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道什么是园子匠吗?刷到一网友说,大年三十我爹要做园子匠。村里男人听了嘿嘿直笑,太好了,十几年没尝,兄弟们都尝坏了。我不明白问啥是园子匠,爹却狠狠瞪了我一眼,说,小孩子离远点。我又去问,娘,你吃过园子匠吗?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像,可是山里哪有猿猴,我咋从没见过?娘听后脸色坦白,在屋里哭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他穿上压箱底的小袄, 开领子出了门。腊月二十三,我爹的熟食铺子刚开门,刘叔就凑了过来,压着嗓子问,老陈,今年能做那道菜不?我爹手里的刀炖了炖,做不了,费事。旁边几个男人也围了过来,你一嘴我一嘴的劝,老陈,你那手艺多少钱都值。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位,夜里做梦都能梦见醒 了枕头一盘口水,我爹点上根烟不吭声。镇长端着茶杯夺过来,拍拍我爹肩膀,老陈,十几年没尝了,兄弟们都惦记呢。圆子酱,这东西就你会做?我竖起耳朵听,插了一嘴,爹,啥是圆子酱?满屋子男人都笑了, 有几个还拿眼神互相瞟着,那是用山里的母猿做的,现在能把舌头吞下去。我更好奇了,山里哪还有猿猴,我咋从没见过?我爹狠狠瞪了我一眼,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干啥?男 人们又劝了半天,还凑了一笔钱趴在桌上。刘叔把烟头往地上一撵,你那只母猿都养十几年了,仔也下了,再不用就老了。我爹沉默许久,终于点了头,铺子里顿时沸腾起来,像是提前过了年。晚上回家,我娘正在灶房收拾碗筷,我凑过去神神秘秘的跟他说,娘,我爹答应做圆子酱了,你吃过没?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像。碗从我娘手里滑落,碎了一地, 他脸色惨白,声音抖的厉害,你爹让你也吃没呢?我就是好奇。我娘猛的攥住我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听娘的话,那东西千万别碰,不管谁给你都不许往嘴里放。我爹答应做圆子酱的那天晚上,我娘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他 翻出压箱底的我荷色紧身小袄,领口开的低,坐在镜前描眉涂唇。我娘年轻时是镇上有名的美女,如今虽过了四十,这么一拾掇,反倒透出股半老徐娘的韵味。娘,你这是要上哪去?我趴在门框上问我娘,从灶房端出早饭,这活从前都是我娘干的。 爹,我娘咋了?我爹把筷子递给我,你娘在备孕,身子金贵,不能累着。我更糊涂了,备孕娘都这把年纪了。我爹瞪了我一眼,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嘴。我娘每天早出晚归,尽往镇上那些身强力壮的男人家里钻。有一回我起夜正撞见他进院门,脖子上尽是红紫的吻痕。我爹迎出来扶着他进屋, 轻声细语的问,饿不饿,累不累。不过三五天光景,我娘的肚子开始鼓起来,她往镇里男人家去的更勤了,有时一天要跑两三家。我爹依旧不闻不问,每天往地窖里钻,叮叮当当不知在忙什么。有一回我偷偷摸下地窖,看见地窖正中摆着一张新床,赖床跟寻常床不一样,四个床角搁镶了一副铁料。靠,我爹见我下来,不但没脑乏, 上下打量我一番,我爹拍拍床沿来,躺上去试试。我稀里糊涂躺上去,刚一躺好,我爹手脚麻利的把料靠扣上,冰凉的铁箍锁住我的手腕脚腕我正了正,纹意地点点头, 行,刚好。爹你干啥?快放开我!我爹解开撂靠,拍拍我脑袋试试尺寸,做圆子匠用的。我爬起来心跳的厉害,总觉得哪里不对。腊月二十八这天早上,我爹起了个大早,他搬出家里,那面老铜锣当当当敲的震天响。镇上的男人们听见动静,三三两两聚过来,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我 爹站在院门口高声喊道,老少爷们今个开始做原子酱,请大伙过来帮助。话音刚落,院子里就涌进了几十号人,他们搬着刀具,提着水桶,跟过年一样热闹。我娘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着这一切,脸上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我爹搬出一摞白纱布,又烧了满满三大锅,热水,剪刀铜盆一样样摆在条凳上, 镇长像是接生婆摆的物件。我正纳闷,镇长从院门外进来了,他手里攥着根粗麻绳,绳子那头拴着一只母猿。那母猿低着脑袋,肚子鼓的像揣了冬瓜,一看就是快要灵魂的样子。院子里的男人们一下子围了上去,刘叔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养的真肥,这崽生下来那才叫一个嫩。旁边有人接话,眼睛直勾勾盯着母猿的肚子。我 站在人群外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镇长牵着母猿往地窖走,路过我身边时,那眼睛我太熟了,是我娘看我时的眼神, 盯着母元的脸,心里像被人攥住了,愣着干啥?我爹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去灶房添把火。母元被迁进了地窖,那扇后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的日光。我爹站在地窖门口拍了拍手,朝院子里的男人们喊道,老少爷们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别急。男人们嘻嘻哈哈的排成一溜,跟等着领年货似的。第一个进去的是刘叔,没一会地窖里传出一声闷响,紧接着 员的哀嚎声透过门板钻了出来。我站在灶房门口,腿软的厉害。刘叔出来了,额头沁着汗,系着裤腰带往人堆里一站,眉飞色舞的说句什么,旁边几个男人哄笑起来。第二个进去了,地窖里的哀嚎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凄惨。我爹站在门口拿着小本子一笔一画的记着什么。第三个,第四个。院子里的男人们排着队进去,出来进去出来, 地窖里的哀嚎声渐渐弱了下去,到后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屋夜。镇长是最后一个,他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我叮咛上去,笑眯眯的地上条毛巾,劳民大驾,最后这一回要算是天足了。镇长擦了把汗,感慨道,老陈你这手艺没话说,郑母元调教的好,比 十几年前那只还带劲。我爹谦虚的摆摆手,哪里哪里全靠老少爷们捧场。院子里乱哄哄的,我趁着这股乱劲悄悄溜到了地窖边上。那确实是只母猿不假,就是浑身毛稀稀拉拉的,他四仰八叉的躺在床板上,手脚都被料靠锁死了。我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那不是我娘,可我娘到底上哪去了?出了院门,凡是我能想到的地方都去了,逢人就问,你见着我娘没有?王婶拿扫帚撵我 前两天不是跟外地来的那男人跑了?我亲眼瞧见的那男人骑着辆大摩托,你娘坐在后头,搂着他的腰跑得飞快,那浪蹄子早该跑了。你爹对他够好了,他不知足,我不信我娘不会丢下我,他不是那样的人。天擦黑的时候,我拖着腿往家走,老远就闻见了一股甜腥,惹得我胃里一阵翻涌。突然,一只大手拍上我的肩膀,是镇长,你爹找你呢,跟我来。镇长领着我穿过院子, 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我看见地窖门敞着,几个男人正弓着腰往外抬。什么东西?是那只母猿,它四肢软塌塌的垂着肚子,从中间豁开了一道大口子,浑身上下尽是青紫的淤痕和干涸的血迹。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一只大缸,缸口冒着热气,那股难闻的味道就是从这里钻出来的。男人们早就在缸前排起了长队, 他们伸长了脖子往缸里瞅,有几个已经忍不住再吞口水了。我爹站在缸边,看见我来,招手示意我过去。丫头过来,我挪着步子凑过去,尽量不去看缸里的东西。 这就是圆子酱。他指着缸,语气里透着骨子得意,咱们朕多少年才能坐上一回,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按规矩,女人家是没资格吃这东西的,不过你是我闺女,爹可以给你破个例。说完,他从旁边摸出一只小酒盅,舀了浅浅一勺黑酱倒进去,递到我手里,端回你屋里吃,别让外人瞧见。我没敢看那酱是什么成色,只觉得手心黏糊糊的,热气熏的我睁不开眼,而我爹已经转过身去开, 是给排队的男人们打将了。刘叔排在头一个,他双手捧着海碗,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柄长勺。我爹咬了满满一勺浇进碗里,刘叔连声道谢都顾不上说,端起碗就往嘴里倒。我他娘的!刘叔龇着牙一脸痛心疾首,咋就没忍住呢,一口就没了。后头的男人们急得直跺脚,催着我爹赶紧打,每个人喝下去都是同样的反应, 一口闷下去,然后捶胸顿足的后悔。早知道我一点一点抿着我的胳膊,是张婶给婶子就一口,婶子求你。他的目光死死定在我手里的酒盅上, 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我脑子里全是我娘的话,那东西千万别碰,不管谁给你都不许往嘴里放。我把酒盅塞进张婶手里,他愣了一瞬,紧接着捧起酒盅就往嘴里倒,我没再看他,转身走了。酱分完了,那口缸里还剩着些残渣,我爹没舍得倒掉,让人抬来剔好的原肉,连带着那具被偷空的原尸一股脑扔进缸里炖上了,这叫戒碗。我爹往灶堂里添的柴酱汁渗进肉里, 咬出来的圆肉现在能把牙齿咬碎。天彻底黑透了,院子里点起了好几盏马灯,有人从祠堂里搬来一张长条桌,足有三丈来长,摆在院子正中。男人们七手八脚的把圆肉捞出来,一块一块码在桌上。我爹招呼着众人入座,男人坐东边,女人坐西边,小孩子挤在桌角,我被安排在西边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圆肉汤,我一口都没动,周围的人吃的满嘴流油,吧唧吧唧的声音响成一片, 盯着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圆肉,就那么干坐着,满脑子都是我娘,她到底去哪了?这时候有人把圆头端上桌,刘叔拿筷子敲了敲圆头的脑门,笑嘻嘻的说,这玩意最补,谁要没人应声,大家都忙着吃肉。我的目光落在那张嘴上,鬼使神差的凑近了些,圆头的嘴歪向一边,右边倒数第二颗牙上镶嵌了一块银灰色的金属。我的脑子里轰了一声炸开了。五年前我娘丫头好几天 后来去镇上补了颗牙,回来的时候还被我显摆过,丫头,你看银的,镇上就这一家会坐,他张着嘴让我瞧,就是那颗牙。我的后背一瞬间被冷汗浸透了,还 从脊椎骨一节节的往上爬。我猛的站起来,椅子带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我爹放下筷子,皱着眉问,咋了,没事,就是吃太急噎着了。我扶起椅子朝我爹挤出一个笑。我爹盯着我看了两眼,没再追问,转头继续跟镇长碰杯。趁着没人注意,我把那颗带着银灰色金属的牙齿钻进手心,悄悄塞进了裤兜里。 爹,我头有点晕,先回屋躺会。我爹摆摆手,嘴里嚼着肉,含混不清的说,去吧,早点睡。我低着头穿过人群,关上房门,浑身都在发抖。院子里的动静一点一点一点落下去, 我爹在外头收拾了好一阵子,终于他那屋的灯灭了。我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听见隔壁传来均匀的鼾声,这才悄悄下了床。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黑黢黢的,我摸着墙根往地窖那边挪,地窖的门虚掩着,我伸手一推,门轴发出一声闷响,眼前一片刺目的白光。我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眼睛,等光线稳定下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地窖里亮堂堂的,是大白天的日头直直照进来的样子。 我又扭头看向气窗,外头是白天,可我明明是半夜出来的。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就在这时候,一阵咿呀呀的声音从地窖深处传来。我寻声望去,角落的铁笼子里蹲着一只母猿,他比院子里那只瘦小些,肚子微微隆起,像是刚怀上没多久的样子。 母猿见我看过去忽然激动起来,双手扒着笼子的铁栏杆,冲我又是点头又是比划。我往前凑了两步,你,你想说啥?母猿比划的更急了, 手指着自己的肚子,另一只手指着地窖的门,来来回回的比我完全看不懂。正要开口再问,地窖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我爹的声音,老陈园子熟了没,我过会来看看。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脚步声越来越近,我顾不上多想转身就往外跑。脚刚迈出地窖,那片白光猛的一按,眼前又是黑漆漆的夜。我回头看了一眼,地窖里头黑洞洞的什么 都看不见。我站在院子里喘了好一会,手不自觉的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那颗牙,会不会是因为他?我蹲下身把那颗牙轻轻放在地窖门槛外头的土里,然后直起腰又一次迈进了地窖。这一回什么都没发生。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我顾不上多想,从土里捡起那颗牙,撒腿就往茅房跑。刚把门栓上,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我爹的声音,丫头,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干啥呢?我稳稳气 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拉肚子可能晚上吃坏了。我爹在外头沉默了一下,声音听起来有些焦躁,你快点,爹肚子也不舒服,快憋不住了哦, 马上马上。第二天一早,这里的人就开始陆陆续续往我家送东西。老陈,昨晚的圆子酱我到现在还在回味呢。刘叔把牛腿往院子里一放,搓 着手凑上来,听说还剩了些圆骨头,再炖锅汤呗,我们几个凑份子,肉都给你备好了。我爹接过东西,脸上堆着笑,一边往屋里让一边说,成成成。不过有个规矩,啥规矩?圆子酱吃完 天之内不能再碰跟他沾边的东西,不然那鲜味会压不住人,会出毛病。刘叔连连点头,懂懂懂,老规矩我们都记着呢,那就七天后我们再来。送东西的人陆陆续续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我假装在灶房添柴,眼睛却一直往地窖那边瞟,不知什么时候,那扇门上多了一把铜锁。接下来那几天,我表面上还是我爹的好帮手, 从早忙到晚的收拾镇上的人送来的肉。一到晚上我就拿着各种工具蹲在地窖门口撬锁,那把铜锁死沉死沉的纹丝不动,要是肯定在我爹身上。我想起了张婶,那 天他攥着我胳膊烤圆子酱的样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是真馋那玩意。第二天傍晚,我趁我爹去镇上买盐的功夫溜到了张婶家,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来,眼 睛一下子就亮了,丫头,你家还有没有?我摇摇头,早让大家吃完了,一滴都没剩。张婶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像是被人抽走了魂似的。我又接着说,不过我爹把圆骨头锁在地窖里了,说过几天给大家炖肉,到时候婶子也来吃。他咽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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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我爹要做园子匠。村里男人听了嘿嘿直笑,太好了,十几年没尝,兄弟们都馋坏了。我不明白问啥是园子匠,爹却狠狠瞪了我一眼,说,小孩子离远点。我又去问,娘,你吃过园子匠吗?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像,可是山里哪有猿猴,我咋从没见过?娘听后脸色惨白,在屋里哭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他穿上压箱底的小袄, 开领子出了门。腊月二十三,我爹的熟食铺子刚开门,刘叔就凑了过来,压着嗓子问,老陈,今年能做那道菜不?我爹手里的刀炖了炖,做不了,费事。旁边几个男人也围了过来,你一嘴我一嘴的劝,老陈,你那手艺多少钱都值。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位,夜里做梦都能梦见醒了枕头一摊口水,我爹点上根烟不吭声。镇长端着茶杯夺过来,他拍我爹肩膀,老陈,十几年没尝了,兄 弟们都惦记呢。圆子酱这东西就你会做?我竖起耳朵听了一嘴,爹,啥是圆子酱?满屋子男人都笑了,有能把舌头吞下去 更好奇了,山里哪还有猿猴,我咋从没见过?我爹狠狠瞪了我一眼,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干啥?男人们又劝了半天,还凑了一笔钱拍在桌上。刘叔把烟头往地上一撵,你那只母猿都养十几年了, 咱也下了,再不用就老了。我爹沉默许久,终于点了头,铺子里顿时沸腾起来,像是提前过了年。晚上回家,我娘正在灶房收拾碗筷,我凑过去神神秘秘的跟他说,娘,我爹答应做圆子酱了,你吃过没?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像。碗从我娘手里滑落,碎了一地, 脸色惨白,声音抖的厉害,你爹让你也吃没呢?我就是好奇。我娘猛的攥住我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听娘的话,那东西千万别碰,不管谁给你都不许往嘴里放。我爹答应做圆子酱的那天晚上,我娘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他翻出压箱底的我荷色紧身小袄,领口开的低,坐在镜前描眉涂唇。我娘年轻时是镇上有名的美女, 如今虽过了四十,这么一拾掇,反倒透出股半老徐娘的韵味。娘,你这是要上哪去?我趴在门框上问我娘从灶房端出早饭,这活从前都是我娘干的。 爹,我娘咋了?我爹把筷子递给我,你娘在备孕,身子金贵,不能累着。我更糊涂了,备孕娘都这把年纪了。我爹瞪了我一眼,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嘴。我娘每天早出晚归,竟往镇上那些身强力壮的男人家里钻。有一回我起夜 正撞见他进院门,脖子上尽是红紫的吻痕。我爹迎出来扶着他进屋,温声细语的问饿不饿,累不累。不过三五天光景,我娘的肚子开始鼓起来,他往镇里男人家去的更勤了,有时一天要跑两三家。我爹依旧不闻不问,每天往地窖里钻, 叮当当不知在忙什么。有一回我偷偷摸下地窖,看见地窖正中摆着一张新床,那床跟寻常床不一样,四个床角角镶了一副铁料。靠,我爹见我下来,不但没脑,反而上下打量我一番。我爹拍拍床沿来,躺上去试试。我稀里糊涂躺上去,刚一躺好,我爹手脚麻利的把料靠扣上,冰凉的铁箍锁住我的手腕脚腕,我正了正,纹丝不动。我爹站在床边,歪着头端向了半上,满意地点点头, 行,刚好,爹你干啥?快放开我!我爹解开撂铐,拍拍我脑袋试试尺寸,做圆子匠用的。我爬起来心跳的厉害,总觉得哪里不对。腊月二十八这天早上,我爹起了个大早,他搬出家里,那面老铜锣当当当敲的震天响。镇上的男人们听见动静,三三两两聚过来, 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我爹站在院门口高声喊道,老少爷们今个开始做园子匠,请大伙过来帮厨。话音刚落,院子里就涌进了几十号人,他们搬着刀具,提着水桶,跟过年一样热闹。我娘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着这一切,脸上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我爹搬出一摞白纱布,又烧了满满三大锅,热水,剪刀铜盆一样样摆在条凳上, 账像是接生婆摆的物件。我正纳闷,镇长从院门外进来了,他手里攥着根粗麻绳,绳子那头拴着一只母猿。那母猿低着脑袋,肚子鼓的像揣了个冬瓜,一看就是快要临盆的样子。院子里的男人们一下子围了上去,刘叔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养的真肥, 这崽生下来那才叫一个嫩。旁边有人接话,眼睛直勾勾盯着母猿的肚子。我站在人群外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镇长牵着母猿往低叫走,路过我身边时,那母猿忽然抬起头来,就那么一眼我太熟了,是我娘看我时的眼神。我盯着母猿的脸, 心里像被人攥住了,愣着干啥?我爹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去造房添把火,母媛被迁进了地窖,那扇后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的日光。我爹站在地窖门口拍了拍手,朝院子里的男人们喊道,老少爷们都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别急。男人们嘻嘻哈哈的排成一溜,跟等着领年货似的。第一个进去的是刘叔,没一会地窖里传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母媛的哀嚎声透过门板钻了出来。我站在灶房门口,腿软的厉害。刘叔出来了, 额头沁着汗,系着裤腰带往人堆里一站,眉飞色舞的说句什么,旁边几个男人哄笑起来。第二个进去了,地窖里的哀嚎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凄惨。我爹站在门口拿着个小本子一笔一画的记着什么。第三个,第四个。院子里的男人们排着队进去,出来 进去出来,地窖里的哀嚎声渐渐弱了下去,到后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屋檐。镇长是最后一个,他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我爹迎上去笑眯眯的地上调教的好,比 十几年前那只还带劲。我爹谦虚的摆摆手,哪里哪里全靠老少爷们捧场。院子里乱哄哄的,我趁着这股乱劲悄悄溜到了地窖边上。那确实是只母猿不假,就是浑身毛稀稀拉拉的,他四仰八叉的躺在床板上,手 脚都被撂靠锁死了。我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那不是我娘,可我娘到底上哪去了?出了院门,凡是我能想到的地方都去了,逢人就问,你见着我娘没有?王婶拿扫着娘,我前两天不是跟外地来的男人跑了,我亲眼瞧见的那男人骑着辆大摩托,你娘坐在后头,搂着他的腰 飞快,那浪蹄子早该跑了,你爹对他够好了,他不知足,我不信我娘不会丢下我,他不是那样的人。天擦黑的时候,我拖着腿往家走,老远就闻见了一股甜腥,惹得我胃里一阵翻涌。突然,一只大手拍上我的肩膀,是镇长,你爹找你呢,跟我来。镇长领着我穿过院子,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我看见地窖门敞着,几个男人正弓着腰往外抬。什么东西? 是那只母猿,它四肢软塌塌的垂着肚子,从中间豁开了一道大口子,浑身上下尽是青紫的淤血迹。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一只大缸,缸口冒着热气, 那股难闻的味道就是从这里钻出来的。男人们早就在缸前排起了长队,他们伸长了脖子往缸里瞅,有几个已经忍不住在吞口水了。我爹站在缸边,看见我来,招手示意我过去,丫头过来,我挪着步子凑过去,尽量不去看缸里的东西 就是圆子酱。他指着缸,语气里透着骨子得意,咱们朕多少年才能坐上一回,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按规矩,女人家是没资格吃这东西的,不过你是我闺女,爹可以给你破个例。说完,他从旁边摸出一只小酒盅,舀了浅浅一勺黑酱倒进去,递到我手里,端回你屋里吃,别让外人瞧见。我没敢看那酱是什么成色,只觉得手心黏糊糊的,热气熏的我睁不开眼。而我爹已经转过身去开, 是给排队的男人们打将了。刘叔排在头一个,他双手捧着海碗,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柄长勺,我爹咬了满满一勺浇进碗里,刘叔连声道谢都顾不上说,端起碗就往嘴里倒。我他娘的刘叔龇着牙一脸痛心疾首,咋就没忍住呢,一口就没了。后头的男人们急的直跺脚,催着我爹赶紧打,每个人喝下去都是同样的反应,一口闷下去, 然后捶胸顿足的后悔,早知道我一点一点抿着吃,这辈子值了,真他娘的值了!我爹笑着摆手,只顾埋头打架。我攥着那只酒盅,刚往自己屋里走出几步, 只手攥住我的胳膊,是张婶,给婶子就一口,婶子求你!他的目光死死的定在我手里的酒盅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我脑子里全是我娘的话,那东西千万别碰,不管谁给你都不许往嘴里放。我把酒盅塞进张婶手里,他愣了一瞬,紧接着捧起酒盅就往嘴里倒,我没再看他,转身走了。降分完了,那口缸里还剩着些残渣,我爹没舍得倒掉, 让人抬来剔好的原肉,连带着那具被偷空的原尸一股脑扔进缸里炖上了。这叫借碗,我爹往灶堂里添的柴酱汁渗进肉里,煮出来的原肉现在能把牙齿咬碎。天彻底黑透了,院子里点起了好几盏马灯,有人从祠堂里搬来一张长条桌,足有三丈来长,摆在院子正中,男人们七手八脚的把原肉捞出来, 块一块码在桌上。我爹招呼着众人入座,男人坐东边,女人坐西边,小孩子挤在桌角,我被安排在西边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圆肉汤,我一口都没动,周围的人吃的满嘴流油,吧唧吧唧的声音响成一片,我盯着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圆肉,就那么干坐着,满脑子都是我娘,他到底去哪了?这时候有人把圆头端上了桌,刘叔拿筷子敲了敲圆头的脑门,笑嘻嘻的说,这玩意最补, 谁要没人应声,大家都忙着吃肉。我的目光落在那张嘴上,鬼使神差的凑近了些,圆头的嘴歪向一边,右边倒数第二颗牙上镶嵌了一块银灰色的金属。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五年前我娘丫头了好几天,后来去镇上补了颗牙,回来的时候还跟我显摆过,丫头,你看银的,镇上就这一家会做,他张着嘴让我瞧,就是那颗牙。我的后背一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含义,从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往上爬,我猛的站起来,椅子带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我爹放下筷子,皱着眉问,咋了,没事,就是这太急噎着了。我扶起椅子朝我爹挤出一个笑。我爹盯着我看了两眼,没再追问,追 头继续跟镇长碰杯。趁着没人注意,我把那颗带着银灰色金属的牙齿钻进手心,悄悄塞进了裤兜里。爹,我头有点晕,先回屋躺会。我爹摆摆手,嘴里嚼着肉,含混不清的说,去吧去吧,早点睡。我低着头穿过人群,关上房门,浑身都在发抖。院子里的动静一点一点落下去,我爹在外头收拾了好一阵子,终于他那屋的灯灭了。我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听见隔壁传来均匀的鼾声,这 才悄悄下了床。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黑黢黢的,我摸着墙根往地窖那边挪,地窖的门虚掩着,我伸手一推,门轴发出一声闷响,眼前一片刺目的白光。我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眼睛,等光线稳定下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地窖里亮堂堂 的,是大白天的日头直直照进来的样子。我又扭头看向气窗,外,头是白天,可我明明是半夜出来的。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就在这时候,一阵咿呀呀的声音从地窖深处传来。我寻声望去, 角落的铁笼子里蹲着一只母猿,他比院子里那只瘦小些,肚子微微隆起,像是刚怀上没多久的样子。母猿见我看过去忽然激动起来,双手扒着笼子的铁栏杆,冲我又是点头又是比划。我往前凑了两步,你,你想说啥?母猿比划的更急了, 只手指着自己的肚子,另一只手指着地窖的门,来来回回的比我完全看不懂。正要开口再问,地窖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我爹的声音,老陈园子熟了没,我过会来看看。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脚步声越来越近,我顾不上多想转身就往外跑。脚刚迈出地窖,那片白光猛的一按,眼前又是黑漆漆的夜。我回头看了一眼,地窖里头黑洞洞的 什么都看不见。我站在院子里喘了好一会,手不自觉的插进裤兜里,然后直起腰又一次迈进了地窖。这一回 什么都没发生。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我顾不上多想,从土里捡起那颗牙撒腿就往茅房跑。刚把门栓上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我爹的声音,丫头,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干啥呢?我稳了稳气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拉肚子可能晚上吃坏了。我爹在外头沉默了一下,声音听起来有些焦躁,你快点,爹肚子也不舒服,快憋不住了。哦,马上马上。第二天一早, 这里的人就开始陆陆续续往我家送东西。老陈,昨晚的圆子酱我到现在还在回味呢。刘叔把牛腿往院子里一放,搓着手凑上来,听说还剩了些圆骨头,再炖锅汤呗,我们几个凑份子,肉都给你备好了。我爹接过东西,脸上堆着笑,一边往屋里让一边说,成成成。不过有个规矩,啥规矩?圆子酱吃完 七天之内不能再碰跟他沾边的东西,不然那鲜味会压不住人,会出毛病。刘叔连连点头,懂懂懂,老规矩我们都记着呢,那就七天后我们再来。送东西的人陆陆续续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我假装在灶房添柴,眼睛却一直往地窖那边瞟。不知什么时候,那扇门上多了一把铜锁。接下来那几天,我表面上还是我爹的好帮手, 从早忙到晚的收拾镇上的人送来的肉。一到晚上我就拿着各种工具蹲在地窖门口撬锁,那把铜锁死沉死沉的,纹丝不动,钥匙肯定在我爹身上。我想起了张婶那天他攥着我胳膊讨圆子酱的样子,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是真馋那玩意。第二天傍晚,我趁我爹去镇上买盐的功夫溜到了张婶家,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来眼睛一滴都没剩。 张婶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像是被人抽走了魂似的。我又接着说,不过我爹把圆骨头锁在地窖里了,说过几天给大家炖肉,到时候婶子你来吃。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丫头,你帮婶子弄一根骨头出来,婶子求你,我给你钱,多少都行,我等的就是这句话。婶子,地窖的锁打不开,要是在我爹身上。张婶愣了一下,随即拉着我往里屋走,他翻箱倒柜的找了半天,摸出几只黑乎乎的香,又从 枕头底下掏出一颗黄豆大小的药丸,他把东西塞进我手心,这药丸你自己吃,吃了就不怕香薰,放心吧,婶子年轻时候用过,灵的很。当天晚上我照着张婶说的做了,我爹端着碗进来,皱了皱鼻子,点的啥?这味怪怪的,张婶给的,说是辟邪的。我爹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坐下来开始吃饭。一碗饭还没吃完,他的眼皮子就开始打架了。砸, 咋这么困?我等了又等,直到那鼾声又粗又沉,才敢凑上前去。我蹲下身,在他身上一阵摸索,终于缝在他离异的布包里,找到了钥匙。我攥着钥匙打开了地窖的门,那古白光又来了,比上回还要刺眼。我眯着眼睛往里走,等光线。

你们知道什么是圆子酱吗?一网友分享,大年三十我爹要揍圆子酱。村里男人听了嘿嘿直笑,太好了,十几年没尝,兄弟们都馋坏了。我不明白,问霞是圆子酱,爹却狠狠瞪了我一眼,说,小孩子离远点。我又去问娘,你吃过圆子酱吗?真有他们凶的那么凶? 可是乡里哪有阎猴,我咋从没见过?娘听后脸色惨白,在屋里哭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他穿上压箱底的小袄,撕开领子出了门。腊月二十三,我爹的熟悉铺子刚开门, 李叔就凑了过来,压着嗓子问,老王,今年能做那道菜不?我爹手里的刀炖了炖,做不了,费事。旁边几个男人也围了过来,你一嘴我一嘴的劝,老王,你那手艺多少钱都急。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位,夜里做梦都能梦见, 醒了剪透一滩口水。我爹点上根烟不吭声。镇长端着茶杯夺过来,拍拍我爹肩膀,老王十几年没尝了,兄弟们都惦记呢,园子酱这东西就你会做?我竖起耳朵听,插了一嘴, 侠是圆子酱。满屋子男人都笑了,有几个还拿眼神互相瞟着,那是用山里的母盐做的,现在能把舌头吞下去。我更好奇了,山里哪还有猿猴,我咋从没见过?我爹狠狠瞪了我一眼, 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干啥?男人们又劝了半天,还凑了一笔钱拍在桌上一宿,把烟头往地下一撵,你那鸡母盐都养十几年了,咱也下了,再不用就老了。我爹沉默许久,终于点了头,铺子里顿时沸腾起来,像是提前过了年。晚上回家,我娘正在灶房休息,碗筷 我凑过去神神秘秘的跟他说,呐,我爹答应做盐子酱了,你吃过没?真有他们羞的那么香。碗从我娘手里滑落,碎了一地,他脸色惨白,声音抖的厉害, 你爹要你也吃没呢?我就是好奇。我娘猛的攥住我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听娘的话,那东西千万别碰, 不管谁给你都不许往嘴里放。我爹答应做盐子酱的那天晚上,我娘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他翻出压箱底的藕荷色锦绣小袄, 领口开的低,坐在镜前描眉涂唇。我娘年轻时时见下有名的美女,如今虽过了四十,这么一时多,反倒透出股半老习娘的韵味。娘,你这是要向哪去?我趴在门框下问,我娘从镜子里瞟了我一眼,提着琴摆就出了门。 她走后,我爹从灶房端出早饭,这会儿从前都是我娘干的。爹,我娘咋了?我爹把筷子递给我,你娘在背印,亲自金贵,不能累着。我更糊涂了, 碧玉娘都这把年纪了。我爹瞪了我一眼,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嘴。我娘每天早出晚归,尽往镇向那些身强力壮的男人家里钻。有一回我起夜正撞见他进院门,脖子上尽是红紫的吻痕。我爹迎出来扶着他进屋,温声细语的问,饿不饿,累不累。不过三五天光景,我娘的肚子开始鼓起来, 他往镇里男人家气得更勤了,有些一天要跑两三家。我爹依旧不闻不问,每天往地窖里钻,叮叮当当,不计在忙什么。 有一回我偷偷摸下地窖,看见地窖正中摆着一张新床,那床跟新墙床不一样,四个床角各镶着一副铁料炕。 我爹见我下来,不但没脑,反而向下打量了我一番。我爹拍拍床沿来,躺下去试试。我稀里糊涂躺下去,刚一躺好,我爹手脚麻利的把料炕扣响, 冰凉的铁箍锁住我的手腕,脚腕我正了正,纹丝不动。我爹站在床边歪着头端详了半响,满意的点点头, 行,刚好,爹你干啥?快放开我。我爹解开撂炕,拍拍我脑袋试试尺寸,做盐渍酱用的。 我爬起来心跳的厉害,总觉得哪里不对。腊月二十八这天早上,我爹起了个大早,他搬出家里,那面老铜锣当当当敲的震天响,震响的男人们听见动静三三两两寄过来,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我爹站在院门口高兴喊道,老少爷们今个开始做盐渍酱,请大伙过来帮厨。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涌进了几十号人,他们搬着刀具,提着水桶,跟过年一样热闹。我娘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着就一件,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我爹搬出一摞白纱布,又削了满满三大锅,热水,剪刀铜盆一样样摆在条凳上, 镇长像是接生婆摆的物件,我就纳闷,镇长从院门外进来了,他手里攥着根粗麻绳,绳子那头拴着一只母猿, 那母猿低着脑袋,肚子鼓的像拆了个冬瓜,一看就是快要临盆的样子。院子里的男人们一下子围了上去,李叔咽了口唾沫,喉结向下滚动,养的真肥,这再生下来那才叫一个嫩。旁边有人接话,眼睛直勾勾盯着母猿的肚子。我站在人群外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舰长牵着母猿往低叫走, 路过我身边时,那母研忽然抬起头来,就那么一眼,我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似的愣在原地。那眼睛我太熟了,是我娘看我习的眼神。我盯着母研的脸,心里像被人赞助了,愣着干啥? 我爹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去灶房添把火,母媵被牵进了地窖,那厢后木门在身后合像,隔绝了外头的日光。我爹站在地窖门口拍了拍手,瞧院子里的男人们喊道,老少爷们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别急,男人们嘻嘻哈哈的排成一溜,跟等着领年货似的。 第一个进气大戏,李修。没一会,地窖里传出异乡梦想,紧接着母猿的哀嚎声透过门板钻了出来,我站在灶房门口,腿软的厉害。李修出来了,额头沁着汗,系着裤腰带往人堆里一站,眉飞色舞的说了句什么, 旁边几个男人哄笑起来。第二个进去了,地窖里的哀嚎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凄惨。我爹站在门口拿着个小本子一笔一划的记着什么。第三个,第四个。院子里的男人们排着队进去,出来进去出来,地窖里的哀嚎声渐渐落了下去, 到后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屋檐剑角是最后一个。他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我爹迎上去笑眯眯的地像条毛巾,劳您大驾, 最后这一回要算是天足了。镇长擦了把汗,感慨道,老王你这手艺没话说,这母盐调教的好,比十几年前那只还带劲。我爹谦虚的摆摆手,哪里哪里全靠老少爷们捧场。院子里乱哄哄的,我趁着这股乱劲悄悄溜到了地窖边上,那确实是记母盐不假,就是浑身毛稀稀拉拉的。 他四仰八叉的躺在床板上,手脚都被撂靠锁死了。我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那不是我娘,可我娘到底向哪去了?出了院门反省,我能想到的地方都去了,房人就问,你们,见着我娘没有?王选拿扫帚撵我 前两天不是跟个外地来的野男人跑了?我亲眼瞧见的,那男人骑着辆大摩托,你娘坐在后头,搂着他的腰跑的飞快,那浪蹄子早该跑了。你爹对他够好了,他不知足,我不信我娘不会丢下我,他不是那样的人。 天擦黑的时候,我拖着腿往家走,老远就闻见了一股甜心,觉得我胃里一阵翻涌,突然一击大手拍向了我的肩膀,是镇长,你爹讲你呢,跟我来。镇长领着我穿过院子,那股甜心味越来越浓,我看见地窖门敞着, 几个男人正弓着腰往外抬。什么东西?是那只母猿,他四季软塌塌的垂着肚子,从中间豁开了一道大口子, 闻心向下,尽是亲子的淤痕和干涸的血迹。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向了一只大缸,缸口冒着热气,那股难闻的味道就是从这里钻出来的。男人们早就在缸前排起了长队,他们伸长的脖子往缸里瞅,有几个已经忍不住再吞口水了。 我爹站在缸边,看见我来,娇羞细意,我过去,丫头过来。我挪着步子凑过去,尽量不去看缸里的东西。这就是圆子酱,他挤着缸,仪器里透着谷子得意,咱们镇多少年才能坐像一回,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按规矩,女人家是没资格吃这东西的,不过你是我闺女, 爹可以给你破个例。说完,他从旁边摸出一只小酒盅,舀了浅浅一勺黑酱倒进去,递到我手里,端回你屋里吃,别让外人瞧见。我没敢看那酱是什么成色,姐姐的手心黏糊糊的,热气熏得我睁不开眼,而我爹已经转过身去,开始给排队的男人们打将了。李叔排在头一个, 他双手捧着海碗,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柄长勺。我爹咬了满满一勺嚼进碗里,李叔连声道谢都顾不上说,端起碗就往嘴里倒。我他娘的李叔龇着牙,一脸痛心疾首,咋就没忍住呢,一口就没了。后头的男人们急的急跺脚, 催着我爹赶紧打,每个人喝下去都是同样的反应,一口闷下去,然后捶胸顿足的后悔,早知道我一点一点抿着吃,这辈子急了,真他娘的急了。我爹笑着摆手,只顾埋头打架。我攥着那只酒盅,刚往自己屋里走出几步,一只手攥住了我的胳膊,是教训,给选子 就一口选自求你。他的目光死死的盯在我手里的酒盅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我脑子里全是我娘的话,那东西千万别碰,不管谁给你都不许往嘴里放。我把酒盅塞进叫贤手里,他愣了一瞬, 紧接着捧起酒盅就往嘴里倒,我没再看他,转身走了。酱分完了那口,缸里还剩这些残渣,我爹没舍得倒掉,让人抬来剔好的圆肉, 连带着那具被剖宫的颜尸一股脑扔进缸里炖相了。这叫借外。我爹往灶堂里添着柴,酱汁渗进肉里,煮出来的颜肉鲜的能把牙齿咬碎。天彻底黑透了, 院子里点起了好几盏马灯,有人从祠堂里搬来一张长条桌,足有三将来尝摆在院子正中。男人们七手八脚的把颜肉捞出来,一块一块码在桌上。 我爹招呼着众人入座,男人坐东边,女人坐西边,小孩子挤在桌角,我被安排在西边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圆肉汤,我一口都没动,周围的人吃的满嘴流油,吧唧吧唧的声音响成一片。我盯着桌下那堆乱七八糟的圆肉,就那么干坐着,满脑子都是我娘, 他到底去哪了?这时候有人把圆头端向了桌,李兄拿筷子敲了敲圆头的脑门,笑嘻嘻的说,这玩意儿落在那张嘴上,鬼喜神差的凑近了些, 圆头的嘴歪向一边,右边倒数第二颗牙像镶嵌着一块银灰色的金属。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响炸开了。五年前我娘牙疼的好几天,后来去镇上补了颗牙, 回来的时候还跟我显摆过,丫头,你看银的,镇上就这一家会做,他张着嘴让我瞧,就是那颗牙。我的后背一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韩毅从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往上爬,我猛的站起来,椅子带倒在的发出刺耳的响声,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我爹放下筷子就着没问咋了,没事,就是吃太急噎着了。我扶起椅子朝我爹挤出一个笑。我爹盯着我看了两眼,没再追问,转头继续跟舰长碰杯。 趁着没人注意,我把那颗带着银灰色金属的牙齿钻进手心,悄悄塞进了裤兜里。爹,我头有点晕,先回屋躺会。我爹摆摆手,嘴里嚼着肉还混不清的说,去吧去吧,早点睡。我低着头穿过人群关下房门,浑身都在发抖。院子里的动静一点一点落下去, 我爹在外头休息了好一阵子,终于他那屋的灯灭了。我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听见隔壁传来的鼾声,这才悄悄下了床。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黑漆漆的,我摸着墙根往地窖那边挪。 地窖的门虚掩着,我伸手一推,门轴发出异响,梦想眼前一片字幕的白光。我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眼睛, 等光线稳定下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地窖里亮堂堂的,是大白天的日头唧唧叫进来的样子。我又扭头看向气窗,外头是白天,可我明明是半夜出来的。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就在这时候,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从地窖深处传来。我寻思忘记角落的铁笼子里蹲着一只母猿, 他比院子里那只秀小些,肚子微微隆起,像是刚怀下没多久的样子。母媛见我看过去忽然激动起来,双手扒着笼子的铁栏杆,冲我又是点头又是比划。我往前凑了两步,你,你想说啥?母媛比划的更急了, 一只手指着自己的肚子,另一只手指着地窖的门,来来回回。地底我完全看不懂,正要开口再问,地窖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我爹的声音,老王园子熟了没?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顾不上多想转身就往外跑。脚刚迈出地窖,那片白光芒的一暗,眼前又是黑漆漆的夜。 我回头看了一眼,地窖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我站在院子里喘了好一会,手不自觉的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那颗牙,会不会是因为他?我蹲下身,把那颗牙轻轻放在地窖门槛外头的土里,然后举起腰,又一次迈进了地窖。这一回,什么都没发生。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最全最爽,后续大结局来了,大年三十,我爹要做园子匠。村里男人听了嘿嘿直笑,太好了,十几年没尝,兄弟们都馋坏了。我不明白问啥是园子匠, 爹却狠狠瞪了我一眼,说,小孩子离远点。我又去问,娘,你吃过园子匠吗?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像,可是山里哪有猿猴,我咋从没见过?娘听后脸色惨白,在屋里哭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他穿上压箱底的小袄,撕开领子出了门。腊月二十三,我爹的熟食铺子刚开门,刘叔就凑了过来,压着嗓子问,老陈,今年能做那道菜不?我爹手里的刀炖了炖,做不了,费事。旁边几个男人也围了过来,你一嘴我一嘴的劝,老陈,你那手艺多少钱都值。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位,夜里做梦都能梦见。醒了枕头一摊口水,我爹点上根烟不吭声。镇长端着茶杯夺过来,拍拍我爹肩膀,老陈,十几年没尝了,兄弟们都惦记呢,圆子酱这东西就你会做? 我竖起耳朵听,插了一嘴,爹,啥是圆子酱?满屋子男人都笑了,有几个还拿眼神互相瞟着,那是用山里的母猿做的,鲜的能把舌头吞下去。我更好奇了,山里哪还有猿猴?我咋从没见过?我爹狠狠瞪了我一眼,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干啥? 男人们又劝了半天,还凑了一笔钱趴在桌上。刘叔把烟头往地上一撵,你那只母猿都养十几年了,崽也下了,再不用就老了。我爹沉默许久,终于点了头,铺子里顿时沸腾起来,像是提前过了年。晚上回家,我娘正在灶房收拾碗筷,我凑过去神神秘秘的跟他说,娘,我爹答应做圆子酱了,你吃过没? 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像。碗从我娘手里滑落,碎了一地,他脸色惨白,声音抖的厉害,你爹让你也吃没呢?我就是好奇。我娘猛的攥住我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听娘的话,那东西千万别碰,不管谁给你都不许往嘴里放。 我爹答应做圆子酱的那天晚上,我娘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他翻出压箱底的藕核色紧身小袄,领口开的低,坐在镜前描眉涂唇。 我娘年轻时是镇上有名的美女,如今虽过了四十,这么一拾掇,反倒透出股半老徐娘的韵味。娘,你这是要上哪去?我趴在门框上问, 我娘从镜子里瞟了我一眼,提着裙摆就出了门。她走后,我爹从灶房端出早饭,这活从前都是我娘干的。爹,我娘咋了?我爹把筷子递给我,你娘在备孕,身子金贵,不能累着。 我更糊涂了,备孕娘都这把年纪了。我爹瞪了我一眼,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嘴。我娘每天早出晚归,竟往镇上那些身强力壮的男人家里钻。有一回我起夜正撞见他进院门,脖子上尽是红紫的吻痕。 我爹迎出来扶着他进屋,温声细语的问,饿不饿,累不累。不过三五天光景,我娘的肚子开始鼓起来,他往镇里男人家去的更勤了,有时一天要跑两三家。我爹依旧不闻不问,每天往地窖里钻,叮叮当当不知在忙什么。 有一回我偷偷摸下地窖,看见地窖正中摆着一张新床,那床跟寻常床不一样,四个床角搁镶了一副铁料。靠, 我爹见我下来,不但没脑,反而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爹拍拍床沿来,躺上去试试。我稀里糊涂躺上去,刚一躺好,我爹手脚麻利的把料靠扣上, 冰凉的铁箍锁住我的手腕,脚腕我正了正,纹丝不动。我爹站在床边,歪着头端向了半上,满意地点点头,行,刚好,爹你干啥?快放开我。我爹解开撂铐,拍拍我脑袋试试尺寸,做圆子匠用的。 我爬起来心跳的厉害,总觉得哪里不对。腊月二十八这天早上,我爹起了个大早,他搬出家里,那面老铜锣当当当敲的震天响。镇上的男人们听见动静,三三两两聚过来,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我爹站在院门口高声喊道,老少爷们今个开始做园子匠,请大伙过来帮厨。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涌进了几十号人,他们搬着刀具,提着水桶,跟过年一样热闹。我娘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着这一切,脸上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我爹搬出一摞白纱布,又烧了满满三大锅,热水,剪刀铜盆一样样摆在条凳上,阵仗像是接生婆摆的物件。我睁大闷,镇长从院门外进来了,他手里攥着根粗麻绳,绳子那头拴着一只母猿。那母猿低着脑袋,肚子鼓的像揣了个冬瓜,一看就是快要临盆的样子。 院子里的男人们一下子围了上去,刘叔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养的真肥,这崽生下来那才叫一个嫩。 旁边有人接话,眼睛直勾勾盯着母猿的肚子。我站在人群外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镇长牵着母猿往地窖走,路过我身边时,那母猿忽然抬起头来,就那么一眼,我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似的愣在原地。那眼睛我太熟了,是我娘看我时的眼神。我盯着母猿的脸,心里像被人攥住了, 愣着干啥?我爹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去造房天把火,母猿被牵进了地窖,那扇后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的日光。 我爹站在地窖门口拍了拍手,朝院子里的男人们喊道,老少爷们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别急。男人们嘻嘻哈哈的排成一溜,跟等着领年货似的。 第一个进去的是刘叔,没一会地窖里传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母媛的哀嚎声透过门板钻了出来。我站在灶房门口,腿软的厉害。刘叔出来了,额头沁着汗,系着裤腰带往人堆里一站,眉飞色舞的说了句什么,旁边几个男人哄笑起来。第二个进去了, 地窖里的哀嚎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凄惨。我爹站在门口拿着小本子一笔一画的记着什么。第三个,第四个。院子里的男人们排着队进去,出来进去出来,地窖里的哀嚎声渐渐弱了下去,到后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屋檐。镇长是最后一个, 他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我爹迎上去笑眯眯的地上条毛巾,最后这一回要算是天足了。镇长擦了把汗,感慨道,老陈你这手艺没话说, 镇母元调教的好,比十几年前那只还带劲。我爹谦虚的摆摆手,哪里哪里全靠老少爷们捧场。院子里乱哄哄的,我趁着这股乱劲悄悄溜到了地窖边上。 那确实是镇母元不假,就是浑身毛稀稀拉拉的,他四仰八叉的躺在床板上,手脚都被撂靠锁死了。我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那不是我娘,可我娘到底上哪去了?出了院门,凡是我能想到的地方都去了,逢人就问,你们见着我娘没有? 王婶拿扫帚撵我前两天不是跟个外地来的男人跑了?我亲眼瞧见的,那男人骑着辆大摩托,你娘坐在后头,搂着他的腰跑得飞快,那浪蹄子早该跑了。你爹对他够好了,他不知足,我不信我娘不会丢下我,他不是那样的人。天擦黑的时候,我拖着腿往家走, 老远就闻见了一股甜腥,惹得我胃里一阵翻涌。突然,一只大手拍上我的肩膀,是镇长,你爹找你呢,跟我来。镇长领着我穿过院子,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我看见地窖门敞着,几个男人正弓着腰往外抬。什么东西? 是那只母猿,它四肢软塌塌的垂着肚子,从中间豁开了一道大口子,浑身上下尽是青紫的淤痕和干瘪的血迹。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只大缸, 缸口冒着热气,那股难闻的味道就是从这里钻出来的。男人们早就在缸前排起了长队,他们伸长了脖子往缸里瞅,有几个已经忍不住在吞口水了。 我爹站在缸边,看见我来,招手示意我过去。丫头过来,我挪着步子凑过去,尽量不去看缸里的东西。这就是园子匠,他指着缸,语气里透着股子得意,咱们镇多少年才能坐上一回,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按规矩,女人家是没资格吃这东西的, 不过你是我闺女,爹可以给你破个例。说完,他从旁边摸出一只小酒盅,舀了浅浅一勺黑酱倒进去,递到我手里,端回你屋里吃,别让外人瞧见。 我没敢看那酱是什么成色,只觉得手心黏糊糊的,热气熏得我睁不开眼。而我爹已经转过身去,开始给排队的男人们打将了。刘叔排在头一个,他双手捧着海碗,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柄长勺。 我爹舀了满满一勺浇进碗里,刘叔连声道谢都顾不上说,端起碗就往嘴里倒。我他娘的!刘叔龇着牙,一脸痛心疾首,咋就没忍住呢?一口就没了。后头的男人们急得直跺脚,催着我爹赶紧打,每个人喝下去都是同样的反应,一口闷下去,然后捶胸顿足的后悔, 早知道我一点一点抿着吃,这辈子值了,真他娘的值了!我爹笑着摆手,只顾埋头打,将。我攥着那只酒盅刚往自己屋里走出几步,一只手攥住了我的胳膊,是张婶,给婶子就一口,婶子求你!他的目光死死的定在我手里的酒盅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我脑子里全是我娘的话, 那东西千万别碰,不管谁给你都不许往嘴里放。我把酒盅塞进张婶手里,他愣了一瞬,紧接着捧起酒盅就往嘴里倒, 我没再看他,转身走了。酱分完了那口,缸里还剩着些残渣,我爹没舍得倒掉,让人抬来剔好的原肉,连带着那具被偷空的原尸一股脑扔进缸里炖上了。这叫芥末,我爹往灶堂里添着柴,酱汁渗进肉里,煮出来的原肉鲜的能把牙齿咬碎。天彻底黑透了,院子里点起了好几盏马灯, 有人从祠堂里搬来一张长条桌,足有三丈来长,摆在院子正中。男人们七手八脚的把圆肉捞出来,一块一块码在桌上。我爹招呼着众人入座,男人坐东边,女人坐西边,小孩子挤在桌角,我被安排在西边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圆肉汤,我一口都没动, 周围的人吃的满嘴流油,吧唧吧唧的声音响成一片。我盯着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圆肉,就那么干坐着,满脑子都是我娘,他到底去哪了?这时候有人把圆头端上了桌,刘叔拿筷子敲了敲圆头的脑门,笑嘻嘻的说,这玩意最补,谁要。没人应声,大家都忙着吃肉, 我的目光落在那张嘴上,鬼使神差的凑近了一块银灰色的金属,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五年前我娘丫头了好几天,后来去镇上补了颗牙,回来的时候还跟我显摆过,丫头,你看银的,镇上就这一家会做,他张着嘴让我瞧,就是那颗牙。我的后背一瞬间被冷汗浸透了,寒意从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往上爬, 我猛的站起来,椅子带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我爹放下筷子,皱着眉问,咋了,没事,就是这太急噎着了。我扶起椅子朝我爹挤出一个笑。我爹盯着我看了两眼,没再追问,转头继续跟镇长碰杯。 趁着没人注意,我把那颗带着银灰色金属的牙齿钻进手心,悄悄塞进了裤兜里。爹,我头有点晕,先回屋躺会儿。 我爹摆摆手,嘴里嚼着肉,含混不清的说,去吧去吧,早点睡。我低着头穿过人群关上房门,浑身都在发抖。 院子里的动静一点一点落下去,我爹在外头收拾了好一阵子,终于他那屋的灯灭了。我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听见隔壁传来均匀的鼾声,这才悄悄下了床。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黑黢黢的,我摸着墙根往地窖那边挪。地窖的门续演着,我伸手一推,门轴发出一声闷响,眼前一片刺目的白光。 我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眼睛,等光线稳定下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地窖里亮堂堂的,是大白天的日头直直照进来的样子。我又扭头看象气窗,外头是白天,可我明明是半夜出来的。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候,一阵咿呀呀的声音从地窖深处传来。我寻声望去,角落的铁笼子里蹲着一只母猿,它比院子里那只瘦小些,肚子微微隆起,像是刚怀上没多久的样子。 母猿见我看过去忽然激动起来,双手扒着笼子的铁栏杆,冲我又是点头又是比划。我往前凑了两步,你,你想说啥?母猿比划的更急了,一只手指着自己的肚子,另一只手指着地窖的门,来来回回的比我完全看不懂。正要开口再问,地窖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我爹的声音, 老陈园子熟了没?我过会儿来看看。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脚步声越来越近,我顾不上多想转身就往外跑。 脚刚迈出地窖,那片白光猛的一暗,眼前又是黑漆漆的夜。我回头看了一眼,地窖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我站在院子里喘了好一会,手不自觉的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那颗牙,会不会是因为他?我蹲下身,把那颗牙轻轻放在地窖门槛外头的土里, 然后直起腰又一次迈进了地窖。这一回什么都没发生。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我顾不上多想,从土里捡起那颗牙,撒腿就往茅房跑。 刚把门栓上,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我爹的声音,丫头,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干啥呢?我稳了稳气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拉肚子可能晚上吃坏了。 我爹在外头沉默了一下,声音听起来有些焦躁,你快点,爹肚子也不舒服,快憋不住了。哦,马上马上。第二天一早,镇里的人就开始陆陆续续往我家送东西。老陈,昨晚那圆子酱我到现在还在回味呢。刘叔把牛腿往院子里一放,搓着手凑上来,听说还剩了些软骨头, 再炖锅汤呗,我们几个凑份子,肉都给你备好了。我爹接过东西,脸上堆着笑,一边往屋里让一边说,成成成。不过有个规矩,啥规矩?原子酱吃完七天之内不能再碰跟他沾边的东西, 不然那鲜味会压不住人,会出毛病。刘叔连连点头,懂懂懂,老规矩我们都记着呢,那就七天后我们再来。送东西的人陆陆续续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我假装在灶房添柴,眼睛却一直往地窖那边瞟。不知什么时候,那扇门上多了一把铜锁。接下来那几天,我表面上还是我爹的好帮手, 从早忙到晚的收拾镇上的人送来的肉,一到晚上我就拿着各种工具蹲在地窖门口撬锁,那把铜锁死沉死沉的,纹丝不动,钥匙肯定在我爹身上。我想起了张婶那天他攥着我胳膊讨圆子酱的样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是真馋那玩意。 第二天傍晚,我趁我爹去镇上买盐的功夫溜到了张婶家。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丫头,你家还有没有?我摇摇头,早上大家吃完了,一滴都没剩。 张婶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像是被人抽走了魂似的。我又接着说,不过我爹把圆骨头锁在地窖里了,说过几天给大家炖肉,到时候婶子您来吃。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丫头,你帮婶子弄一根骨头出来,婶子求你,我给你钱,多少都行,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婶子,地窖的锁我打不开,钥匙在我爹身上。张婶愣了一下,随即拉着我往里屋走,又从枕头底下掏出一颗黄豆大小的药丸, 他把东西塞进我手心,这要碗你自己吃,吃了就不怕香薰,放心吧,婶子年轻时候用过,灵的很。当天晚上我照着张婶说的做了。我爹端着碗进来,皱了皱鼻子,点的啥?这味怪怪的,张婶给的,说是辟邪的。 我爹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坐下来开始吃饭。一碗饭还没吃完,他的眼皮子就开始打架了,咋,咋这么困?我等了又等,直到那鼾声又粗又沉,才敢凑上前去。我蹲下身在他身上一阵摸索, 终于缝在他里衣的布包里找到了钥匙。我攥着钥匙打开了地窖的门,那古白光又来了,比上回还要刺眼。我眯着眼睛往里走,等光线稳下来,整个人都愣住了。铁笼还在原来的位置,可笼子里关着的不是母猿,是个女人。他蜷缩在笼子角落里,肚子高高隆起,一看就是快要临盆的样子。 我往前凑了两步,借着那片白光看清了他的脸。这张脸我见过,在唐屋正中挂着的那张遗照上是我奶奶。我还没出生他就过世了。我爹说是生我姑姑的时候难产,人们就回来。奶奶,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的声音抖的厉害,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洞的,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我又问了好几遍,他始终不回答,像是神志不太清醒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来不及多想,转身钻进了角落的柜子里。我从缝里往外看去,进来的是个男人。他穿着件灰布褂子,头发花白,是我爷爷, 他也是在我出生前就过世的。我爷爷走到墙边,从案格里拿出一个装满圆子酱的坛子,他从里头舀出一勺黑酱送进他嘴里。然后他就在笼子边上坐了下来,一动不动。我的腿蹲的发麻,好几次差点撑不住,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起身喂给奶奶第二勺。我奶奶整个人忽然抽搐起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乌夜声。转眼间,笼子里就只剩下一只母猿了。我爷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他把坛子放回案格,合上盖子,转身走出了地窖。怪不得我爹反复叮嘱圆子酱吃完七天之内不能再碰跟他沾边的东西,一旦破了这个禁忌,人就会变成圆。我从柜子里钻出来,没敢多看那只母猿,转身就往外走。 刚迈出地窖,眼前又是一片黑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里钻了出来。院子里亮堂堂的,拿到了没?张婶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压着嗓子问我,婶子,你咋还在这?啥窖还在?张婶皱起眉头,你进去也就一眨眼的功夫,我还没来得及走呢。 我在里头待了少说有几个小时,可按张婶的说法,我进去也就一眨眼,丫头,到底拿到没有?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婶子,你再等我一下。我把那颗牙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地窖门槛外头的土坑里,再次迈进了地窖,从坛子旁挑了根最小的骨头钻在手心就往外跑。张婶还在原来的位置等着, 我把纸骨塞进他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顿时笑开了,话,好丫头,婶子,记着你的情。我锁上地窖的门,捡起土坑里的牙揣回兜里,轻手轻脚的回了屋。我爹还趴在桌上鼾声震天响。 我绕到他身后,把钥匙塞回他离异的布包里,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开始思考起地窖里的事。第一次进地窖看见的是那只肚子微微隆起的母猿。第二次进地窖,肚子高高隆起的那个是我奶奶。 这么算下来,第一次看见的那只母猿应该是我太奶。那下一次进地窖会不会看见我娘?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在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晒到屁股了。我爹站在桌子对面,目光移向了桌上的香炉,这香哪来的?我无辜的眨了眨眼,上回去张婶家串门,他非要送我的,说是辟邪用的。 他站起身直奔地窖,铜锁还好好的挂在门上,他掏出钥匙开了锁钻了进去。我站在院子里心跳的厉害。没一会我爹从地窖里出来了,脸色比刚才还难看,爹,咋了?我爹冷哼一声,把铜锁重新挂上,转身往屋里走。张翠兰,那个不要脸的东西, 当初他问你要圆子酱,我就想骂你来着,那玩意是他配吃的,没想到他还得寸进尺,趁着夜里摸进咱家偷圆谷。我低着头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报应很快就会到的,我爹狠狠的说。 这天下午,镇长牵着一只老母猿来了,老陈出事了。镇长把绳子往院门口的木桩上一栓,压着嗓子说,张翠兰不知道跑哪去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人,倒是在他灶房的水缸后头发现了这个。镇长指了指那只老母猿,一脸困惑,也不知道他啥时候养的,我们几个大老爷们费了老大劲才逮住。 我爹走过去绕着母猿转了一圈,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行,先搁这吧。镇长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我爹站在院子里盯着那只老母猿看了好一会,爹,这猿咋办?我小心翼翼的问。 我爹冷笑一声,过两天不是要炖元骨汤吗?正好一块炖了。夜里我又把张神给的香点上了,鼾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摸出钥匙打开铜锁,推开了那扇后木门。白光刺的我睁不开眼,等光线稳下来,我看见了我爹,他正背对着我站在那张带料靠的床边上,手里端着一碗黑酱。 我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锄头挥出去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一声闷响,我爹整个人栽倒在地。我扔下锄头三步并坐两步冲到床边手忙脚乱的去揭我娘身上的撂铐。接着我又从墙角找出一捆麻绳把我爹五花大绑的捆了结实, 他还在昏着,我从缸里舀了一瓢凉水都头浇了下去。我爹猛的睁开眼挣扎了几下子变了,丫头你他娘的疯了你干什么?快把绳子解开。 我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解药?在哪解药?解什么药?你这个白眼狼,老子把你养大成人供你吃供你喝,你就这么报答老子的? 我站起身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闷哼一声全缩起来,你把自己老婆给镇上那帮男人糟蹋完了还要做成吃的,你连畜生都不如。我爹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没有半点回忆,你懂个屁,那是老陈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娘能被选中那是他的福气。 我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柄锄头在他眼前晃了晃,圆子酱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我爹盯着那锄头看了好一会儿,见我丝毫没有给他松绑的意思,终于泄了气。是蜜药,喂给女人吃能让他一次排很多卵,那些卵取出来就是圆子酱的底料, 要还能激起女人宝子们更精彩。后续直虎搜索一言猿吼即可观看结局。

年关将至,我爹要做园子匠。村里男人听了嘿嘿直笑,太好了,十几年没尝,兄弟们都馋坏了。我不明白问啥是园子匠,爹却狠狠瞪了我一眼,说,小孩子离远点。我又去问,娘,你吃过园子匠吗?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像,可是山里哪有猿猴,我咋从没见过?娘听后脸色惨白,在屋里哭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他穿上压箱底的小袄, 开领子出了门。腊月二十三,我爹的熟食铺子刚开门,刘叔就凑了过来,压着嗓子问,老陈,今年能做那道菜不?我爹手里的刀炖了炖,做不了,费事。旁边几个男人也围了过来,你一嘴我一嘴的劝,老陈,你那手艺多少钱都值。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位,夜里做梦都能梦见,醒了枕头一摊口水,我爹点上根烟不吭声。镇长端着茶杯夺过来拍拍我爹肩膀,老陈,十几年没尝了, 兄弟们都惦记呢,圆子酱这东西就你会做?我竖起耳朵听,插了一嘴,爹,啥是圆子酱?满屋子男人都笑了,有几个还拿眼神互相瞟着,那是用山里的母猿做的,鲜的能把舌头吞下去。我更好奇了,山里哪还有猿猴,我咋从没见过?我爹狠狠瞪了我一眼,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干啥?男人们又劝了半天,还凑了一笔钱拍在桌上。刘叔把烟头往地上一撵,你那只母猿都养十几年了, 碗也下了,再不用就老了。我爹沉默许久,终于点了头,铺子里顿时沸腾起来,像是提前过了年。晚上回家,我娘正在灶房收拾碗筷,我凑过去神神秘秘的跟他说,娘,我爹答应做圆子酱了,你吃过没?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像。碗从我娘手里滑落,碎了一地, 脸色惨白,声音抖的厉害,你爹让你也吃没呢,我就是好奇。我娘猛的攥住我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听娘的话,那东西千万别碰,不管谁给你都不许往嘴里放。我爹答应做圆子酱的那天晚上,我娘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她翻出压箱底的我荷色紧身小袄,领口开的低,坐在镜前描眉涂唇。我娘年轻时是镇上有名的美女, 如今虽过了四十,这么一拾掇,反倒透出股半老徐娘的韵味。娘,你这是要上哪去?我趴在门框上问,我娘从镜子里瞟了我一眼,提着裙摆就出了门。他走后,我爹从灶房端出早饭,这活从前都是我娘干的。爹,我娘咋了?我爹把筷子递给我,你娘在备孕,身子金贵,不能累着。我更糊涂了,备孕娘都这把年纪了。我爹瞪了我一眼,大人的事,小孩子别 多嘴。我娘每天早出晚归,竟往镇上那些身强力壮的男人家里钻。有一回我爹迎出来,扶着他进屋,温声细语的问,饿不累不累。不过三五天光景,我娘的肚子开始鼓 起来,他往镇里男人家去的更勤了,有时一天要跑两三家。我爹依旧不闻不问,每天往地窖里钻,叮叮当当不知在忙什么。有一回我偷偷摸下地窖,看见地窖正中摆着一张新床,那床跟寻常床不一样,四个床角角镶了一副铁料。靠,我爹见我下来,不但没脑,反而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爹拍拍床沿来,躺上去试试。我稀里糊涂躺上去,刚一躺好,我 爹手脚麻利的把料扣扣上,冰凉的铁箍锁住我的手腕,脚腕我正了正,纹丝不动。我爹站在床边,歪着头端向了半上,满意地点点头,行,刚好,爹你干啥?快放开我!我爹解开料扣,拍拍我脑袋试试尺寸,做圆子酱用的。我爬起来心跳的厉害,总觉得哪里不对。腊月二十八这天早上,我爹起了个大早,他搬出家里,那面老铜锣当 当当敲的震天响。镇上的男人们听见动静,三三两两聚过来,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我爹站在院门口高声喊道,老少爷们今个开始做园子匠,请大伙过来帮处。话音刚落,院子里就涌进了几十号人,他们搬着刀具,提着水桶,跟过年一样热闹。我娘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着这一切, 脸上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我爹搬出一络白纱布,又烧了满满三大锅,热水,剪刀铜盆一样样摆在条凳上,镇长像是接生婆摆的物件。我睁大闷,镇长从院门外进来了,他手里攥着根粗麻绳绳子那母猿。那母猿低着脑袋, 肚子鼓的像揣了个冬瓜,一看就是快要临盆的样子。院子里的男人们一下子围了上去,刘叔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养的真肥,这 才叫一个嫩。旁边有人接话,眼睛直勾勾盯着母源的肚子。我站在人群外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镇长牵着母源往地窖走,路过我身边时,那母源忽然抬起头来,就那么一眼,我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似的愣在原地。那眼睛我太熟了,是我娘看我时的眼神。我盯着母源的脸, 心里向被人攥住了,愣着干啥?我爹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去造房添把火。母猿被迁进了地窖,那扇后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的日光。我爹站在地窖门口拍了拍手,朝院子里的男人们喊道,老少爷们都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别急。男人们嘻嘻哈哈的排成一溜,跟等着领年货似的。第一个进去的是刘叔,没一会地窖里传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母猿的哀嚎声透过门板钻了出来。我站在灶房门口,腿软的厉害。刘叔出来了, 头沁着汗,系着裤腰带往人堆里一站,眉飞色舞的说句什么,旁边几个男人哄笑起来。第二个进去了,地窖里的哀嚎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凄惨。我爹站在门口拿着个小本子一笔一画的记着什么。第三个,第四个。院子里的男人们排着队进去,出来 进去出来,地窖里的哀嚎声渐渐弱了下去,到后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屋檐。镇长是最后一个,他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我爹迎上去笑眯眯的地上调教的好,比 十几年前那只还带劲。我爹谦虚的摆摆手,哪里哪里全靠老少爷们捧场。院子里乱哄哄的,我趁着这股乱劲悄悄溜到了地窖边上。那确实是只母猿不假,就是浑身毛稀稀拉拉的,他四仰八叉的躺在床板上, 手脚都被撂靠锁死了。我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那不是我娘,可我娘到底上哪去了?出了院门,凡是我能想到的地方都去了,逢人就问,你见着我娘没有? 婶拿扫帚?娘,我前两天不是跟外地来的男人跑了?我亲眼瞧见的,那男人骑着辆大摩托,你娘坐在后头,搂着他的腰跑得飞快,那浪蹄子早该跑了。你爹对他够好了,他不知足,我不信我娘不会丢下我,他不是那样的人。天擦黑的时候,我拖着腿往家走,老远就闻见了一股甜腥, 惹得我胃里一阵翻涌。突然一只大手拍上我的肩膀,是镇长,你爹找你呢,跟我来。镇长领着我穿过院子,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我看见地窖门敞着,几个男人正拱着腰往外抬。什么东西?是那只母猿,它四肢软塌塌的垂着, 从中间豁开了一道大口子,浑身上下尽是青紫的淤痕和干涸的血迹。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只大缸,缸口冒着热气,那股难闻的味道就是从这里钻出来的。男人们早就在缸前排起了长队, 他们伸长了脖子往缸里瞅,有几个已经忍不住在吞口水了。我爹站在缸边,看见我来,招手示意我过去。丫头过来,我挪着步子凑过去,尽量不去看缸里的东西 就是圆子酱。他指着缸,语气里透着骨子得意,咱们朕多少年才能坐上一回,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按规矩,女人家是没资格吃这东西的,不过你是我闺女,爹可以给你破个例。说完,他从旁边摸出一只小酒盅,舀了浅浅一勺黑酱倒进去,递到我手里,端回你屋里吃,别让外人瞧见。我没敢看那酱是什么成色,只觉得手心黏糊糊的,热气熏的我睁不开眼,而我爹已经转过身去开, 是给排队的男人们打将了。刘叔排在头一个,他双手捧着海碗,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柄长勺。我爹咬了满满一勺浇进碗里,刘叔连声道谢都顾不上说,端起碗就往嘴里倒。我他娘的!刘叔龇着牙,一脸痛心疾手,咋就没忍住呢, 一口就没了。后头的男人们急得直跺脚,催着我爹赶紧打,每个人喝下去都是同样的反应,一口闷下去,然后捶胸顿足的后悔。早知道我一点一点抿着我的胳膊,是张婶,给婶子就一口,婶子求你。他的目光死 死的钉在我手里的酒盅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我脑子里全是我娘的话,那东西千万别碰,不管谁给你都不许往嘴里放。我把酒盅塞进张婶手里,他愣了一瞬,紧接着捧起酒盅就往嘴里倒,我没再看他,转身走了。降分完了,那口缸里还剩着些残渣,我爹没舍得倒掉,让人抬来劈好的圆肉,连带着那具被偷空的原尸一股脑扔进缸里炖上了。这叫借碗,我爹往灶堂里添着柴 汁,渗进肉里,煮出来的圆肉现在能把牙齿咬碎。天彻底黑透了,院子里点起了好几盏马灯,有人从祠堂里搬来一张长条桌,足有三丈来长,摆在院子正中,男人们七手八脚的把圆肉捞出来,一块一块码在桌上。我爹招呼着众人入座,男人坐东边,女人坐西边,小孩子挤在桌角,我被安排在西边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圆肉汤, 我一口都没动,周围的人吃的满嘴流油,吧唧吧唧的声音响成一片,我盯着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圆肉,就那么干坐着,满脑子都是我娘,他到底去哪了?这玩意最补, 谁要?没人应声,大家都忙着吃肉。我的目光落在那张嘴上,鬼使神差的凑近了些,圆头的嘴歪向一边,右边倒数第二颗牙上镶嵌了一块银灰色的金属。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五年前我娘丫头了好几天,后来去镇上补了颗牙,回来的时候还跟我显摆过,丫头,你看银的,镇上就这一家会坐。他张着嘴让我瞧,就是那颗牙。我的后背一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韩涵从脊椎骨一节节的往上爬,我猛的站起来,椅子带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我爹放下筷子,皱着眉问,咋了,没事,就是这太急噎着了。我扶起椅子朝我爹挤出一个笑。我爹盯着我看了两眼,没再追问 头继续跟镇长碰杯。趁着没人注意,我把那颗带着银灰色金属的牙齿钻进手心,悄悄塞进了裤兜里。爹,我头有点晕,先回屋躺会。我爹摆摆手,嘴里嚼着肉,含混不清的说,去吧去吧,早点睡。我低着头穿过人群,关上房门,浑身都在发抖。院子里的动静一点一点落下去,我爹在外头收拾了好一阵子,终于他那屋的灯灭了。我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听见隔壁传来均匀的鼾声,这 才悄悄下了床。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黑黢黢的,我摸着墙根往地窖那边挪,地窖的门熏眼着,我伸手一推,门轴发出一声闷响,眼前一片刺目的白光。我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眼睛,等光线稳定下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地窖里亮堂堂的,是大白天的日头 直直照进来的样子。我又扭头看向气窗,外头是白天,可我明明是半夜出来的。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就在这时候,一阵咿呀呀的声音从 地窖深处传来。我寻声望去,角落的铁笼子里蹲着一只母猿,他比院子里那只瘦小些,肚子微微隆起,像是刚怀上没多久的样子。母猿见我看过去,忽然激动起来,双手扒着笼子的铁栏杆,冲我又是点头又是比划。我往前凑了两步,你,你想说啥?母猿比划的更急了,一 只手指着自己的肚子,另一只手指着地窖的门,来来回回的比我完全看不懂。正要开口再问,地窖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我爹的声音,老陈,园子熟了没?我过会来看看。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顾不上多想转身就往外跑。脚刚迈出地窖,那片白光猛的一按,眼前又是黑漆漆的夜。我回头看了一眼,地窖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我站在院子里喘了好一会,手不自觉的插进裤兜里, 只见碰到那颗牙,会不会是因为他?我蹲下身把那颗牙轻轻放在地窖门槛外头的土里,然后直起腰又一次迈进了地窖。这一回什么都没发生。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我顾不上多想,从土里捡起那颗牙撒腿,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我爹的声音,丫头,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干啥呢?我稳稳气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拉肚子 晚上吃坏了。我爹在外头沉默了一下,声音听起来有些焦躁,你快点,爹肚子也不舒服,快憋不住了。哦,马上马上。第二天一早,镇里的人就开始陆陆续续往我家送东西。老陈,昨晚的圆子酱我到现在还在回味呢。刘叔把牛腿往院子里一放, 搓着手凑上来,听说还剩了些软骨头,再炖锅汤呗,我们几个凑份子,肉都给你备好了。我爹接过东西,脸上堆着笑,一边往屋里让一边说,成成成。不过有个规矩,啥规矩?圆子酱吃完 七天之内不能再碰跟他沾边的东西,不然那鲜味会压不住人,会出毛病。刘叔连连点头,懂懂懂,老规矩我们都记着呢,那就七天后我们再来。送东西的人陆陆续续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我假装在造访天柴,眼睛却一直往地窖那边瞟。不知什么时候,那扇门上多了一把铜锁。接下来那几天,我表面上还是我爹的好帮手,从 从早忙到晚的收拾镇上的人送来的肉,一到晚上,我就拿着各种工具蹲在地窖门口撬锁,那把铜锁死沉死沉的,纹丝不动,钥匙肯定在我爹身上。我想起了张婶,那天他攥着我胳膊烤圆子酱的样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是真馋那玩意。第二天傍晚,我趁我爹去镇上买盐的功夫 到了张婶家,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丫头,你家还有没有?我摇摇头,早上大家吃完了,一滴都没剩。张婶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像是被人抽走魂似的。我又接着说,不过我爹把圆骨头锁在地窖里了,说过几天给大家炖肉,到时候婶子你来吃。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丫头,你帮婶子弄一根骨头出来, 婶子求你,我给你钱,多少都行,我等的就是这句话。婶子,地窖的锁打不开,钥匙在我爹身上。张婶愣了一下,随机拉着我往里屋走。他翻箱倒柜的找了半天,摸出几只黑乎乎的香,又从枕头 底下掏出一颗黄豆大小的药丸。他把东西塞进我手心,这药丸你自己吃,吃了就不怕香薰,放心吧,婶子年轻时候用过,灵的很。当天晚上我照着张婶说的做了,我爹端着碗进来,皱了皱鼻子,点的啥?这味怪怪的,张婶给的,说是辟邪的。我爹哼了一声,没在追问,坐下来开始吃饭。一碗饭还没吃完,他的眼皮子就开始打架了,咋,咋这么困?我等了又等 到那鼾声又粗又沉,才敢凑上前去。我蹲下身在他身上一阵摸索,终于缝在他里衣的布包里找到了钥匙。我攥着钥匙打开了地窖的门。那古白光又来了,比上回还要刺眼。我眯着眼睛往里走,等光线稳下来,整个人都愣住了。铁笼还在原来的位置,可笼子里关着的不是母猿,是个女人。他蜷缩在笼子角落里,肚子高高隆起,一看就是快要临盆的样子。我往前凑了两步, 对着那片白光看清了他的脸。这张脸我见过,在唐屋正中挂着的那张遗照上是我奶奶。我还没出生她就过世了。我爹说是生我姑姑的时候难产,人们就回来,奶奶,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的声音抖的厉害,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洞的。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我又问了好几遍,他始终不回答,像是神志不太清醒的样子。 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来不及多想,转身钻进了角落的柜子里。我从缝里往外看去,进来的是个男人,他穿着件灰布褂子,头发花白,是我爷爷,他也是在我出生前就过世的。我爷爷走到墙边,从案格里拿出一个装满圆子酱的坛子,他从里头舀出一勺黑酱送进他嘴里。然后他就在笼子边上坐了下来,一动不动。我的腿蹲的发麻,好几次差点撑不住, 硬生生忍了回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起身喂给奶奶第二勺。我奶奶整个人忽然抽搐起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乌夜声。转眼间,笼子里就只剩下一只母猿了。我爷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他把坛子放回暗格,合上盖子,转身走出了地窖。怪不得我爹反复叮嘱圆子酱吃完七天之内不能再碰跟他沾边的东西,一旦破了这个禁忌,人就会变成圆。 从柜子里钻出来,没敢多看那只母猿,转身就往外走。刚迈出地窖,眼前又是一片黑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里钻了出来。院子里亮堂堂的,拿到了没?张婶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压着嗓子问我,婶子,你咋还在这?啥窖还在?张婶皱起眉头,你进去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我还没来得及走呢。我在里头待了少说有几个小时,可按张婶的说法,我进去也就一眨眼,丫头,到底拿到没有?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婶子,你再等我一下。我把那颗门坎外头的土坑里再次迈进了地窖,从坛子旁挑了根最小的骨头, 站在手心就往外跑。张婶还在原来的位置等着我把纸骨塞进他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顿时笑开了。话,好丫头,婶子,记着你的情。我锁上地窖的门,捡起土坑里的牙揣回兜里, 轻手轻脚的回了屋。我爹还趴在桌上鼾声震天响。我绕到他身后,把钥匙塞回他离的布包里,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开始思考起地窖里的事。第一次进地窖,看见的是那只肚子微微隆起的母猿。第二次进地窖,肚子高高隆起的那个是我奶奶。这么算下来,第一次看见的那只母猿应该是。

第二集第三集前瞻来了。大年三十,我爹要做原子酱,村里男人听了嘿嘿直笑。书接上集,我们继续往下看,给婶子就一口,婶子求你。他的目光死死的定在我手里的酒盅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我脑子里全是我娘的话,那东西千万别碰, 不管谁给你都不许往嘴里放。我把酒盅塞进张婶手里,他愣了一瞬,紧接着捧起酒盅就往嘴里倒,我没再看他,转身走了。酱分完了,那口缸里还剩着些残渣, 我爹没舍得倒掉,让人抬来剔好的原肉,连带着那具被剖空的原尸一股脑扔进缸里炖上了。这叫芥味,我爹往灶堂里添着柴,酱汁渗进肉里,煮出来的原肉鲜的能把牙齿咬碎。 天彻底黑透了,院子里点起了好几盏马灯,有人从祠堂里搬来一张长条桌,足有三丈来长,摆在院子正中。男人们七手八脚的把圆肉捞出来,一块一块码在桌上。我爹招呼着众人入座,男人坐东边,女人坐西边,小孩子挤在桌角,我被安排在西边的位置上, 面前摆着一碗圆肉汤,我一口都没动,周围的人吃的满嘴流油,吧唧吧唧的声音响成一片。我盯着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圆肉,就那么干坐着,满脑子都是我娘,他到底去哪了? 这时候有人把圆头端上了桌,刘叔拿筷子敲了敲圆头的脑门,笑嘻嘻的说,这玩意最补,谁要。没人应声,大家都忙着吃肉。我的目光落在那张嘴上,鬼使神差的凑近了些,圆头的嘴歪向一边,右边倒数第二颗牙上镶嵌着一块银灰色的金属。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五年前我娘牙疼了好几天,后来去镇上补了颗牙,回来的时候还跟我显摆过,丫头,你看您的镇上就这一家会做,他张着嘴让我瞧,就是那颗牙。我的后背一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韩毅从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往上爬,我猛的站起来,椅子带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我爹放下筷子皱着没问,咋了,没事,就是吃太急噎着了。我扶起椅子朝我爹挤出一个笑。我爹盯着我看了两眼,没再追问,转头继续跟镇长碰杯。 趁着没人注意,我把那颗带着银灰色金属的牙齿攥进了裤兜里。爹,我头有点晕,先回屋躺会儿。 我爹摆摆手,嘴里嚼着肉,含混不清的说,去吧去吧,早点睡。我低着头穿过人群,关上房门,浑身都在发抖。院子里的动静一点一点落下去,我爹在外头收拾了好一阵子,终于他那屋的灯灭了。我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听见隔壁传来均匀的鼾声,这才悄悄下了床。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黑黢黢的,我摸着墙根往地窖那边挪。地窖的门虚掩着,我伸手一推,门轴发出一声闷响,眼前一片刺目的白光。我 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眼睛,等光线稳定下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地窖里亮堂堂的,是大白天的日头直直照进来的样子。我又扭头看向气窗,外,头是白天,可我明明是半夜出来的。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就在这时候,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从地窖深处传来。我寻声望去,角落的铁笼子里蹲着一只母猿,他比院子里那只瘦小些, 肚子微微隆起,像是刚怀上没多久的样子。母猿见我看过去,忽然激动起来,双手扒着笼子的铁栏杆,冲我又是点头又是比划。 我往前凑了两步,你,你想说啥?母猿比划的更急了,一只手指着自己的肚子,另一只手指着地窖的门,来来回回地比,我完全看不懂。正要开口再问,地窖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我爹的声音, 老陈,园子熟了没?我过会来看看。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脚步声越来越近,我顾不上多想,转身就往外跑。脚刚迈出地窖,那片白光猛的一暗,眼前又是黑漆漆的夜。 我回头看了一眼,地窖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我站在院子里喘了好一会,手不自觉的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那颗牙,会不会是因为他?我蹲暇甚,把那颗牙轻轻放在地窖门槛外头的土里,然后直起腰又一次迈进了地窖。这一回什么都没发生。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我顾不上多想,从土里捡起那颗牙撒腿就往茅房跑。刚把门栓上,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我爹的声音,丫头,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干啥呢?我 稳了稳气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拉肚子可能晚上吃坏了。我爹在外头沉默了一下,声音听起来有些焦躁,你快点,爹肚子也不舒服,快憋不住了。哦,马上马上。第二天一早,镇里的人就开始陆陆续续往我家送东西。 老陈,昨晚的圆子酱我到现在还在回味呢。刘叔把牛腿往院子里一放,搓着手凑上来,听说还剩着些圆骨头,再炖锅汤呗, 我们几个凑份子,肉都给你备好了。我爹接过东西,脸上堆着笑,一边往屋里让一边说,成成成。不过有个规矩,啥规矩?圆子酱吃完七天之内不能再碰跟他沾边的东西,不然那鲜味会压不住 人,会出毛病。刘叔连连点头,懂懂懂,老规矩我们都记着呢,那就七天后我们再来。送东西的人陆陆续续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我假装在灶房添柴,眼睛却一直往地窖那边瞟。不知什么时候,那扇门上多了一把铜锁。接下来那几天,我表面上还是我爹的好帮手, 从早忙到晚地收拾镇上的人送来的肉。一到晚上,我就拿着各种工具蹲在地窖门口撬锁,那把铜锁死沉死沉死沉的,纹丝不动, 钥匙肯定在我爹身上。我想起了张婶那天他攥着我胳膊讨圆子酱的样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是真馋那玩意。第二天傍晚,我趁我爹去镇上买盐的功夫溜到了张婶家。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丫头,你家还有没有?我摇摇头,早让大家吃完了,一滴都没剩。张婶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像是被人抽走了魂似的。我又接着说,不过我爹把圆骨头锁在地窖里了, 说过几天给大家炖肉,到时候婶子您来吃。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丫头,你帮婶子弄一根骨头出来,婶子求你,我给你米多少都行,我等的就是这句话。婶子,地窖的锁我打不开,钥匙在我爹身上。 张婶愣了一下,随即拉着我往里屋走。他翻箱倒柜的找了半天,摸出几只黑乎乎的香,又从枕头底下掏出一颗黄豆大小的药丸。 他把东西塞进我手心,这要碗你自己吃,吃了就不怕香薰,放心吧,婶子年轻时候用过,灵的很。当天晚上我照着张婶说的做了,我爹端着碗进来,皱了皱鼻子,点的啥?这味怪怪的,张婶给的, 说是辟邪的。我爹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坐下来开始吃饭。一碗饭还没吃完,他的眼皮子就开始打架了, 咋,咋这么困?我等了又等,直到那鼾声又粗又沉,才敢凑上前去。我蹲侠甚在他身上一阵摸索,终于逢在他里衣的布包里找到了钥匙。我攥着钥匙打开了地窖的门, 那股白光又来了,比上回还要刺眼。我眯着眼睛往里走,等光线稳下来,整个人都愣住了。铁笼还在原来的位置,可笼子里关着的不是母猿,是个女人。他蜷缩在笼子角落里,肚子高高隆起, 一看就是快要临盆的样子。我往前凑了两步,借着那片白光看清了他的脸。这张脸我见过,在堂屋正中挂着的那张遗照上是我奶奶。 我还没出生他就过世了。我爹说是生我姑姑的时候难产,人没救回来。奶奶,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的声音抖的厉害,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洞的,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我又问了好几遍,他始终不回答,像是神志不太清醒的样子。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来不及多想,转身钻进了角落的柜子里。我从缝里往外看去,进来的是个男人,他也是在我出生前就过世的。我爷爷走到墙边,从暗格里拿出一个装满原子酱的坛子,他从里头舀出一勺黑酱 送进他嘴里。然后他就在笼子边上坐了下来,一动不动。我的腿蹲的发麻,好几次差点撑不住,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起身喂给奶奶第二勺。我奶奶整个人忽然抽搐起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乌夜声。转眼间,笼子里就只剩下一只母猿了。我爷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他把坛子放回暗格,合上盖子,转身走出了地窖。怪不得我爹反复叮嘱圆子酱吃完七天之内不能再碰跟他沾边的东西,一旦破了这个禁忌,人就会变成圆。我从柜子里钻出来,没敢多看那只母圆, 转身就往外走。刚迈出地窖,眼前又是一片黑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里钻了出来。院子里亮堂堂的,拿到了没? 张婶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压着嗓子问我,婶子,你咋还在?这啥叫还在?张婶皱起眉头,你进去也就一眨眼的功夫,我还没来得及走呢。 我在里头待了少说有几个小时,可按张婶的说法,我进去也就一眨眼,丫头,到底拿到没有?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婶子,你再等我一下。我把那颗牙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地窖门槛外头的土坑里,再次迈进了地窖, 从坛子旁挑了根最小的骨头攥在手心就往外跑。张婶还在原来的位置等着,我把指骨塞进他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好丫头,婶子,记着你的情。我锁上地窖的门,捡起土坑里的牙揣回兜里, 轻手轻脚的回了屋。我爹还趴在桌上鼾声震天响。我绕到他身后,把钥匙塞回他礼衣的布包里,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开始思考起地窖里的事。第一次进地窖看见的是那只肚子微微隆起的母猿,第二次进地窖,肚子高高隆起的那个是我奶奶,这么算下来,第一次看见的那只母猿应该是我太奶。那下一次进地窖 会不会看见我娘?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在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晒到屁股了。我爹站在桌子对面, 目光移向了桌上的香炉,这香哪来的?我无辜的眨了眨眼,上回去张婶家串门,他非要送我的,说是辟邪用的。他站起身直奔地窖,铜锁还好好的挂在门上,他掏出钥匙开了锁钻了进去。 我站在院子里心跳的厉害。没一会我爹从地窖里出来了,脸色比刚才还难看,憋咋了?我爹冷哼一声,把铜锁重新挂上,转身往屋里走。 张翠兰,那个不要脸的东西,当初他问你要原子酱,我就想骂你来着,那玩意是他配吃的,没想到他还得寸进尺,趁着夜里摸进咱家偷远古。我低着头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报应很快就会到的。 我爹狠狠的说,这天下午镇长牵着一只老母猿来了,老陈出事了。镇长把绳子往院门口的木桩上一栓,压着嗓子说,张翠兰不知道跑哪去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人,倒是在他灶房的水缸后头发现了这个。镇长指了指那只老母猿,一脸困惑,也不知道他啥时候养的, 我们几个大老爷们费了老大劲才逮住。我爹走过去绕着母猿转了一圈,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行,先搁这吧。镇长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我爹站在院子里盯着那只老母猿看了好一会, 爹,这猿咋办?我小心翼翼的问。我爹冷笑一声,过两天不是要炖元骨汤吗?正好一块炖了。夜里我又把张神给的香点上了,鼾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摸出钥匙打开铜锁,推开了那扇后木门。白光刺的我睁不开眼, 等光线稳下来,我看见了我爹,他正背对着我站在那张带料靠的床边上,手里端着一碗黑酱。 我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锄头挥出去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一声闷响,我爹整个人栽倒在地。我扔下锄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手忙脚乱的去截我娘身上的料。靠。接着我又从墙角找出一捆麻绳,把我爹五花大绑的捆了个结实, 他还在昏着。我从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兜头浇了下去。我爹猛的睁开眼,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丫头,你他娘得疯了你干什么?快把绳子解开。 我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解药?在哪解药?解什么药?你这个白眼狼,老子把你养大成人,供你吃供你喝,你就这么报答老子的? 我站起身,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闷哼一声蜷缩起来。你把自己老婆给镇上那帮男人糟蹋完了,还要做成吃的,你连除圣都不如! 我爹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没有半点悔意,你懂个屁,那是老陈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娘能被选中,那是他的福气。 我蹲侠甚从地上捡起那柄锄头,在他眼前晃了晃。原子酱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我爹盯着那锄头看了好一会儿,见我丝毫没有给他松绑的意思,终于泄了气。是利药,喂给女人吃,能让他一次排很多卵, 那些卵取出来就是原子酱的底料。药还能激起女人的欲望,让他到处照男人快活,男人的筋和女人的卵混在一起, 再加上祖传的秘方,就成了原子酱。我娘那几天早出晚归,往镇上那些男人家里钻,原来不是他自己愿意的,是被这密要逼的。解药在哪?我爹不吭声,我抬起锄头,保子们因版权原因,全书结局和番外无法更新,可以在知乎搜索魔王猿 猴。

大年三十,我爹要做圆子酱,村里男人听了嘿嘿直笑,太好了,十几年没尝,兄弟们都尝坏了。我不明白问啥是圆子酱,爹却狠狠瞪了我一眼,说,小孩子离远点。我又去问,娘,你吃过圆子酱吗?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像,可是山里哪有圆红,我咋从没见过?娘听后脸色惨白,在屋里哭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他穿上压箱底的小袄,撕开领子出了门。腊月二十三,我爹的熟食兔子刚开门,刘 叔就凑了过来,压着嗓子问,老陈,今年能做那道菜不?我爹手里的刀炖了炖,做不了。醉时旁边还记得那位,夜里做梦都能梦见 枕头一滩口水。我爹点上根烟不吭声。镇长端着茶杯着过来拍拍我爹肩膀,老陈,十几年没尝了,兄弟们都惦记呢,圆子酱这东西就你会做?我竖起耳朵听,插了一嘴,爹,啥是圆子酱?满屋子男人都笑了,有几个还拿眼神互相瞟 着,那是用山里的母猿做的,现在能把舌头吞下去。我更好奇了,山里哪还有猿猴,我咋从没见过?我爹狠狠瞪了我一眼,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干啥?男人们又劝了半天,还凑了一笔钱趴在桌上。刘叔把烟头往地上一撵,我爹沉默许久,终于点了头,裤子里顿时沸腾起来, 像是提前过了年。晚上回家,我娘正在灶房收拾碗筷,我凑过去神神秘秘的跟他说,娘,我爹答应做圆子酱了,你吃过没?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像。碗从我娘手里滑落了一地,他脸色惨白,声音抖的厉害,你 爹让你也吃没呢,我就是好奇。我娘猛的攥住我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听娘的话,那东西千万别碰,不管谁给你都不许往嘴里放。我爹答应做圆子酱的那天晚上,我娘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他翻出压箱底的藕壳色紧身小袄,领口开的低,坐在镜前描眉涂唇。我娘年轻时是镇上有名的美女, 如今虽过了四十,正一时多,反倒透出股半老徐娘的韵味。娘,你这是要上哪去?我趴在门框上问。我娘从镜子里瞟了我一眼,提着裙摆就出了门。她走后,我爹从灶房端出早饭,这活儿从前都是我娘干的。爹, 娘咋了?我爹把筷子递给我,你娘在备孕,身子金贵,不能累着。我更糊涂了,备孕娘都这把年纪了。我爹瞪了我一眼,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嘴。我娘每天早出晚归,尽往镇上那些身强力壮的男人家里钻。有一回我起夜,正撞见他进院门,脖子上尽是红紫的吻痕。我爹迎出来扶着他进屋,温声细语的问,饿不饿,累不累。不过三五天光景,我娘的肚子开始鼓起来,他往镇里男人家去的更勤了,有时一天要跑两三家。 我爹依旧不闻不问,每天往地窖里钻,叮叮当当不知在忙什么。有一回我偷偷摸下地窖,看见地窖正中摆着一张新床,那床跟寻常床不一样,四个床角就镶了一个铁料扣。我爹见我下来,不但没脑,反而上下打了我一翻。我爹拍拍床帘来,爬 上去试试。我稀里糊涂躺上去,刚一躺好,我爹手脚麻利的把料扣上,冰凉的铁箍锁住我的手腕,脚腕我正了正,纹丝不动。我爹站在床边,歪着头端向了半上, 一点点头,行,刚好。爹,你干啥?快放开我!我爹解开料套,拍拍我脑袋试试尺寸,做圆子酱用的。我爬起来心跳的厉害,总觉得哪里不对。腊月二十八这天早上,我爹起了个大早,他搬出家,里面的老铜锣当当当敲的震天响。镇上的男人们听见动静,三三两两聚过来,脸上都带着忍不住的兴奋。我爹站在院门口高声喊道,老少爷们今个开始做圆子酱,请大伙过来帮助。话音刚落,院子里 就引进了几十号人,他们搬着刀具,提着水桶,跟过年一样热闹。我娘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着这一切,脸上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我爹搬出一摞白纱布,就烧了满满三大锅,热水,剪刀红盆一样样摆在条凳上, 阵仗像是接生婆摆的物件。我睁纳闷,镇长从那门外进来了,他手里攥着根粗麻绳,绳子那头拴着一只母猿。那母猿低着脑袋,肚子鼓的像揣了个冬瓜,一看就是快要临盆的样子。院子里的男人们一下子围了上去,刘叔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长得真肥,这崽生下来那才叫一个梦。旁边有人接话,眼睛直勾勾盯着母猿的肚子。我站在人群外头, 你觉得哪里不对劲?镇长牵着母猿往地窖走,路过我身边时,那母猿忽然抬起头来,就那么一眼我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似的放在原地。那眼睛我太熟了,是我娘看我时的眼神。我盯着母猿的脸,心里像被人攥住了,愣着干啥?我爹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去造访天把虎母猿被牵进了地窖,那扇后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的日光。我爹站在地窖门口拍了拍手,朝院子里的男人们喊道,老少爷们都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别急。男人们嘻嘻哈哈的排成一溜,跟等着领年货似的。第一个进去的是刘叔,没一会地窖里传出一声梦想,紧接着母园的哀嚎声破过门板钻了出来。我站在灶房门口,没软的厉害。刘叔出来了,额头沁着汗,系着裤腰带往人堆里一站,眉飞色舞的说句什么, 跟几个男人分笑起来。第二个进去了,地窖里的哀嚎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凄惨。我爹站在门口拿着个小本子一笔一画的记着什么。第三个,第四个。院子里的男人们排着队进去,出来进去出来,地窖里的哀嚎声渐渐弱了下去,到后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屋檐。镇长是最后一个,他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我爹迎上去笑眯眯的地上调毛巾,劳力大驾,最后这一回要算是天足了。 镇长擦了把汗,感慨道,老陈你这手艺没话说,正有人调教的好,比十几年前那只还带劲。我爹谦虚的摆摆手,哪里哪里,全靠老少爷们捧场。 院子里乱哄哄的,我趁着这股乱劲悄悄溜到了地窖边上。那确实是只母猿不假,就是浑身毛稀稀拉拉的,他四仰八叉的躺在床板上,手脚都被廖克锁死了。我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那不是我娘,可我娘到底上哪去了?出了院门,凡是我能想到的地方都去了,逢人就问,你见着我娘没有?王婶拿扫帚撵我前两天不是跟外地来的男人跑了?我亲眼瞧见的 男人骑着辆大摩托,你娘坐在后头,搂着他的腰跑得飞快,那浪蹄子早该跑了。你爹对他够好了,他不知足,我不信我娘不会丢下我,他不是那样的人。天擦黑的时候,我拖着腿往家走,老远就闻见了一股甜腥,惹得我胃里一阵翻涌。突然,一只大手拍上我的肩膀,是镇长,你爹找你呢,跟我来。镇长领着我穿过院子,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我看见地窖门敞着,几个男人正弓着腰往外抬。什么东西? 盛?大只母猿,它四肢软塌塌的垂着肚子,从中间豁开了一道大口子,浑身上下尽是青紫的淤痕和干瘪的血迹。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一只大缸,缸口冒着热气,那股难闻的味道就是从这里钻出来的。男人们早就在缸前排起了长队,他们 伸长了脖子往缸里瞅,有几个已经忍不住在吞口水了。我爹站在缸边,看见我来,招手示意我过去。丫头过来,我挪着步子凑过去,尽量不去看缸里的东西。这就是源子匠。他指着缸,语气里透着骨子得意,咱们镇多少年才能坐上一回,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按规矩,女人家是没资格吃这东西的,不过你是我闺女,爹可以给你破个例。说完,他从旁边摸出一只小酒盅,舀了浅浅一勺黑酱倒进去,递到我手里,端回你屋里吃,别让外人瞧见。我没敢看那酱是什么成色,只觉得手心黏糊糊的,热气熏得我睁不开眼,而我爹已经转过身去开始给排队的男人们打将了。刘叔排在头一个,他双手捧着海碗,眼睛一 傻不傻的盯着那顶长勺,我爹舀了满满一勺浇进碗里,刘叔连声道谢都顾不上说,端起碗就往嘴里倒。我他娘的!刘叔龇着牙一脸痛心疾首,咋就没忍住呢,一口就没了。后头的男人们急得直跺脚,催着我爹赶紧打,每个人喝下去都是同样的反应,一口闷下去,然后捶胸顿足的后悔,早知道我一点一点 领着吃,这辈子值了,真他娘的值了!我爹笑着摆手,只顾埋头打架。我攥的那只酒盅刚往自己屋里走出几步,一只手攥住我的胳膊,是张婶,给婶子就一口,婶子求你!他的目光死死的定在我手里的酒盅上, 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我脑子里全是我娘的话,那东西千万别碰,不管谁给你都不许往嘴里放。我把酒盅塞进张婶手里,他愣了一瞬,紧接着捧起酒盅就往嘴里倒,我没再看他,转身走了。降温完了,那口缸里还剩这些残渣,我爹没舍得倒掉,让人抬来切好的圆肉,连带着那具被偷空的原尸一股脑扔进缸里炖上了。 这叫戒碗。我爹往灶堂里添的柴酱汁渗进肉里,煮出来的圆肉现在能把牙齿咬碎,天彻底黑透了。院子里端来一张长条桌,足有三丈来长,摆在院子正中, 男人们七手八脚的把圆肉捞出来,一块一块码在桌上。我爹招呼着众人入座,男人坐东边,女人坐西边,小孩子挤在桌角,我被安排在西边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圆肉汤,我一口都没动,周围的人吃的满嘴流油,吧唧吧唧的声音响成一片。我盯着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圆肉,就那么干坐着,满脑子都是我娘,他到底去哪了?这时候有人把圆头端上桌,刘叔拿筷子敲了敲圆头的脑门,笑嘻嘻的说,这玩意最 毒,谁要没人应声,大家都忙着吃肉。我的目光落在那张嘴上,嘴边倒数第二颗牙上镶嵌了一块银灰色的金属,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五年前,我娘丫头好几天后来去镇上补了颗牙,回来的时候还跟我显摆过,丫头,你看您的镇上就这家会做,他张着嘴让我瞧,就是那颗牙。我的后背一瞬间被冷汗浸透了,寒意从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往上爬,我猛的站起来,椅子再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我爹放下筷子,皱着眉问,咋了没 是,就是他太急夜着了。我扶起椅子朝我爹挤出一个笑。我爹盯着我看了两眼,没在追问,转头继续跟镇长碰杯。趁着没人注意,我把那颗带着银灰色金属的牙齿钻进手心,悄悄塞进了裤兜里。爹,我头有点晕,先回屋躺会。我爹摆摆手,嘴里嚼着肉,含混不清的说,去吧去吧,早点睡。我低着头穿过人群,关上房门,浑身都在发抖。院子里的动静一点一点落下去, 我爹在外头收拾了好一阵子,终于他那屋的灯灭了。我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听见隔壁传来均匀的鼾声,这才悄悄下了床。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黑黢黢的,我摸着墙根往地窖那边挪,地窖的门虚掩着,我伸手一推门轴发出一声梦想,眼前一片刺目的白光,我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眼睛,等光线稳定下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地窖里亮堂堂的,是大白天的日头 照进来的样子。我又扭头看向气窗,外,头是白天,可我明明是半夜出来的。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就在这时候,一阵咿呀呀的声音从地窖深处传来。我寻声望去,角落的铁笼子里蹲着一只母猿,他比院子里那只瘦小些,肚子微微隆起,像是刚怀上没多久的母猿。见我看过去忽然激动起来,双手扒着笼子的铁栏杆,冲我又是点头又是比 划。我往前凑了两步,你,你想说啥?母猿比划的更急了,一只手指着地窖的门,来来回回的比都完全看不懂。正要开口再问,地窖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我爹的声音, 老陈园子熟了没?我过会来看看。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脚步声越来越近,我顾不上多想转身就往外跑。脚刚迈出地窖,那片白光猛的一暗,眼前又是黑漆漆的夜。我回头看了一眼,地窖里头黑洞洞的, 什么都看不见。我站在院子里喘了好一会,手不自觉的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那颗牙,会不会是因为他?我蹲下身把那颗牙轻轻放在地窖门槛外部的土里,然后直起腰又一次迈进地窖。这一回什么都没发生。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我顾不上多想, 屋里捡起了一颗牙,撒腿就往茅房跑。刚把门栓上,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我爹的声音,丫头,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干啥呢?我稳稳气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拉肚子可能晚上吃坏了。我爹在外头沉默了一下,声音听起来有些焦躁,你快点,爹肚子也不舒服,快憋不住了。哦,马上马上。第二天一早,镇里的人就开始陆陆续续往我家送东西。老陈,昨晚的圆子酱我到现在还在回味。刘叔把牛腿往院子里一放, 左手凑上来,听说还剩了些软骨头,再炖锅汤呗,我们几个凑份子份都给你备好了。我爹接过东西,脸上堆着笑,一边往屋里让一边说,成成成,不过有个规矩 罚规矩,圆子酱吃完七天之内不能再碰跟他沾边的东西,不然那鲜味会压不住人,会出毛病。刘叔连连点头,懂懂懂,老规矩我们都记着呢,那就七天后我们再来。送东西的人陆陆续续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我假装在灶房添柴,眼睛却一直往地窖那边瞟,不知什么时候,那扇门上多了一把红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