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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鲁杰一睁眼,穿成了平行世界里的穷光蛋。房租欠了三千二,存款只剩二十块,手机碎的像蜘蛛网,唯一像样的是屏保上木质成十六岁的笑脸。系统冷冰冰发布任务攒够二十七万,否则电机处理, 他咬牙送外卖值夜班。当代恋在风雨里蹬着破电驴算每一分钱。直到那天,他接了一单奶茶,备注写着给骑手也带瓶饮料随便挑。他鬼使神差的回,我能喝大瓶的吗? 门开时,冷气裹着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涌出,抬头的瞬间,他血液凝固,那张朝思暮想的脸,正带着温和又陌生的笑意望向他汗湿的眉眼哥哥。他哑声脱口, 对方却正了正,随后轻笑,现在送外卖都这么叫了。后来,他拖着全部家当挤进大学六人间,却在新学期军训动员会上,再次将在原地。台上那个穿着教官服神情严肃的人目光扫过他瞬间苍白的脸,嘴角一弯,同学军姿要站直, 碎碎念念提醒您,小说正式开始。高一上学期了,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王鲁杰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盯着桌面上那份鲜红的成绩单,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退学吧。这个想法并非一时冲动, 家庭的变故来得突然,父母留下的那点积蓄,在亲戚们看似热心实则推诿的帮忙中快速蒸发。他被像皮球一样在几个亲戚家之间踢来踢去,最后被塞进了这所高中。住宿费是亲戚们勉强凑的生活费,却需要他自己想办法。 周末去餐厅洗碗,假期发传单,同学讨论新出的球鞋和游戏时,他埋头在作业和兼职之间,成绩不可避免地滑向吊车尾。压抑,这是他对高中生活的全部定义。 压抑的教室,压抑的排名,压抑的不敢对任何人诉说的窘迫。班主任今天下午把他叫到办公室,当着其他老师的面,用那种混合着失望和鄙夷的语气说,王鲁杰,你就不能争点气?家里都那样了,还不知道努力, 你这样对得起谁?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他早已麻木的自尊上。他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言不发。放学铃响了很久,他才慢吞吞的收拾书包。几个要好的朋友约他去打球,他摇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有点累,先回去了。回哪里去呢? 周末的宿舍空了大半,只有他亲戚家那里永远有冷眼和白吃白住的暗示,他其实无处可去。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过空旷的操场,王鲁杰没有回宿舍,走到了学校后门那条僻静的小河边。 河水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岸边草木枯黄。他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篱笆,像潮水般终于冲垮了摇摇欲坠的堤坝。 眼泪无声的涌出来,起初只是压抑的哽咽,后来变成无法自控的抽泣。他哭的浑身发抖,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卸下了白天所有的伪装和强撑。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的头脑发昏,手脚冰凉,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远处教学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学生们的嬉闹声早已散尽,四周只剩下风声和潺潺水声。 他想站起来,腿脚却因为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刺痛,一个亮呛,手忙脚乱却扶旁边的树干,口袋里那个破旧的二手手机却滑了出来,啪的一声,一脚磕在岸边凸起的石头上,然后径直掉进了潜水区。我的手机,那是他唯一的通讯工具,虽然破,却是联系兼职和偶尔与远方亲戚通话的唯一途径。 他心里一慌,什么悲伤都顾不上了,立刻就要冲下河岸去捞。刚触碰到手机的那刻,手臂却猛的被人从后方死死拽住,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喂,同学,别想不开啊!一个年轻而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明显的焦急和劝阻。王鲁杰猛了 想不开,他下意识的挣扎在裤腿上蹭去手机上的水渍,想解释,不是我手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用这种方式。对方根本不听,把他往后拉离岸边,语气急切,你看看这水多冷, 天这么黑,出事了怎么办?王鲁杰这才借着远处路灯极其微弱的光勉强看清拉住他的人。比自己矮一个头,穿着校服外套,但天色太暗,河岸这一片尤其黑,完全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挺拔的轮廓和一双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里面呈满了真实的担忧。 我没有要王鲁杰徒劳的想要辩解,但声音因为刚才哭过而沙哑哽咽,听起来更显得脆弱,没有。那你站在这黑漆漆的河边干什么?还往水里去?对方显然不信,语气放缓了些,但抓着他的手一点没松,开始苦口婆心的劝说,我跟你说,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不管你现在遇到什么事,成绩不好,跟家里吵架 还是被人欺负了,这些跟命比起来算个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迷茫过,觉得天都要塌了,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时间会带走一切,真的。 他的声音很有感染力,不是空洞的说教,带着一种同龄人之间难得的诚恳和笃定。难受就哭出来,哭完了,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为了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糟蹋自己才是最傻的。 王鲁杰一开始只觉得尴尬,想挣脱,想大喊你误会了。但对方的话语一句句精准的戳中了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成绩不好,跟亲戚关系冰冷,被人看不起,所有的委屈和孤独仿佛被这个陌生人的几句话轻轻揭开,他试图维持的平静再次溃散,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起初只是默默流泪,后来忍不住发出细小的抽气声。抓着他手臂的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力道放轻了些,但依然稳稳的扶着他。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声音温和了许多,但答应我,别做傻事。王鲁杰哽咽的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好了,没事了。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赶紧回家吧,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别让家里人担心。王鲁杰胡乱地点着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吸了吸鼻子,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微弱的两个字,谢谢。然后,巨大的后知后觉的羞窘席卷了他。居然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成这样,还被误会要自杀,太丢脸了! 他再也待不下去,攥紧湿冷的手机,低着头转身就跑,很快就融入了深沉的夜色里,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只记得那个挺拔的身影,那双明亮的眼睛和那把温暖又有力的声音。 那次之后,王鲁杰的生活依旧艰难,但那个漆黑河边的夜晚却像一颗微小的火种,在他冰冷的心底埋下了一丝暖意。他不再总想着退学,开始更拼命的学习,哪怕进步缓慢,坚持,只是隐约觉得不能辜负那碗陌生人释放的善意,不能真的成为对方口中做傻事的人。 日子在题海和兼职中缓慢流淌。某个初春的下午,阳光很好,王鲁杰抱着刚领到的作业本穿过操场去往另一栋教学楼。 路过篮球场时,一阵热烈的欢呼和熟悉的运球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下意识的撇了一眼,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篮球场边,一个穿着蓝白球衣的男生刚刚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正笑着和队友击掌。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头和飞扬的发梢上,笑容明亮的晃眼,传的漂亮, 下次继续啊!男生冲着队友喊道,声音轻了,中气十足。这个声音,王鲁杰的心脏猛的漏跳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不会错,虽然隔了一段距离,虽然环境嘈杂,但那独特的音色和语调和那个河岸边焦急劝阻他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是他! 王鲁杰将在原地抱着作业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清了对方的样子,清秀,肩背挺拔,打球时动作流畅,充满活力,笑容干净又耀眼,和那晚黑暗中模糊的轮廓截然不同,此刻在阳光下,这个人鲜明的如同这个世界的光源,一种混杂着震惊、恍然以及某种隐秘激动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没想到会再遇见,更没想到对方是这样耀眼夺目的一个人。那天之后,王鲁杰平静的高中生活里多了一个不自觉的追寻目标,经过多方小心打听,他知道了对方的名字。木子成,高三的学长,不仅篮球打得好,成绩也名列前茅,家境优沃,性格开朗,是学校里很多人的焦点。王鲁杰将这个信息默默藏在心底, 一开始他只是怀着一种单纯的感激和好奇,在人群里偷偷寻找那身影。做操时会不自觉看向高三的队伍,路过篮球场会放慢脚步,在光荣榜上看到那个名字也会驻足片刻。他知道自己和对方是云泥之别, 一个是阳光开朗前程似锦的学长,一个是沉默寡言为生存挣扎的学弟,他从未想过靠近,更没有奢望过什么,他只是看着,远远的看着, 看到木芷成在球场上奔跑跳跃,他会觉得那天的阳光都更热烈了些。看到木芷成和同学说笑着走过走廊,他会不自觉的扬起嘴角,偶尔在食堂擦肩而过,闻到对方身上清爽的皂角气息,他能心跳加速一整天。 这份关注随着时间的流逝悄然变质,感激慢慢沉淀,好奇酿成了更复杂的情绪。王鲁杰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了这个甚至不知道他存在的学长,这个认知让他恐慌,又有一丝酸涩的甜蜜, 他更加小心的隐藏自己,只是将这份无人知晓的喜欢当做灰暗生活里偷来的一束微光。在亲切的冷言冷语后,在兼职累到直不起腰时,在又被成绩打击的抬不起头时,只要想起篮球场上那个明亮的笑容,想起那晚黑暗中温暖有力的话语,他就觉得好像还能再撑一撑,只要能看到他就好了,王鲁杰想,这样就够了。 转眼,栀子花开的季节到来,高三的学生们即将毕业离校,校园里弥漫着淡淡的难过,几乎要溢出来。 毕业典礼那天,校园里格外热闹,王鲁杰混在人群里,看着穿着毕业礼服的学长学姐们合影拥抱、告别。他看到了木樨城,他被很多人围着,笑容一如既往的灿烂,正和朋友们说着什么。 王鲁杰躲在树荫下,心脏酸胀的发疼,他知道这道偷看了近一年的光就要离开了,以后在这个空旷的校园里,再也没有那个能让他看一眼就心生勇气的身影。 鬼使神差的,他悄悄举起了手机,隔着人群和枝叶的缝隙对准了那个方向。阳光很好,木质呈正,侧头和旁边的同学说话,脸上带着放松的笑意,眉眼舒展,干净又美好。 极其轻微的快门声淹没在周围的喧嚣里,王鲁杰做贼似的飞快收起手机,掌心一片汗湿,他拍下了留下了这道光的剪影。 人群开始流动,王鲁杰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趁着木子成和朋友们告别后独自走向校门的机会,低着头加快脚步从对方身边快速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风带来对方身上熟悉的清爽气息, 王鲁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微不可闻的气声飞快的说了一句,学长,高考加油!话音未落,他也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加快速度跑开了,很快消失在拐角。木子成似乎隐约听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有些疑惑的回头望去, 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熟悉的校园景色,并没有什么特别。他笑了笑,大概是谁的祝福吧,转身继续走向新的未来。很快便将这个小小的插曲抛在脑后。他早已不记得一年多前那个昏暗的河边,他曾随手拉住过一个伤心哭泣的少年,给过几句不经意的安慰。 而对王鲁杰来说,那天之后,那张偷拍来的照片成了他唯一的锁屏壁纸。在无数个难熬的日夜,在坚持到深夜独自回去的路上,在亲戚的冷眼和学业的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时,他都会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笑脸,仿佛就能汲取到一点点坚持下去的微光。这道偷来的光支撑着他走过了那段漫长而艰苦的岁月, 直到命运以另一种离奇的方式让他们再次相遇。高考结束,王鲁杰勉强考上和木质城同一所大学,亲戚们象征性的给了点钱,便不再过问。高考假,他继续着拼命赚钱的生活,送外卖,做家教,值夜班,计算着每一分钱的去处。 生活依旧困顿,前路依旧模糊,但心底那点光微弱却顽固的亮着,让他没有在现实的泥沼里彻底沉默。某个疲惫不堪的深夜,他回到廉价出租屋,一头栽倒在硬板床上,极度的困倦和身体透支,拖拽着他的意识下沉, 在陷入黑暗前,他模糊的想,如果,如果能轻松一点,哪怕一点点就好了。然后一个声音告诉他,他猝死了。随即便是漫长混乱,光怪陆离的梦境, 不,那感觉过于真实,更像是灵魂被短暂抽离,塞进了另一段人生轨道。他在意识深处看见了另一个王鲁杰的生活,被系统逼迫攒够二十七万在风雨里送外卖,在军训中与木子城重逢,相处、相爱,甚至奇迹般中完成任务,在机场告别,返回他们自己的世界。 这段经历汹涌澎湃,充满了另一个灵魂的坚韧、爱恋、狂喜与不舍。他像一场高强度的沉浸式戏剧,而他被迫充当了主演,感受着一切,却始终隔着一层清醒的认知,这不是他的。 当意识终于从这漫长的旁观中挣脱,回归自己身体时,王鲁杰感到的是一种冰死的虚脱和更深的茫然。他慢慢从沙发上坐起来,手脚冰冷,回来了。那个在出租屋硬板床上累到意识模糊已经死去的王鲁杰回来了。 环顾四周,这不是他那个潮湿霉味,只有一张床,一个破桌的出租屋,房间宽敞明亮,家具崭新,床垫柔软的能陷进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好闻的香氛味道, 一切都招示着那两人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而木樨城,王鲁杰的心脏猛的缩紧,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极轻微的电视待机的电流声。 木子成还在沙发上睡着,王鲁杰端向着那张让他日思夜想的脸,那股子不配的感又油然而生。他在这里算什么呢?一个可悲的窃贼,窃取了另一个灵魂挣扎来的奇迹,窃取了那份本不属于他的炙热到烫手的暗意。他只是一个意外回归的不速之客的影子。 王鲁杰走到卧室,那里立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是另一个他当初搬进来使用的。他沉默的打开箱子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机械。他没有去动衣柜里那些看起来质地很好的新衣服,也没有碰桌上任何不属于他原本世界的东西。他只找出自己当初带来的那几件洗的发白的旧 t 恤,磨破了边的牛仔裤塞进行李箱,还有那个破旧的寄满了生存账目的笔记本,几只最便宜的笔。他的东西少的可怜,很快就把行李箱填满了一小半。 客厅里木质沉稳的睁开眼,胸膛因为某种残留的激烈情绪而微微起伏。他发现自己躺在客厅沙发上,壁灯昏黄,电视早已进入待机的黑屏状态,空气里弥漫着未散尽的零食气味。 他撑坐起来,指尖抵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不是头痛,而是一种奇异的保障感,仿佛大脑被强行灌入了一段漫长而完整的却又绝对不属于他自己的记忆。不是零碎片段,是连贯的、鲜活的,带着温度与心跳的另一段人生。 每一个画面都鲜毫毕现,每一种情感都感同身受,那强烈的心疼,失而复得的真实,深植骨髓的爱恋。他甚至能回忆起掌心抚摸王鲁杰发丝的触感,嘴唇落在他额头温度,但这澎湃汹涌的一切在归于平静的此刻却带着冰冷的隔阂。那不是他的情感,不是他的经历, 他是旁观者。一个被强行按在主角座位上看完了整场深情戏剧的旁观者。木子成放下手,环顾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客厅, 这里的一桌椅椅此刻仿佛都镀上了一层来自异时空的微光,记载着另一对木质城与王鲁杰的缠绵爱意。而他这个躯壳原本的主人,像一个持规的访客,猝不及防的窥见了借助者留下的满屋热烈的生活痕迹。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些微的荒谬,些许被侵占的异样感,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那个王鲁杰呢?那个在这个世界父母早逝,孤苦无依,为了学费和生活疲于奔命,最后在破旧出租屋里悄无声息倒下的王鲁杰,被另一个灵魂使用了身体。经历了那样一场跌宕起伏,最终充满爱与奇迹的冒险后,现在回来的 谁,是那个原本可能已经死去的少年吗?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投向卧室方向,那里传来稀稀酥酥的响声,他站起身,脚步有些置众地走向卧室。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晕开暖黄的光圈。他轻轻推开门,王鲁杰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 他低着头,静静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在确认这双手这个身体的所有权。灯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空茫。那不是意识灵魂离去后留下的狂喜或惆怅,也不是大病初愈的虚弱,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仿佛暴风眼中心喧嚣过后万物俱赖,只剩下最本质的疲惫的存在。本身木质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声的攥紧了,他想起了王鲁杰那间狭窄没失的出租屋,笔记本上每日挣扎求存的记账。 那个少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吞咽了那么多苦楚,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他本已坠入永恒的黑暗,是另一个世界的王鲁杰阴差阳错的借用了他的躯壳替他活了过来,替他挣扎,替他邂逅了木子城,替他品尝了被爱与爱人的滋味,甚至替他赢得了一场奇迹般的幸运。 而现在,戏幕落下,借助者离开,留下的是这个承载了所有悲欢却仿佛未曾真正亲身经历过的茫然的原主。王鲁杰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身体机不可察的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视线从手上移开,落在了地板上那个半开的行李箱上。 木槿成看着那个行李箱,瞬间明白了什么,一种尖锐的刺痛感划过心口,远比旁观那些甜蜜或悲伤时刻更甚。这个少年在间接经历了如此大起大落、极致的贫穷与幸运、孤独与被爱之后,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为什么?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因为他觉得自己偷窃了另一段本该属于别人的人生和情感。他甚至可能觉得自己多停留一刻都是对那场盛大奇迹的亵渎,是对眼前这个木质城的困扰。木质城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质色, 他抬手敲了敲本就开着的门板。王鲁杰的背影剧烈的颤抖了一下,像是受惊的鸟。他极其缓慢的转过头,目光怯怯地,带着深重的惶恐和羞愧看向木质城。你要走? 木子成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之下,是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沉郁。王鲁杰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猛的转回头,不敢再看他。他胡乱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哑的几乎听不见。嗯, 这么晚了,去哪宾馆,随便哪里都行。王鲁杰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急促。学长,那些钱,你帮忙垫付的房租,生活费,还有之前的那些,我会想办法还的,可能需要很久,但我,你觉得我会赶你走?木子成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 他不喜欢听这些话,这些话像刀子在切割着什么。王鲁杰不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缩起,呈现出一个全然防御和退缩的姿态。 沉默比言语更残忍的宣告着他的想法。他不需要别人的驱逐,他自己会走,因为他认为自己没有留下的理由和资格。木子成看着他这副模样,那些旁观来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的翻涌上来, 雨中,他湿漉漉却强撑的笑。军训时他明明虚弱却挺直的背脊,拿到第一笔家教费时眼里闪过的微光,还有在另一个木质城的陪伴下渐渐变得柔软依赖,会撒娇,会脸红的模样。那些变化,那些鲜活的情感,是因为另一个灵魂的介入, 但承载这一切的是这个身体,是这个名叫王鲁杰的少年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那个孤独死去的少年和这个名叫王鲁杰的少年在木质城的感知里奇异的重叠了。他的心被一种巨大的联系和某种更深沉沉的东西撅住了。 那不是对另一个王鲁杰移情而来的爱意,那是对眼前这真实的在苦难中挣扎过,又刚刚从一场奇幻漂流中归来的灵魂无法遏制的好奇和想要靠近的冲动。他想了解,他 不是通过另一个灵魂的眼睛,而是用自己的眼睛去了解这个王鲁杰真实的过去,他独自吞咽的苦,他沉默下的坚韧,他此刻眼底深藏的金黄与卑微。 他想参与他的未来,不是延续另一段感情的惯性,而是重新开始。以木子城的身份,以这个世界的木子城的身份。他需要做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木子城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在了书桌抽屉上, 他记得在那个旁观的记忆里,那部旧手机的屏保室。他转身走向书桌,拉开了那个抽屉。果然,那个小小的防震收纳盒安静的躺在里面。他拿出盒子打开,取出那部布满蛛网裂痕的伤痕。他按了按侧键,屏幕漆黑, 没电了或者坏了。但这不重要。木子成握着这部手机,像是握住了打开某个心结的钥匙。他走回王鲁杰面前,将手机递到他眼前。 王鲁杰,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力量。你走之前是不是得先给我解释一下这个?王鲁杰极其缓慢的抬起头,目光触及那部旧手机的瞬间,瞳孔紧缩,脸上的血色彻底推进。他认出了他,认出了这个承载了他最隐秘最卑微最不堪心事的老伙伴。 这手机壁纸。木子成没有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是我高中时候的照片对吧?虽然手机黑屏,但此刻无形的锁屏画面早已在王鲁杰惨白的脸上和惊恐的眼神中清晰映照出来。王鲁杰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 他低下头,声音破碎的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此刻无处遁形的难堪。对是,是我偷拍的,对不起我。他语无伦次,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打住木芷成打断他这令人心碎的自我鞭挞。他的心脏因为偷拍这个动词而重重一沉,但伴随而来的不是被冒犯的恼怒,而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那是独属于这个世界的王鲁杰沉重而真实的青木痕迹。先别急着道歉,我问你。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冰冷的距离。 王鲁杰侧缩了一下,却没有后退的余地。木芷成看着他颤抖的睫毛,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你现在不喜欢我了? 王鲁杰猛的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近乎荒谬的被巨大误解刺痛的神情脱口而出,怎么可能?但下一秒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无边的恐惧和羞耻再次将它吞没。这一瞬间,最本能的无法伪装的反应像一道强光刺破了王鲁杰试图用逃离和贬低自我建造的所有防护,也让木芥城彻底确认那些强烈的爱意 或许源自另一个灵魂的注入,但情感的土壤早已由这个少年自己在无数个默默仰望的日夜里悄悄耕耘。他不是空白, 他是被覆盖了的原本就有着深刻痕迹的画卷。木子城心中最后一点因旁观而产生的隔阂感在这一刻冰雪消融,他看到的不再仅仅是一个承载了别人故事的曲窍,而是一个真实的王鲁杰。他感到一阵深切的心疼,以及一种更为清晰的想要拥抱这个真实灵魂的渴望。 他叹了口气,语气彻底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引导的耐心,也带着自己刚刚离青的决心。你怕什么?怕我知道你高中就偷偷关注我觉得你是个奇怪的跟踪狂,然后厌恶你赶你走。他顿了顿,观察着王鲁杰细微的反应,还是怕我觉得那些发生过的事情,那些感情都是给另一个人的,不是你,所以你连留下的资格都没有。 泪水终于无法承受重量大颗大颗的滚落,砸在王鲁杰紧紧攥着裤腿的手背上,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这沉默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木子成的心揪紧了,他伸出手,轻轻扶在王鲁杰冰凉的手上。王鲁杰猛的一颤,像是被烫倒,却没有抽开,只是抬起泪眼朦胧的眼,茫然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看向他。王鲁杰。木子成的声音很低, 却异常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能穿透迷雾的坚定。听我说,那些经历,那些记忆,我都知道。他微微前倾,望尽王鲁杰湿润的眼底深处,那些事是这个身体经历的那些感受,哪怕最初源自别处,但最后留在这个身体里的记忆、习惯,甚至某些条件反射般的情感倾向,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但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我坐在这里看着你,我知道我们是一个高中的校友,你那时候老是瞪我。他握紧了王鲁杰的手,不容他退缩,我也知道你现在很害怕,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偷了别人的美梦,梦醒了就该悄悄离开,把一切还原。 王鲁杰的眼泪流的更凶了,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里面混杂了被理解的震惊和无措。但是王鲁杰木指成的声音放的极柔,却带着千钧之力。你不需要还原什么, 这具身体是你的,这条命是你的,那些经历无论因何而起,现在也是你人生的一部分,抹不掉,也无需抹掉。他深深看尽对方眼底,终于说出了盘旋心底已久的话,我对你的感觉不是从那些记忆里借来的, 是在看着这样的你一天天自己生长出来的。我想了解你,了解那个我没有参与过的你的过去,更想参与你的未来,作为木质城,只是这个世界的木质城,所以,别走。他最后说到,语气温柔坚定,这里就是你的家,留下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重新认识。从今晚开始。 王鲁杰彻底愣住了,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仿佛无法理解这过于美好的转折,长久以来的自卑、惶恐,自我否定与这番话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温暖,希冀在他心中激烈交战。最终,那紧紧攥着裤脚的手一点点极其缓慢的松开了, 然后翻转过来,带着迟疑和细微的颤抖轻轻回握住了木子成的手。力道很轻,却是一个明确的回答。木子成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他伸出手臂,将仍在微微发抖的少年轻轻拥入怀中。 王鲁杰起初身体僵硬,随后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负,将脸埋进木槿城的尖窝,无声的痛哭起来。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绝望的冰河,而是解冻的春水,冲刷着今年的委屈、恐惧,以及那不敢奢望的新生的希望。木槿城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和颤抖。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屋里那盏小小的床头灯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温暖。他知道未来或许还需要很多时间来抚平创伤,建立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信任与亲密,但至少此刻他们站在了同一个起点上。那些旁观来的爱恨痴缠是别人的故事,是映照出这个少年灵魂底色的一面镜子, 而此刻怀中的真实,才是他想要握住的属于他们的开始。旧手机的屏幕依然漆黑,锁屏上的少年笑脸凝固在过去的时光里,而新的故事即将由他们自己亲手点亮。 另一边,三亚合作舞台的排练强度堪称苛刻,新编的舞蹈动作细碎密集,节奏迅急如暴雨,对核心力量与体能耐力都是极限考验,几遍全力跟跳下来。练习室里喘息声粗重交织,不少人直接瘫坐在地或倚着把杆,面色潮红,胸膛剧烈起伏。王鲁杰同样汗如雨下, 额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的贴在额角与鬓边,训练服的后背晕开大片深色汗渍,肌肉累积着酸胀的疲惫,肺液呼吸间带着灼热感。 休息间隙,他靠着镜子坐下,拧开水瓶小口喝着。木子成走过来,很自然的在他身边坐下,递过一条干净毛巾,王鲁杰接过,擦着脖子上的汗。刚才那个转接动作做的不错。木子成看着他,低声说,眼里有赞许,比之前稳,好像是顺手了一点。王鲁杰有点不好意思,慢慢来。 木子成的手轻轻搭在他后颈,揉了揉,有些紧绷的肌肉,力道适中。别急,这动作在以前练习累的时候也有过,但今天王鲁杰明显感觉到旁边几道刷的头来的视线看见没?我就说他俩这次回来不对劲。 离他们不远,一个同样坐在地上休息的同事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这安静下来的练习室里,依然能隐约捕捉到。木子成师兄以前是也会照顾人,但有这么无微不至吗? 还揉脖子,其只是揉脖子。另一个同事一边拉伸小腿,一边用气声加入讨论,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你没发现吗?从早上拉伸开始,木子成师兄的眼神就没怎么离开过王鲁杰。 王鲁杰去喝水,他跟着王鲁杰擦汗,他递毛巾。王鲁杰哪个动作没做好,他第一个过去,低声说,关键是王鲁杰也接受的特别自然。对对对,以前师兄稍微靠近点,王鲁杰就脸红了, 现在挨这么近,他居然就乖乖坐着让揉脖子,气场变了一种共患难后的老夫老妻即视感。王鲁杰,他假装专注的盯着自己手里的水瓶,好像上面突然长出了花,但通红的耳根和微微发热的脸颊彻底出卖了他。木子成倒是坦然的多, 他似乎听到了那些低语,又似乎完全没在意,放在王鲁杰后颈的手又按了两下便收了回来,仿佛刚才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动作,他站起身拍了练习式道,休息够了, 我们再来一遍吧。他的语气公事公办,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王鲁杰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鼓励,王鲁杰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和休乃压回心底,撑着地面站起来, 腿还有些软,但心里却莫名踏实。训练继续,音乐以更大的音量倾泻而出,鼓点密集如雨,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汗水再次汹涌而出,砸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记,重复纠正再重复,肌肉在尖叫,精神在高度紧绷,但在这种近乎机械的高强度的消耗中,王鲁杰却体验到一种久违的奇异的专注与平静。 视线追逐着镜中自己和木槿城的身影,脚步精准的踩踏节奏,手臂划出既定的弧线,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不仅仅是完成动作,更是要跳好,跳的无可挑剔。能与身边那个人完美匹配,他也知道那个人就在身旁。同样的汗水,同样的节奏,同样的目标,这种并肩的感觉踏实的让人心头发烫。舞台之上 灯光炙热炫目,将空气都灼烧的微微扭曲,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浪中,王鲁杰能清晰的听到自己心脏雷鼓般的跳动,混合着台下海啸般的欢呼与尖叫,音乐暂歇,掌声与呐喊却达到新的高峰。王鲁杰在调整呼吸的间隙,目光下意识的投向观众席, 然后他看到了不是灵性的,不是分散的,是一片连绵的,温柔的、如同静谧深海般的蓝粉色光晕。蓝与粉交织的灯牌巧妙的设计成两人名字的组合样式,此刻正被无数双手高高举起轻轻晃动。 那片光海并非最张扬刺目的,却因纯粹的色彩和整齐的节奏而显得格外醒目,像夜空下静静流淌的银河,带着一种固执而温柔的坚定。 王鲁杰的呼吸微微一致,舞台上强光着眼,台下灯牌晃动,光影交错间,他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耳边震耳欲聋的欢呼似乎退远了些,只剩下那片蓝粉色的光温柔地持续的闪烁着, 记忆被猛的拽回另一个时空。那个闷热喧器的军训汇演操场表演落幕,人群将散未散,几个眼熟的女生红了眼眶,挤过人群来到他和木质城面前。 除了与木子城道别,他们特意找到了稍占后方的他。那个短发的女生眼睛亮的惊人,声音带着激动,王鲁杰同学,他看着他,眼神真诚的让人无法回避,以后也要和木教官好好的,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感觉整个训练场都变甜了,我们会想你们的。 旁边扎马尾的女生立刻点头补充,脸上是纯粹的笑意和祝福,没错,虽然以后看不到你们现场发糖了,但我们会永远记得这夏天的, 祝你们幸福。当时的王鲁杰被这直白而热烈的祝福弄得面红耳赤,连道谢都说的磕磕绊绊,心里却被一股暖流冲的酸酸软软。那些善意的、带着笑意的目光,那些真诚的,或许源于青春幻梦却无比赤诚的祝福,曾是他那段灰暗挣扎穿越日子里猝不及防照进来的一缕珍贵阳光。 此刻,那片蓝粉色的灯牌海洋,与记忆中女生们微红的眼眶和亮晶晶的眼睛奇异的重叠了,仿佛那些祝福并没有因为平行世界的壁垒而消散,他们以一种更盛大、更沉默却也更持久的方式,在这个属于他们的舞台上得到了回应与延续。 心底某个角落悄然他现了一块,涌上来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哽咽的温暖与圆满。他飞快的垂下眼睫,手指极其迅速的从眼角掠过,抹掉了那低不受控制深处的温热。 在台演时,他也恢复了舞台上的专注神情,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水光。在灯光下亮的惊人音乐前奏再次响起,轮到他与木质城的双人合作部分,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迈步走向舞台中央, 木槿成已经在那里等待。目光相接的瞬间,王鲁杰看到了对方眼中同样清晰的被台下那片光海触动的情愫,以及更深沉的只为他而燃的专注火焰。双人舞的编排融合了力量与柔韧、信任与对抗,贴近又分离的走位,每一个眼神交汇,每一次肢体接触都要求绝对的默契。 汗水不断挥洒肌肉记忆驱动着身体完成一个个高难度的配合,王鲁杰全心投入,比以往任何一次练习都要好。 那些在平行世界里被系统悄然优化的身体素质,那些在两个灵魂交替中磨砺出的坚韧心智,还有此刻心中满意的被见证与被祝福的感动,全都化作了舞台上更稳定的气息,更延伸的肢体,更投入的情感。 安定后,一股巨大的纯粹的激动与喜悦冲刷过全身,心跳如雷,掌声与欢呼如潮水般将他们包围。 那些曾经的挣扎孤独与另一个灵魂交错的奇幻,那些无声的注视,笨拙的靠近,小心翼翼的暗恋,所有的一切好的,坏的,离奇的,平凡的,仿佛都被这片温柔的光海接纳洗净,然后凝聚成此刻舞台上这个与木子成并肩而立,浑身发着光的自己。 演出圆满落幕。在后台昏暗与嘈杂交织的通道里,木子成很自然的牵住了王鲁杰的手,两人手心都还带着汗,有些湿滑,却握得很紧, 刚才跳的很好。木芷成低声在他耳边说,热气拂过耳廓,你也是。王鲁杰回握了一下,抬起眼,眼底映着后台灵性的灯光,亮晶晶的。我看到灯牌了。木芷成显然也看到了,他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眼神温柔,嗯, 他们一直都在。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们也是,我们一直都在。无论哪个世界,无论何种形式,最终都会走向彼此。王鲁杰重重的点头,眼眶又有些发热,但这次他忍住了。 前方是喧闹的庆功氛围,身后是尚未散尽的舞台余韵,而此刻掌心向握的温暖与身边人沉稳的气息,是穿越所有纷繁光景后最真实可依的归处。 炙烈的灯光、雷鸣的掌声,与那片温柔而固执的蓝粉色光海共同交织镌刻,成为这个夜晚最深刻难忘的注角。未来漫长岁月里将要共同书写的每一天,才是独属于这个世界的王鲁杰与木指城最珍贵的归处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