。我看着这个我们一起布置的家,看着墙上我们的婚纱照,看着阳台上我精心打理的花草,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这一切都将不再属于我了。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着,我知道他也难过, 可是我们回不去了。我轻轻带上房门,像是关上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一段时光。走出小区,阳光刺眼,我却感觉浑身冰冷。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我失去了婚姻,失去了家庭,失去了那个爱我宠我的男人,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零八一周后,我向公司递交了辞职信, 陈总极力挽留,他说愿意给我升职加薪,还说要感谢我,促成了他母亲和小姨的团聚。我婉拒了,我告诉他,我不配,我没有资格再待在那个地方。离开公司的那天,阳光很好, 我站在办公大楼的楼下,看着人来人往,突然觉得以前那些所谓的精英生活其实毫无意义,光鲜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空虚又虚荣的心。我搬到了一个小小的出租屋,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工资不高,却很踏实。 我开始学着自己做饭,学着腌咸菜,学着体会生活最本真的味道。闲暇的时候,我会给婆婆打电话,一开始我很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婆婆的声音依旧那么温和。她会问我吃饭了没有,会叮嘱我天冷加衣,会跟我讲她和陈总母亲的日常。她从来没有提过咸菜的事,也没有提过离婚的事, 仿佛我还是那个他疼爱的儿媳妇。我的心里充满了愧疚,我知道他是在给我留面子。三个月后的一天,李威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的声音比以前温和了一些。 我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家吃顿饭。我愣了一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回家,我难难的重复着这两个字,心里百感交集。嗯? 李威的声音顿了顿,我妈说他腌了新的咸菜,想让你尝尝。我捂住嘴,泣不成声。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笑了。 我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但有些东西,只要你肯低头,肯认错,肯改变,他就永远不会消失。 比如亲情,比如,哎。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走出出租屋,阳光暖暖的洒在我身上,风里带着花草的清香。 我朝着那个方向一步步走去,那里有我犯过的错,有我亏欠的人,也有我重新开始的勇气。

婆婆寄来一坛咸菜,我嫌脏,转手送给了领导。半月后,他喊我去办公室。我婆婆是个地道的农村妇女,每年秋天都会给我寄来几坛自己腌的咸菜。说实话,我挺头疼的,坛子又沉又吐气,里面的咸菜看着黑乎乎的,总觉得不太卫生。 可每次婆婆打电话来,都要问,咸菜吃着还顺口不,不够我再给你寄。这次收到咸菜后,我正为给领导送什么礼物发愁呢。新来的部门经理老刘是个挑剔的主,同事们都在琢磨怎么跟他处好关系。 看着那坛咸菜,我忽然灵光一闪,这不是现成的土特产吗?包装一下就说是老家特意寄来的传统美食,多合适。 我找了个漂亮的礼品袋,把咸菜坛子装进去,还写了张卡片,刘经理,这是我家乡的特产,特意请您尝尝。第二天一早,趁着办公室没人,我把袋子放到了老刘的办公桌上。 这事我很快就忘了,直到半个月后,老刘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我进去的时候心里直打鼓,是不是工作出什么问题了?谁知老刘一见我就笑呵呵的说, 小王啊,我得好好谢谢你。我一头雾水,经理,您谢我什么?就你上次送的那个咸菜啊?老刘眼睛都亮了,我本来没当回事,回家后我母亲看见了,打开一尝,连连说,好,你猜怎么着?他老人家吃了之后居然胃口都好了。 老刘说,他母亲今年八十多了,最近一直食欲不振,什么山珍海味都吃不下。那天看到我送的咸菜,突然来了兴致了一小碟, 没想到特别对胃口,连续吃了几天,精神头都好了不少。我母亲还问呢,这是哪家的咸菜腌的这么地道?老刘感慨的说,他说这味道让他想起了小时候他母亲,也就是我姥姥腌的咸菜就是这个味, 现在外面买的咸菜都加了各种添加剂,早就不是那个老味道了。我听的目瞪口呆,脸上发烫,吱吱呜呜,不知道说什么好。老刘没注意到我的窘迫, 继续说,对了,我母亲想问问这咸菜是你家自己腌的吗?能不能再买点,价格好商量?这,这。我脑子飞速转动,这是我婆婆自己腌的,她住在乡下,每年就做那么几坛, 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啊?老刘有点失望,但随即又说,那你帮我问问老人家,要,实在不行,明年的时候能不能多腌一些,我母亲真是特别喜欢吃。回到工位,我坐立不安,这事可怎么收场? 我赶紧给婆婆打电话,吱吱呜呜的说了事情经过。婆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然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把送你的东西转手送人呢?不过既然领导母亲喜欢,我这还有两坛,本来是留着自己吃的,你先拿去吧。 我心里既愧疚又感动,婆婆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您把咸菜寄过来吧,我付钱。付什么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婆婆说,不过你得记住,东西不再贵重,在心意, 自己嫌脏的东西送给别人,这本身就不对。我连连称是,等咸菜寄到后,我老老实实告诉老刘,这是我婆婆特意为他母亲重新寄来的, 老刘特别高兴,非要给钱,我推脱,不过最后象征性的收了一点,没想到这事还有后续。几天后,老刘又找我,说他想带我婆婆做的咸菜去参加一个传统美食展,问我能不能联系一下婆婆。 这次我不敢自作主张了,直接让老刘和婆婆通了电话,两人聊的挺投缘,婆婆还详细讲了咸菜的制作方法,原来他用的都是自家种的菜,山泉水清洗祖传的老坛子,每一道工序都特别讲究, 怪不得味道独特。更让我意外的是,一个月后,老刘告诉我,有个做食品生意的朋友尝了咸菜后很感兴趣,想和婆婆合作,把这种传统做法的咸菜做成小规模的特产商品。如今婆婆的咸菜真的成了特产,不过不是送礼的特产,而是实实在在有了口碑的产 品。我也从这件事明白了一个道理,最不起眼的东西可能恰恰是最珍贵的,而耍小聪明走捷径, 往往不如真诚实在来的长远。不过说真的,我现在每次看到咸菜都会脸红,大家说我该怎么跟婆婆真正道个歉呢?还是用行动表示,多回老家看看他老人家。

当我把那个看起来脏兮兮的土桃罐子递给我领导陈总时,我只觉得是处理了一件婆婆从乡下寄来的垃圾。 我轻蔑的称他为家乡特产,心里却在嘲笑他的土气。我从未想过,这坛我避之不及的咸菜竟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将我精心构建的都市精英生活炸的粉碎,更牵扯出一个足以颠覆我婚姻与未来的惊天秘密。 半个月后,当我战战兢兢的站在陈总办公室时,审判的钟声才刚刚敲响。 灵妖小静,妈从老家给你寄了坛咸菜,说是她自个腌的,让你尝尝鲜。老公李薇一边给我捶着肩膀,一边献宝似的说。 我正敷着一张上千块的面膜躺在沙发上享受着难得的周末清净,听到咸菜两个字,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边角都有些发黑的土豆罐子,里面装着黑乎乎腌粑粑的菜叶子,上面或许还飘着一层白色的霉菌。光是想想,我的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让他别记了我吃不惯那东西。 我闭着眼睛,语气冷淡,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城市女孩,从小吃的都是精致菜肴,对于这种乡下土产天生就带着一种生理性的排斥。 别啊,都寄出来了,估计明天就到,妈的一片心意你就尝尝嘛。他说这个菜是咱们老家山上的一种野菜,清脆爽口,城里买不到的。 李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我睁开眼,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心里的烦躁又多了几分。 我和李威是大学同学,他来自农村,学习刻苦,人也老实。当初我不顾父母反对嫁给他,图的就是他这份踏实和上进。 毕业后,我们一起留在了这座一线城市打拼,我在一家大型企业做到了部门主管,他也成了一名优秀的程序员。我们买了房,买了车,生活看起来光鲜亮丽, 但我心里清楚,我们之间有一道无形的鸿沟,那就是他的出身。我讨厌他身上那国味会冒出来的土气,更讨厌他那个远在乡下的从未谋面的婆婆。 结婚三年,我以工作忙为由,一次都没跟他回过老家。婆婆倒是时常打电话来嘘寒问暖,偶尔还会寄些土特产,比如风干的腊肉,自家磨的玉米粉,但无一例外都被我悄悄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快递员果然送来一个笨重的纸箱,李威兴高采烈的拆开,里面是一个用旧棉袄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土豆罐子。 罐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破旧,陶土的颜色因为常年使用而变得深一块浅一块,罐口用红布和麻绳封着,一股说不清的混杂着泥土和发酵气味的怪味从缝隙里丝丝缕缕的钻出来,好香啊! 李威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就是这个味,我小时候最喜欢吃妈腌的这个咸菜了。我嫌恶的捏着鼻子退后了两步,你快拿走,什么味啊?难闻死了,这种东西能吃吗? 上面得有多少细菌啊?李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小静,你怎么能这么说?这是妈亲手做的,干净着呢,你尝一口,真的很好吃,我不吃。 我的声音尖锐起来,李威,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让你妈再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我们家冰箱里什么没有 进口的牛奶、有机的蔬菜,你非要吃这种又脏又不健康的腌制品吗?你知不知道腌制品吃多了会致癌? 这不一样,这是妈的心意!李威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他把罐子抱在怀里,像是在保护什么稀世珍宝,你不吃就算了,我自己吃。 看着他那副样子,我气不打一出来,一个破咸菜罐子至于吗?我觉得他这是在向我示威,在维护他那可怜的源自农村的自尊心。 行,你吃,你一个人吃!我冷笑一声,不过我警告你,别放在我们家的冰箱里,我嫌脏!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一架,第一次分房睡了。第二天早上,李威红着眼睛去上班了,那个碍眼的咸菜罐子还摆在客厅的角落里, 我越看越心烦,扔掉吧,怕李威回来跟我闹,留着吧,又实在膈应。我盯着那个罐子,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我们公司的大领导陈总,一向标榜自己喜欢亲近自然,品味农家风情,他办公室里摆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根雕,周末还喜欢去郊区钓鱼, 我何不把这摊咸菜送给他?就说是特意从乡下给他带的土特产,既处理了这件垃圾,又能在领导面前讨个好,简直一举两得。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我立刻找来一个精美的礼品袋,小心翼翼的把那个土桃罐子装了进去。 为了让他看起来更像样,我还特意在麻绳上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看着自己的杰作,我满意的笑了,李薇,这可不是我扔的,我只是把它送给了更懂得欣赏他的人。到了公司,我抱着礼品袋,故作不经意的走进了陈总的办公室。 陈总,这是我婆婆从乡下自己腌的咸菜,用的是山里的一种野菜,味道特别好,想着您喜欢这些天然的东西,就给您带了点尝尝。 我把礼品袋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陈总正低头批阅文件,文言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了看那个吐气的罐子,眼神里并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客气的点点头,哦, 是吗?那替我谢谢阿姨有心了。他的反应很平淡,和我预想中惊喜的样子相去甚远。我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但转念一想,目的已经达到,也就无所谓了。 那您忙,我不打扰了。我识趣的退出了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晚上回到家,李威果然问起了咸菜的去向,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轻描淡写的告诉他,哦,那个咸菜啊,我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就送给我一个很重要的客户了,人家帮了我们公司一个大忙,我总得表示一下吧。 李薇虽然有些不舍,但听到是送给了重要客户,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嘟囔了一句,那可是妈特意给你做的。 我没理他,心里却在暗自发笑,一坛破咸菜还能帮你老婆巩固职场关系,也算是物尽其用了。接下来的半个月,风平浪静,我和李威和好如初。那坛咸菜的风波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我全身心投入到一个重要的项目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早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那天下午,我正在准备项目汇报的 ppt 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是陈总的秘书打来的。陈主管,陈总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我的心咯噔一下,这个节骨眼上叫我,难道是项目出了什么问题?我不敢怠慢,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怀着忐忑的心情敲响了陈总办公室的门。 灵儿请进。陈总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比平时还要温和一些。我推开门,看到陈总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给他一向严肃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转过身,看到我,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堪称和煦的微笑。这个微笑让我更加不安了。 在我的印象里,陈总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尤其是在工作时间,他这样反常的举动让我心里直打鼓,难道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陈总,您找我?我小心翼翼的开口,垂手站在办公桌前,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小陈啊,别紧张,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也走了过来,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叫你来,不是为了工作上的事,不是为了工作。 我的心沉得更快了。职场上有句老话,领导找你谈话,不谈工作,那谈的就一定是你的前途了。我最近没犯什么大错吧? 难道是谁在背后给我穿小鞋了?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手心紧张的全是汗。 是这样的。陈总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上次你送我的那坛咸菜,我得好好谢谢你。 不,准确的说是我得替我母亲好好谢谢你,谢谢你婆婆。咸菜?我愣住了,大脑一时间有些短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那件我早已抛到脑后的垃圾。我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是吃出问题了? 吃坏肚子了?还是他终于发现那东西有多难吃,现在要来兴师问罪了?我的脸刷了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陈总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他摆摆手笑道,你别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坛咸菜好得很,简直是太好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赞叹,不像是在说反话。我更懵了,完全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严肃而感慨,小陈,不瞒你说,我母亲今年八十多了,身体一直不好, 最近这半年更是得了厌食的毛病,什么都吃不下,山珍海味请最好的厨师来做,他闻到味就想吐,人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医生都说没什么好办法,只能靠营养液吊着。 我们全家人都急的不行,眼看着老太太一天天衰弱下去,心里别提多难受了。他说着,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我正正的听着,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提的更高了。这跟我送的咸菜有什么关系?那天你把咸菜拿来,我本来也没当回事,顺手就带回了家,放在了厨房角落里。 陈总继续说道,前天晚上家里的阿姨炖了鸡汤,我妈又是一口都喝不下去,我实在没办法了,突然想起你送的那坛咸菜,当时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就想着要不弄点咸的给他开开胃。 我打开那坛子,说实话,那味道确实挺特别的,他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没想到我妈闻到那个味道,眼睛突然就亮了,他竟然主动说想尝尝。 我的心脏开始不争气的狂跳起来,一种荒谬又离奇的预感像疼万一样缠绕住了我。你知道吗?那是我妈半年来第一次主动要吃东西。陈总的声音有些激动,我赶紧让阿姨加了一小筷子,配着一碗白粥, 结果他不但吃了,还一口气喝完了一整碗粥。吃完之后,他拉着我的手,眼泪都下来了,一个劲的说,就是这个味,就是这个味! 从那天起,我妈的胃口就奇迹般的好转了,每天都要就着那个咸菜能吃下一大碗饭,短短两天,精神头都比以前好多了。今天早上医生来检查,都说是个奇迹。 陈总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小陈,你可能不知道,你送来的这坛咸菜对我,对我们全家来说意味着什么,你这是救了我妈的命啊!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我只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像雷谷一样,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惊和荒诞感让我几乎无法思考,那坛被我视为垃圾,嫌弃到骨子里的咸菜,竟然救了董事长的母亲, 这简直比小说还要离奇。我的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光, 我想到自己当初是如何捏着鼻子一脸闲物的把它装进礼品袋,想到我是如何怀着一种处理垃圾的心态把它施舍给了领导?想到我又是如何在李卫面前撒谎,说自己尝过了,味道还不错, 羞愧、尴尬、心虚、后怕,种种情绪像打翻了的武卫平在我心里翻腾,搅得我天翻地覆,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陈,陈总,您太客气了,我,我也就是顺手。我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着该如何圆这个谎。 我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这坛咸菜在我眼里其实一文不值,这可不是顺手。 陈总的表情很认真,我母亲说这种咸菜的腌制方法非常独特,他已经几十年没吃到过了。 他说,能做出这种味道的,一定是位了不起的老师傅。所以小陈,我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有两件事。 第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推到我面前,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不多二十万不成敬意。我知道这可能无法衡量你这份人情,但请你勿收下二十万。我看着那个红色的信封,眼睛都直了, 这笔钱快赶上我一年的工资了,可我怎么敢收这钱烫手啊!不不不,陈总,这我不能要。我像被电到一样,连忙把红包推了回去,我真的没做什么,这都是我婆婆的功劳,我,你必须收下。 陈总的态度不容置疑。第二,件事比这个更重要。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的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想请你务必安排一下,让我带着我母亲亲自去拜访一下你婆婆,我们要当面好好的谢谢他这位恩人。 零三,拜访我婆婆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我瞬间如坠冰窟,手脚冰凉,办公室里温暖的阳光此刻照在我身上,却让我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刺得我遍体生寒。去拜访我那个远在穷乡僻壤,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婆婆, 让身价上亿的集团董事长带着他金尊玉贵的母亲去那个我避之不及的农村老家,这怎么可以? 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李威偶尔描述过的画面,坑坑洼洼的泥土路,摇摇欲坠的土坯房,熏的漆黑的灶台,还有一个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满脸皱纹,可能一辈子都没出过远门的农村老太太, 让陈总和他母亲看到那样的景象,看到那样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婆婆,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怎么想?我这个光鲜亮丽的部门主管?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一直在欺骗他们,觉得我其实也是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土包子?我辛苦经营多年的精英人设会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不行,绝对不行! 陈总,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拼命的找着借口,我婆婆他,他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您和伯母这样的大人物亲自过去会会吓到他的。 而且我们老家那个地方路也不好走,条件特别差,我怕伯母身体受不了,我试图用为他们着想的理由来打消他的念头,心里紧张的快要窒息, 陈总却摆了摆手,态度异常坚决,小陈,你不用担心这些路不好走,我们就换越野车,条件差,我们自己带齐所有东西,绝不给阿姨添麻烦,至于吓到他更不会了。我母亲也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最是和蔼可亲。 我们是去感谢恩人,不是去视察工作,没有那么多讲究。他的话毒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主要是我母亲,她,她有件事想当面问问你婆婆。陈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和期待。 什么事?我下意识的追问。我母亲说,陈总的目光访佛穿透了我,望向了某个遥远的过去,她说这咸菜的味道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失散了五十多年的亲妹妹。什么?我失声惊呼,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咸菜,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这都什么跟什么,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我母亲说,这种用特殊香料腌制咸菜的方法是他们家祖传的秘方,只有他和他妹妹会。当年因为战乱,他们一家人走散了,从此音讯全无。 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但始终杳无音信,我们都以为以为他妹妹早就不在人世了。陈总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直到他尝到这口咸菜, 他说味道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他激动的一晚上没睡,一直拉着我的手说,肯定是他妹妹,肯定是他妹妹还活着。 我呆若木鸡的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在听一个天方夜谭。我那个连名字我都记不太清的,被我打上愚昧落后标签的农村婆婆,会是集团董事长失散多年的姨妈? 这,这怎么可能?巨大的荒诞感和一种莫名的恐惧绝住了我。如果,如果这是真的呢? 那我之前对婆婆的种种嫌弃和不敬算什么?我把她亲手做的满载着姐妹情谊和思念的信物当成垃圾一样送人又算什么?我不敢再想下去。所以,小陈,你明白这件事对我母亲,对我们家的重要性了吧? 陈总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充满了恳切和期盼。这不仅仅是一句感谢,更可能是一个家庭半个世纪的期盼。所以,请你务必帮我这个忙,安排我们见一面。我还能说什么?我能说不吗? 在陈总那几乎是请求的目光下,我感觉自己所有的谎言和借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僵硬地点了点头,像个被人操控的木偶。好好的,陈总, 我,我回去就跟我爱人商量,尽快给您答复。我的声音干涩的像砂纸磨过一样。 从陈总办公室出来,我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虚脱。同事们跟我打招呼,我都像是没听见。我失魂落魄的回到座位,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那个厚厚的红包最终还是被我强行留在了陈总的办公桌上。我不敢要,那不是奖金,那是封口费,封住我愚蠢和虚荣的嘴。我该怎么办?回家怎么跟李威交代?告诉他,我把他妈送的宝贝咸菜当垃圾一样送给了我的领导, 告诉他,我现在不仅可能毁掉了一场至亲的重逢,还可能断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不,李威知道了,非杀了我不可!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手翻出那个我只在逢年过节时在李威的催促下才会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喂,是,是小静吗?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而有些怯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是婆婆,妈,是我!我的声音都在发抖。哎呦,是小静啊, 今天怎么想起来给妈打电话了?是不是?是不是威子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在他的认知里,我这个城里儿媳妇是不会无缘无故给他打电话的。没,没有,李威,他挺好的。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妈,我就是想问问您,上次您寄来的那个咸菜是怎么做的? 用的什么特殊的香料吗?我的问题显然让他很意外,他愣了一下,随即高兴的笑了起来,你问这个呀,你是不是吃着好吃了?好吃吗?下次再给你多做点。那个菜啊,叫穿心莲,是我们老家山里独有的。 至于香料吗?那可是咱家的秘密,是你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外面可买不着。那,那这个秘方除了您还有谁会吗?我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刺探一个天大的机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婆婆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低落和伤感,没了,原本我还有个妹妹,她也会。可惜啊,丫头命苦,很小的时候就跟我走散了,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零四,挂掉电话,我瘫坐在办公椅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婆婆最后那句带着哽咽和叹惜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的砸在我的心上。是真的, 陈总说的竟然全都是真的!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婆婆,真的是他母亲失散了五十多年的亲妹妹,而我亲手将这唯一的线索,这坛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思念,当成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轻飘飘的送了出去。 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悔恨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我不敢想象,如果因为我的虚荣和势力,让这对苦寻半生的姐妹再次错过,我将成为一个多大的罪人。 我也无法想象,当李威和陈总知道全部真相后,会如何看待我。李威会跟我离婚吗?一定的,他那么孝顺,那么看重他的母亲,我如此轻贱他的家人,他绝对无法圆忍我。陈总会开除我吗? 这更是板上钉钉,没有哪个老板会容忍一个如此品行不端,谎话连篇的员工,更何况这个人还差点毁了他全家人的希望。 我的家庭,我的事业,我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将因为这一坛小小的咸菜毁于一旦。那天下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ppt 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扭曲的符号,在我眼前跳动。同事的每一次交谈,都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我坐立难安,如忙在背。终于熬到下班,我陶冶似的冲出办公大楼,却不敢回家。我怕看到李威的脸,怕他问我今天工作怎么样, 我该怎么回答?我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我的影子拉的很长,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我却感觉自己像一个孤魂野鬼,被全世界抛弃了。手机响了,是李威打来的。喂,老婆,下班了吗?今天我妈又打电话来了,问你咸菜吃的怎么样?还够不够?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像一把刀子狠狠的扎进我的心脏。我还在公司加班,我撒了第一个谎,这么晚,别太辛苦了,那我先回家做饭,等你回来吃。不用了,我,我在外面随便吃点就行。 我撒了第二个谎,挂掉电话,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我蹲在街角抱着自己的膝盖,哭的像个无助的孩子。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事情已经发生,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必须回去,必须向李威坦白一切,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我应该承受的。 做出决定后,我擦干眼泪打车回家。打开家门,李威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看到我回来,他笑着说,回来了, 正好马上就可以开饭了。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这个被我深深伤害了却一无所知的男人,我的愧疚感达到了顶点。 李威,我走到他身后,声音沙哑的开口,我有事要跟你说。他转过身,看到我红肿的眼睛,愣了一下,赶紧解下围裙,拉着我走到沙发上坐下。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是不是工作上受委屈了?我摇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死死的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一字不差的全部说了出来。 从我如何嫌弃那坛咸菜,如何自作聪明的把它送给领导,到陈总如何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那咸菜救了他母亲的命,再到最后那个关于失散姐妹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我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刀片一样割着我的喉咙。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能感觉到身边的空气一点点变冷,凝固。 李威的呼吸声从一开始的平稳变得越来越粗重。我不敢抬头,但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震惊,难以置信,然后是滔天的愤怒, 沉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的可怕,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你再说一遍,你把妈亲手给你做的咸菜当成垃圾送人了哇?我问你是不是?他猛的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又一次决堤。我点点头,泣不成声。对不起,李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错了! 他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失望和嘲讽。你现在知道错了?当初你嫌弃他脏,嫌弃他土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错? 你往我妈的心意上泼脏水,你把我对你的信任踩在脚底下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错?我?我当时就是虚荣心作祟,我虚荣心! 他打断我,一步步向我逼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沉静。我一直以为我们虽然出身不同,但我们是平等的,我们的婚姻是建立在尊重的基础上的。 可我现在才发现,我错了,我错的离谱,在你眼里,我还有我的家人,是不是都跟你那坛咸菜一样, 又土又脏,上不了台面,让你觉得丢脸?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拳,狠狠的打在我的胸口,让我痛的无法呼吸。不,不是的,李威,你听我解释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他指着我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你知不知道那坛咸菜意味着什么?那是我妈对你的接纳和爱, 他知道你不喜欢我们老家,知道你看不上我们,所以他想用他认为最好的东西来讨好你。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 你把他当成垃圾,当成你拍领导马屁的工具?现在你告诉我,那坛咸菜可能是我妈和我那素未谋面的小姨这辈子唯一的联系。 沉静,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了什么?我摊在沙发上,任由他愤怒的咆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我无力反驳,离婚吧!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平静的说出 那这三个字,我的心彻底碎了。零五,离婚这两个字像两把翠了冰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我的耳膜,扎进了我的心脏。我猛的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李威, 他的脸上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平静和决绝。不,李威,不要!我慌了,彻底慌了。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语无伦次的哀求着,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们不能离婚,我不想离婚。在这一刻我才清晰的意识到,我有多害怕失去他,失去这个家,过去那些被我刻意忽视的他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包容。此刻像电影画面一样,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闪过。 他会在我加班晚归时准备好热腾腾的饭菜,他会记得我每一个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水。他会在我受了委屈时,笨拙的抱着我说,别怕,有我呢。 是我,是我亲手把这一切都给毁了。李威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回应我,只是任由我抓着,身体僵硬的像一块石头。他看着我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和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陌生人。 沉静。他缓缓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你知道吗?从我决定跟你坦白我的家境,带你回家见我父母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准备,准备用我的一辈子去弥补我们之间的差距。 我拼命工作,努力赚钱,我想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想让你的父母觉得把女儿嫁给我没有错,我以为我做到了,我以为我们的爱可以跨越那些世俗的偏见, 可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你从来就没看得起我,也没看得起我的家人。不是的,我没有。我拼命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我爱你,李威,我真的爱你。哎! 他自嘲的笑了一声,你的爱就是把我的尊严和我妈的心意一起踩在脚下吗? 你的爱就是编造一个又一个谎言来欺骗我吗?他轻轻正开我的手,一步步向后退去,仿佛我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的底线,我无法想象以后还要和一个从骨子里就鄙视我家庭的女人共度余生。 我妈她要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提到婆婆,她的眼圈红了,这个一米八几的男人此刻像个受伤的孩子,脸上写满了痛苦和失望。我的心疼的快要裂开,我知道我伤她太深了。 那,那陈总那边怎么办?妈和小姨他们相认的事情怎么办?我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试图用这件事来拖延, 李威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这是他母亲盼了一辈子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睁开时,眼神里的决绝多了一丝疲惫。我会处理,我会打电话给妈,告诉他这件事,然后我会联系陈总,安排他们见面。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的说,但是陈静,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圆这个谎,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去办手续。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走进了书房,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那扇门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我在冰冷的地狱里苦苦挣扎,门内是他在破碎的心痛中独自舔舐伤口。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在沙发上坐到了天亮。我一遍遍地回想我们从相识到相恋,再到结婚的点点滴滴,心如刀绞。 我这才发现,我所谓的精英生活,所谓的面子,在真正的亲情和爱情面前,是多么的可笑和不堪一击。第二天一早,李威从书房出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阳台,拨通了婆婆的电话。我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的竖着耳朵听。我听到李威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艰难的编织着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谎言。 他说,我有个领导的母亲生了重病,吃了婆婆做的咸菜后,奇迹般的好了起来。他说,那位老太太觉得这个味道特别像他失散多年的亲人做的,所以想来拜访一下,当面感谢 她把我的虚荣和愚蠢小心翼翼的用一个善意的巧合给包裹了起来。电话那头的婆婆显然被这个消息惊呆了,我隐约能听到她惊讶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声音。李薇耐心的安抚着她,告诉她不要怕,到时候她会陪着一起回去。 挂了电话,李威转过身冷冷的对我说,妈同意了,时间定在下周末,你跟陈总说一声好好。我连忙点头,还有他补充道,这几天你先搬出去住吧,我需要冷静一下。 他的话像最后一把利剑,彻底刺穿了我所有的幻想,我知道这一次他是认真的。我没有在哀求,也没有在辩解。我默默地回到卧室,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行李箱。 离开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李威站在阳台上,背影萧瑟而孤单。接下来的几天,我住在公司附近的一家 酒店里度日如年。我向陈总汇报了与婆婆见面的时间,他显得非常高兴和激动,立刻让秘书去安排行程,并一再叮嘱我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他们会处理好一切。他越是客气,我心里就越是煎熬。 终于到了约定的那个周末。清晨,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了我们家小区楼下。我和李薇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一前一后递上了车。 陈总和他那位满头银发,看起来慈祥又虚弱的老母亲已经坐在了后排。小陈,小李,真是辛苦你们了。陈总主动跟我们打招呼。 李威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我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不知道该说什么。车内的气氛压抑的让人窒息。 陈总的母亲从上车开始就一直攥着一个手帕,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紧张,不停地朝着窗外张望,仿佛在奔赴一场迟到了半个世纪的约会。 而我坐在这辆通往未知的车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审判我的时刻终于要到了。车子开上高速,离那个我从未踏足过的家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越来越沉。 我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威,他紧绷着下颌,目光一直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我。车子下了高速,又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上颠簸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个看起来破败又宁静的小村庄前停了下来。 我的心也随着车子的停下,瞬间悬到了嗓子眼。我看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踮着脚焦急的朝着这边张望。是婆婆,她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蓝色布衣,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壕, 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依然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浓浓的质朴和紧张。车门打开,陈总的母亲在阿姨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了下来, 他的目光瞬间就和树下的那个身影对上了。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两个素未谋面的老人就这样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遥遥相望,他们的眼神里有疑惑,有探寻,有震惊,更有一些我无法读懂的汹涌的情绪。 突然,陈总的母亲身体一晃,嘴唇哆嗦着,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姐,是你吗?你是桂香吗?那个瘦小的身影,也就是我的婆婆,身体猛的一震,她呆呆的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激动的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拼命的点着头。下一秒,陈总的母亲挣脱了阿姨的搀扶,用尽全身的力气,亮亮呛呛的朝着婆婆跑了过去。桂香,我的好妹妹啊! 零六,桂香,我的好妹妹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陈总的母亲跌跌撞撞的扑过去,一把抱住婆婆瘦弱的肩膀,老泪纵横。婆婆也终于回过神来,她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对方爬满皱纹的脸颊,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哽咽着喊出两个字,借了借。 这一声解出口,积压了五十多年的思念和委屈瞬间化作绝地的洪水。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相拥而泣,哭声穿过风,穿过飘着泥土香的空气,听得在场的人鼻子都一阵阵发酸。 陈总站在一旁,眼圈泛红,他别过头,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湿润。李威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他看着母亲佝楼的背影,看着那两个哭的像孩子一样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 而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阳光暖暖的洒下来,照着他们花白的头发,照着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这幅画面温馨又心酸,让我无地自容。 我想起自己曾经对婆婆的嫌弃,对那坛咸菜的鄙夷,想起自己那些可笑的虚荣心,脸颊火辣辣的疼。 原来,我随手丢掉的不只是一坛咸菜,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亲情,一份跨越了半个世纪的牵挂。 哭了不知道多久,两个老人才渐渐平复下来。陈总的母亲拉着婆婆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一边看一边抹眼泪,桂香,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婆婆摇摇头,又点点头,脸上带着泪痕,却笑得欣慰,好,挺好的。姐,你也老了,头发都白了,老了,都老了。 陈总的母亲握紧他的手,声音哽咽,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当年要不是战乱,我们怎么会走散。提起往事,两个老人又红了眼眶。 陈总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柔声说,妈,别说这些伤心事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团聚,应该高兴才是。她又转向婆婆,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阿姨,谢谢您,谢谢您的咸菜,更谢谢您让我妈了却了这桩心愿。 婆婆连忙摆手,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谢啥呀,都是一家人,要不是小静把咸菜送给你,我们姐妹俩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 光都齐刷刷的落在了我的身上。陈总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感激。陈总的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温和的笑意。李薇看着我,眼神复杂,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道歉,想坦白,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狼狈的低下了头。 婆婆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她连忙打圆场,走走回家,说,家里炖了鸡汤,你们一路辛苦,快进屋歇歇。 他说着,热情的拉着陈总的母亲往村子深处走去。那是我第一次走进李威的老家, 和我想象中的破败不同,那是一座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农家小院,院子里种着几颗枣树,红彤彤的枣子挂满了枝头。三间青砖瓦房虽然不算气派,却窗明几净,透着一股温馨的烟火气。 屋里的家具虽然老旧,却擦的一尘不染。婆婆忙着给我们倒水拿水果,脸上的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灿烂。陈总的母亲拉着他的手,一刻也舍不得松开。姐妹俩坐在炕头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这些年的经历,时而哭时而笑。 原来当年战乱,年仅七岁的婆婆和家人走散,被一个好心的老农收养,后来就留在了这个村子里嫁人生子,再也没离开过。 而陈总的母亲跟着父母辗转到了城里。后来嫁人生下了陈总,日子越过越好,却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妹妹的念头。只是人海茫茫,哪里那么容易找到?谁能想到,一坛小小的咸菜竟然成了连接姐妹俩的桥梁。 饭桌上,婆婆端上了一大桌子菜,有土鸡,有腊肉,还有一碟碟清脆的野菜。陈总的母亲吃的津津有味,她夹起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眼眶又红了,就是这个味,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桂香,你还是这么好的手艺。婆婆笑着说,喜欢吃,我天天做给你吃,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咱们姐妹俩再也不分开了。陈总连忙说,妈,你要是想小姨,我们可以经常来, 或者把小姨接到城里去住,我们家大房间多得是。婆婆摆摆手,不去不去,我在乡下住惯了自在。陈总的母亲想了想说,那我就两头跑,城里住一段,乡下住一段,这样最好。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屋子里的气氛温馨的不像话,只有我坐在我身边,自始至终都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吃完饭,陈总他们又坐了一会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临走前,陈总拉着我的手郑重的说,小陈,这次真的谢谢你, 你放心,工作上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车子缓缓驶离村庄,李威坐在副驾驶上,始终望着窗外,一言不发。车厢里的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零七 回到城里,我没有回酒店,而是跟着李威回了家,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走进家门,李威径直走进了书房,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放在了茶几上,签了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看着那份协议书,白纸黑字刺的我眼睛生疼,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李威,我哽咽着,声音沙哑,我知道我错了,我错的离谱, 我不该嫌弃你,不该嫌弃你的家人,不该把婆婆的心意当成垃圾,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我跪在他面前,抓住他的裤脚,苦苦哀求。 这一次,我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虚荣,放下了那个所谓的精英人设,我只想留住他,留住这个家。 李威蹲下身,轻轻掰开我的手,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和失望,沉静。他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结婚三年,我一次次地容忍你的偏见,容忍你对我家人的轻视, 我以为时间久了你会改变,可是我错了,你骨子里的傲慢和虚荣从来没有变过。那坛咸菜只是一个导火索,它让我看清了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出身,更是三观。 我妈那么喜欢你,他省吃俭用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都寄给你,他甚至不敢给你打电话,怕打扰你工作。你呢?你是怎么对他的?你把他的心意扔进垃圾桶,你把他的骄傲踩在脚下, 我不能原谅你,不仅仅是因为你伤害了我,更因为你伤害了我妈。他那么善良的一个人,要是知道了真相,该有多伤心。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扎进我的心脏,疼的我无法呼吸,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的。我无话可说,我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鬓角悄悄冒出的白发,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为了这段婚姻付出了多少, 而我又回报了他,什么是嫌弃,是谎言,是一次次的伤害。我缓缓的站起身,擦干眼泪,拿起茶 挤上的笔,手指颤抖着,却迟迟落不下去。我真的舍不得李威,我看着他,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奢望,我们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李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在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决绝,没有了 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将我最后一点希望彻底浇灭。我不再犹豫,颤抖着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落笔的那一刻,我的心碎成了千万片。签完字,我把笔放下,默默的收拾自己的东西。 李威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拦我看着这个我们一起布置的家,看着墙上我们的婚纱照,看着阳台上我精心打理的花草,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这一切都将不再属于我了。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着。我知道他也难过, 可是我们回不去了。我轻轻带上房门,像是关上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一段时光。走出小区,阳光刺眼,我却感觉浑身冰冷,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我失去了婚姻,失去了家庭,失去了那个爱我宠我的男人,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零八一周后,我向公司递交了辞职信, 陈总极力挽留,他说愿意给我升职加薪,还说要感谢我,促成了他母亲和小姨的团聚。我婉拒了,我告诉他我不配,我没有资格再待在那个地方。 离开公司的那天,阳光很好,我站在办公大楼的楼下,看着人来人往,突然觉得以前那些所谓的精英生活其实毫无意义,光鲜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空虚又虚荣的心。 我搬到了一个小小的出租屋,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工资不高,却很踏实。我开始学着自己做饭,学着腌咸菜,学着体会生活最本真的味道。 闲暇的时候,我会给婆婆打电话,一开始我很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是婆婆的声音依旧那么温和。她会问我吃饭了没有,会叮嘱我天冷加衣,会跟我讲她和陈总母亲的日常。她从来没有提过咸菜的事,也没有提过离婚的事, 仿佛我还是那个他疼爱的儿媳妇。我的心里充满了愧疚,我知道他是在给我留面子。三个月后的一天,李卫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的声音比以前温和了一些。 我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家吃顿饭。我愣了一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回家?我难难的重复着这两个字,心里百感交集。嗯? 李威的声音顿了顿,我妈说她腌了新的咸菜,想让你尝尝。我捂住嘴,泣不成声。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笑了。我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但有些东西,只要你肯低头,肯认错,肯改变,他就永远不会消失。比如亲情, 比如,哎。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走出出租屋,阳光暖暖的洒在我身上,风里带着花草的清香。我朝着那个方向一步步走去,那里有我犯过的错,有我亏欠的人,也有我重新开始的勇气。

当我把那个看起来脏兮兮的土桃罐子递给我领导陈总时,我只觉得是处理了一件婆婆从乡下寄来的垃圾。 我轻蔑地称他为家乡特产,心里却在嘲笑他的土气。我从未想过,这坛我避之不及的咸菜竟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将我精心构建的都市精英生活炸得粉碎,更牵扯出一个足以颠覆我婚姻与未来的惊天秘密。 半个月后,当我战战兢兢的站在陈总办公室时,审判的钟声才刚刚敲响。 灵妖小静,妈从老家给你寄了坛咸菜,说是她自个腌的,让你尝尝鲜。老公李薇一边给我捶着肩膀,一边献宝似的说。 我正敷着一张上千块的面膜躺在沙发上享受着难得的周末清净,听到咸菜两个字,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边角都有些发黑的土豆罐子,里面装着黑乎乎腌粑粑的菜叶子,上面或许还飘着一层白色的霉菌。光是想想,我的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让他别记了我吃不惯那东西。 我闭着眼睛,语气冷淡,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城市女孩,从小吃的都是精致菜肴,对于这种乡下土产天生就带着一种生理性的排斥。 别啊,都寄出来了,估计明天就到,妈的一片心意你就尝尝嘛。他说这个菜是咱们老家山上的一种野菜,清脆爽口,城里买不到的。 李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我睁开眼,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心里的烦躁又多了几分。我和李威是大学同学,他来自农村,学习刻苦,人也老实。当初我不顾父母反对嫁给他,图的就是他这份踏实和上进。 毕业后,我们一起留在了这座一线城市打拼,我在一家大型企业做到了部门主管,她也成了一名优秀的程序员。我们买了房,买了车,生活看起来光鲜亮丽, 但我心里清楚,我们之间有一道无形的鸿沟,那就是她的出身。我讨厌她身上那国外会冒出来的土气,更讨厌她那个远在乡下的从未谋面的婆婆。 结婚三年,我以工作忙为由,一次都没跟他回过老家。婆婆倒是时常打电话来嘘寒问暖,偶尔还会寄些土特产,比如风干的腊肉,自家磨的玉米粉,但无一例外都被我悄悄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快递员果然送来一个笨重的纸箱,李威兴高采烈的拆开,里面是一个用旧棉袄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土豆罐子。 罐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破旧,陶土的颜色因为常年使用而变得深一块浅一块,罐口用红布和麻绳封着,一股说不清的混杂着泥土和发酵气味的怪味从缝隙里丝丝缕缕的钻出来,好香啊! 李威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就是这个味,我小时候最喜欢吃妈腌的这个咸菜了。我嫌恶的捏着鼻子退后了两步,你快拿走,什么味啊?难闻死了,这种东西能吃吗? 上面得有多少细菌啊?李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小静,你怎么能这么说?这是妈亲手做的,干净着呢,你尝一口,真的很好吃,我不吃。 我的声音尖锐起来,李威,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让你妈再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我们家冰箱里什么没有 进口的牛奶、有机的蔬菜,你非要吃这种又脏又不健康的腌制品吗?你知不知道腌制品吃多了会致癌? 这不一样,这是妈的心意!李威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他把罐子抱在怀里,像是在保护什么稀世珍宝,你不吃就算了,我自己吃。 看着他那副样子,我气不打一出来,一个破咸菜罐子至于吗?我觉得他这是在向我示威,在维护他那可怜的源自农村的自尊心。 行,你吃,你一个人吃!我冷笑一声,不过我警告你,别放在我们家的冰箱里,我嫌脏!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一架,第一次分房睡了。第二天早上,李威红着眼睛去上班了,那个碍眼的咸菜罐子还摆在客厅的角落里, 我越看越心烦,扔掉吧,怕李威回来跟我闹,留着吧,又实在膈应。我盯着那个罐子,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我们公司的大领导陈总,一向标榜自己喜欢亲近自然,品味农家风情,他办公室里摆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根雕,周末还喜欢去郊区钓鱼, 我何不把这摊咸菜送给他?就说是特意从乡下给他带的土特产,既处理了这件垃圾,又能在领导面前讨个好,简直一举两得。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我立刻找来一个精美的礼品袋,小心翼翼的把那个土桃罐子装了进去。 为了让他看起来更像样,我还特意在麻绳上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看着自己的杰作,我满意的笑了,李薇,这可不是我扔的,我只是把它送给了更懂得欣赏他的人。到了公司,我抱着礼品袋,故作不经意的走进了陈总的办公室。 陈总,这是我婆婆从乡下自己腌的咸菜,用的是山里的一种野菜,味道特别好,想着您喜欢这些天然的东西,就给您带了点尝尝。 我把礼品袋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陈总正低头批阅文件,文言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了看那个吐气的罐子,眼神里并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客气地点点头,哦,是吗? 那替我谢谢阿姨有心了。他的反应很平淡,和我预想中惊喜的样子相去甚远。我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但转念一想,目的已经达到,也就无所谓了。 那您忙,我不打扰了。我识趣的退出了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晚上回到家,李威果然问起了咸菜的去向,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轻描淡写的告诉他,哦,那个咸菜啊,我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就送给我一个很重要的客户了,人家帮了我们公司一个大忙,我总得表示一下吧。 李威虽然有些不舍,但听到是送给了重要客户,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嘟囔了一句,那可是妈特意给你做的。 我没理他,心里却在暗自发笑,一坛破咸菜还能帮你老婆巩固职场关系,也算是物尽其用了。接下来的半个月,风平浪静,我和李威和好如初。那坛咸菜的风波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我全身心投入到一个重要的项目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早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那天下午,我正在准备项目汇报的 ppt 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是陈总的秘书打来的。陈主管,陈总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我的心咯噔一下,这个节骨眼上叫我,难道是项目出了什么问题?我不敢怠慢,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怀着忐忑的心情敲响了陈总办公室的门。 灵儿请进。陈总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比平时还要温和一些。我推开门,看到陈总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给他一向严肃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转过身,看到我,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堪称和煦的微笑。这个微笑让我更加不安了。 在我的印象里,陈总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尤其是在工作时间,他这样反常的举动让我心里直打鼓,难道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陈总,您找我?我小心翼翼的开口,垂手站在办公桌前,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小陈啊,别紧张,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也走了过来,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叫你来,不是为了工作上的事, 不是为了工作。我的心沉得更快了。职场上有句老话,领导找你谈话,不谈工作,那谈的就一定是你的前途了。我最近没犯什么大错吧? 难道是谁在背后给我穿小鞋了?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手心紧张的全是汗。 是这样的。陈总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上次你送我的那坛咸菜,我得好好谢谢你。 不,准确的说是我得替我母亲好好谢谢你,谢谢你婆婆。咸菜?我愣住了,大脑一时间有些短路,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那件我早已抛到脑后的垃圾。我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是吃出问题了?吃坏肚子了?还是他终于发现那东西有多难吃,现在要来兴师问罪了?我的脸刷了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陈总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他摆摆手笑道,你别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坛咸菜好得很,简直是太好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赞叹,不像是在说反话。我更懵了,完全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严肃而感慨,小陈,不瞒你说,我母亲今年八十多了,身体一直不好, 最近这半年更是得了厌食的毛病,什么都吃不下,山珍海味请最好的厨师来做,他闻到味就想吐,人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医生都说没什么好办法,只能靠营养液吊着。 我们全家人都急的不行,眼看着老太太一天天衰弱下去,心里别提多难受了。他说着,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提的更高了。 这跟我送的咸菜有什么关系?那天你把咸菜拿来,我本来也没当回事,顺手就带回了家,放在了厨房角落里。 陈总继续说道,前天晚上家里的阿姨炖了鸡汤,我妈又是一口都喝不下去,我实在没办法了,突然想起你送的那坛咸菜,当时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就想着要不弄点咸的给他开开胃。 我打开那坛子,说实话,那味道确实挺特别的,他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没想到我妈闻到那个味道,眼睛突然就亮了,他竟然主动说想尝尝。 我的心脏开始不争气的狂跳起来,一种荒谬又离奇的预感像藤万一样缠绕住了我。你知道吗?那是我妈半年来第一次主动要吃东西。陈总的声音有些激动,我赶紧让阿姨加了一小筷子,配着一碗白粥, 结果他不但吃了,还一口气喝完了一整碗粥。吃完之后,他拉着我的手,眼泪都下来了,一个劲的说,就是这个味,就是这个味。 从那天起,我妈的胃口就奇迹般的好转了,每天都要就着那个咸菜能吃下一大碗饭,短短两天,精神头都比以前好多了。今天早上医生来检查,都说是个奇迹。 陈总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小陈,你可能不知道,你送来的这坛咸菜对我,对我们全家来说意味着什么,你这是救了我妈的命啊!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我只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像雷谷一样,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惊和荒诞感让我几乎无法思考,那坛被我视为垃圾,嫌弃到骨子里的咸菜,竟然救了董事长的母亲, 这简直比小说还要离奇。我的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光。 我想到自己当初是如何捏着鼻子一脸闲物的把它装进礼品袋,想到我是如何怀着一种处理垃圾的心态把它施舍给了领导,想到我又是如何在李卫面前撒谎,说自己尝过了,味道还不错, 羞愧、尴尬、心虚、后怕,种种情绪像打翻了的武卫平在我心里翻腾,搅得我天翻地覆,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陈总,您太客气了,我,我也就是顺手。我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着该如何圆这个谎。我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这坛咸菜在我眼里其实一文不值,这可不是顺手。 陈总的表情很认真,我母亲说这种咸菜的腌制方法非常独特,他已经几十年没吃到过了。 他说,能做出这种味道的,一定是位了不起的老师傅。所以小陈,我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有两件事。 第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推到我面前,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不多二十万不成敬意。我知道这可能无法衡量你这份人情,但请你勿收下二十万。我看着那个红色的信封,眼睛都直了, 这笔钱快赶上我一年的工资了,可我怎么敢收,这钱烫手啊!不不不,陈总,这我不能要。我像被电到一样,连忙把红包推了回去,我真的没做什么,这都是我婆婆的功劳,我,你必须收下。 陈总的态度不容置疑。第二,件事比这个更重要。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的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想请你务必安排一下,让我带着我母亲亲自去拜访一下你婆婆,我们要当面好好的谢谢他这位恩人。 零三,拜访我婆婆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我瞬间如坠冰枯,手脚冰凉,办公室里温暖的阳光此刻照在我身上,却让我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刺得我遍体生寒。去拜访我那个远在穷乡僻壤,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婆婆, 让身价上亿的集团董事长带着他金尊玉贵的母亲去那个我避之不及的农村老家,这怎么可以? 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李威偶尔描述过的画面,坑坑洼洼的泥土路,摇摇欲坠的土坯房,熏的漆黑的灶台,还有一个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满脸皱纹,可能一辈子都没出过远门的农村老太太, 让陈总和他母亲看到那样的景象,看到那样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婆婆,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怎么想?我这个光鲜亮丽的部门主管?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一直在欺骗他们,觉得我其实也是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土包子?我辛苦经营多年的精英人设会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不行,绝对不行! 陈总,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拼命的找着借口,我婆婆她,她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您和伯母这样的大人物亲自过去会会吓到他的。 而且我们老家那个地方路也不好走,条件特别差,我怕伯母身体受不了,我试图用为他们着想的理由来打消他的念头,心里紧张的快要窒息, 陈总却摆了摆手,态度异常坚决,小陈,你不用担心这些路不好走,我们就换越野车,条件差,我们自己带齐所有东西,绝不给阿姨添麻烦,至于吓到他更不会了。我母亲也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最是和蔼可亲。 我们是去感谢恩人,不是去视察工作,没有那么多讲究。他的话毒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主要是我母亲她,她有件事想当面问问你婆婆。陈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和期待。什么事?我下意识的追问。我母亲说,陈总的目光访 佛穿透了我,望向了某个遥远的过去,她说这咸菜的味道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失散了五十多年的亲妹妹。什么?我失声惊呼,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咸菜,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这都什么跟什么,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我母亲说,这种用特殊香料腌制咸菜的方法是他们家祖传的秘方,只有他和他妹妹会。当年因为战乱,他们一家人走散了,从此音讯全无。 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但始终杳无音信,我们都以为以为他妹妹早就不在人世了。陈总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直到他尝到这口咸菜, 他说味道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他激动的一晚上没睡,一直拉着我的手说,肯定是他妹妹,肯定是他妹妹还活着。 我呆若木鸡的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在听一个天方夜谭。我,那个连名字我都记不太清的,被我打上愚昧落后标签的农村婆婆,会是集团董事长,失散多年的姨妈? 这,这怎么可能?巨大的荒诞感和一种莫名的恐惧绝住了我。如果,如果这是真的呢?那我之前对婆婆的种种嫌弃和不敬算什么?我把她亲手做的满载着姐妹情谊和思念的信物当成垃圾一样送人又算什么? 我不敢再想下去。所以,小陈,你明白这件事对我母亲,对我们家的重要性了吧? 陈总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充满了恳切和期盼。这不仅仅是一句感谢,更可能是一个家庭半个世纪的期盼。所以,请你务必帮我这个忙,安排我们见一面。我还能说什么? 我能说不吗?在陈总那几乎是请求的目光下,我感觉自己所有的谎言和借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僵硬地点了点头,像个被人操控的木偶。好好的,陈总, 我,我回去就跟我爱人商量,尽快给您答复。我的声音干涩的像砂纸磨过一样。 从陈总办公室出来,我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虚脱。同事们跟我打招呼我都像是没听见。我失魂落魄的回到座位,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那个厚厚的红包最终还是被我强行留在了陈总的办公桌上。我不敢要,那不是奖金,那是封口费,封住我愚蠢和虚荣的嘴。我该怎么办?回家怎么跟李威交代?告诉他,我把他妈送的宝贝咸菜当垃圾一样送给了我的领导, 告诉他,我现在不仅可能毁掉了一场至亲的重逢,还可能断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不,李威知道了,非杀了我不可!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手翻出那个我只在逢年过节时在李威的催促下才会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喂,是,是小静吗?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而有些怯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是婆婆,妈,是我!我的声音都在发抖,哎呦,是小静啊, 今天怎么想起来给妈打电话了?是不是?是不是威子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在他的认知里,我这个城里儿媳妇是不会无缘无故给他打电话的。没,没有,李威,他挺好的。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妈,我就是想问问您,上次您寄来的那个咸菜是怎么做的? 用的什么特殊的香料吗?我的问题显然让他很意外,他愣了一下,随即高兴的笑了起来,你问这个呀,你是不是吃着好吃了?好吃吗?下次再给你多做点。那个菜啊,叫穿心莲,是我们老家山里独有的, 至于香料吗?那可是咱家的秘密,是你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外面可买不着。那,那这个秘方除了您还有谁会吗?我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刺探一个天大的机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婆婆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低落和伤感,没了,原本我还有个妹妹,她也会。可惜啊,丫头命苦,很小的时候就跟我走散了,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零四,挂掉电话,我瘫坐在办公椅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婆婆最后那句带着哽咽和叹惜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的砸在我的心上。是真的, 陈总说的竟然全都是真的!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婆婆,真的是他母亲失散了五十多年的亲妹妹,而我亲手将这唯一的线索,这坛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思念,当成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轻飘飘的送了出去。 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悔恨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我不敢想象,如果因为我的虚荣和势力,让这对苦寻半生的姐妹再次错过,我将成为一个多大的罪人。 我也无法想象,当李威和陈总知道全部真相后,会如何看待我。李威会跟我离婚吗?一定的,他那么孝顺,那么看重他的母亲,我如此轻贱他的家人,他绝对无法圆润。我,陈总会开除我吗? 这更是板上钉钉,没有哪个老板会容忍一个如此品行不端,谎话连篇的员工,更何况这个人还差点毁了他全家人的希望, 我的家庭,我的事业,我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将因为这一坛小小的咸菜毁于一旦。那天下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ppt 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扭曲的符号,在我眼前跳动。同事的每一次交谈,都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我坐立难安,如忙在背。终于熬到下班,我陶冶似的冲出办公大楼,却不敢回家。我怕看到李威的脸,怕他问我今天工作怎么样,我该怎么回答?我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我的影子拉的很长,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我却感觉自己像一个孤魂野鬼,被全世界抛弃了。手机响了,是李威打来的。喂,老婆,下班了吗?今天我妈又打电话来了,问你咸菜吃的怎么样?还够不够?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我还在公司加班,我撒了第一个谎,这么晚,别太辛苦了,那我先回家做饭,等你回来吃。不用了,我,我在外面随便吃点就行。 我撒了第二个谎,挂掉电话,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我蹲在街角,抱着自己的膝盖,哭的像个无助的孩子。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事情已经发生,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必须回去,必须向李威坦白一切,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我应该承受的。 做出决定后,我擦干眼泪打车回家。打开家门,李威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看到我回来,他笑着说,回来了, 正好马上就可以开饭了。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这个被我深深伤害了却一无所知的男人,我的愧疚感达到了顶点。 李威,我走到他身后,声音沙哑的开口,我有事要跟你说。他转过身,看到我红肿的眼睛,愣了一下,赶紧解下围裙,拉着我走到沙发上坐下。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是不是工作上受委屈了?我摇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死死的盯着自己的脚尖。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一字不差的全部说了出来。 从我如何嫌弃那坛咸菜,如何自作聪明的把它送给领导,到陈总如何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那咸菜救了他母亲的命,再到最后那个关于失散姐妹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我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刀片一样割着我的喉咙。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能感觉到身边的空气一点点变冷,凝固。李威的呼吸声从一开始的平稳变得越来越粗重。 我不敢抬头,但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震惊,难以置信,然后是滔天的愤怒, 沉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的可怕,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你再说一遍,你把妈亲手给你做的咸菜当成垃圾送人了哇!我问你是不是? 他猛的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我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又一次决堤。我点点头,泣不成声。对不起,李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错了! 他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失望和嘲讽。你现在知道错了?当初你嫌弃他脏,嫌弃他土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错?你往我妈的心意上泼脏水,你把我对你的信任踩在脚底下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错? 我?我当时就是虚荣心作祟,我虚荣心!他打断我,一步步向我逼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沉静。我一直以为我们虽然出身不同,但我们是平等的,我们的婚姻是建立在尊重的基础上的。 可我现在才发现,我错了,我错的离谱。在你眼里,我还有我的家人,是不是都跟你那坛咸菜一样, 又土又脏,上不了台面,让你觉得丢脸?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拳,狠狠的打在我的胸口,让我痛的无法呼吸。不,不是的,李威,你听我解释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他指着我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你知不知道那坛咸菜意味着什么,那是我妈对你的接纳和爱, 他知道你不喜欢我们老家,知道你看不上我们,所以他想用他认为最好的东西来讨好你。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 你把他当成垃圾,当成你拍领导马屁的工具?现在你告诉我,那坛咸菜可能是我妈和我那素未谋面的小姨这辈子唯一的联系。 沉静,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了什么?我摊在沙发上,任由他愤怒的咆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我无力反驳,离婚吧!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平静的说出 那这三个字,我的心彻底碎了。零五,离婚这两个字像两把碎了冰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我的耳膜,扎进了我的心脏。我猛的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李威, 他的脸上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平静和决绝。不,李威,不要!我慌了,彻底慌了。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语无伦次的哀求着,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不能离婚,我不想离婚。在这一刻,我才清晰的意识到,我有多害怕失去他,失去这个家, 过去那些被我刻意忽视的他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包容。此刻像电影画面一样,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闪过。 他会在我加班晚归时准备好热腾腾的饭菜,他会记得我每一个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水。他会在我受了委屈时,笨拙的抱着我说,别怕,有我呢。 是我,是我亲手把这一切都给毁了。李威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回应我,只是任由我抓着,身体僵硬的像一块石头,他看着我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和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陌生人。 沉静。他缓缓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你知道吗?从我决定跟你坦白我的家境,带你回家见我父母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准备,准备用我的一辈子去弥补我们之间的差距。 我拼命工作,努力赚钱,我想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想让你的父母觉得把女儿嫁给我没有错。我以为我做到了,我以为我们的爱可以跨越那些世俗的偏见, 可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你从来就没看得起我,也没看得起我的家人。不是的,我没有。我拼命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我爱你,李威,我真的爱你。哎! 他自嘲的笑了一声,你的爱就是编造一个又一个谎言来欺骗我吗? 他轻轻正开我的手,一步步向后退去,仿佛我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的底线,我无法想象以后还要和一个从骨子里就鄙视我家庭的女人共度余生。 我妈她要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提到婆婆,她的眼圈红了,这个一米八几的男人此刻像个受伤的孩子,脸上写满了痛苦和失望。我的心疼的快要裂开,我知道我伤她太深了。 那,那陈总那边怎么办?妈和小姨他们相认的事情怎么办?我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试图用这件事来拖延。 李威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这是他母亲盼了一辈子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睁开时,眼神里的决绝多了一丝疲惫。我会处理,我会打电话给妈,告诉他这件事,然后我会联系陈总,安排他们见面。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的说,但是陈静,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圆这个谎,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去办手续。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走进了书房,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那扇门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我在冰冷的地狱里苦苦挣扎,门内是他在破碎的心痛中独自舔视伤口。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在沙发上坐到了天亮。我一遍遍地回想我们从相识到相恋,再到结婚的点点滴滴,心如刀绞。 我这才发现,我所谓的精英生活,所谓的面子,在真正的亲情和爱情面前,是多么的可笑和不堪一击。第二天一早,李威从书房出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阳台,拨通了婆婆的电话。我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的竖着耳朵听。我听到李威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艰难的编织着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谎言。 他说,我有个领导的母亲生了重病,吃了婆婆做的咸菜后,奇迹般的好了起来。他说那位老太太觉得这个味道特别像他失散多年的亲人做的,所以想来拜访一下,当面感谢 他把我的虚荣和愚蠢,小心翼翼的用一个善意的巧合给包裹了起来。电话那头的婆婆显然被这个消息惊呆了, 我隐约能听到他惊讶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声音。李威耐心的安抚着他,告诉他不要怕,到时候他会陪着一起回去。 挂了电话,李威转过身冷冷的对我说,妈同意了,时间定在下周末,你跟陈总说一声好好。我连忙点头。还有他补充道,这几天你先搬出去住吧,我需要冷静一下。 他的话像最后一把利剑,彻底刺穿了我所有的幻想。我知道这一次他是认真的。我没有在哀求,也没有在辩解。我默默地回到卧室,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行李箱。 离开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李威站在阳台上,背影萧瑟而孤单。接下来的几天,我住在公司附近的一家 酒店里度日如年。我向陈总汇报了与婆婆见面的时间,他显得非常高兴和激动,立刻让秘书去安排行程,并一再叮嘱我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他们会处理好一切。他越是客气,我心里就越是煎熬。 终于到了约定的那个周末。清晨,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了车, 陈总和他那位满头银发,看起来慈祥又虚弱的老母亲已经坐在了后排。小陈,小李,真是辛苦你们了。陈总主动跟我们打招呼。 李威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我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不知道该说什么。车内的气氛压抑的让人窒息。 陈总的母亲从上车开始就一直攥着一个手帕,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紧张,不停地朝着窗外张望,仿佛在奔赴一场迟到了半个世纪的约会。 而我坐在这辆通往未知的车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审判我的时刻终于要到了。车子开上高速,离那个我从未踏足过的家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越来越沉。 我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威,他紧绷着下颌,目光一直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我。车子下了高速,又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上颠簸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个看起来破败又宁静的小村庄前停了下来。 我的心也随着车子的停下,瞬间悬到了嗓子眼。我看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站着一个焦急的朝着这边张望。 是婆婆,她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蓝色布衣,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依然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浓浓的质朴和紧张。车门打开,陈总的母亲在阿姨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了下来, 她的目光瞬间就和树下的那个身影对上了。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两个素未谋面的老人就这样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遥遥相望,他们的眼神里有疑惑,有探寻,有震惊,更有一些我无法读懂的汹涌的情绪。 突然,陈总的母亲身体一晃,嘴唇哆嗦着,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姐,是你吗?你是桂香吗?那个瘦小的身影,也就是我的婆婆。身体猛的一震,她呆呆的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激动的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拼命的点着头。下一秒,陈总的母亲挣脱了阿姨的搀扶,用尽全身的力气,亮亮呛呛的朝着婆婆跑了过去。桂香,我的好妹妹啊! 零六,桂香,我的好妹妹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陈总的母亲跌跌撞撞的扑过去,一把抱住婆婆瘦弱的肩膀,老泪纵横。婆婆也终于回过神来,她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对方爬满皱纹的脸颊,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哽咽着喊出两个字,解!了解! 这一声解出口,积压了五十多年的思念和委屈瞬间化作决堤的洪水。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相拥而泣,哭声穿过风,穿过飘着泥土香的空气,听得在场的人鼻子都一阵阵发酸。 陈总站在一旁,眼圈泛红,他别过头,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湿润。李威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他看着母亲佝楼的背影,看着那两个哭的像孩子一样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 而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阳光暖暖的洒下来,照着他们花白的头发,照着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这幅画面温馨又心酸,让我无地自容。 我想起自己曾经对婆婆的嫌弃,对那坛咸菜的鄙夷,想起自己那些可笑的虚荣心,脸颊火辣辣的疼。 原来我随手丢掉的不只是一坛咸菜,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亲情,一份跨越了半个世纪的牵挂。 哭了不知道多久,两个老人才渐渐平复下来。陈总的母亲拉着婆婆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一边看一边抹眼泪。桂香,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婆婆摇摇头,又点点头,脸上带着泪痕,却笑的欣慰,好,挺好的。姐,你也老了,头发都白了,老了,都老了。 陈总的母亲握紧他的手,声音哽咽,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当年要不是战乱,我们怎么会走散?提起往事,两个老人又红了眼眶。 陈总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柔声说,妈,别说这些伤心事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团聚,应该高兴才是。他又转向婆婆,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阿姨,谢谢您,谢谢您的咸菜,更谢谢您让我妈了却了这桩心愿。 婆婆连忙摆手,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谢啥呀,都是一家人,要不是小静把咸菜送给你,我们姐妹俩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 光都齐刷刷的落在了我的身上。陈总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感激。陈总的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温和的笑意。李薇看着我,眼神复杂,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道歉,想坦白,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狼狈的低下了头。婆婆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她连忙打圆场,走走回家,说,家里炖了鸡汤,你们一路辛苦,快进屋歇歇。她说着,热情的拉着陈总的母亲往村子深处走去。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李威的老家,和我想象中的破败不同,那是一座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农家小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红彤彤的枣子挂满了枝头。 三间青砖瓦房虽然不算气派,却窗明几净,透着一股温馨的烟火气。屋里的家具虽然老旧,却擦得一尘不染。婆婆忙着给我们倒水拿水果,脸上的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灿烂。 陈总的母亲拉着他的手,一刻也舍不得松开。姐妹俩坐在炕头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这些年的经历,时而哭,时而笑。 原来当年战乱,年仅七岁的婆婆和家人走散,被一个好心的老农收养,后来就留在了这个村子里嫁人生子,再也没离开过。 而陈总的母亲跟着父母辗转到了城里,后来嫁人生下了。陈总日子越过越好,却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妹妹的念头。只是人海茫茫,哪里那么容易找到,谁能想到一坛小小的咸菜竟然成了连接姐妹俩的桥梁。 饭桌上,婆婆端上了一大桌子菜,有土鸡,有腊肉,还有一碟碟清脆的野菜。陈总的母亲吃的津津有味,她夹起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眼眶又红了,就是这个味,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桂香,你还是这么好的手艺。婆婆笑着说,喜欢吃,我天天做给你吃,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咱们姐妹俩再也不分开了。陈总连忙说,妈,您要是想小姨,我们可以经常来, 或者把小姨接到城里去住,我们家大房间多的是。婆婆摆摆手,不去不去,我在乡下住惯了自在。陈总的母亲想了想说,那我就两头跑,城里住一段,乡下住一段,这样最好。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屋子里的气氛温馨的不像话,只有我坐在我身边,自始至终都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吃完饭,陈总他们又坐了一会,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临走前,陈总拉着我的手郑重的说,小陈,这次真的谢谢你, 你放心,工作上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车子缓缓驶离村庄,李威坐在副驾驶上,始终望着窗外,一言不发。车厢里的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零七 回到城里,我没有回酒店,而是跟着李威回了家,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走进家门,李威径直走进了书房,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放在了茶几上,签了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看着那份协议书,白纸黑字刺的我眼睛生疼,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李威,我哽咽着,声音沙哑,我知道我错了,我错的离谱, 我不该嫌弃你,不该嫌弃你的家人,不该把婆婆的心意当成垃圾,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我跪在他面前,抓住他的裤脚,苦苦哀求。 这一次,我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虚荣,放下了那个所谓的精英人设,我只想留住他,留住这个家。 李威蹲下身,轻轻掰开我的手,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和失望,沉静。他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结婚三年,我一次次地容忍你的偏见,容忍你对我家人的轻视, 我以为时间久了你会改变,可是我错了,你骨子里的傲慢和虚荣从来没有变过,那坛咸菜只是一个导火索。他让我看清了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出身,更是三观。 我妈那么喜欢你,他省吃俭用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都寄给你,他甚至不敢给你打电话,怕打扰你工作。你呢?你是怎么对他的? 你把他的心意扔进垃圾桶,你把他的骄傲踩在脚下,我不能原谅你,不仅仅是因为你伤害了我,更因为你伤害了我妈。他那么善良的一个人,要是知道了真相该有多伤心。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扎进我的心脏,疼的我无法呼吸,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的,我无话可说。我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鬓角悄悄冒出的白发,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为了这段婚姻付出了多少, 而我又回报了他,什么是嫌弃,是谎言,是一次次的伤害。我缓缓的站起身,擦干眼泪,拿起茶 挤上的笔,手指颤抖着,却迟迟落不下去。我真的舍不得李威,我看着他,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奢望,我们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李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在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决绝,没有了 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将我最后一点希望彻底浇灭。我不再犹豫,颤抖着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落笔的那一刻,我的心碎成了千万片。签完字,我把笔放下,默默的收拾自己的东西。 李威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拦。我看着这个我们一起布置的家,看着墙上我们的婚纱照,看着阳台上我精心打理的花草,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这一切都将不再属于我了。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着。我知道他也难过, 可是我们回不去了。我轻轻带上房门,像是关上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一段时光。走出小区,阳光刺眼,我却感觉浑身冰冷。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我失去了婚姻,失去了家庭,失去了那个爱我宠我的男人,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零八一周后,我向公司递交了辞职信, 陈总极力挽留,他说愿意给我升职加薪,还说要感谢我,促成了他母亲和小姨的团聚。我婉拒了,我告诉他,我不配,我没有资格再待在那个地方。离开公司的那天,阳光很好, 我站在办公大楼的楼下,看着人来人往,突然觉得以前那些所谓的精英生活其实毫无意义,光鲜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空虚又虚荣的心。我搬到了一个小小的出租屋,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工资不高,却很踏实。 我开始学着自己做饭,学着腌咸菜,学着体会生活最本真的味道。闲暇的时候,我会给婆婆打电话,一开始我很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婆婆的声音依旧那么温和。她会问我吃饭了没有,会叮嘱我天冷加衣,会跟我讲她和陈总母亲的日常。她从来没有提过咸菜的事,也没有提过离婚的事, 仿佛我还是那个他疼爱的儿媳妇。我的心里充满了愧疚,我知道他是在给我留面子。三个月后的一天,李威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的声音比以前温和了一些。 我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家吃顿饭。我愣了一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回家?我难难的重复着这两个字,心里百感交集。嗯? 李威的声音顿了顿,我妈说她腌了新的咸菜,想让你尝尝。我捂住嘴,泣不成声。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笑了。 我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但有些东西,只要你肯低头,肯认错,肯改变,他就永远不会消失。比如亲情, 比如,哎。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走出出租屋,阳光暖暖的洒在我身上,风里带着花草的清香。我朝着那个方向一步步走去,那里,有我犯过的错,有我亏欠的人,也有我重新开始的勇气。

当我把那个看起来脏兮兮的土桃罐子递给我领导陈总时,我只觉得是处理了一件婆婆从乡下寄来的垃圾。 我轻蔑的称他为家乡特产,心里却在嘲笑他的土气。我从未想过,这坛我避之不及的咸菜竟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将我精心构建的都市精英生活炸的粉碎,更牵扯出一个足以颠覆我婚姻与未来的惊天秘密。 半个月后,当我战战兢兢的站在陈总办公室时,审判的钟声才刚刚敲响。 灵妖小静,妈从老家给你寄了坛咸菜,说是她自个腌的,让你尝尝鲜。老公李薇一边给我捶着肩膀,一边献宝似的说。 我正敷着一张上千块的面膜躺在沙发上享受着难得的周末清净,听到咸菜两个字,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边角都有些发黑的土豆罐子,里面装着黑乎乎腌粑粑的菜叶子,上面或许还飘着一层白色的霉菌。光是想想,我的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让他别记了我吃不惯那东西。 我闭着眼睛,语气冷淡,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城市女孩,从小吃的都是精致菜肴,对于这种乡下土产天生就带着一种生理性的排斥。 别啊,都寄出来了,估计明天就到,妈的一片心意你就尝尝嘛。他说这个菜是咱们老家山上的一种野菜,清脆爽口,城里买不到的。 李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我睁开眼,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心里的烦躁又多了几分。我和李威是大学同学,他来自农村,学习刻苦,人也老实。当初我不顾父母反对嫁给他,图的就是他这份踏实和上进。 毕业后,我们一起留在了这座一线城市打拼,我在一家大型企业做到了部门主管,她也成了一名优秀的程序员。我们买了房,买了车,生活看起来光鲜亮丽, 但我心里清楚,我们之间有一道无形的鸿沟,那就是她的出身。我讨厌她身上那国外会冒出来的土气,更讨厌她那个远在乡下的从未谋面的婆婆。 结婚三年,我以工作忙为由,一次都没跟他回过老家。婆婆倒是时常打电话来嘘寒问暖,偶尔还会寄些土特产,比如风干的腊肉,自家磨的玉米粉,但无一例外都被我悄悄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快递员果然送来一个笨重的纸箱,李威兴高采烈的拆开,里面是一个用旧棉袄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土豆罐子。 罐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破旧,陶土的颜色因为常年使用而变得深一块浅一块,罐口用红布和麻绳封着,一股说不清的混杂着泥土和发酵气味的怪味从缝隙里丝丝缕缕的钻出来,好香啊! 李威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就是这个味,我小时候最喜欢吃妈腌的这个咸菜了。我嫌恶的捏着鼻子退后了两步,你快拿走,什么味啊?难闻死了,这种东西能吃吗? 上面得有多少细菌啊?李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小静,你怎么能这么说?这是妈亲手做的,干净着呢,你尝一口,真的很好吃,我不吃。 我的声音尖锐起来,李薇,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让你妈再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我们家冰箱里什么没有 进口的牛奶、有机的蔬菜,你非要吃这种又脏又不健康的腌制品吗?你知不知道腌制品吃多了会致癌? 这不一样,这是妈的心意!李薇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他把罐子抱在怀里,像是在保护什么稀世珍宝,你不吃就算了,我自己吃。 看着他那副样子,我气不打一出来,一个破咸菜罐子至于吗?我觉得他这是在向我示威,在维护他那可怜的源自农村的自尊心。 行,你吃,你一个人吃!我冷笑一声,不过我警告你,别放在我们家的冰箱里,我嫌脏!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一架,第一次分房睡了。第二天早上,李威红着眼睛去上班了,那个碍眼的咸菜罐子还摆在客厅的角落里, 我越看越心烦,扔掉吧,怕李威回来跟我闹,留着吧,又实在膈应。我盯着那个罐子,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我们公司的大领导陈总,一向标榜自己喜欢亲近自然,品味农家风情,他办公室里摆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根雕,周末还喜欢去郊区钓鱼, 我何不把这摊咸菜送给他?就说是特意从乡下给他带的土特产,既处理了这件垃圾,又能在领导面前讨个好,简直一举两得。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我立刻找来一个精美的礼品袋,小心翼翼的把那个土桃罐子装了进去。 为了让他看起来更像样,我还特意在麻绳上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看着自己的杰作,我满意的笑了。李薇,这可不是我扔的,我只是把它送给了更懂得欣赏他的人。到了公司,我抱着礼品袋故作不经意的走进了陈总的办公室。 陈总,这是我婆婆从乡下自己腌的咸菜,用的是山里的一种野菜,味道特别好,想着您喜欢这些天然的东西,就给您带了点尝尝。 我把礼品袋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陈总正低头批阅文件,文言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了看那个吐气的罐子,眼神里并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客气的点点头,哦,是吗? 那替我谢谢阿姨有心了。他的反应很平淡,和我预想中惊喜的样子相去甚远。我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但转念一想,目的已经达到,也就无所谓了。 那您忙,我不打扰了。我识趣的退出了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晚上回到家,比薇果然问起了咸菜的去向,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轻描淡写的告诉他,哦,那个咸菜啊,我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就送给我一个很重要的客户了,人家帮了我们公司一个大忙,我总得表示一下吧。 李薇虽然有些不舍,但听到是送给了重要客户,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嘟囔了一句,那可是妈特意给你做的。 我没理他,心里却在暗自发笑,一坛破咸菜还能帮你老婆巩固职场关系,也算是物尽其用了。接下来的半个月,风平浪静,我和李威和好如初。那坛咸菜的风波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我全身心投入到一个重要的项目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早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那天下午,我正在准备项目汇报的 ppt 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是陈总的秘书打来的。陈主管,陈总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我的心咯噔一下,这个节骨眼上叫我,难道是项目出了什么问题?我不敢怠慢,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怀着忐忑的心情敲响了陈总办公室的门。 灵儿请进。陈总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比平时还要温和一些。我推开门,看到陈总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给他一向严肃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转过身,看到我,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堪称和煦的微笑。这个微笑让我更加不安了。 在我的印象里,陈总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尤其是在工作时间,他这样反常的举动让我心里直打鼓,难道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陈总,您找我?我小心翼翼的开口,垂手站在办公桌前,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小陈啊,别紧张,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也走了过来,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叫你来,不是为了工作上的事, 不是为了工作。我的心沉得更快了。职场上有句老话,领导找你谈话,不谈工作,那谈的就一定是你的前途了。我最近没犯什么大错吧? 难道是谁在背后给我穿小鞋了?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手心紧张的全是汗。 是这样的。陈总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上次你送我的那坛咸菜,我得好好谢谢你。 不,准确的说是我得替我母亲好好谢谢你,谢谢你婆婆。咸菜?我愣住了,大脑一时间有些短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那件我早已抛到脑后的垃圾。我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是吃出问题了? 吃坏肚子了?还是他终于发现那东西有多难吃,现在要来兴师问罪了?我的脸刷了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陈总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他摆摆手笑道,你别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坛咸菜好得很,简直是太好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赞叹,不像是在说反话。我更懵了,完全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严肃而感慨,小陈,不瞒你说,我母亲今年八十多了,身体一直不好, 最近这半年更是得了厌食的毛病,什么都吃不下,山珍海味请最好的厨师来做,他闻到味就想吐,人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医生都说没什么好办法,只能靠营养液吊着。 我们全家人都急的不行,眼看着老太太一天天衰弱下去,心里别提多难受了。他说着,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提的更高了。 这跟我送的咸菜有什么关系?那天你把咸菜拿来,我本来也没当回事,顺手就带回了家,放在了厨房角落里。 陈总继续说道,前天晚上家里的阿姨炖了鸡汤,我妈又是一口都喝不下去,我实在没办法了,突然想起你送的那坛咸菜,当时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就想着要不弄点咸的给他开开胃。 我打开那坛子,说实话,那味道确实挺特别的,他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没想到我妈闻到那个味道,眼睛突然就亮了,他竟然主动说想尝尝。 我的心脏开始不争气的狂跳起来,一种荒谬又离奇的预感像疼万一样缠绕住了我。你知道吗?那是我妈半年来第一次主动要吃东西。陈总的声音有些激动,我赶紧让阿姨加了一小筷子,配着一碗白粥, 结果他不但吃了,还一口气喝完了一整碗粥。吃完之后,他拉着我的手,眼泪都下来了,一个劲的说,就是这个味,就是这个味。 从那天起,我妈的胃口就奇迹般的好转了,每天都要就着那个咸菜能吃下一大碗饭,短短两天,精神头都比以前好多了。今天早上医生来检查,都说是个奇迹。 陈总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小陈,你可能不知道,你送来的这坛咸菜对我,对我们全家来说意味着什么,你这是救了我妈的命啊!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我只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像雷谷一样,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惊和荒诞感让我几乎无法思考,那坛被我视为垃圾,嫌弃到骨子里的咸菜,竟然救了董事长的母亲, 这简直比小说还要离奇。我的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光。 我想到自己当初是如何捏着鼻子一脸闲物的把它装进礼品袋,想到我是如何怀着一种处理垃圾的心态把它施舍给了领导,想到我又是如何在李卫面前撒谎,说自己尝过了,味道还不错, 羞愧、尴尬、心虚、后怕,种种情绪像打翻了的武卫平在我心里翻腾,搅得我天翻地覆,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陈总,您太客气了,我,我也就是顺手。我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着该如何圆这个谎。我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这坛咸菜在我眼里其实一文不值,这可不是顺手。 陈总的表情很认真,我母亲说这种咸菜的腌制方法非常独特,他已经几十年没吃到过了。 他说,能做出这种味道的,一定是位了不起的老师傅。所以小陈,我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有两件事。 第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推到我面前,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不多二十万不成敬意。我知道这可能无法衡量你这份人情,但请你勿收下二十万。我看着那个红色的信封,眼睛都直了, 这笔钱快赶上我一年的工资了,可我怎么敢收,这钱烫手啊!不不不,陈总,这我不能要。我像被电到一样,连忙把红包推了回去,我真的没做什么,这都是我婆婆的功劳,我,你必须收下。 陈总的态度不容置疑。第二,件事比这个更重要。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的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想请你务必安排一下,让我带着我母亲亲自去拜访一下你婆婆,我们要当面好好的谢谢他这位恩人。 零三,拜访我婆婆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我瞬间如坠冰枯,手脚冰凉,办公室里温暖的阳光此刻照在我身上,却让我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刺得我遍体生寒。去拜访我那个远在穷乡僻壤,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婆婆, 让身价上亿的集团董事长带着他金尊玉贵的母亲去那个我避之不及的农村老家,这怎么可以? 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李威偶尔描述过的画面,坑坑洼洼的泥土路,摇摇欲坠的土坯房,熏的漆黑的灶台,还有一个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满脸皱纹,可能一辈子都没出过远门的农村老太太, 让陈总和他母亲看到那样的景象,看到那样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婆婆,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怎么想?我这个光鲜亮丽的部门主管?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一直在欺骗他们,觉得我其实也是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土包子?我辛苦经营多年的精英人,社会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不行,绝对不行! 陈总,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拼命的找着借口,我婆婆她,她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您和伯母这样的大人物亲自过去会会吓到她的。 而且我们老家那个地方路也不好走,条件特别差,我怕伯母身体受不了,我试图用为他们着想的理由来打消他的念头,心里紧张的快要窒息, 陈总却摆了摆手,态度异常坚决,小陈,你不用担心这些路不好走,我们就换越野车,条件差,我们自己带齐所有东西,绝不给阿姨添麻烦, 至于吓到他更不会了。我母亲也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最是和蔼可亲。我们是去感谢恩人,不是去视察工作,没有那么多讲究。他的话毒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主要是我母亲她,她有件事想当面问问你婆婆。陈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和期待。什么事?我下意识的追问。我母亲说,陈总的目光访 佛穿透了我,望向了某个遥远的过去,他说这咸菜的味道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失散了五十多年的亲妹妹。什么?我失声惊呼,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咸菜,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这都什么跟什么,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我母亲说,这种用特殊香料腌制咸菜的方法是他们家祖传的秘方,只有他和他妹妹会。当年因为战乱,他们一家人走散了,从此音讯全无。 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但始终杳无音信,我们都以为以为他妹妹早就不在人世了。陈总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直到他尝到这口咸菜, 他说味道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他激动的一晚上没睡,一直拉着我的手说,肯定是他妹妹,肯定是他妹妹还活着。 我呆若木鸡的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在听一个天方夜谭。我,那个连名字我都记不太清的,被我打上愚昧落后标签的农村婆婆,会是集团董事长,失散多年的姨妈? 这,这怎么可能?巨大的荒诞感和一种莫名的恐惧绝住了我,如果,如果这是真的呢? 那我之前对婆婆的种种嫌弃和不敬算什么?我把她亲手做的满载着姐妹情谊和思念的信物当成垃圾一样送人又算什么?我不敢再想下去。所以,小陈,你明白这件事对我母亲,对我们家的重要性了吧? 陈总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充满了恳切和期盼。这不仅仅是一句感谢,更可能是一个家庭半个世纪的期盼。所以,请你务必帮我这个忙,安排我们见一面。我还能说什么? 我能说不吗?在陈总那几乎是请求的目光下,我感觉自己所有的谎言和借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僵硬地点了点头,像个被人操控的木偶。好好的,陈总, 我,我回去就跟我爱人商量,尽快给您答复。我的声音干涩的像砂纸磨过一样。 从陈总办公室出来,我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虚脱。同事们跟我打招呼我都像是没听见。我失魂落魄的回到座位,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那个厚厚的红包最终还是被我强行留在了陈总的办公桌上。我不敢要,那不是奖金,那是封口费,封住我愚蠢和虚荣的嘴。我该怎么办?回家怎么跟李威交代?告诉他,我把他妈送的宝贝咸菜当垃圾一样送给了我的领导, 告诉他,我现在不仅可能毁掉了一场至亲的重逢,还可能断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不,李威知道了,非杀了我不可!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手翻出那个我只在逢年过节时在李威的催促下才会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喂,是,是小静吗?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而有些怯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是婆婆,妈,是我!我的声音都在发抖,哎呦,是小静啊, 今天怎么想起来给妈打电话了?是不是?是不是威子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在他的认知里,我这个城里儿媳妇是不会无缘无故给他打电话的。没,没有,李威,他挺好的。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妈,我就是想问问您,上次您寄来的那个咸菜是怎么做的? 用的什么特殊的香料吗?我的问题显然让他很意外,他愣了一下,随即高兴的笑了起来,你问这个呀,你是不是吃着好吃了?好吃吗?下次再给你多做点。那个菜啊,叫穿心莲,是我们老家山里独有的, 至于香料吗?那可是咱家的秘密,是你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外面可买不着。那,那这个秘方除了您还有谁会吗?我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刺探一个天大的机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婆婆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低落和伤感,没了,原本我还有个妹妹,她也会。可惜啊,丫头命苦,很小的时候就跟我走散了,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零四,挂掉电话,我瘫坐在办公椅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婆婆最后那句带着哽咽和叹惜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的砸在我的心上。是真的, 陈总说的竟然全都是真的!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婆婆,真的是他母亲失散了五十多年的亲妹妹,而我亲手将这唯一的线索,这坛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思念,当成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轻飘飘的送了出去。 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悔恨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我不敢想象,如果因为我的虚荣和势力,让这对苦寻半生的姐妹再次错过,我将成为一个多大的罪人。 我也无法想象,当李威和陈总知道全部真相后,会如何看待我。李威会跟我离婚吗?一定的,他那么孝顺,那么看重他的母亲,我如此轻贱他的家人,他绝对无法圆忍我。陈总会开除我吗? 这更是板上钉钉,没有哪个老板会容忍一个如此品行不端,谎话连篇的员工,更何况这个人还差点毁了他全家人的希望, 我的家庭,我的事业,我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将因为这一坛小小的咸菜毁于一旦。那天下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ppt 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扭曲的符号,在我眼前跳动。同事的每一次交谈,都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我坐立难安,如忙在背。终于熬到下班,我陶冶似的冲出办公大楼,却不敢回家。我怕看到李威的脸,怕他问我今天工作怎么样,我该怎么回答?我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我的影子拉的很长,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我却感觉自己像一个孤魂野鬼,被全世界抛弃了。手机响了,是李威打来的。喂,老婆,下班了吗?今天我妈又打电话来了,问你咸菜吃的怎么样?还够不够?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我还在公司加班,我撒了第一个谎,这么晚,别太辛苦了,那我先回家做饭,等你回来吃。不用了,我,我在外面随便吃点就行。 我撒了第二个谎,挂掉电话,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我蹲在街角,抱着自己的膝盖,哭的像个无助的孩子。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事情已经发生,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必须回去,必须向李威坦白一切,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我应该承受的。 做出决定后,我擦干眼泪打车回家。打开家门,李威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看到我回来,他笑着说,回来了,正好马上就可以开饭了。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这个被我深深伤害了却一无所知的男人,我的愧疚感达到了顶点。 李威,我走到他身后,声音沙哑的开口,我有事要跟你说。他转过身,看到我红肿的眼睛,愣了一下,赶紧解下围裙,拉着我走到沙发上坐下。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是不是工作上受委屈了?我摇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死死的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一字不差的全部说了出来。 从我如何嫌弃那坛咸菜,如何自作聪明的把它送给领导,到陈总如何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那咸菜救了他母亲的命,再到最后那个关于失散姐妹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我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刀片一样割着我的喉咙。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能感觉到身边的空气一点点变冷,凝固。李威的呼吸声从一开始的平稳变得越来越粗重。 我不敢抬头,但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震惊,难以置信,然后是滔天的愤怒, 沉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的可怕,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你再说一遍,你把妈亲手给你做的咸菜当成垃圾送人了哇!我问你是不是? 他猛的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我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又一次决堤。我点点头,泣不成声。对不起,李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错了! 他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失望和嘲讽。你现在知道错了?当初你嫌弃他脏,嫌弃他土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错?你往我妈的心意上泼脏水,你把我对你的信任踩在脚底下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错? 我?我当时就是虚荣心作祟,我虚荣心!他打断我,一步步向我逼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沉静。我一直以为我们虽然出身不同,但我们是平等的,我们的婚姻是建立在尊重的基础上的。 可我现在才发现,我错了,我错的离谱。在你眼里,我还有我的家人,是不是都跟你那坛咸菜一样, 又土又脏,上不了台面,让你觉得丢脸?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拳,狠狠的打在我的胸口,让我痛的无法呼吸。不,不是的,李威,你听我解释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他指着我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你知不知道那坛咸菜意味着什么,那是我妈对你的接纳和爱, 他知道你不喜欢我们老家,知道你看不上我们,所以他想用他认为最好的东西来讨好你。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 你把他当成垃圾,当成你拍领导马屁的工具?现在你告诉我,那坛咸菜可能是我妈和我那素未谋面的小姨这辈子唯一的联系。 沉静,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了什么?我摊在沙发上,任由他愤怒的咆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我无力反驳,离婚吧!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平静的说出那这三个字, 我的心彻底碎了。零五,离婚这两个字像两把碎了冰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我的耳膜,扎进了我的心脏。我猛的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李威, 他的脸上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平静和决绝。不,李威,不要!我慌了,彻底慌了。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语无伦次的哀求着,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们不能离婚,我不想离婚。在这一刻,我才清晰的意识到,我有多害怕失去他,失去这一家,过去那些被我刻意忽视的他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包容。此刻像电影画面一样,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闪过。 他会在我加班晚归时准备好热腾腾的饭菜,他会记得我每一个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水。他会在我受了委屈时,笨拙的抱着我说,别怕,有我呢。 是我,是我亲手把这一切都给毁了。李威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回应我,只是任由我抓着,身体僵硬的像一块石头。他看着我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和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陌生人。 沉静。他缓缓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你知道吗?从我决定跟你坦白我的家境,带你回家见我父母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准备,准备用我的一辈子去弥补我们之间的差距。 我拼命工作,努力赚钱,我想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想让你的父母觉得把女儿嫁给我没有错。我以为我做到了,我以为我们的爱可以跨越那些世俗的偏见, 可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你从来就没看得起我,也没看得起我的家人。不是的,我没有。我拼命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我爱你,李威,我真的爱你。哎! 他自嘲的笑了一声,你的爱就是把我的尊严和我妈的心意一起踩在脚下吗? 你的爱就是编造一个又一个谎言来欺骗我吗?他轻轻正开我的手,一步步向后退去,仿佛我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的底线,我无法想象以后还要和一个从骨子里就鄙视我家庭的女人共度余生。 我妈她要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提到婆婆,她的眼圈红了,这个一米八几的男人此刻像受伤的孩子,脸上写满了痛苦和失望。 我的心疼的快要裂开,我知道我伤她太深了。那,那陈总那边怎么办?妈和小姨他们相认的事情怎么办?我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试图用这件事来拖延。 李威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这是他母亲盼了一辈子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睁开时,眼神里的决绝多了一丝疲惫。我会处理,我会打电话给妈,告诉他这件事,然后我会联系陈总,安排他们见面。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的说,但是陈静,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圆这个谎,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去办手续。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走进了书房,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那扇门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我在冰冷的地狱里苦苦挣扎,门内是他在破碎的心痛中独自舔舐伤口。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在沙发上坐到了天亮。我一遍遍地回想我们从相识到相恋,再到结婚的点点滴滴,心如刀绞。 我这才发现,我所谓的精英生活,所谓的面子,在真正的亲情和爱情面前,是多么的可笑和不堪一击。第二天一早,李威从书房出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阳台,拨通了婆婆的电话。我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的竖着耳朵听。我听到李威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艰难的编织着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谎言。 他说,我有个领导的母亲生了重病,吃了婆婆做的咸菜后,奇迹般的好了起来。他说那位老太太觉得这个味道特别像他失散多年的亲人做的,所以想来拜访一下,当面感谢 他把我的虚荣和愚蠢小心翼翼的用一个善意的巧合给包裹了起来。电话那头的婆婆显然被这个消息惊呆了, 我隐约能听到他惊讶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声音。李威耐心的安抚着他,告诉他不要怕,到时候他会陪着一起回去。 挂了电话,李威转过身冷冷的对我说,妈同意了,时间定在下周末,你跟陈总说一声好好。我连忙点头,还有他补充道,这几天你先搬出去住吧,我需要冷静一下。 他的话像最后一把利剑,彻底刺穿了我所有的幻想,我知道这一次他是认真的。我没有在哀求,也没有在辩解。我默默地回到卧室,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行李箱。 离开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李威站在阳台上,背影萧瑟而孤单。接下来的几天,我住在公司附近的一家 酒店里度日如年。我向陈总汇报了与婆婆见面的时间,他显得非常高兴和激动,立刻让秘书去安排行程,并一再叮嘱我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他们会处理好一切。他越是客气,我心里就越是煎熬。 终于到了约定的那个周末。清晨,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了车, 陈总和他那位满头银发,看起来慈祥又虚弱的老母亲已经坐在了后排。小陈,小李,真是辛苦你们了。陈总主动跟我们打招呼。 李威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我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不知道该说什么。车内的气氛压抑的让人窒息。 陈总的母亲从上车开始就一直攥着一个手帕,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紧张,不停的朝着窗外张望,仿佛在奔赴一场迟到了半个世纪的约会。 而我坐在这辆通往未知的车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审判我的时刻终于要到了。车子开上高速,离那个我从未踏足过的家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越来越沉。 我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威,他紧绷着下颌,目光一直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我。车子下了高速,又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上颠簸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个看起来破败又宁静的小村庄前停了下来。 我的心也随着车子的停下,瞬间悬到了嗓子眼。我看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站着一个,焦急的朝着这边张望。 是婆婆,她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蓝色布衣,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依然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浓浓的质朴和紧张。车门打开,陈总的母亲在阿姨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了下来, 她的目光瞬间就和树下的那个身影对上了。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两个素未谋面的老人就这样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遥遥相望,他们的眼神里有疑惑,有探寻,有震惊,更有一些我无法读懂的汹涌的情绪。 突然,陈总的母亲身体一晃,嘴唇哆嗦着,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姐,是你吗?你是桂香吗?那个瘦小的身影,也就是我的婆婆,身体猛的一震,她呆呆的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激动的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拼命的点着头。下一秒,陈总的母亲挣脱了阿姨的搀扶,用尽全身的力气,亮亮呛呛的朝着婆婆跑了过去。桂香,我的好妹妹啊! 零六,桂香,我的好妹妹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陈总的母亲跌跌撞撞的扑过去,一把抱住婆婆瘦弱的肩膀,老泪纵横。婆婆也终于回过神来,她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对方爬满皱纹的脸颊,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哽咽着喊出两个字,姐的姐! 这一声解出口,积压了五十多年的思念和委屈瞬间化作绝地的洪水。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相拥而泣,哭声穿过风,穿过飘着泥土香的空气,听得在场的人鼻子都一阵阵发酸。 陈总站在一旁,眼圈泛红,他别过头,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湿润。李威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他看着母亲佝楼的背影,看着那两个哭的像孩子一样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 而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阳光暖暖的洒下来,照着他们花白的头发,照着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这幅画面温馨又心酸,让我无地自容。 我想起自己曾经对婆婆的嫌弃,对那坛咸菜的鄙夷,想起自己那些可笑的虚荣心,脸颊火辣辣的疼。 原来我随手丢掉的不只是一坛咸菜,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亲情,一份跨越了半个世纪的牵挂。 哭了不知道多久,两个老人才渐渐平复下来。陈总的母亲拉着婆婆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一边看一边抹眼泪。桂香,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婆婆摇摇头,又点点头,脸上带着泪痕,却笑的欣慰,好,挺好的,姐,你也老了,头发都白了,老了,都老了。 陈总的母亲握紧他的手,声音哽咽,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当年要不是战乱,我们怎么会走散。提起往事,两个老人又红了眼眶。 陈总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柔声说,妈,别说这些伤心事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团聚,应该高兴才是。他又转向婆婆,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阿姨,谢谢您,谢谢您的咸菜,更谢谢您让我妈了却了这桩心愿。 婆婆连忙摆手,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谢啥呀,都是一家人,要不是小静把咸菜送给你,我们姐妹俩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 光都齐刷刷的落在了我的身上。陈总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感激。陈总的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失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道歉,想坦白,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狼狈的低下了头。婆婆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他连忙打圆场,走走回家,说,家里炖了鸡汤,你们一路辛苦,快进屋歇歇。他说着,热情的拉着陈总的母亲往村子深处走去。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李威的老家,和我想象中的破败不同,那是一座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农家小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红彤彤的枣子挂满了枝头。 三间青砖瓦房虽然不算气派,却窗明几净,透着一股温馨的烟火气。屋里的家具虽然老旧,却擦的一尘不染。婆婆忙着给我们倒水拿水果,脸上的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灿烂。 陈总的母亲拉着他的手,一刻也舍不得松开。姐妹俩坐在炕头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这些年的经历,时而哭,时而笑。 原来当年战乱,年仅七岁的婆婆和家人走散,被一个好心的老农收养,后来就留在了这个村子里嫁人生子,再也没离开过。 而陈总的母亲跟着父母辗转到了城里,后来嫁人生下了。陈总日子越过越好,却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妹妹的念头。只是人海茫茫,哪里那么容易找到,谁能想到一坛小小的咸菜竟然成了连接姐妹俩的桥梁。 饭桌上,婆婆端上了一大桌子菜,有土鸡,有腊肉,还有一碟碟清脆的野菜。 陈总的母亲吃的津津有味,她夹起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眼眶又红了,就是这个味,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桂香,你还是这么好的手艺。婆婆笑着说,喜欢吃,我天天做给你吃,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咱们姐妹俩再也不分开了。 陈总连忙说,妈,你要是想小姨,我们可以经常来,或者把小姨接到城里去住,我们家大房间多的是。 婆婆摆摆手,不去不去,我在乡下住惯了,自在。陈总的母亲想了想说,那我就两头跑,城里住一段,乡下住一段,这样最好。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屋子里的气氛温馨的不像话,只有我坐在角落里食不知味。李威坐在我身边,自始至终都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吃完饭,陈总他们又坐了一会,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临走前,陈总拉着我的手郑重的说,小陈,这次真的谢谢你, 你放心,工作上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车子缓缓驶离村庄,李威坐在副驾驶上,始终望着窗外,一言不发。车厢里的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零七 回到城里,我没有回酒店,而是跟着李威回了家,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走进家门,李威径直走进了书房,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放在了茶几上,签了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看着那份协议书,白纸黑字刺的我眼睛生疼,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李威,我哽咽着,声音沙哑,我知道我错了,我错的离谱, 我不该嫌弃你,不该嫌弃你的家人,不该把婆婆的心意当成垃圾,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我跪在他面前,抓住他的裤脚,苦苦哀求。 这一次,我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虚荣,放下了那个所谓的精英人设,我只想留住他,留住这个家。 李威蹲下身,轻轻掰开我的手,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和失望,沉静。他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结婚三年,我一次次地容忍你的偏见,容忍你对我家人的轻视, 我以为时间久了你会改变,可是我错了,你骨子里的傲慢和虚荣从来没有变过,那坛咸菜只是一个导火索,他让我看清了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出身,更是三观。 我妈那么喜欢你,他省吃俭用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都寄给你,他甚至不敢给你打电话,怕打扰你工作。你呢?你是怎么对他的? 你把他的心意扔进垃圾桶,你把他的骄傲踩在脚下,我不能原谅你,不仅仅是因为你伤害了我,更因为你伤害了我妈。他那么善良的一个人,要是知道了真相该有多伤心。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扎进我的心脏,疼的我无法呼吸,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的。我无话可说,我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鬓角悄悄冒出的白发,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为了这段婚姻付出了多少, 而我又回报了他,什么是嫌弃,是谎言,是一次次的伤害。我缓缓的站起身,擦干眼泪,拿起茶 挤上的笔,手指颤抖着,却迟迟落不下去。我真的舍不得李威,我看着他,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奢望,我们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李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在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决绝,没有了 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将我最后一点希望彻底浇灭。我不再犹豫,颤抖着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落笔的那一刻,我的心碎成了千万片。签完字,我把笔放下,默默的收拾自己的东西。 李威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拦。我看着这个我们一起布置的家,看着墙上我们的婚纱照,看着阳台上我精心打理的花草,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这一切都将不再属于我了。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着。我知道他也难过, 可是我们回不去了。我轻轻带上房门,像是关上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一段时光。走出小区,阳光刺眼,我却感觉浑身冰冷。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我失去了婚姻,失去了家庭,失去了那个爱我宠我的男人,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零八一周后,我向公司递交了辞职信, 陈总极力挽留,他说愿意给我升职加薪,还说要感谢我,促成了他母亲和小姨的团聚。我婉拒了,我告诉他,我不配,我没有资格再待在那个地方。 离开公司的那天,阳光很好,我站在办公大楼的楼下,看着人来人往,突然觉得以前那些所谓的精英生活其实毫无意义,光鲜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空虚又虚荣的心。 我搬到了一个小小的出租屋,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工资不高,却很踏实。我开始学着自己做饭,学着腌咸菜,学着体会生活最本真的味道。 闲暇的时候,我会给婆婆打电话,一开始我很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是婆婆的声音依旧那么温和。她会问我吃饭了没有,会叮嘱我天冷,加衣会跟我讲她和陈总母亲的日常。她从来没有提过咸菜的事,也没有提过离婚的事, 仿佛我还是那个他疼爱的儿媳妇。我的心里充满了愧疚,我知道他是在给我留面子。三个月后的一天,李威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的声音比以前温和了一些。 我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家吃顿饭。我愣了一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回家?我难难的重复着这两个字,心里百感交集。嗯? 李威的声音顿了顿,我妈说她腌了新的咸菜,想让你尝尝。我捂住嘴,泣不成声。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笑了。我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有些东西,只要你肯低头,肯认错,肯改变,他就永远不会消失。比如亲情, 比如,哎。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走出出租屋,阳光暖暖的洒在我身上,风里带着花草的清香。我朝着那个方向一步步走去,那里有我犯过的错,有我亏欠的人,也有我重新开始的勇气。

当我把那个看起来脏兮兮的土桃罐子递给我领导陈总时,我只觉得是处理了一件婆婆从乡下寄来的垃圾。 我轻蔑的称他为家乡特产,心里却在嘲笑他的土气。我从未想过,这坛我避之不及的咸菜竟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将我精心构建的都市精英生活炸的粉碎,更牵扯出一个足以颠覆我婚姻与未来的惊天秘密。 半个月后,当我战战兢兢的站在陈总办公室时,审判的钟声才刚刚敲响。 灵妖小静,妈从老家给你寄了坛咸菜,说是她自个腌的,让你尝尝鲜。老公李薇一边给我捶着肩膀,一边献宝似的说。 我正敷着一张上千块的面膜躺在沙发上享受着难得的周末清净,听到咸菜两个字,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边角都有些发黑的土豆罐子,里面装着黑乎乎腌粑粑的菜叶子,上面或许还飘着一层白色的霉菌。 光是想想,我的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让他别记了我吃不惯那东西。我闭着眼睛,语气冷淡, 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城市女孩,从小吃的都是精致菜肴,对于这种乡下土产天生就带着一种生理性的排斥。 别啊,都寄出来了,估计明天就到,妈的一片心意你就尝尝嘛。他说这个菜是咱们老家山上的一种野菜,清脆爽口,城里买不到的。李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我睁开眼,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心里的烦躁又多了几分。 我和李威是大学同学,他来自农村,学习刻苦,人也老实。当初我不顾父母反对嫁给他,图的就是他这份踏实和上进。 毕业后,我们一起留在了这座一线城市打拼,我在一家大型企业做到了部门主管,他也成了一名优秀的程序员。我们买了房,买了车,生活看起来光鲜亮丽, 但我心里清楚,我们之间有一道无形的鸿沟,那就是他的出身。我讨厌他身上那股偶尔会冒出来的土气,更讨厌他那个远在乡下的从未谋面的婆婆。 结婚三年,我以工作忙为由,一次都没跟他回过老家。婆婆倒是时常打电话来嘘寒问暖,偶尔还会寄些土特产,比如风干的腊肉,自家磨的玉米粉,但无一例外都被我悄悄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快递员果然送来一个笨重的纸箱,李威兴高采烈的拆开,里面是一个用旧棉袄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土陶罐子。 罐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破旧,陶土的颜色因为常年使用而变得深一块浅一块,罐口用红布和麻绳封着,一股说不清的混杂着泥土和发酵气味的怪味从缝隙里丝丝缕缕的钻出来,好香啊! 李威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就是这个味,我小时候最喜欢吃妈腌的这个咸菜了。我嫌恶的捏着鼻子退后了两步,你快拿走,什么味啊?难闻死了,这种东西能吃吗? 上面得有多少细菌啊?李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小静,你怎么能这么说?这是妈亲手做的,干净着呢,你尝一口,真的很好吃,我不吃。 我的声音尖锐起来,李威,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让你妈再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我们家冰箱里什么没有 进口的牛奶、有机的蔬菜,你非要吃这种又脏又不健康的腌制品吗?你知不知道腌制品吃多了会致癌? 这不一样,这是妈的心意!李威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他把罐子抱在怀里,像是在保护什么稀世珍宝,你不吃就算了,我自己吃。 看着他那副样子,我气不打一出来,一个破咸菜罐子至于吗?我觉得他这是在向我示威,在维护他那可怜的源自农村的自尊心。 行,你吃,你一个人吃!我冷笑一声,不过我警告你,别放在我们家的冰箱里,我嫌脏!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一架,第一次分房睡了。第二天早上,李威红着眼睛去上班了,那个碍眼的咸菜罐子还摆在客厅的角落里, 我越看越心烦,扔掉吧,怕李威回来跟我闹,留着吧,又实在膈应。我盯着那个罐子,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我们公司的大领导陈总,一向标榜自己喜欢亲近自然,品味农家风情,他办公室里摆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根雕,周末还喜欢去郊区钓鱼, 我何不把这摊咸菜送给他?就说是特意从乡下给他带的土特产,既处理了这件垃圾,又能在领导面前讨个好,简直一举两得。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我立刻找来一个精美的礼品袋,小心翼翼的把那个土桃罐子装了进去。 为了让他看起来更像样,我还特意在麻绳上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看着自己的杰作,我满意的笑了, 李薇,这可不是我扔的,我只是把它送给了更懂得欣赏他的人。到了公司,我抱着礼品袋,故作不经意的走进了陈总的办公室。 陈总,这是我婆婆从乡下自己腌的咸菜,用的是山里的一种野菜,味道特别好,想着您喜欢这些天然的东西,就给您带了点尝尝。 我把礼品袋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陈总正低头批阅文件,文言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了看那个吐气的罐子,眼神里并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客气的点点头,哦,是吗? 那替我谢谢阿姨有心了。他的反应很平淡,和我预想中惊喜的样子相去甚远。我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但转念一想,目的已经达到,也就无所谓了。 那您忙,我不打扰了。我识趣的退出了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晚上回到家,李威果然问起了咸菜的去向,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轻描淡写的告诉他,哦,那个咸菜啊,我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就送给我一个很重要的客户了,人家帮了我们公司一个大忙,我总得表示一下吧。 李薇虽然有些不舍,但听到是送给了重要客户,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嘟囔了一句,那可是妈特意给你做的。我没理他,心里却在暗自发酵,一坛破咸菜还能帮你老婆我巩固职场关系,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风平浪静,我和李威和好如初。内谈咸菜的风波似乎就这样过去了,我全身心投入到一个重要的项目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早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那天下午,我正在准备项目汇报的 ppt 内线电话突然响了,是陈总的秘书打来的。陈主管,陈总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我的心咯噔一下, 这个节骨眼上叫我,难道是项目出了什么问题?我不敢怠慢,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怀着忐忑的心情敲响了陈总办公室的门。灵儿请进。 陈总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比平时还要温和一些。我推开门,看到陈总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给他一项严肃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转过身,看到我,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堪称和煦的微笑。这个微笑让我更加不安了。 在我的印象里,陈总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尤其是在工作时间,他这样反常的举动让我心里直打鼓,难道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陈总,您找我?我小心翼翼的开口,垂首站在办公桌前,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小陈啊,别紧张,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也走了过来,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叫你来,不是为了工作上的事, 不是为了工作。我的心沉得更快了。职场上有句老话,领导找你谈话,不谈工作,那谈的就一定是你的前途了。我最近没犯什么大错吧? 难道是谁在背后给我穿小鞋了?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手心紧张的全是汗。 是这样的。陈总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上次你送我的那坛咸菜,我得好好谢谢你。 不,准确的说,是我得替我母亲好好谢谢你,谢谢你婆婆。咸菜?我愣住了,大脑一时间有些短路,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那件我早已抛到脑后的垃圾。我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是吃出问题了?吃坏肚子了?还是他终于发现那东西有多难吃,现在要来兴师问罪了?我的脸刷了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陈总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他摆摆手笑道,你别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坛咸菜好得很,简直是太好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赞叹,不像是在说反话。我更懵了,完全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严肃而感慨,小陈,不瞒你说,我母亲今年八十多了,身体一直不好, 最近这半年更是得了厌食的毛病,什么都吃不下。山珍海味请最好的厨师来做,他闻到味就想吐,人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医生都说没什么好办法,只能靠营养液吊着。 我们全家人都急的不行,眼看着老太太一天天衰弱下去,心里别提多难受了。他说着,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提的更高了。 这跟我送的咸菜有什么关系?那天你把咸菜拿来,我本来也没当回事,顺手就带回了家,放在了厨房角落里。 陈总继续说道,前天晚上家里的阿姨炖了鸡汤,我妈又是一口都喝不下去,我实在没办法了,突然想起你送的那坛咸菜,当时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就想着要不弄点咸的给他开开胃。 我打开那坛子,说实话,那味道确实挺特别的,他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没想到我妈闻到那个味道,眼睛突然就亮了,他竟然主动说想尝尝。 我的心脏开始不争气的狂跳起来,一种荒谬又离奇的预感像疼万一样缠绕住了我。你知道吗?那是我妈半年来第一次主动要吃东西。陈总的声音有些激动,我赶紧让阿姨加了一小筷子,配着一碗白粥, 结果他不但吃了,还一口气喝完了一整碗粥。吃完之后,他拉着我的手,眼泪都下来了,一个劲的说,就是这个味,就是这个味。 从那天起,我妈的胃口就奇迹般的好转了,每天都要就着那个咸菜能吃下一大碗饭,短短两天,精神头都比以前好多了。今天早上医生来检查,都说是个奇迹。 陈总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小陈,你可能不知道,你送来的这坛咸菜对我,对我们全家来说意味着什么,你这是救了我妈的命啊!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我只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像雷谷一样,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惊和荒诞感让我几乎无法思考,那坛被我视为垃圾,嫌弃到骨子里的咸菜,竟然救了董事长的母亲, 这简直比小说还要离奇。我的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光。 我想到自己当初是如何捏着鼻子一脸闲物的把它装进礼品袋,想到我是如何怀着一种处理垃圾的心态把它施舍给了领导,想到我又是如何在李卫面前撒谎,说自己尝过了,味道还不错, 羞愧、尴尬、心虚、后怕,种种情绪像打翻了的武卫平在我心里翻腾,搅得我天翻地覆,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陈,陈总,您太客气了,我,我也就是顺手。我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着该如何圆这个谎,我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这坛咸菜在我眼里其实一文不值, 这可不是顺手。陈总的表情很认真,我母亲说这种咸菜的腌制方法非常独特,他已经几十年没吃到过了。 他说,能做出这种味道的,一定是位了不起的老师傅。所以小陈,我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有两件事。 第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推到我面前,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不多二十万不成敬意。我知道这可能无法衡量你这份人情,但请你勿收下二十万。我看着那个红色的信封,眼睛都直了, 这笔钱快赶上我一年的工资了,可我怎么敢收,这钱烫手啊!不不不,陈总,这我不能要。我像被电到一样,连忙把红包推了回去,我真的没做什么,这都是我婆婆的功劳,我,你必须收下。 陈总的态度不容置疑。第二,件事比这个更重要。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的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想请你务必安排一下,让我带着我母亲亲自去拜访一下你婆婆,我们要当面好好的谢谢他这位恩人。 零三,拜访我婆婆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我瞬间如坠冰枯,手脚冰凉,办公室里温暖的阳光此刻照在我身上,却让我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刺得我遍体生寒。去拜访我那个远在穷乡僻壤,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婆婆, 让身价上亿的集团董事长带着他金尊玉贵的母亲去那个我避之不及的农村老家,这怎么可以? 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李威偶尔描述过的画面,坑坑洼洼的泥土路,摇摇欲坠的土坯房,熏的漆黑的灶台,还有一个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满脸皱纹,可能一辈子都没出过远门的农村老太太, 让陈总和他母亲看到那样的景象,看到那样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婆婆,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怎么想?我这个光鲜亮丽的部门主管?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一直在欺骗他们,觉得我其实也是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土包子?我辛苦经营多年的精英人,社会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不行,绝对不行! 陈总,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拼命的找着借口。我婆婆她,她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您和伯母这样的大人物亲自过去会会吓到她的。 而且我们老家那个地方路也不好走,条件特别差,我怕伯母身体受不了,我试图用为他们着想的理由来打消他的念头,心里紧张的快要窒息, 陈总却摆了摆手,态度异常坚决,小陈,你不用担心这些路不好走,我们就换越野车,条件差,我们自己带齐所有东西,绝不给阿姨添麻烦,至于吓到他更不会了。我母亲也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最是和蔼可亲。 我们是去感谢恩人,不是去视察工作,没有那么多讲究。他的话毒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主要是我母亲,她,她有件事想当面问问你婆婆。陈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和期待。什么事?我下意识的追问。我母亲说,陈总的目光访 佛穿透了我,望向了某个遥远的过去,她说这咸菜的味道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失散了五十多年的亲妹妹。什么?我失声惊呼,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咸菜,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这都什么跟什么,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我母亲说,这种用特殊香料腌制咸菜的方法是他们家祖传的秘方,只有他和他妹妹会。当年因为战乱,他们一家人走散了,从此音讯全无。 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但始终杳无音信,我们都以为以为他妹妹早就不在人世了。陈总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直到他尝到这口咸菜, 他说味道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他激动的一晚上没睡,一直拉着我的手说,肯定是他妹妹,肯定是他妹妹还活着。 我呆若木鸡的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在听一个天方夜谭。我,那个连名字我都记不太清的,被我打上愚昧落后标签的农村婆婆,会是集团董事长失散多年的姨妈? 这,这怎么可能?巨大的荒诞感和一种莫名的恐惧绝住了我,如果,如果这是真的呢? 那我之前对婆婆的种种嫌弃和不敬算什么?我把她亲手做的满载着姐妹情谊和思念的信物当成垃圾一样送人又算什么?我不敢再想下去。所以,小陈,你明白这件事对我母亲,对我们家的重要性了吧? 陈总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充满了恳切和期盼。这不仅仅是一句感谢,更可能是一个家庭半个世纪的期盼。所以,请你务必帮我这个忙,安排我们见一面。我还能说什么? 我能说不吗?在陈总那几乎是请求的目光下,我感觉自己所有的谎言和借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僵硬地点了点头,像个被人操控的木偶。好好的,陈总, 我,我回去就跟我爱人商量,尽快给您答复。我的声音干涩的像砂纸磨过一样。 从陈总办公室出来,我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虚脱。同事们跟我打招呼,我都像是没听见。我失魂落魄的回到座位,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那个厚厚的红包最终还是被我强行留在了陈总的办公桌上。我不敢要,那不是奖金,那是封口费,封住我愚蠢和虚荣的嘴。我该怎么办? 回家怎么跟李威交代?告诉他,我把他妈送的宝贝咸菜当垃圾一样送给了我的领导。 告诉他,我现在不仅可能毁掉了一场至亲的重逢,还可能断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不,李威知道了,非杀了我不可!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手翻出那个我只在逢年过节时在李威的催促下才会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喂,是,是小静吗?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而有些怯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 是婆婆,妈,是我!我的声音都在发抖,哎呦,是小静啊,今天怎么想起来给妈打电话了?是不是?是不是威子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在他的认知里,我这个城里儿媳妇是不会无缘无故给他打电话的。没,没有,李威,他挺好的。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妈,我就是想问问您,上次您寄来的那个咸菜是怎么做的?用的什么特殊的香料吗? 我的问题显然让他很意外,他愣了一下,随即高兴的笑了起来,你问这个呀,你是不是吃着好吃了?好吃吗?下次再给你多做点。那个菜啊,叫穿心莲,是我们老家山里独有的, 至于香料吗?那可是咱家的秘密,是你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外面可买不着。那,那这个秘方除了您还有谁会吗?我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刺探一个天大的机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婆婆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低落和伤感,没了,原本我还有个妹妹,她也会。可惜啊,丫头命苦,很小的时候就跟我走散了,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零四,挂掉电话,我瘫坐在办公椅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婆婆最后那句带着哽咽和叹惜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的砸在我的心上。是真的, 陈总说的竟然全都是真的!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婆婆,真的是他母亲失散了五十多年的亲妹妹,而我亲手将这唯一的线索,这坛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思念,当成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轻飘飘的送了出去。 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悔恨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我不敢想象,如果因为我的虚荣和势力,让这对苦寻半生的姐妹再次错过,我将成为一个多大的罪人。 我也无法想象,当李威和陈总知道全部真相后,会如何看待我。李威会跟我离婚吗?一定的,他那么孝顺,那么看重他的母亲,我如此轻贱他的家人,他绝对无法圆忍我。陈总会开除我吗? 这更是板上钉钉,没有哪个老板会容忍一个如此品行不端,谎话连篇的员工,更何况这个人还差点毁了他全家人的希望, 我的家庭,我的事业,我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将因为这一坛小小的咸菜毁于一旦。那天下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ppt 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扭曲的符号,在我眼前跳动。同事的每一次交谈都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我坐立难安,如忙在背。终于熬到下班,我陶冶似的冲出办公大楼,却不敢回家。我怕看到李威的脸,怕他问我今天工作怎么样,我该怎么回答?我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我的影子拉的很长,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我却感觉自己像一个孤魂野鬼,被全世界抛弃了。手机响了,是李威打来的。喂,老婆,下班了吗?今天我妈又打电话来了,问你咸菜吃的怎么样?还够不够?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像一把刀子狠狠的扎进我的心脏。我还在公司加班,我撒了第一个谎,这么晚,别太辛苦了,那我先回家做饭,等你回来吃。不用了,我,我在外面随便吃点就行。 我撒了第二个谎,挂掉电话,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我蹲在街角抱着自己的膝盖,哭的像个无助的孩子。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事情已经发生,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必须回去,必须向李威坦白一切,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我应该承受的。 做出决定后,我擦干眼泪打车回家。打开家门,李威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看到我回来,他笑着说,回来了, 正好马上就可以开饭了。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这个被我深深伤害了却一无所知的男人,我的愧疚感达到了顶点。 李威,我走到他身后,声音沙哑的开口,我有事要跟你说。他转过身,看到我红肿的眼睛,愣了一下,赶紧解下围裙,拉着我走到沙发上坐下。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是不是工作上受委屈了?我摇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死死的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一字不差的全部说了出来。 从我如何嫌弃那坛咸菜,如何自作聪明的把它送给领导,到陈总如何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那咸菜救了他母亲的命,再到最后那个关于失散姐妹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我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刀片一样割着我的喉咙。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能感觉到身边的空气一点点变冷,凝固。李威的呼吸声从一开始的平稳变得越来越粗重。 我不敢抬头,但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震惊,难以置信,然后是滔天的愤怒, 沉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的可怕,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你再说一遍,你把妈亲手给你做的咸菜当成垃圾送人了哇!我问你是不是? 他猛的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我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又一次决堤。我点点头,泣不成声。对不起,李薇,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了!他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失望和嘲讽。你现在知道错了?当初你嫌弃他脏,嫌弃他土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错? 你往我妈的心意上泼脏水,你把我对你的信任踩在脚底下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错?我?我当时就是虚荣心作祟,我虚荣心! 他打断我,一步步向我逼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沉静。我一直以为我们虽然出身不同,但我们是平等的,我们的婚姻是建立在尊重的基础上的。 可我现在才发现,我错了,我错的离谱。在你眼里,我还有我的家人,是不是都跟你那坛咸菜一样, 又土又脏,上不了台面,让你觉得丢脸?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拳,狠狠的打在我的胸口,让我痛的无法呼吸。不,不是的,李威,你听我解释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他指着我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你知不知道那坛咸菜意味着什么?那是我妈对你的接纳和爱, 他知道你不喜欢我们老家,知道你看不上我们,所以他想用他认为最好的东西来讨好你。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 你把他当成垃圾,当成你拍领导马屁的工具?现在你告诉我,那坛咸菜可能是我妈和我那素未谋面的小姨这辈子唯一的联系。 陈静,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了什么?我摊在沙发上,任由他愤怒的咆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我无力反驳,离婚吧!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平静的说出 那这三个字,我的心彻底碎了。零五,离婚这两个字像两把碎了冰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我的耳膜,扎进了我的心脏。我猛的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李威, 他的脸上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平静和决绝。不,李威,不要!我慌了,彻底慌了。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语无伦次的哀求着,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不能离婚,我不想离婚。在这一刻,我才清晰的意识到,我有多害怕失去他,失去这个家, 过去那些被我刻意忽视的他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包容。此刻像电影画面一样,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闪过。 他会在我加班晚归时准备好热腾腾的饭菜,他会记得我每一个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水。他会在我受了委屈时,笨拙的抱着我说,别怕,有我呢。 是我,是我亲手把这一切都给毁了。李威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回应我,只是任由我抓着,身体僵硬的像一块石头。他看着我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和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陌生人。 沉静。他缓缓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你知道吗?从我决定跟你坦白我的家境,带你回家见我父母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准备,准备用我的一辈子去弥补我们之间的差距。 我拼命工作,努力赚钱,我想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想让你的父母觉得把女儿嫁给我没有错, 我以为我做到了,我以为我们的爱可以跨越那些世俗的偏见,可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你从来就没看得起我,也没看得起我的家人。不是的,我没有。 我拼命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我爱你,李威,我真的爱你。哎!他自嘲的笑了一声,你的爱就是把我的尊严和我妈的心意一起踩在脚下吗? 你的爱就是编造一个又一个谎言来欺骗我吗?他轻轻正开我的手,一步步向后退去,仿佛我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的底线,我无法想象以后还要和一个从骨子里就鄙视我家庭的女人共度余生。 我妈她要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提到婆婆,她的眼圈红了,这个一米八几的男人此刻像个受伤的孩子,脸上写满了痛苦和失望。我的心疼的快要裂开,我知道我伤她太深了。 那,那陈总那边怎么办?妈和小姨他们相认的事情怎么办?我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试图用这件事来拖延。 李威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这是他母亲盼了一辈子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睁开时,眼神里的决绝多了一丝疲惫。我会处理,我会打电话给妈,告诉他这件事,然后我会联系陈总,安排他们见面。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的说,但是陈静,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圆这个谎,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去办手续。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走进了书房,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那扇门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我在冰冷的地狱里苦苦挣扎,门内是他在破碎的心痛中独自舔舐伤口。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在沙发上坐到了天亮。我一遍遍地回想我们从相识到相恋,再到结婚的点点滴滴,心如刀绞。 我这才发现,我所谓的精英生活,所谓的面子,在真正的亲情和爱情面前,是多么的可笑和不堪一击。第二天一早,李威从书房出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阳台,拨通了婆婆的电话。我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的竖着耳朵听。我听到李威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艰难的编织着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谎言。 他说,我有个领导的母亲生了重病,吃了婆婆做的咸菜后,奇迹般的好了起来。他说,那位老太太觉得这个味道特别像他失散多年的亲人做的,所以想来拜访一下,当面感谢 他把我的虚荣和愚蠢小心翼翼的用一个善意的巧合给包裹了起来。电话那头的婆婆显然被这个消息惊呆了, 我隐约能听到他惊讶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声音。李威耐心的安抚着他,告诉他不要怕,到时候他会陪着一起回去。 挂了电话,李威转过身冷冷的对我说,妈同意了,时间定在下周末,你跟陈总说一声好好。我连忙点头,还有他补充道,这几天你先搬出去住吧,我需要冷静一下。 他的话像最后一把利剑,彻底刺穿了我所有的幻想。我知道这一次他是认真的。我没有在哀求,也没有在辩解。我默默地回到卧室,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行李箱。 离开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李威站在阳台上,背影萧瑟而孤单。接下来的几天,我住在公司附近的一家 酒店里度日如年。我向陈总汇报了与婆婆见面的时间,他显得非常高兴和激动,立刻让秘书去安排行程,并一再叮嘱我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他们会处理好一切。他越是客气,我心里就越是煎熬。 终于到了约定的那个周末。清晨,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了车, 陈总和他那位满头银发,看起来慈祥又虚弱的老母亲已经坐在了后排。小陈,小李,真是辛苦你们了。陈总主动跟我们打招呼。 李威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我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不知道该说什么。车内的气氛压抑的让人窒息。 陈总的母亲从上车开始就一直攥着一个手帕,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紧张,不停地朝着窗外张望,仿佛在奔赴一场迟到了半个世纪的约会。 而我坐在这辆通往未知的车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审判我的时刻终于要到了。车子开上高速,离那个我从未踏足过的家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越来越沉。 我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威,他紧绷着下颌,目光一直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我。车子下了高速,又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上颠簸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个看起来破败又宁静的小村庄前停了下来。 我的心也随着车子的停下,瞬间悬到了嗓子眼。我看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站着一个,焦急的朝着这边张望。 是婆婆,她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蓝色布衣,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依然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浓浓的质朴和紧张。车门打开,陈总的母亲在阿姨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了下来, 她的目光瞬间就和树下的那个身影对上了。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两个素未谋面的老人就这样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遥遥相望,他们的眼神里有疑惑,有探寻,有震惊,更有一些我无法读懂的汹涌的情绪。 突然,陈总的母亲身体一晃,嘴唇哆嗦着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姐,是你吗?你是桂香吗?那个瘦小的身影,也就是我的婆婆,身体猛的一震,她呆呆的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激动的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拼命的点着头。下一秒,陈总的母亲挣脱了阿姨的搀扶,用尽全身的力气亮亮呛呛的朝着婆婆跑了过去。桂香,我的好妹妹啊! 零六,桂香,我的好妹妹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陈总的母亲跌跌撞撞的扑过去,一把抱住婆婆瘦弱的肩膀,老泪纵横。婆婆也终于回过神来,她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对方爬满皱纹的脸颊,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哽咽着喊出两个字,解了解! 这一声解出口,积压了五十多年的思念和委屈瞬间化作绝地的洪水。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相拥而泣,哭声穿过风,穿过飘着泥土香的空气,听得在场的人鼻子都一阵阵发酸。 陈总站在一旁,眼圈泛红,他别过头,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湿润。李威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他看着母亲佝楼的背影,看着那两个哭的像孩子一样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 而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阳光暖暖的洒下来,照着他们花白的头发,照着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这幅画面温馨又心酸,让我无地自容。 我想起自己曾经对婆婆的嫌弃,对那坛咸菜的鄙夷,想起自己那些可笑的虚荣心,脸颊火辣辣的疼。 原来,我随手丢掉的不只是一坛咸菜,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亲情,一份跨越了半个世纪的牵挂。 哭了不知道多久,两个老人才渐渐平复下来。陈总的母亲拉着婆婆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一边看一边抹眼泪。桂香,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婆婆摇摇头,又点点头,脸上带着泪痕,却笑的欣慰,好,挺好的,姐,你也老了,头发都白了,老了,都老了。 陈总的母亲握紧他的手,声音哽咽,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当年要不是战乱,我们怎么会走散。提起往事,两个老人又红了眼眶。 陈总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柔声说,妈,别说这些伤心事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团聚,应该高兴才是。他又转向婆婆,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阿姨,谢谢您,谢谢您的咸菜,更谢谢您让我妈了却了这桩心愿。 婆婆连忙摆手,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谢啥呀,都是一家人,要不是小静把咸菜送给你,我们姐妹俩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 光都齐刷刷的落在了我的身上。陈总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感激。陈总的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温和的笑意。李薇看着我,眼神复杂,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道歉,想坦白,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狼狈的低下了头。 婆婆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他连忙打圆场,走走回家,说,家里炖了鸡汤,你们一路辛苦,快进屋歇歇。他说着,热情的拉着陈总的母亲往村子深处走去。那是我第一次走进李威的老家, 和我想象中的破败不同,那是一座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农家小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红彤彤的枣子挂满了枝头。 三间青砖瓦房虽然不算气派,却窗明几净,透着一股温馨的烟火气。屋里的家具虽然老旧,却擦得一尘不染。婆婆忙着给我们倒水拿水果,脸上的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灿烂。 陈总的母亲拉着他的手,一刻也舍不得松开。姐妹俩坐在炕头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这些年的经历,时而哭,时而笑。 原来当年战乱,年仅七岁的婆婆和家人走散,被一个好心的老农收养,后来就留在了这个村子里嫁人生子,再也没离开过。 而陈总的母亲跟着父母辗转到了城里,后来嫁人生下了,陈总日子越过越好,却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妹妹的念头。只是人海茫茫,哪里那么容易找到?谁能想到,一坛小小的咸菜竟然成了连接姐妹俩的桥梁。 饭桌上,婆婆端上了一大桌子菜,有土鸡,有腊肉,还有一碟碟清脆的野菜。 陈总的母亲吃的津津有味,她夹起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眼眶又红了,就是这个味,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桂香,你还是这么好的手艺。婆婆笑着说,喜欢吃,我天天做给你吃,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咱们姐妹俩再也不分开了。陈总连忙说,妈,您要是想小姨,我们可以经常来, 或者把小姨接到城里去住,我们家大房间多得是。婆婆摆摆手,不去不去,我在乡下住惯了,自在陈总的母亲想了想说,那我就两头跑,城里住一段,乡下住一段,这样最好。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屋子里的气氛温馨的不像话,只有我坐在我身边,自始至终都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吃完饭,陈总他们又坐了一会,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临走前,陈总拉着我的手郑重的说,小陈,这次真的谢谢你, 你放心,工作上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车子缓缓驶离村庄,李威坐在副驾驶上,始终望着窗外,一言不发。车厢里的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零七 回到城里,我没有回酒店,而是跟着李威回了家,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走进家门,李威径直走进了书房,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放在了茶几上,签了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看着那份协议书,白纸黑字刺的我眼睛生疼,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李威,我哽咽着,声音沙哑,我知道我错了,我错的离谱, 我不该嫌弃你,不该嫌弃你的家人,不该把婆婆的心意当成垃圾,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我跪在他面前,抓住他的裤脚,苦苦哀求。 这一次,我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虚荣,放下了那个所谓的精英人设,我只想留住他,留住这个家。 李威蹲下身,轻轻掰开我的手,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和失望,沉静。他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结婚三年,我一次次地容忍你的偏见,容忍你对我家人的轻视, 我以为时间久了你会改变,可是我错了,你骨子里的傲慢和虚荣从来没有变过,那坛咸菜只是一个导火索,他让我看清了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出身,更是三观。 我妈那么喜欢你,他省吃俭用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都寄给你,他甚至不敢给你打电话,怕打扰你工作。你呢?你是怎么对他的? 你把他的心意扔进垃圾桶,你把他的骄傲踩在脚下,我不能原谅你,不仅仅是因为你伤害了我,更因为你伤害了我妈。他那么善良的一个人,要是知道了真相,该有多伤心。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扎进我的心脏,疼的我无法呼吸,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的。我无话可说,我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鬓角悄悄冒出的白发,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为了这段婚姻付出了多少, 而我又回报了他,什么是嫌弃,是谎言,是一次次的伤害。我缓缓的站起身,擦干眼泪,拿起茶 挤上的笔,手指颤抖着,却迟迟落不下去。我真的舍不得李威,我看着他,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奢望,我们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李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在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决绝,没有了 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将我最后一点希望彻底浇灭。我不再犹豫,颤抖着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落笔的那一刻,我的心碎成了千万片。签完字,我把笔放下,默默的收拾自己的东西。 李威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拦。我看着这个我们一起布置的家,看着墙上我们的婚纱照,看着阳台上我精心打理的花草,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这一切都将不再属于我了。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着。我知道他也难过, 可是我们回不去了。我轻轻带上房门,像是关上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一段时光。走出小区,阳光刺眼,我却感觉浑身冰冷。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我失去了婚姻,失去了家庭,失去了那个爱我宠我的男人,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零八一周后,我向公司递交了辞职信, 陈总极力挽留,他说愿意给我升职加薪,还说要感谢我,促成了他母亲和小姨的团聚。我婉拒了,我告诉他,我不配,我没有资格再待在那个地方。离开公司的那天,阳光很好, 我站在办公大楼的楼下,看着人来人往,突然觉得以前那些所谓的精英生活其实毫无意义,光鲜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空虚又虚荣的心。我搬到了一个小小的出租屋,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工资不高,却很踏实。 我开始学着自己做饭,学着腌咸菜,学着体会生活最本真的味道。闲暇的时候,我会给婆婆打电话,一开始我很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婆婆的声音依旧那么温和。她会问我吃饭了没有,会叮嘱我天冷,加衣会跟我讲她和陈总母亲的日常。她从来没有提过咸菜的事,也没有提过离婚的事, 仿佛我还是那个他疼爱的儿媳妇。我的心里充满了愧疚,我知道他是在给我留面子。三个月后的一天,李薇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的声音比以前温和了一些。 我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家吃顿饭?我愣了一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回家?我难难的重复着这两个字,心里百感交集。嗯? 李威的声音顿了顿,我妈说他腌了新的咸菜,想让你尝尝。我捂住嘴,泣不成声。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笑了。我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但有些东西,只要你肯低头,肯认错,肯改变,他就永远不会消失。 比如亲情,比如,哎。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走出出租屋,阳光暖暖的洒在我身上,风里带着花草的清香。 我朝着那个方向一步步走去,那里有我犯过的错,有我亏欠的人,也有我重新开始的勇气。

当我把那个看起来脏兮兮的土桃罐子递给我领导陈总时,我只觉得是处理了一件婆婆从乡下寄来的垃圾。 我轻蔑的称他为家乡特产,心里却在嘲笑他的土气。我从未想过,这坛我避之不及的咸菜竟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将我精心构建的都市精英生活炸的粉碎,更牵扯出一个足以颠覆我婚姻与未来的惊天秘密。 半个月后,当我战战兢兢的站在陈总办公室时,审判的钟声才刚刚敲响。 灵妖小静,妈从老家给你寄了坛咸菜,说是她自个腌的,让你尝尝鲜。老公李薇一边给我捶着肩膀,一边献宝似的说。 我正敷着一张上千块的面膜躺在沙发上享受着难得的周末清净,听到咸菜两个字,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边角都有些发黑的土豆罐子,里面装着黑乎乎腌粑粑的菜叶子,上面或许还飘着一层白色的霉菌。光是想想,我的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让他别记了我吃不惯那东西。 我闭着眼睛,语气冷淡,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城市女孩,从小吃的都是精致菜肴,对于这种乡下土产天生就带着一种生理性的排斥。 别啊,都寄出来了,估计明天就到,妈的一片心意你就尝尝嘛。他说这个菜是咱们老家山上的一种野菜,清脆爽口,城里买不到的。李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我睁开眼,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心里的烦躁又多了几分。 我和李威是大学同学,他来自农村,学习刻苦,人也老实。当初我不顾父母反对嫁给他,图的就是他这份踏实和上进。 毕业后,我们一起留在了这座一线城市打拼,我在一家大型企业做到了部门主管,他也成了一名优秀的程序员。我们买了房,买了车,生活看起来光鲜亮丽, 但我心里清楚,我们之间有一道无形的鸿沟,那就是他的出身。我讨厌他身上那股偶尔会冒出来的土气,更讨厌他那个远在乡下的从未谋面的婆婆。 结婚三年,我以工作忙为由,一次都没跟他回过老家。婆婆倒是时常打电话来嘘寒问暖,偶尔还会寄些土特产,比如风干的腊肉,自家磨的玉米粉,但无一例外都被我悄悄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快递员果然送来一个笨重的纸箱,李威兴高采烈的拆开,里面是一个用旧棉袄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土陶罐子。 罐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破旧,陶土的颜色因为常年使用而变得深一块浅一块,罐口用红布和麻绳封着,一股说不清的混杂着泥土和发酵气味的怪味从缝隙里丝丝缕缕的钻出来,好香啊! 李威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就是这个味,我小时候最喜欢吃妈腌的这个咸菜了。我嫌恶的捏着鼻子退后了两步,你快拿走,什么味啊?难闻死了,这种东西能吃吗? 上面得有多少细菌啊?李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小静,你怎么能这么说?这是妈亲手做的,干净着呢,你尝一口,真的很好吃,我不吃。 我的声音尖锐起来,李薇,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让你妈再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我们家冰箱里什么没有 进口的牛奶、有机的蔬菜,你非要吃这种又脏又不健康的腌制品吗?你知不知道腌制品吃多了会致癌?这不一样, 这是妈的心意!李薇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他把罐子抱在怀里,像是在保护什么稀世珍宝,你不吃就算了,我自己吃。 看着他那副样子,我气不打一出来,一个破咸菜罐子至于吗?我觉得他这是在向我示威,在维护他那可怜的源自农村的自尊心。 行,你吃,你一个人吃!我冷笑一声,不过我警告你,别放在我们家的冰箱里,我嫌脏!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一架,第一次分房睡了。第二天早上,李威红着眼睛去上班了,那个碍眼的咸菜罐子还摆在客厅的角落里, 我越看越心烦,扔掉吧,怕李威回来跟我闹,留着吧,又实在膈应。我盯着那个罐子,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我们公司的大领导陈总,一向标榜自己喜欢亲近自然,品味农家风情,他办公室里摆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根雕,周末还喜欢去郊区钓鱼, 我何不把这摊咸菜送给他?就说是特意从乡下给他带的土特产,既处理了这件垃圾,又能在领导面前讨个好,简直一举两得。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我立刻找来一个精美的礼品袋,小心翼翼的把那个土桃罐子装了进去。 为了让他看起来更像样,我还特意在麻绳上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看着自己的杰作,我满意的笑了, 李薇,这可不是我扔的,我只是把它送给了更懂得欣赏他的人。到了公司,我抱着礼品袋,故作不经意的走进了陈总的办公室。 陈总,这是我婆婆从乡下自己腌的咸菜,用的是山里的一种野菜,味道特别好,想着您喜欢这些天然的东西,就给您带了点尝尝。 我把礼品袋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陈总正低头批阅文件,文言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了看那个吐气的罐子,眼神里并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客气的点点头,哦,是吗? 那替我谢谢阿姨有心了。他的反应很平淡,和我预想中惊喜的样子相去甚远。我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但转念一想,目的已经达到,也就无所谓了。 那您忙,我不打扰了。我识趣的退出了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晚上回到家,李威果然问起了咸菜的去向,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轻描淡写的告诉他,哦,那个咸菜啊,我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就送给我一个很重要的客户了,人家帮了我们公司一个大忙,我总得表示一下吧。 李薇虽然有些不舍,但听到是送给了重要客户,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嘟囔了一句,那可是妈特意给你做的。 我没理他,心里却在暗自发笑,一坛破咸菜还能帮你老婆巩固职场关系,也算是物尽其用了。接下来的半个月,风平浪静,我和李威和好如初。那坛咸菜的风波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我全身心投入到一个重要的项目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早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那天下午,我正在准备项目汇报的 ppt 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是陈总的秘书打来的。陈主管,陈总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我的心咯噔一下,这个节骨眼上叫我,难道是项目出了什么问题?我不敢怠慢,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怀着忐忑的心情敲响了陈总办公室的门。 灵儿请进。陈总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比平时还要温和一些。我推开门,看到陈总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给他一向严肃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转过身,看到我,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堪称和煦的微笑。这个微笑让我更加不安了。 在我的印象里,陈总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尤其是在工作时间,他这样反常的举动让我心里直打鼓,难道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陈总,您找我?我小心翼翼的开口,垂手站在办公桌前,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小陈啊,别紧张,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也走了过来,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叫你来,不是为了工作上的事, 不是为了工作。我的心沉得更快了。职场上有句老话,领导找你谈话,不谈工作,那谈的就一定是你的前途了。我最近没犯什么大错吧? 难道是谁在背后给我穿小鞋了?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手心紧张的全是汗。 是这样的。陈总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上次你送我的那坛咸菜,我得好好谢谢你。 不,准确的说,是我得替我母亲好好谢谢你,谢谢你婆婆。咸菜?我愣住了,大脑一时间有些短路,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那件我早已抛到脑后的垃圾。我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是吃出问题了?吃坏肚子了?还是他终于发现那东西有多难吃,现在要来兴师问罪了?我的脸刷了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陈总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他摆摆手笑道,你别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坛咸菜好得很,简直是太好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赞叹,不像是在说反话。我更懵了,完全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严肃而感慨,小陈,不瞒你说,我母亲今年八十多了,身体一直不好, 最近这半年更是得了厌食的毛病,什么都吃不下。山珍海味请最好的厨师来做,他闻到味就想吐,人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医生都说没什么好办法,只能靠营养液吊着。 我们全家人都急的不行,眼看着老太太一天天衰弱下去,心里别提多难受了。他说着,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提的更高了。 这跟我送的咸菜有什么关系?那天你把咸菜拿来,我本来也没当回事,顺手就带回了家,放在了厨房角落里。 陈总继续说道,前天晚上家里的阿姨炖了鸡汤,我妈又是一口都喝不下去,我实在没办法了,突然想起你送的那坛咸菜,当时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就想着要不弄点咸的给他开开胃。 我打开那坛子,说实话,那味道确实挺特别的,他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没想到我妈闻到那个味道,眼睛突然就亮了,他竟然主动说想尝尝。 我的心脏开始不争气的狂跳起来,一种荒谬又离奇的预感像疼万一样缠绕住了我。你知道吗?那是我妈半年来第一次主动要吃东西。陈总的声音有些激动,我赶紧让阿姨加了一小筷子,配着一碗白粥, 结果他不但吃了,还一口气喝完了一整碗粥。吃完之后,他拉着我的手,眼泪都下来了,一个劲的说,就是这个味,就是这个味! 从那天起,我妈的胃口就奇迹般的好转了,每天都要就着那个咸菜能吃下一大碗饭,短短两天,精神头都比以前好多了。今天早上医生来检查,都说是个奇迹。 陈总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小陈,你可能不知道,你送来的这坛咸菜对我,对我们全家来说意味着什么,你这是救了我妈的命啊!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我只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像雷谷一样,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惊和荒诞感让我几乎无法思考,那坛被我视为垃圾,嫌弃到骨子里的咸菜,竟然救了董事长的母亲, 这简直比小说还要离奇。我的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光。 我想到自己当初是如何捏着鼻子一脸闲物的把它装进礼品袋,想到我是如何怀着一种处理垃圾的心态把它施舍给了领导,想到我又是如何在李卫面前撒谎,说自己尝过了,味道还不错, 羞愧、尴尬、心虚、后怕,种种情绪像打翻了的武卫平在我心里翻腾,搅得我天翻地覆,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陈总,您太客气了,我,我也就是顺手。我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着该如何圆这个谎,我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这坛咸菜在我眼里其实一文不值,这可不是顺手。 陈总的表情很认真,我母亲说这种咸菜的腌制方法非常独特,他已经几十年没吃到过了。 他说,能做出这种味道的,一定是位了不起的老师傅。所以小陈,我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有两件事。 第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推到我面前,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不多二十万不成敬意。我知道这可能无法衡量你这份人情,但请你勿收下二十万。我看着那个红色的信封,眼睛都直了, 这笔钱快赶上我一年的工资了,可我怎么敢收,这钱烫手啊!不不不,陈总,这我不能要。我像被电到一样,连忙把红包推了回去,我真的没做什么,这都是我婆婆的功劳,我,你必须收下。 陈总的态度不容置疑。第二,件事比这个更重要。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的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想请你务必安排一下,让我带着我母亲亲自去拜访一下你婆婆,我们要当面好好的谢谢他这位恩人。 零三,拜访我婆婆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我瞬间如坠冰枯,手脚冰凉。办公室里温暖的阳光此刻照在我身上,却让我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刺得我遍体生寒。去拜访我那个远在穷乡僻壤,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婆婆, 让身价上亿的集团董事长带着他金尊玉贵的母亲去那个我避之不及的农村老家,这怎么可以? 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李威偶尔描述过的画面,坑坑洼洼的泥土路,摇摇欲坠的土坯房,熏的漆黑的灶台,还有一个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满脸皱纹,可能一辈子都没出过远门的农村老太太, 让陈总和他母亲看到那样的景象,看到那样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婆婆,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怎么想?我这个光鲜亮丽的部门主管?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一直在欺骗他们,觉得我其实也是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土包子?我辛苦经营多年的精英人,社会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不行,绝对不行! 陈总,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拼命的找着借口。我婆婆她,她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您和伯母这样的大人物亲自过去会会吓到她的。 而且我们老家那个地方路也不好走,条件特别差,我怕伯母身体受不了,我试图用为他们着想的理由来打消他的念头,心里紧张的快要窒息, 陈总却摆了摆手,态度异常坚决,小陈,你不用担心这些路不好走,我们就换越野车,条件差,我们自己带齐所有东西,绝不给阿姨添麻烦,至于吓到他更不会了。我母亲也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最是和蔼可亲。 我们是去感谢恩人,不是去视察工作,没有那么多讲究。他的话毒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主要是我母亲她,她有件事想当面问问你婆婆。陈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和期待。什么事?我下意识的追问。我母亲说,陈总的目光访 佛穿透了我,望向了某个遥远的过去,他说这咸菜的味道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失散了五十多年的亲妹妹。什么?我失声惊呼,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咸菜,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这都什么跟什么,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我母亲说,这种用特殊香料腌制咸菜的方法是他们家祖传的秘方,只有他和他妹妹会。当年因为战乱,他们一家人走散了,从此音讯全无。 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但始终杳无音信,我们都以为,以为他妹妹早就不在人世了。陈总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直到他尝到这口咸菜, 他说味道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他激动的一晚上没睡,一直拉着我的手说,肯定是他妹妹,肯定是他妹妹还活着。 我呆若木鸡的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在听一个天方夜谭。我,那个连名字我都记不太清的,被我打上愚昧落后标签的农村婆婆,会是集团董事长失散多年的姨妈? 这,这怎么可能?巨大的荒诞感和一种莫名的恐惧绝住了我,如果,如果这是真的呢?那我之前对婆婆的种种嫌弃和不敬算什么?我把她亲手做的满载着姐妹情谊和思念的信物当成垃圾一样送人又算什么? 我不敢再想下去。所以,小陈,你明白这件事对我母亲,对我们家的重要性了吧? 陈总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充满了恳切和期盼。这不仅仅是一句感谢,更可能是一个家庭半个世纪的期盼。所以,请你务必帮我这个忙,安排我们见一面。我还能说什么? 我能说不吗?在陈总那几乎是请求的目光下,我感觉自己所有的谎言和借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僵硬地点了点头,像个被人操控的木偶。好好的,陈总, 我,我回去就跟我爱人商量,尽快给您答复。我的声音干涩的像砂纸磨过一样。 从陈总办公室出来,我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虚脱。同事们跟我打招呼我都像是没听见。我失魂落魄的回到座位,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那个厚厚的红包最终还是被我强行留在了陈总的办公桌上。我不敢要,那不是奖金,那是封口费,封住我愚蠢和虚荣的嘴。我该怎么办? 回家怎么跟李威交代?告诉他,我把他妈送的宝贝咸菜当垃圾一样送给了我的领导。 告诉他,我现在不仅可能毁掉了一场至亲的重逢,还可能断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不,李威知道了,非杀了我不可!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手翻出那个我只在逢年过节时在李威的催促下才会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喂,是,是小静吗?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而有些怯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 是婆婆,妈,是我!我的声音都在发抖,哎呦,是小静啊,今天怎么想起来给妈打电话了? 是不是?是不是威子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在他的认知里,我这个城里儿媳妇是不会无缘无故给他打电话的。 没,没有,李威,他挺好的。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妈,我就是想问问您,上次您寄来的那个咸菜是怎么做的? 用的什么特殊的香料吗?我的问题显然让他很意外,他愣了一下,随即高兴的笑了起来,你问这个呀,你是不是吃着好吃了?好吃吗?下次再给你多做点。那个菜啊,叫穿心莲,是我们老家山里独有的, 至于香料吗?那可是咱家的秘密,是你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外面可买不着。那,那这个秘方除了您还有谁会吗?我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刺探一个天大的机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婆婆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低落和伤感,没了,原本我还有个妹妹,她也会。可惜啊,丫头命苦,很小的时候就跟我走散了,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零四,挂掉电话,我瘫坐在办公椅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婆婆最后那句带着哽咽和叹惜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的砸在我的心上。是真的, 陈总说的竟然全都是真的!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婆婆,真的是他母亲失散了五十多年的亲妹妹,而我亲手将这唯一的线索,这坛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思念,当成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轻飘飘的送了出去。 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悔恨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我不敢想象,如果因为我的虚荣和势力让这对苦寻半生的姐妹再次错过,我将成为一个多大的罪人。 我也无法想象,当李威和陈总知道全部真相后,会如何看待我。李威会跟我离婚吗?一定的,他那么孝顺,那么看重他的母亲,我如此轻贱他的家人,他绝对无法圆润我,陈总会开除我吗? 这更是板上钉钉,没有哪个老板会容忍一个如此品行不端,谎话连篇的员工,更何况这个人还差点毁了他全家人的希望, 我的家庭,我的事业,我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将因为这一坛小小的咸菜毁于一旦。那天下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ppt 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扭曲的符号,在我眼前跳动。同事的每一次交谈,都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我坐立难安,如忙在背。终于熬到下班,我陶冶似的冲出办公大楼,却不敢回家。我怕看到李威的脸,怕他问我今天工作怎么样,我该怎么回答?我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我的影子拉的很长,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我却感觉自己像一个孤魂野鬼,被全世界抛弃了。手机响了,是李威打来的。喂,老婆,下班了吗?今天我妈又打电话来了,问你咸菜吃的怎么样?还够不够?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我还在公司加班,我撒了第一个谎,这么晚,别太辛苦了,那我先回家做饭,等你回来吃。不用了,我,我在外面随便吃点就行。 我撒了第二个谎,挂掉电话,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我蹲在街角,抱着自己的膝盖,哭的像个无助的孩子。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事情已经发生,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必须回去,必须向李威坦白一切,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我应该承受的。 做出决定后,我擦干眼泪打车回家。打开家门,李威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看到我回来,他笑着说,回来了, 正好马上就可以开饭了。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这个被我深深伤害了却一无所知的男人,我的愧疚感达到了顶点。 李威,我走到他身后,声音沙哑的开口,我有事要跟你说。他转过身,看到我红肿的眼睛,愣了一下,赶紧解下围裙,拉着我走到沙发上坐下。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是不是工作上受委屈了?我摇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死死的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一字不差的全部说了出来。 从我如何嫌弃那坛咸菜,如何自作聪明的把它送给领导,到陈总如何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那咸菜救了他母亲的命,再到最后那个关于失散姐妹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我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刀片一样割着我的喉咙。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能感觉到身边的空气一点点变冷,凝固。李威的呼吸声从一开始的平稳变得越来越粗重。 我不敢抬头,但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震惊,难以置信,然后是滔天的愤怒, 沉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的可怕,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你再说一遍,你把妈亲手给你做的咸菜当成垃圾送人了哇!我问你是不是? 他猛的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我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又一次决堤。我点点头,泣不成声。对不起,李薇,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了!他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失望和嘲讽。你现在知道错了?当初你嫌弃他脏,嫌弃他土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错? 你往我妈的心意上泼脏水,你把我对你的信任踩在脚底下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错?我?我当时就是虚荣心作祟,我虚荣心! 他打断我,一步步向我逼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沉静。我一直以为我们虽然出身不同,但我们是平等的,我们的婚姻是建立在尊重的基础上的。 可我现在才发现,我错了,我错的离谱。在你眼里,我还有我的家人,是不是都跟你那坛咸菜一样, 又土又脏,上不了台面,让你觉得丢脸?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拳,狠狠的打在我的胸口,让我痛的无法呼吸。不,不是的,李威,你听我解释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他指着我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你知不知道那坛咸菜意味着什么?那是我妈对你的接纳和爱, 他知道你不喜欢我们老家,知道你看不上我们,所以他想用他认为最好的东西来讨好你。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 你把他当成垃圾,当成你拍领导马屁的工具?现在你告诉我,那坛咸菜可能是我妈和我那素未谋面的小姨这辈子唯一的联系。 陈静,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了什么?我摊在沙发上,任由他愤怒的咆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我无力反驳,离婚吧!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平静的说出 那这三个字,我的心彻底碎了。零五,离婚这两个字像两把碎了冰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我的耳膜,扎进了我的心脏。我猛的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李威, 他的脸上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平静和决绝。不,李威,不要!我慌了,彻底慌了。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语无伦次的哀求着,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们不能离婚,我不想离婚。在这一刻,我才清晰的意识到,我有多害怕失去他,失去这一家,过去那些被我刻意忽视的他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包容,此刻像电影画面一样,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闪过。 他会在我加班晚归时准备好热腾腾的饭菜,他会记得我每一个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水。他会在我受了委屈时,笨拙的抱着我说,别怕,有我呢。 是我,是我亲手把这一切都给毁了。李威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回应我,只是任由我抓着,身体僵硬的像一块石头。他看着我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和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陌生人。 沉静。他缓缓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你知道吗?从我决定跟你坦白我的家境,带你回家见我父母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准备,准备用我的一辈子去弥补我们之间的差距。 我拼命工作,努力赚钱,我想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想让你的父母觉得把女儿嫁给我没有错。 我以为我做到了,我以为我们的爱可以跨越那些世俗的偏见,可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你从来就没看得起我,也没看得起我的家人。不是的,我没有。 我拼命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我爱你,李威,我真的爱你。哎!他自嘲的笑了一声,你的爱就是把我的尊严和我妈的心意一起踩在脚下吗? 你的爱就是编造一个又一个谎言来欺骗我吗?他轻轻挣开我的手,一步步向后退去,仿佛我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的底线,我无法想象以后还要和一个从骨子里就鄙视我家庭的女人共度余生。 我妈她要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提到婆婆,她的眼圈红了,这个一米八几的男人此刻像个受伤的孩子,脸上写满了痛苦和失望。 我的心疼的快要裂开,我知道我伤她太深了。那,那陈总那边怎么办?妈和小姨他们相认的事情怎么办?我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试图用这件事来拖延。 李威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这是他母亲盼了一辈子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睁开时,眼神里的决绝多了一丝疲惫。我会处理,我会打电话给妈,告诉他这件事,然后我会联系陈总,安排他们见面。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的说,但是陈静,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圆这个谎,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去办手续。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走进了书房,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那扇门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我在冰冷的地狱里苦苦挣扎,门内是他在破碎的心痛中独自舔舐伤口。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在沙发上坐到了天亮。我一遍遍地回想我们从相识到相恋,再到结婚的点点滴滴,心如刀绞。 我这才发现,我所谓的精英生活,所谓的面子,在真正的亲情和爱情面前,是多么的可笑和不堪一击。第二天一早,李威从书房出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阳台,拨通了婆婆的电话。我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的竖着耳朵听。我听到李威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艰难的编织着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谎言。 他说,我有个领导的母亲生了重病,吃了婆婆做的咸菜后,奇迹般的好了起来。他说,那位老太太觉得这个味道特别像他失散多年的亲人做的,所以想来拜访一下,当面感谢 他把我的虚荣和愚蠢小心翼翼的用一个善意的巧合给包裹了起来。电话那头的婆婆显然被这个消息惊呆了, 我隐约能听到他惊讶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声音,李威耐心的安抚着他,告诉他不要怕,到时候他会陪着一起回去。 挂了电话,李威转过身冷冷的对我说,妈同意了,时间定在下周末,你跟陈总说一声好好。我连忙点头,还有他补充道,这几天你先搬出去住吧,我需要冷静一下。 他的话像最后一把利剑,彻底刺穿了我所有的幻想,我知道这一次他是认真的。我没有在哀求,也没有在辩解。我默默地回到卧室,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行李箱。 离开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李威站在阳台上,背影萧瑟而孤单。接下来的几天,我住在公司附近的一家 酒店里度日如年。我向陈总汇报了与婆婆见面的时间,他显得非常高兴和激动,立刻让秘书去安排行程,并一再叮嘱我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他们会处理好一切。他越是客气,我心里就越是煎熬。 终于到了约定的那个周末。清晨,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了车, 陈总和他那位满头银发,看起来慈祥又虚弱的老母亲已经坐在了后排。小陈,小李,真是辛苦你们了。 陈总主动跟我们打招呼,李威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我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不知道该说什么。车内的气氛压抑的让人窒息。 陈总的母亲从上车开始就一直攥着一个手帕,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紧张,不停地朝着窗外张望,仿佛在奔赴一场迟到了半个世纪的约会。 而我坐在这辆通往未知的车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审判我的时刻终于要到了。车子开上高速,离那个我从未踏足过的家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越来越沉。 我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威,他紧绷着下颌,目光一直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我。车子下了高速,又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上颠簸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个看起来破败又宁静的小村庄前停了下来。 我的心也随着车子的停下,瞬间悬到了嗓子眼。我看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站着一个,焦急的朝着这边张望。 是婆婆,她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蓝色布衣,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依然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浓浓的质朴和紧张。车门打开,陈总的母亲在阿姨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了下来, 他的目光瞬间就和树下的那个身影对上了。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两个素未谋面的老人就这样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遥遥相望,他们的眼神里有疑惑,有探寻,有震惊,更有一些我无法读懂的汹涌的情绪。 突然,陈总的母亲身体一晃,嘴唇哆嗦着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姐,是你吗?你是桂香吗?那个瘦小的身影,也就是我的婆婆,身体猛的一震,她呆呆的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激动的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拼命的点着头。下一秒,陈总的母亲挣脱了阿姨的搀扶,用尽全身的力气亮亮呛呛的朝着婆婆跑了过去。桂香,我的好妹妹啊! 零六,桂香,我的好妹妹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陈总的母亲跌跌撞撞的扑过去,一把抱住婆婆瘦弱的肩膀,老泪纵横。婆婆也终于回过神来,她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对方爬满皱纹的脸颊,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哽咽着喊出两个字,姐的姐! 这一声解出口,积压了五十多年的思念和委屈瞬间化作绝地的洪水。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相拥而泣,哭声穿过风,穿过飘着泥土香的空气,听得在场的人鼻子都一阵阵发酸。 陈总站在一旁,眼圈泛红,他别过头,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湿润。李威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他看着母亲佝楼的背影,看着那两个哭的像孩子一样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 而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阳光暖暖的洒下来,照着他们花白的头发,照着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这幅画面温馨又心酸,让我无地自容。 我想起自己曾经对婆婆的嫌弃,对那坛咸菜的鄙夷,想起自己那些可笑的虚荣心,脸颊火辣辣的疼。 原来我随手丢掉的不只是一坛咸菜,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亲情,一份跨越了半个世纪的牵挂。 哭了不知道多久,两个老人才渐渐平复下来。陈总的母亲拉着婆婆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一边看一边抹眼泪。桂香,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婆婆摇摇头,又点点头,脸上带着泪痕,却笑的欣慰,好,挺好的,姐,你也老了,头发都白了,老了,都老了。 陈总的母亲握紧他的手,声音哽咽,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当年要不是战乱,我们怎么会走散。提起往事,两个老人又红了眼眶。 陈总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柔声说,妈,别说这些伤心事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团聚,应该高兴才是。他又转向婆婆,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阿姨,谢谢您,谢谢您的咸菜,更谢谢您让我妈了却了这桩心愿。 婆婆连忙摆手,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谢啥呀,都是一家人,要不是小静把咸菜送给你,我们姐妹俩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 光都齐刷刷的落在了我的身上。陈总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感激。陈总的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失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道歉,想坦白,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狼狈的低下了头。婆婆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他连忙打圆场,走走回家,说,家里炖了鸡汤,你们一路辛苦,快进屋歇歇。他说着,热情的拉着陈总的母亲往村子深处走去。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李威的老家,和我想象中的破败不同,那是一座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农家小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红彤彤的枣子挂满了枝头。 三间青砖瓦房虽然不算气派,却窗明几净,透着一股温馨的烟火气,屋里的家具虽然老旧,却擦的一尘不染。婆婆忙着给我们倒水拿水果,脸上的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灿烂。 陈总的母亲拉着他的手,一刻也舍不得松开。姐妹俩坐在炕头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这些年的经历,时而哭,时而笑。 原来当年战乱,年仅七岁的婆婆和家人走散,被一个好心的老农收养,后来就留在了这个村子里嫁人生子,再也没离开过。 而陈总的母亲跟着父母辗转到了城里,后来嫁人生下了。陈总日子越过越好,却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妹妹的念头。只是人海茫茫,哪里那么容易找到,谁能想到一坛小小的咸菜竟然成了连接姐妹俩的桥梁。 饭桌上,婆婆端上了一大桌子菜,有土鸡,有腊肉,还有一碟碟清脆的野菜。陈总的母亲吃的津津有味,她夹起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眼眶又红了,就是这个味,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桂香,你还是这么好的手艺。婆婆笑着说,喜欢吃,我天天做给你吃,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咱们姐妹俩再也不分开了。陈总连忙说,妈,你要是想小姨,我们可以经常来, 或者把小姨接到城里去住,我们家大房间多的是。婆婆摆摆手,不去不去,我在乡下住惯了,自在陈总的母亲想了想说,那我就两头跑,城里住一段,乡下住一段,这样最好。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屋子里的气氛温馨的不像话,只有我坐在我身边,自始至终都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吃完饭,陈总他们又坐了一会,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临走前,陈总拉着我的手郑重的说,小陈,这次真的谢谢你, 你放心,工作上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车子缓缓驶离村庄,李威坐在副驾驶上,始终望着窗外,一言不发。车厢里的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零七 回到城里,我没有回酒店,而是跟着李威回了家,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走进家门,李威径直走进了书房,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放在了茶几上,签了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看着那份协议书,白纸黑字刺的我眼睛生疼,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李威,我哽咽着,声音沙哑,我知道我错了,我错的离谱, 我不该嫌弃你,不该嫌弃你的家人,不该把婆婆的心意当成垃圾,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我跪在他面前,抓住他的裤脚,苦苦哀求。 这一次,我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虚荣,放下了那个所谓的精英人设,我只想留住他,留住这个家。 李威蹲下身,轻轻掰开我的手,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和失望,沉静。他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结婚三年,我一次次地容忍你的偏见,容忍你对我家人的轻视, 我以为时间久了你会改变,可是我错了,你骨子里的傲慢和虚荣从来没有变过,那坛咸菜只是一个导火索,他让我看清了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出身,更是三观。 我妈那么喜欢你,他省吃俭用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都寄给你,他甚至不敢给你打电话,怕打扰你工作。你呢?你是怎么对他的? 你把他的心意扔进垃圾桶,你把他的骄傲踩在脚下,我不能原谅你,不仅仅是因为你伤害了我,更因为你伤害了我妈。他那么善良的一个人,要是知道了真相该有多伤心。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扎进我的心脏,疼的我无法呼吸,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的,我无话可说。我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鬓角悄悄冒出的白发,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为了这段婚姻付出了多少, 而我又回报了他,什么是嫌弃,是谎言,是一次次的伤害。我缓缓的站起身,擦干眼泪,拿起茶 挤上的笔,手指颤抖着,却迟迟落不下去。我真的舍不得李威,我看着他,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奢望,我们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李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在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决绝,没有了 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将我最后一点希望彻底浇灭。我不再犹豫,颤抖着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落笔的那一刻,我的心碎成了千万片。签完字,我把笔放下,默默的收拾自己的东西。 李威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拦。我看着这个我们一起布置的家,看着墙上我们的婚纱照,看着阳台上我精心打理的花草,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这一切都将不再属于我了。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着,我知道他也难过, 可是我们回不去了。我轻轻带上房门,像是关上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一段时光。走出小区,阳光刺眼,我却感觉浑身冰冷。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我失去了婚姻,失去了家庭,失去了那个爱我宠我的男人,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零八一周后,我向公司递交了辞职信, 陈总极力挽留,他说愿意给我升职加薪,还说要感谢我,促成了他母亲和小姨的团聚。我婉拒了,我告诉他,我不配,我没有资格再待在那个地方。离开公司的那天,阳光很好, 我站在办公大楼的楼下,看着人来人往,突然觉得以前那些所谓的精英生活其实毫无意义,光鲜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空虚又虚荣的心。我搬到了一个小小的出租屋,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工资不高,却很踏实。 我开始学着自己做饭,学着腌咸菜,学着体会生活最本真的味道。闲暇的时候,我会给婆婆打电话,一开始我很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婆婆的声音依旧那么温和。她会问我吃饭了没有,会叮嘱我天冷加衣,会跟我讲她和陈总母亲的日常。她从来没有提过咸菜的事,也没有提过离婚的事, 仿佛我还是那个他疼爱的儿媳妇。我的心里充满了愧疚,我知道他是在给我留面子。三个月后的一天,李威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的声音比以前温和了一些。 我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家吃顿饭。我愣了一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回家,我难难的重复着这两个字,心里百感交集。嗯? 李威的声音顿了顿,我妈说他腌了新的咸菜,想让你尝尝。我捂住嘴,泣不成声。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笑了。 我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但有些东西,只要你肯低头,肯认错,肯改变,他就永远不会消失。 比如亲情,比如,哎。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走出出租屋,阳光暖暖的洒在我身上,风里带着花草的清香。 我朝着那个方向一步步走去,那里有我犯过的错,有我亏欠的人,也有我重新开始的勇气。

婆婆寄来一坛咸菜,小丽嫌脏,转手送给领导。半个月后,领导换她婆婆寄的咸菜放门口,小丽最终没有打开它。去年回去,婆婆在院里老缸里腌菜,她说白菜要选霜,打过的,压上青石板等三十天。 临走,婆婆说城里买不到这个位。小丽婉拒了,说行李多。出门前给老公发微信,说,坛子我处理了。老公回个好。领导进屋说,有事商量,下月有个研讨会,想推荐小丽去,她问,那坛子是什么,家里老人寄的咸菜,用土法腌的。 领导来了兴趣,深吸口气说,这坛咸菜能让给我吗?我按市场价给你钱。小丽说,你喜欢就拿去,反正我不吃。领导像宝贝一样抱走了。周一,领导说已定。小丽做主题发言,还说老婆吃了腌菜哭了,他说这是他外婆的味道, 外婆去世再没吃过这个味道。晚上回家,老公已做好饭,他说,妈的手有风湿,冬天碰冷水就疼,但他还是腌了咸菜,觉得你在城里吃不到, 我没怪你,送人就送人吧,我只想说,你看不上的那些东西,是他能给的全部。周五,领导说,妻子请小丽到家吃饭,餐桌中间就是那碟咸菜,妻子笑着说,尝尝看。 小丽加了一筷子,咸香脆,还带着甜。他妻子说,外婆去世后,再也没吃过那个味道,直到遇到这坛腌菜,你婆婆一定很爱你, 这么远还寄咸菜,这份心意很珍贵。小丽手机响了,老公说,妈寄了院里的石榴,你说过想吃。到家时,老公正在剥石榴。看着老公泛黄的指尖,小丽心里突然一软,说,谢谢。那晚两人吃了一整碗石榴,很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