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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会发芽,孩子会长大 到又融化。大家好,我接着分享梁晓生的长篇小说人世间的第一百四十七集。 父亲进屋与炳坤一起收拾时,寻常交谈式的问那个穿一身军服的小伙子,他上北京的大学了。 炳坤于是明白父亲在外边,听到了屋里的谈话。两个多钟头里,父亲一直在外边,这让炳坤心生自责,只想着把朋友们陪好,却完全忘了外边的父亲多不应该呀。 他内疚的说,对,他叫吕川,我们几年没见了,是名牌大学。对,他家也是供乐区的。 对,他妈也没工作,和我妈一样,家庭妇女。他爸是鞋厂的,解放牌胶鞋就是他爸那家鞋厂生产的。他爸身体不好,提前退休了,他也和你一样在酱油厂上班。 对,他上学那年是要群众推荐,领导同意的吧?对,父亲不再问什么,反复擦桌子,桌子已经很干净了,人擦来擦去的实在多余。 炳坤猜测到了父亲心里在怎么想,悠悠的说,爸,吕川当年在厂里的表现也很好, 不论工人群众还是领导,指责不出我有什么严重缺点来。当年上大学的情况特殊,他父母并非是他的深深父母,他是烈士遗孤。 父亲终于停止了擦桌子,一边洗抹布一边说,可我是你亲爸, 同样是我们这样家庭的子女,你哥考上了北大,你姐也考上了北大,就你这辈子恐怕是进不了大学的门了。当然是因为各有各的具体情况。 炳坤一下子关火起来,顶撞到爸,就咱们父子俩的时候,你说话能不能直来直去的?你绕着挺大个弯子说话,我就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了,而且也不像你一名老工人说话的本色。 他当时正搬起一把椅子往原处放下去。由于关火发出很大的响声, 父亲那时已洗好抹布正淋着。听了他的话以及那很大的响声,弯着的腰背一动不动的,弯了片刻才缓缓直起,慢腾腾的把抹布搭在身上。 冰坤又说,屋子收拾完了,我想回去了。父亲转过身,面带忧伤的说,冰坤,我刚才是在好好的跟你聊,你觉得一句话不爱听了,就可以不顾辈分来训我吗? 冰坤张张嘴,无话可说了。父亲接着说,我如今老了,发脾气了,只有任凭别人对我发脾气了, 即使我的小儿子对我发脾气,我也没辙了。但是炳坤,你要记住你爸今天晚上对你说的话, 朋友之间谁有困难了,互相帮助,我是赞成的,大家共同帮助一个有困难的朋友,也是我竖大拇指支持的事。 可如果几个人都把自己和自己的儿女将来过上好日子的希望压宝似的压在一个朋友身上,那不就太没志气了?那样还不把那个朋友的人生给拖垮了? 炳坤又有道理了,他说,爸,我又不爱听了。第一,你不了解我们之间的关系,在门外听到只言片语就想当然的进行批评,这叫自以为是。 第二,我没我朋友们的那些想法,一丁点都没有,如果你的批评也是针对我的,对我不公平。第三,我的朋友们并不都是没志气的人,恰恰相反,他们都是各方面很要强的人, 要强又怎样?你能说光是骗人家过现在这种糟心日子都是因为不要强吗?你能说普通老百姓人家的儿女命里注定不配在好工厂好单位上班吗? 可我们这一茬老百姓人家的儿女,如果一点关系一点后门都没有,能进好单位好工厂的会有几个?你给我住口! 父亲也关火了,拍下桌子严厉的说,你小子还以为不是命里注定吗?当然是命里注定, 但人的命是可以改变的,一代改不了,那就只能靠下一代。下一代还不行,靠下下一代 以前是机会有限,轮来轮去轮到普通老百姓人家可不就少了?如今不同了,考大学就是比较公平的机会,你告诉你那些朋友,只要有几分希望的,都要争取考上。 爸,你这叫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他们都当了爸爸妈妈,有家不像个家,工作累,工资低,现在要他们考大学,那是诚心给他们出难题,比如我有那么高的心气考吗?考上了能一路顺利的读完吗? 父亲打断道,那就认了你们这一代的命,咬紧牙关,好歹把下一代供到大学里去, 这比把希望依赖在什么吕川叔叔身上靠谱多了。由无话可说到有些话非说不可的周炳坤,此刻又无话可说了, 他越听越明白,父亲内心里显然对他颇有失望,却又不便直言,于是才抓住朋友们的一些话,旁敲侧击的表示对他的不满。 如果不是哥哥和姐姐都考上北京大学,嫂子也考上了省里的重点大学, 父亲也许对他不会有什么失望。如果吕川这个晚上没出现在自己家里,父亲也许还会对他这个小儿子的转正多少感到点了欣慰, 可哥哥姐姐同时考上了北大,同样是酱油厂工人的吕川即将从北京的名牌大学毕业,而且一下子成了朋友们的指望,便让父亲内心对他这个小儿子生出欲说还休的失望了。 炳坤觉得,父亲口口声声所说的你们,其实是你炳坤头脑里并没有朋友们,那些想法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不过不是太多。 谁不希望自己的一个好朋友将来成为有权力的人物呢?谁不希望好朋友的权力可以对自己的人生起到比个人努力强大许多倍的作用呢? 实验中,稍微动用一下自己的权力,不就轻而易举的为他周炳坤的学历打包票吗? 学历问题如果水到渠成的解决了,有邵静文与师傅白孝川的举荐,他当上编辑部主任就不见得是件难事,他岂不就是科技干部了吗? 他认识的有权力的人越多,有权力的人对他的人生帮助越大,他越是对权力心生一种自相矛盾的看法。好比一个单身汉对一脸麻子的仙女的看法, 想膜拜吧。他实在不喜欢麻子,想说根本不爱吧。他那几乎住人事事顺遂的广大神通,却又不能不令他五体投地。 他替朋友们所做的辩护,其实也是为自己如上的心理进行辩护。 正如父亲对他这个小儿子既觉得有些话非说不可,不说如梗在喉,他也是那样的,既然有话都不能直说。他懒得继续与父亲理论下去了。炳坤一转身往外便走,你给我站住! 父亲的高声大喝,让他伫立在门口,你给我转过身来,我不转身也听得到。 炳坤又犯了倔强啊!父亲大步走到他背后,他听到父亲因恼怒而变得出众的呼吸声。 父亲说,周炳坤,你和那个郑娟的事我不怪你。事情变成了那样也是天意。我们周家的人不能做对不起别人的事,何况郑娟他是孤儿寡母,你和他的关系那样了,证明你不愧是我儿子。 但是我们周家不能绝了。后月月,他是个女孩,并且不姓周,他只不过是我的外孙女。你哥曾在信中跟我说,你嫂子有病,生孩子对他有生命危险,何况也未必就能给我生出个孙子来, 所以他们决定不要孩子了。你应该明白我的话是什么意思,你如果是我一个有志气的儿子,就要对你自己的儿子和人家郑娟的儿子一视同仁,一碗水端平,让他们将来都成为大学生。 对于咱们老百姓,人家什么叫脱胎换骨,这才叫脱胎换骨。总之,你和郑娟再生个男孩还是女孩,那也是天意。但是你们必须为我们周家再生一个孩子,不生不行,万万不行, 生了没让孩子上大学也不行,同样万万不行,只让一个上了大学还不行,是哪一个都不行。还是那句话, 炳坤听着觉得浑身血液一会要冷,一会要热,一会要流的慢,一会要流的快。冷和慢是压力造成的,热和快是由于愤怒。他猛转身冲父亲嚷起来,哪句话? 这时父子俩差不多是面对面了,父亲瞪着他也大声嚷起来,我们周家不能打,我这一辈起儿女一代有出息了,孙儿女一代又晚离了,我不许那样!就这话, 炳坤强压火气,几乎以一种针锋相对的口吻说,爸,你也给我听明白了,打小我在各方面就不如我哥我姐。老天就是这么安排的,我认命你也得认,不认也没法治。 但我认命不等于我在混日子,我没混过,我为了活出个人样来努力过了,我能熬到今天这份上不容易。你要求我和郑家再生一个孩子? 对不起,在我这就没那么想过。如果我每月有五十几员工资可以考虑,但我直到今天还是每月三十几元的工资,再多一个孩子,我养不起了。 就算我们为周家生了一个儿子两个孩子,将来能不能都考上大学,那也得看他们的造化。 如果他们根本不是那块料,我整天逼着他们投悬梁锥刺股有屁用?如果你对我失望到了极点,那么咱俩干脆脱离父子关系,往后我不回这个家就是了。 父亲举起了手,然而举起的手僵在半空中。炳坤用后背顶开门,一转身,眼中淌下老泪来。 这位老父亲心里委屈到了极点,哪有当父亲的不爱老哥大的呢?又哪有身为一家之主的男人不重视传宗接代这等大事的呢? 自己的父亲已是单传之子,自己也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也并没要求小儿子非为周家生出个儿子啊,生出个女儿也行啊, 难道自己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到头来连个是周家总的孙儿女都得不着吗?往后这世上不就没有了他这一门人嫁了吗?他作为父亲的这种近忧远虑,小儿子是应该理解的啊。 明摆着李炳坤也是唯一能为周家传宗接代的人了,你有这个责任啊! 自己已经将话说的很明白了,为什么竟换来李炳坤当面顶撞呢?希望你更有志气,还不是为你好吗? 光字片已经不像人生活的地方,太平胡同更不如光字片。你和郑娟四口人生活在那种地方,你父亲有多心疼你不晓得吗? 你们想要跳出太平胡同,除了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还能有什么办法?秉坤,你对老父亲太不公平了! 退了休的老建筑工人,光子片最受人尊敬的一家之主,重体力劳动榨干了身体却志气更高的老父亲。周志刚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般的哽咽,双手往脸上一捂,缓缓蹲下来。 他无声地哭了。

你有谁懂我的深夜?我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