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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铁快来!身后传来邱长老气急败坏的怒吼和疾风撕心裂肺的传音。去苍济源,等我!苍济源死气弥漫,乱流横行,是两族人都慧莫如深的绝地。我凭借父亲玉佩的微弱指引,将母亲抱在怀中,在混乱的能量乱流中 艰难穿行。不知过了多久,乱流终于消失了。我坚持不住,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眼,疾风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他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我,见我醒了,眼神瞬间变亮。你醒了?好点了吗?岳母大人 已经吃了伤药,不会有生命危险。说完他就倒下了。我连忙坐起,将变回原形的他抱在怀里。他伤势极重,银色的毛发全是血污,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声音沙哑,他摊开爪子,里面有几根胡毛,是我之前掉落的。我抱着怀中气息掩掩的银狼,指尖都在发颤。他为了替我挡下邱长老那致命一击,几乎燃尽了妖元,那几根被他紧紧攥在爪心的胡毛此刻沾满了他的血,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是山间一只狐妖,需体会凡人情爱,方可功德圆满,继续修行。于是我找了个山下猎户,我假装凡人陪了他几十年。我等着他老,等着他死,等着这段尘缘了结,我好回去继续做我的狐妖。可这猎户八十岁还能徒手劈柴,九十岁追着野猪满山跑, 但真到他死了那天,我却心里头堵得厉害,像塞了一团湿漉漉的。体会凡人情爱, 居得伴其一生,直至对方寿终正寝,方可功德圆满继续修行。于是我来到离妖界最近的小村落,挑中离铁,就是看中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寡猎户, 身子骨结实,心思也简单。最重要的是,凡人命短,那会儿他二十出头,看起来没什么肉,扛着几百斤的猎物下山,却大气都不喘。我假装是从南边逃荒而来的孤女, 倒在他家门口,他把我捡回去,给我水喝,给我饭吃,麦色的脸上全是憨厚,姑娘,你打哪来?我垂下眼,掐着嗓子,让自己显得柔弱可怜,家里遭了灾都没了。他搓着手憋了半天,说,要不你先住下?我,我不是坏人。就这样,我留了下来, 出世报恩,帮他洗衣做饭。后来我们顺理成章的成了亲。成婚那天晚上,他握着我的手,结结巴巴的发誓,秀,娘,我以后一定对你好,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心里有点想笑,又有点莫名的酸软,真是个傻子头。十年他打猎,我持家,日子倒也安稳。他对我极好,有什么好吃的 等着我。冬天把我冰凉的脚捂在他怀里,我渐渐习惯了灶台的烟火气,习惯了夜里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二十年过去,村里同龄的猎户有的伤了腰,有的落了残疾,他还是那般生龙活虎, 上山打猎,收获总比别人多。我开始有点嘀咕,这凡人的身子骨是不是太好了点?等到第四十年,我鬓角已经悄悄有了白发,我用束法仔细遮掩,维持着四十多富人的模样。可他呢?快五十的人了, 扛着章子下山,还能一路小跑,村里的后生都比不上他力气大。眼角的皱纹是有了,头发也花白了些,可那精神,那饭量,哪里像个老人?我开始有点着急了,我这凡人办的辛苦,每天小心翼翼收敛妖气, 生怕露了馅。夜里他睡着,我都不敢现原形,舒展一下尾巴,就盼着他赶紧老死,我好脱身。可他倒好,命比山里的石头还要硬。六十岁那年,他 上山追一头野猪,不小心摔了一跤,滚下山坡,村里人把他抬回来都以为不行了。我守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想着总算要熬出头了。可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灰败的脸色,心口那块棉花团又堵了上来,沉甸甸, 湿漉漉,吐不出,咽不下。结果第三天,他就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半个月后,又扛着刀上了山。村里人都说,李铁是得了山神爷庇佑,我站在院子里, 看着他一瘸一拐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差点把手里的碗给捏碎了。他七十岁寿辰那天,过继的儿孙们来贺寿,他高兴多喝了两杯,非要去劈柴,说自己宝刀未老。我拦都拦不住。他就当着满院子晚辈的面, 挽起袖子,露出依旧精壮的胳膊。手起匣落,碗口粗的木头应声而裂,断面光滑的像刀切的一样。晚辈们鼓掌叫好,说他老当益壮。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给客人们添茶的托盘,指甲抠的托盘边缘啰吱作响。老当益壮?这他娘的是七十岁老头, 是不是我第一次下山,所以经验不足?难道凡人都这么结实?我想偷偷用伶俐探查他的身体,却怕破坏历练规矩,不敢动用伶俐。八十岁那年开春,山里雪钢化,有头野猪窜到村子附近糟蹋庄稼, 他听说后,提着那把跟了他一辈子的猎刀就出了门。我追到村口,就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背影,健步如飞,追的那几百斤的野猪 嗷嗷直叫,满山乱窜。村里人都看傻了,我也看傻了。后来那野猪被他撵的累瘫在地,几刀结果了 他拖着野猪回来,脸上红扑扑的,带着得意的笑。那天晚上,他啃着野猪蹄,杂磨着自家酿的土酒,嘟囔着岁数大了,腿脚不如年轻时利索,还对我说,秀娘,救我这身子骨 再陪你二十年没问题。我当时正给他盛汤,手一抖,差点把碗砸进汤里。在二十年,我眼前一黑,差点当场现出原形,脑花他的老脸,老娘 我装烦人,装的尾巴毛都要掉光了。日子就这么一天天,一年年的熬着,我看着他的头发全白了,牙齿慢慢掉了,背也一点点佝偻下去, 睡得越来越多,精神头也大不如前。我提心吊胆的盼着,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看着他真正走向风烛残年。他终于老了,老到不能再上山打猎,老到只 能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老到需要我搀扶着才能走几步,他常常握着我的手一遍遍摩梭,我依旧保养得宜的手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歉意,秀娘,对不住啊,把你一个人撇下,你看起来还跟当年一样好看。 我心里那团湿棉花吸满了水,沉甸甸的往下坠。最后这几年我几乎忘了自己是只狐狸,忘了妖界,忘了修行。我只是秀娘,是李铁的老伴,给他熬药,帮他梳头,陪他说话,有时候看着他睡着的侧脸会觉得这几十年也不是那么难熬。 现在他终于死了,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我按照凡人的规矩给他擦了身子,换上早就备好的兽医,之后再通知儿孙们,他们哭天抢地给他准备厚实。李铁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猎户,几乎所有人都来吊验了。 夜深人静,灵堂里只剩下我,儿孙们都被我劝去休息了。烛火摇曳,冥冥灭灭,我心中难受,几十年的日子毕竟不是镜花水月。我坐在棺木旁边坐久了,腿有些僵硬,刚想换个姿势,忽然 听见一声极轻微的声音,咕噜是从棺材里传来的。我浑身一僵,竖起耳朵仔细听,难道是老鼠? 不可能啊,这棺材可是上好的松木,害得严丝合缝。就在我疑心是自己听错了的时候,又一声咕噜响起,这次还伴随着极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我的耳朵不自觉的抖了抖,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屏住呼吸,慢慢的靠近棺材,把耳朵贴在关闭上,里面传来压抑的吸气声,然后是极轻的咀嚼声,像是在吃什么酥脆的东西。我瞬间炸了起来,好啊好你哥 李铁居然装死!我气的浑身发抖,想起这几个月来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想起我每天给他端茶送水喂药擦身,想起自己还偷偷为他难过,我猛的直起身,一把推开棺材盖。李铁,你竟敢。

邱长老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的站在我身后,脸上依旧是那惯常的慈祥笑容,我却觉得毛骨悚然,强行镇定下来,将鳞片和残叶死死攥在手心,再不着痕迹藏于袖中。我修炼玉祖,心中烦闷,想来此处寻找一些静心法门。 邱长老不经意的扫过我刚才站立的位置,笑道,修行之路坎坷,难免机遇 求成反而不好。他画风一转,语气却依旧温和,有些陈年旧事,呃,如同腐肉挖开土惹腥臭。清河,你是聪明孩子,当之 是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莫要不了你父亲的后尘。他知道了。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袖中的狼牙坠子骤然变得滚烫,看来那狼崽子倒是痴情,竟能感知到此地。

邱长老脸上的温和笑容终于消失,可惜今天你们谁都走不了,把鳞片给我!他袖子一挥,强大的术法瞬间向我袭来,不远处也传来剧烈的妖力波动和一声愤怒的狼嚎。疾风来了哈,自寻 死路!邱长老冷哼一声,何儿,快走!母亲的声音突然响起,他竟从暗处冲出,全力撞向邱长老的后心 娘!我目自欲裂,邱长老反手一掌狠狠拍在母亲身上,母亲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瞬间重伤昏迷,变回原形。不自量力! 邱长老眼神阴阻,藏书阁尽致被一股力量撕裂。疾风看到眼前景象,大喊道,老匹夫!他的利爪带着劲风扑向邱长老,快带你娘走啊!清河!疾风用身体硬生生挡住邱长老的攻击, 死死缠住对方。我没有犹豫,按照父亲玉佩指引的方向,带着母亲用尽全身力气,化作一道血光冲向瑶湖台与幽兰台交界处的禁地!

拉着我的手,柔声问何?你此次归来时常心不在焉,可是在那凡尘遇到了难解之事或是什么人?我心中惧震,几乎要将事情和盘托出,但看到母亲眼中深切的担忧,想到父亲冰冷的墓碑, 话到嘴边又声声咽悔。我怎么能说你女儿爱上了一个郎祖?我深感罪孽深重,只能低声道。我只是想起了父亲, 有点想他了。母亲眼神一暗,沉默良久,才从怀中取出一枚色泽温润的玉佩放入我掌心。玉佩触手生温,上面带着奇异的纹路,这是你父亲留下的,他离去前 曾隐约提及,有些事并非表面那般,但他未来得极细说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你收好它,当个念想吧。 我握着那枚还带着母亲体温的玉佩,感受着那丝微弱的父亲的气息,暗暗决定要努力修炼,修为毫无精进,我又不敢拿这事去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