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祥子作者,老舍我们所要介绍的是祥子,不是骆驼,因为骆驼只是个外号, 那么我们就先说祥子,随手把骆驼与祥子那点关系说过去也就算了。 北平的洋车夫有许多派年轻力壮,腿脚伶俐的,讲究练漂亮的车拉,整天爱什么时候出车与收车都有自由 拉出车来,在固定的车口或宅门一放,专等那坐快车的主 弄好了,一下子就弄个一块两块的,嘿,碰巧了,也许白耗上一天,连车份也没着落,但也不在乎 这一派的哥们啊,他们的希望大概有两个,或是拉包车,或是自己买上辆车。 有了自己的车,无论再去拉包月或散座就都没大关系了,反正车是自己的, 比这一派岁数稍大的,会因身体的关系而跑的,稍差点劲的,会因家庭的关系而不敢白耗一天的,大概就多数的拉八成新的车。 人与车都有相当的漂亮,所以在要价的时候也还能保持的住相当的尊严。这一派的车夫也许拉整天,也许拉半天,那么在后者的情形下, 因为还有相当的精气神,所以无论冬天夏天总是拉碗, 这夜间当然比白天需要更多的留神与本事,钱呢,自然也多挣一些。年纪在四十以上二十以下的恐怕就不易在前两派里有个地位了。 他们的车破又不敢拉完,所以只能早早的出车,希望能从清晨转到 午后三四点钟,拉住车缝和自己的脚骨。他们的车破跑得慢,所以得多走路,少要钱, 到瓜市果市菜市去拉货物都是他们钱少,可是也无需快跑呢, 在这里面呢,那二十以下的,有的从十一二岁就开始干这行,但是很少能到二十岁以后改变成漂亮的车夫的。因为在幼年受了伤,很难健壮起来。 他们也许拉一辈子洋车,而一辈子连拉车也没出过风头。 而那四十以上的人呢,有的是已拉了十年八年的车,筋肉的摔损使他们肝居人后,他们渐渐知道早晚是一个跟头,会死在马路上。 他们的拉车姿势,讲价时的随机应变,走路的抄近绕远,都足以使他们想起过去的光荣,而用鼻翅扇着那些后起之背。 可是啊,这点光荣丝毫不能减少将来的黑暗,他们自己也因此在擦着汗的时节长长的微叹呐。不过呀,以他们来 比较,另外一些四十上下岁的车夫,他们似乎还没有苦到了家。这些呢,是以前绝没想到自己能和洋车发生关系,而到了生和死的界限,已经不慎分明才抄起车把来的 被撤差的巡警,或效益把本钱吃光的小贩,或是失业的工匠, 到了卖无可卖,荡无可荡的时候,咬着牙含着泪上了这条死亡之路。 这些人生命最先壮的时期已经卖掉,现在再把窝窝头变成的血汗滴在马路上,没有力气, 没有经验,没有朋友,就是在同行的当中也得不到好气。他们拉最破的车,那破皮带一天不定泄多少次气,一边拉着人呢,还得一边央求人家原谅, 虽然只十五个大童子,对他们已经算是甜买卖。 此外啊,因为环境与知识的特异,又是一部分车夫呢,另成派别。 生于西苑海淀的自然一走西山,燕京、清华比较方便,同样的,在安定门外的走清河,北苑,在永定 门外的走南苑。这些啊,是跑长趟的,不愿拉零座,因为拉一趟便是一趟,不屑于三五个铜子的穷凑了。 可是他们还不如东郊民巷的车服气长,这些专拉养买卖的讲究仪器,由郊民巷拉到玉泉山、颐和园或西山, 其实气长也还算小事,一般车夫万不能争这项生意的原因,大半还是因为这些吃羊饭的有点与众不同的本事。他们呢,会说外国话,那英 国兵,法国兵所说的万寿山雍和宫八大胡同,他们都晓得,他们自己有一套外国话,不传授给别人。 他们的跑法也特别四六步,不快不慢,低着头,目不旁视的贴着马路边走,带出与世无争而自有专长的神器。 因为拉着洋人,他们可以不穿好坎,而一律的是长袖小白褂, 白的或黑的裤子,裤筒特别肥,脚腕上系着细带,脚上是宽双脸,千层底轻布鞋,干净利落,神奇。一件这 样的服装,别的车夫不会再过来争座与赛车,他们呢,似乎是属于另一行业的。 那么有了以上这点简单的分析,我们再说祥子的地位,就像说我们希望,就像说一盘机器上的某种钉子那么准确了。 祥子在与骆驼这个外号发生关系以前,是个比较有自由的洋车夫,这就是说他是属于年轻力壮而且自己有车的那一类, 自己的车,自己的生活都在自己手里,他是个高等车铺, 这可绝不是件容易的事,一年二年,至少有三四年,一滴汗两滴汗,不知道多少万滴汗,才挣出那辆车,从风里雨里的咬牙,从茶里饭里的自苦,才赚出那辆车。 那辆车是他的一切挣扎与困苦的总结果与报酬,像身经百战的舞狮的一颗徽章。 在他拎人家车的时候,他从早到晚,由东到西,由南到北,像被人家抽着转的陀螺。他没有自己, 可是在这种旋转之中,他的眼并没有花,心并没有乱。 他老想着远远的一辆车可以使他自由独立,像自己的手脚的那么一辆车。 有了自己的车,他可以不再受拴车的人们的气,也无需敷衍别人,有自己的力气与洋车,睁开眼就可以有饭吃。 祥子,他不怕吃苦,也没有一般洋车夫的可以原谅而不变效法的恶习。他的聪明与努力都足以使他的志愿成为事实。 假若他的环境好一些,或是多受着点教育,他一定不会落在胶皮团里。而且无论是干什么,他总不会辜负了他的机会。 可不幸,他必须拉洋车。好,就是在这个营生里,他也证明出他的能力与聪明,他仿佛就是在地狱里也能做个好鬼似的。 想着生长在乡间,失去了父母与几亩薄田,十八岁的时候便跑到城里来, 带着乡间小伙子的足壮与诚实,凡是以卖力气就能吃饭的事,他几乎全做过了。 可是不久他就看出来,拉车是件更容易挣钱的事,做别的苦工呢,收入是有限的。而拉车多着一些变化与机会,不知道在什么时候 后一地点就会遇到一些多余所希望的报酬。自然他也晓得这样的机遇不完全出于偶然,而必须人与车都得漂亮精神,有货可卖,才能遇到识货的人。 想了一想,他相信自己有那个资格。他有力气,年纪正轻,所差的是他还没有跑过与不敢一上手就拉漂亮的车。 但这不是不能胜过的困难,有他的身体与力气做基础,他只要试验个十天半月的,就一定能跑的有个样子,然后去拎辆新车,说不定很快的就能拉上包车,然后省吃 省吃俭用的一年二年,即使是三四年,他必能自己打上一辆车顶漂亮的车。 看着自己青年的金肉,他以为这只是时间的问题,这是必能达到的一个志愿与目的,绝不是梦想。 他的身量与金肉都发展到年岁前边去,二十来多岁,他已经很大很高, 虽然肢体还没被年月铸成一定的格局,可是已经像个成人了。一个脸上身上都带出天真淘气的样子的大人。看着那高等的车夫,他计划着怎样杀进他的妖去, 好更显出他的铁扇面似的胸与直硬的背。扭头看看自己的肩多么宽,多么威严。 杀好了腰,再穿上肥腿的白裤,裤脚用鸡肠子带系住,露出那对出号的大脚。 是的,他无疑的可以成为最出色的车夫。嘿嘿,傻子似的他自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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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驼祥子第十五章讲动物祥子不能打个老人,也不能打个姑娘,他的力量没地方用, 耍无赖只能想想,刷不出。论虎妞这个人,他满可以跺脚一炮,为目前这一场,他既然和父亲闹翻,而且愿意跟他走,骨子里的事没人晓得。表面上他是为祥子而牺牲,当着大家面前, 他没法不拿出点英雄气来。他没话可说,只能立在那里等个水落石出,至少他得做到这个,才能像个男子汉。刘家妇女只剩了彼此瞪着,亦无话可讲。祥子是闭口无言, 夫们不管向着谁吧,似乎很难插嘴。打牌的人们不能不说话了,寂寞的已经很难堪。不过大家只能服面皮的敷衍几句,劝双方不必太挂火,慢慢地说,事情没有过不去的。 他们只能说这些不能解决什么,也不想解决什么。见两方面都不肯让步,那么新官难断家务事,有机会便溜了吧。 没等大家都溜进,虎姑娘抓住了天顺煤场的冯先生。冯先生,你们铺子里不是有地方吗? 先让祥子住两天,我们的事说办就快,不能常粘住你们的地方。 祥子,你跟冯先生去,明天见,商量商量咱们的事,告诉你,我出回门子还是非坐花轿不出这个门。冯先生,我可把他交给你了,明天跟你要人。 冯先生直吸气,不愿负这个责任。祥子急于离开这里,说了句,我跑不了。虎姑娘瞪了老头子一眼,回到自己屋中,扎露着嗓子哭起来,把屋门从里面锁上。 冯先生们把刘四爷也劝进去,老头子把外场劲又拿出来,请大家别走,还得喝几盅。诸位放心,从此他是他,我是我,再也不吵嘴, 走他的,只当我没有过。这么个丫头,我外场一辈子脸交他给丢尽。倒退二十年,我把他们俩全活皮了,现在随他去,打算跟我要一个小铜钱, 万难一个字,不给不给,看他怎么活着,教他尝尝,他就晓得了,到底是爸爸好,还是野汉子好。别走,再喝一周, 大家敷衍了几句,都急于躲避是非。祥子上了天顺煤场,事情果然办得很快。虎妞在毛家湾一个大杂院里租到两间小北房,马上找了表胡,将胡的四白落地, 求冯先生给写了几个喜字贴在屋中。屋子糊好,他去讲教子一程满天星的教子十六个响气,不要金灯,不要直视,一切讲好,他自己赶了申红绸子的上轿仪,在年前赶德 省的,不过破五就动。真喜日定的是大年初六,既是好日子,又不用进门,他自己把这一切都办好,告诉祥子去,从头治脚都得买新的。 一辈子就这么一回,祥子手中只有五块钱,虎妞又瞪了眼,怎么我交给你那三十多块呢?祥子没法不说实话了,把草宅的事都告诉了他, 他眨巴着眼,四信四疑的,好吧,我没功夫跟你吵嘴,咱们各凭良心吧,给你这十五块吧, 你要是到日子不打扮的像个新人,你可提防着。初六,虎妞坐上了花轿, 没和父亲过一句话,没有弟兄的护送,没有亲友的祝贺,只有那些锣鼓,在新年后的街上想的很热闹。花轿稳稳地走过西安门 西四排漏,也惹起穿着新衣的人们,特别是瀑布中的伙计,一些羡慕,一些感触。 祥子穿着由天桥买来的新衣,红着脸,戴着三角钱一顶的段小帽,他仿佛忘了自己而 傻傻乎乎的看着一切,听着一切,连自己好似也不认识了。他由一个媒铺迁入表狐的雪白的新房不知道是怎回事,以前的事正如煤厂里 一堆堆都是黑的,现在茫然的进到新房,白的闪眼贴着几个血红的喜字, 他觉到一种嘲弄,一种白的渺茫的闷气。屋里摆着虎妞原有的桌椅与床,火炉与菜案却是新的,屋角里插着把五色鸡毛的胆子。 他认识那些桌椅,可是对火炉菜案与鸡毛掸子又觉得生疏。新旧的器物合在一处,使他想起过去,又担心将来 一切任人摆布。他自己既像个旧的,又像是个新的,一个什么摆设,什么奇怪的东西,他不认识了自己, 他想不起哭,他想不起笑,他的大手大脚在这小儿暖的屋中活动着,像小木笼里一只大兔子,眼睛红红的看着外边,看着里边空有能飞跑的腿跑不出去。 虎妞穿着红帽,脸上抹着白粉与胭脂,眼睛溜着他,他不敢正眼看他, 他也是既旧又新的一个什么奇怪的东西,是姑娘也是娘们,像女的又像男的,像人又像什么凶恶的走兽。这个走兽 穿着红袄已经捉到他,还预备着细细的收拾他,谁都能收拾他。这个走兽特别的厉害,要一刻不离的守着他,向他瞪眼,向他发笑,而且能紧紧地抱住他,把他所有的力量吸尽, 他没法脱逃。他摘了那顶段小帽,呆呆的看着帽上的红截子,直到看的眼花一转,脸 墙上全是一颗颗的红点,飞旋着跳动着,中间有一块更大的红的, 脸上发着丑笑的虎妞昏夕,祥子才明白虎妞并没有怀了孕,像变戏法的他解释给他听,要不这么冤你一下, 你怎会死心塌地的点头呢?我在裤腰上塞了个枕头,哈哈哈哈,他笑的流出泪来,你个傻东西,甭提了,反正我对得起你。你是怎个人?我是怎个人? 我能和爸爸吵了,跟着你来,你还不谢天谢地。第二天祥子很早就出去了,多数的铺户已经开了市,可是还有些家关着门,门上的春联依然红艳 黄的,挂前却又被风吹碎了的。街上很冷静,洋车可不少,车夫们也好似比往日精神了一些,差不离的都穿着双新鞋,车背后还有贴着块红纸的。 祥子很羡慕这些车夫,觉得他们倒有点过年的样子,而自己是在个葫芦里憋闷了。这好几天他们都安分守己的混着,而他没有一点营生,在大街上闲晃, 他不安于游手好闲,可是打算想明天的事就得去和虎妞他的老婆商议,他是在老婆这么个老婆 手里讨饭吃,空长了那么高的身量,空有那么大的力气,没用,他第一得先伺候老婆。那个红老虎牙的东西,吸人精血的东西,他已不是人,而只是一块肉, 他没了自己,只在他的牙中挣扎着,像被猫叼住的一个小鼠。他不 不想跟他去商议,他得走,想好了主意,给他个不辞而别,这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他是会拿枕头和他变戏法的女怪 他窝心,他不但想把那身新衣扯碎,也想把自己从内到外放在清水里洗一回。他觉得浑身都粘着些不洁净的使人恶心的什么东西,教他从心里厌烦, 他愿永远不再见他的面。上哪里去呢?他没有目的地,平日拉车,他的腿随着别人的嘴走,今天他的腿自由了,心中茫然。 顺着西四牌楼一直往南,他出了宣武门倒是那么直,他的心更不会拐弯。 出了城门还往南,他看见个澡堂子,他决定去洗个澡。 脱的光光的看着自己的肢体,他觉得非常的羞愧。下到池子里去,热水把全身烫的有些发木,他闭上了眼,身上麻麻酥酥的,仿佛往外放射着一些积存的污浊, 他几乎不敢去摸自己,心中空空的,头上流下大汗珠来,一直到呼吸有些急促,他才懒懒的爬上来,浑身通红,像个出生下来的婴儿。 他似乎不敢就那么走出来,围上条大毛巾,他还觉得自己丑陋,虽然汗珠噼嗒啪嗒的往下落,他还觉得自己不 安静,心中那点污秽仿佛永远也洗不掉。在刘四爷眼中,在一切知道他的人眼中,他永远是个偷娘们的人。 汗还没完全落下去,他急忙的穿上衣服跑了出来,他怕大家看他的赤身。出了澡堂,被凉风一艘,他掘出身上的青松 街上也比刚才热闹的多了,像晴的天空,给人人脸上一些光滑, 祥子的心还是啾啾着,不知上哪里去好。往南往东,再往南,他奔了天桥去。新年后九点多钟,瀑布的徒弟们就已吃完早饭来到此地,各 特色的货摊,各样卖艺的场子都很早的摆好粘好。祥子来到此处,已经围上一圈圈的人,里边打着锣鼓。 他没心去看任何玩意,他已经不会笑。平日这里的说相声的,耍狗熊的,编戏法的,鼠来宝的,唱秧歌的,说古书的,练把式的, 都能供给他一些,真的快乐使他张开大嘴去笑。他舍不得北平天桥得算一半原因, 每逢望到天桥的习鹏与那一圈一圈的人,他便想起许多可笑可爱的事。现在他懒得往前挤,天桥的笑声里已经没了他的份。他 躲开人群向亲近的地方走,又觉得舍不得。不,他不能离开这个热闹可爱的地方,不能离开天桥,不能离开北平。 走无路可走,他还是得回去跟他,跟他续商议。他不能走,也不能闲着,他得退一步想,正如一切人到了无可如何的时候,都得退一步想, 什么委屈都受过了,何必单在这一点上较真儿呢?他没法矫正过去的一切,那么只好顺着路儿往下走吧。 他站定了,听着那杂乱的人声,锣鼓响,看着那来来往往的人车马,忽然想 起那两间小屋,耳中的声音似乎没有了,眼前的人物似乎不见了,只有那两间白晚贴着红喜字的小屋方方正正地立在面前, 虽然只住过一夜,但是非常的熟悉亲密。就是那个穿红帽的娘们,仿佛也并不是随便就可以舍弃的 立在天桥,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在那两间小屋里,他有了一切回去,只有回去才能有办法, 明天的一切都在那小屋里,羞愧怕事难过都没用,打算活着得找有办法的地方去。他一气走回来,进了无门, 大概也就刚交十一点钟,虎妞已把午饭做好。六的馒头熬白菜,加入丸子,一碟虎皮冻,一碟酱萝卜,别的都已摆好,只有白菜还在火上煨着,发出些极美的香味。 他已把红袄脱去,又穿上平日的棉裤,棉袄头上可是带着一小朵荣坐的红花,花上还有个小金指的元宝祥子看了他一眼,他不像个心腹, 他的一举一动都像个多年的媳妇,麻利老道,还带着点自得的劲。 虽然不像个心腹,可是到底使他掘出一点新的什么来。他做饭,收拾屋子,屋子里那点香味,暖气 都是他所未曾惊艳过的。不管他怎样,他觉得自己是有了家,一个家总有他的可爱处。他不知怎样好了,上哪了你? 他一边去盛白菜一边问,洗澡去了。他把长袍脱下来 啊,以后出去言语一声,别这么大咧咧的,甩手一走。他没言语,会哼一声,不会不会,我教给你。他哼了一声,没法子, 他知道娶来一位母夜叉,可是这个夜叉会做饭,会收拾屋子,会骂他,也会帮助他,教他怎样也不是味。 他吃开了馒头,饭食的确是比平日的可口热火,可是吃着不香,嘴里嚼着,心里绝不出平日狼吞虎咽的那种痛快。他吃不出汗来。 吃完饭,他躺在了炕上,头枕着手心,眼看着棚顶嗨,帮着刷家伙,我不是谁的使唤丫头, 他在外间屋里叫,很懒得,他立起来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帮忙。他平日非常的勤俭,现在他憋着口气来做事, 在车场子的时候他常帮他的忙,现在越看他越讨厌,他永远没恨人,像恨他这么厉害,他说不上是为了什么, 有气可是不肯发作。玄君在心里既不能和他一刀两断,吵架是没意思的。在小屋里转转着,他感到整个的生命是一部委屈。 收拾完东西,他四下里扫了一眼,叹了口气,紧跟着笑了笑,怎样什么?祥子蹲在楼旁烤着手,手并不冷,因为没地方安放,只好烤一烤。 这两间小屋的确像个家,可是他不知道往哪里放,手放脚好带我出去玩玩, 上白云观,不晚点了街上溜溜去。他要充分的享受新婚的快乐, 虽然结婚不成个样子,可是这么无拘无束的也倒好,正好和丈夫多在一块痛痛快快的玩几天。在娘家,他不缺吃不缺穿,不缺零钱,只是没有个知心的男子, 现在他要捞回来这点缺钱,要大摇大摆的在街上,在庙会上同着祥子去玩。祥子不肯去,第一,他觉得满世界带着老婆逛是件可羞的事,第二,他以为这么来的一个老婆 只可以藏在家中,这不是什么体面的事,越少在大家眼前显牌越好,还有溢出去,哪能不遇上熟人?西半城的洋车夫们,谁不晓得虎妞和祥子 他不能去招,大家在他背后嘀嘀咕咕商量商量好不好,他还是蹲在那里,有什么可商量的。他凑过来立在炉子旁边,他把手拿下去放在膝上,呆呆的看着火苗, 愣了好久,他说出一句来,我不能这么闲着受苦的命。他笑了一声,一天不拉车,身上就痒痒是不是?你看老头子,人家玩了一辈子,到老了还开上车场子, 他也不拉车,也不卖力气,凭心路吃饭,你也得学着点,拉一辈子车又算老几?咱们先玩几天再说。 事情也不单忙,在这几天上奔什么命。这两天我不打算跟你拌嘴,你可也别诚心气我,先商量商量。祥子决定不让步, 既不能跺脚一走,就得想办法做事,先必得站一头,不能打秋千式的来回晃悠。 好吧,你说说,他搬过个凳子来,坐在火炉旁,你有多少钱?他问是不是,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吗? 你不是娶媳妇呢,是娶那点钱对不对?祥子像被一口风噎住,往下连咽了好几口气。刘老头子和仁和厂的车夫都以为他 他是贪财才勾搭上虎妞,现在他自己这么说出来了,自己的车,自己的钱无缘无故地丢掉,而今被压在老婆的几块钱底下,吃饭都得顺脊梁骨下去。 他恨不能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掐掐掐,一直到他翻了白眼, 把一切都掐死,而后自己抹了脖子。他们不是人得死,他自己不是人也死,大家不用想活着。祥子立起来,想再出去走走,刚才就不应当回来。 看祥子的神色不对,他又软和了点。好吧,我告诉你,我, 我手里一共有五百来块钱,连轿子租房三份,胡鹏做衣裳买东西带给你,贵了包堆花了小一百,还剩四百来块。 我告诉你,你不必着急,咱们给他各得乐其乐,你呢,成年既拉扯出臭汗,也该漂漂亮亮的玩几天。我呢,当了这么些年老姑娘,也该痛快几天, 等到快把钱花完,咱们还是求老头子去,我呢那天要是不跟他闹翻了,绝走不出来,现在我气都消了,爸爸到底是爸爸,他呢,只有我这么个女儿,你又是他喜爱的人, 咱们服个软,给他赔个不是,大概也没有过不去的事,这多么现成,他有钱,咱们正当正派的承受过来,一点没有不合理的地方,强似你去给人家当牲口, 过两天你就先去一趟,他也许不见你一次,不见再去第二次,面子都给他,他也就不能不回心转意了。 然后我再去好歹的给他几句好听的,说不定咱们就能都搬回去。 咱们一般回去管饱,挺起胸脯,谁也不敢斜眼看咱们,咱们要是老在这忍着,就老是一对黑人,你说是不是?祥子没有想到过这个,自从 虎妞到曹宅找她,她就以为娶过她来,用她的钱买上车自己去了。虽然用老婆的钱不大体面,但是她与她的关系,即使种有口说不出的关系也就无可如何了。 他没想到虎妞还有这么一招,把长帘往下一拉呢。自然这的确是个主意, 可是祥子不是那样的人,前前后后的一想,他似乎明白了点,自己有钱可以教别人白白的抢去,有冤无处去诉,赶到别人给你钱呢, 你就非接受不可,接受之后你就完全不能再拿自己当个人,你空有心胸空有力量,得去当人家的奴隶,做自己老婆 的玩物,做老丈人的奴仆。一个人仿佛根本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只鸟,自己去打食便会落到网里吃人家的凉米,变得老老实实的,在哪里给人家提倡而随时可以被人卖掉? 他不肯去找刘四爷跟虎妞是肉在肉里的关系,跟刘四没有什么关系,已经吃了他的亏,不能再去央搞他的爸爸。 我不愿意闲着,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为是省的废话与吵嘴受累的命吗?他敲着聊着的说,不爱闲着,做个买卖去。我不会赚不着钱, 我会拉车,我爱拉车。祥子头上的筋都跳起来,告诉你吧,就是不许你拉车,我就不许你浑身臭汗臭烘烘的上我的炕。 你有你的主意,我有我的主意。看吧,看谁别扭的过谁, 你娶老婆可是我花的钱你没往外掏一个小钱?想想吧,咱俩是谁?该听谁的?祥子又没了话。

骆驼祥子第十三章阴有血光天仿佛亮的早了些,快到年底,不少人家买来鸡喂着,鸡的名声比往日多了几倍, 处处积体大,有些丰年瑞雪的情况。祥子可是一夜没睡好,到后半夜,他忍了几个盹,迷迷糊糊的死睡,不睡的像浮在水上那样,忽起忽落,心中不安, 越睡越冷。听到了寺外的鸡叫,他实在撑不住了,不愿惊动老城。他蜷着腿用被子堵上嘴,咳嗽还不敢起来,忍着等着,心中非常的焦躁。好容易等到天亮, 街上有了大车的轮声与赶车人的呼斥,他坐了起来。坐着也是冷,他立起来,系好了纽扣,开开一点门缝,向外看了看, 雪并没有多么厚,大概在半夜里就不下了,天似乎已经可是灰露露的,看不甚清,连雪上也有一层很淡的灰影似的。一眼他看到昨夜自己留下的大脚印,虽然又被雪埋上,可是一坑坑的还看得很真, 一来没有点事做,二来是消灭痕迹。他一声没出,在五角摸着把笤帚去扫雪,雪尘不甚好扫,一时又找不到大的 肘。他把腰弯的很低, 用力去刮痧,上层的扫去,贴地的还留下一些雪粒,好像已抓住了地皮,直了两回腰。他把整个的外院全扫完,把雪都堆在两株小柳树的底下, 他身上溅了点汗,暖和也轻松了一些。跺了跺脚,他吐了口肠气,很长很白。进屋把条皱放在原处,他想往起收拾铺盖, 老成醒了,打了个哈欠,口还没病好,就手就说了话,不早了吧,说的音调非常的复杂。说完擦了擦泪,顺手向皮袄袋里摸出支烟来,吸了两口烟,他完全醒 明白了。祥子,你先别走,等我去打点开水,咱们热热的来壶茶喝。这一夜横是够你受的,我去吧。祥子也递个和气, 但是刚一说出,他便想起昨夜的恐怖,心中忽然堵成了一团, 不,我去,我还得请请你呢!说着,老成极快地穿上衣裳,纽扣通体没扣,只将破皮奥伤拢了根搭包, 叼着烟卷跑出去。呵,院子都走完了,你真诚,醒醒你。祥子稍微痛快了些。待了会,老成回来了,端着两大碗甜酱 粥和不知多少马蹄烧饼与小郊游炸鬼煤气茶,先喝点粥吧,来吃吧,不够再去买,没钱咱赊的出来干苦活就是,别缺这嘴来。 天完全亮了,屋中冷清清的明亮,二人抱着碗喝起来,声响很大而甜美,谁也没说话,一气把烧饼有鬼吃尽。怎样?老成剔着牙上的一个芝麻, 该走了。祥子看着地上的铺盖卷,你说说,我到底还没明白是怎回子事。老成递给祥子一支烟,祥子摇了摇头,想了想,祥子不好意思 不都告诉给老成了,结结巴巴的,他把昨夜晚的事说了一遍,虽然很费力,可是说的不算,不完全。老成撇了半天嘴,似乎想过点味来,依我看呐,你还是找曹先生去, 事情不能就这么割下,钱也不能就这么丢了。你刚才不是说曹先生嘱咐了你,教你看事不好就跑, 那么你一下车就交侦探给赌注,怪谁呢?不是你不忠心呐,是事来得太邪,你没法不先顾自己的命 教我看这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你去找曹先生去,把前后的十一五一十都对他实说 说,我想他必不能怪你,碰巧还许赔上你的钱。你走吧,把铺盖放在这,早早地找他去。天短,一出太阳就得八点,赶紧走。你的 祥子活了心,还有点觉得对不起曹先生,可是老程说的也很尽,情理侦探拿枪堵住自己,怎能还顾得曹家的事呢? 走吧,老城又催了去,我看昨个晚上你是有点绕住了,遇上急事,谁也保不住迷头, 我现在给你出的道准保不错。我比你岁数大点,总多经过些事,走吧。这不是出了太阳,朝阳的一点光 借着雪已照明了全程。蓝的天,白的雪,天上有光,雪上有光,蓝白之间闪起一片金花,使人痛快地睁不开眼。 祥子刚要走,有人敲门,老成出去看,在门道里叫祥子找你的。左宅的王二鼻子冻得滴着清水,在门道里剁去脚上的血。 老城见祥子出来,让了去兜里边坐,三个人一同来到吴忠那什么。王二搓着手说,我来看房,怎么进去啊,大门锁着呢。那什么,雪后寒, 真冷。那什么曹先生,曹太太都一清早就走了,上天津,也许是上海,我说不清。左先生嘱咐我来看房,那什么可真冷。祥子忽然的想哭一场, 刚要抑制老成的劝告去找曹先生,曹先生会走了?愣了半天,他问了句,曹先生没说我什么那什么没有,天还没亮就都起来了,简直顾不得说话了。 火车市那什么七点四十分就开,那什么,我怎么过那院去?王二急于要过去,跳过去。 祥子看了老成一眼,仿佛是把王二交给了老成,他拾起自己的铺盖卷来,你上哪?老成问,人和厂子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这一句话说尽了祥子心中的委屈羞愧与无可如何,他没别的办法,只好去投降。 一切的路都封上了,他只能在雪白的地上去找那黑塔式的虎妞。他固体面要强,忠实义气都没一点用处,因为有条狗命 老陈接了过来,你走你的吧,这不是当着王二,你一草一木也没动草宅的,走吧,到这条街上来的时 后进来聊会子,也许我打听出来好事还给你建呢。你走后,我把王二送到那边去,有没啊?没劈柴,都在后院小屋里,祥子扛起来铺盖, 街上的雪域不那么白了,马路上的被车轮压下去,露出点冰的颜色来,土道上的被马踏的已经黑一块白一块,怪可惜的,想怎么有,想什么,只管扛着铺盖往前走。 仪器走到了仁和车场,他不敢站住,只要一站住,他知道就没有勇气进去。他一直的走进去,脸上热的发烫。他编好了一句话, 要对虎妞说,我来了,瞧着办吧,怎办都好,我没了法极致。见了他,他把这句话在心中转了好几次,始终说不出来,他的嘴没有那么便利。 虎妞刚起来,头发滋滋着,眼泡浮肿着些黑,脸上起着一层小白的鸡皮疙瘩,像拔去毛的动机。 呦,你回来了,非常的亲热。他的眼中笑得发了些光,另给我辆车。祥子低着头,看些头上未化尽的一些雪, 跟老头子说去。他低声地说,说完向东监一挪嘴。刘四爷正在屋里喝茶呢,面前放着个大白炉 子,火苗有半尺多高,见祥子进来,他半恼半笑地说,你这小子活着呢,忘了我了,算算你有多少天没来了,事情怎样?买上车没有? 祥子摇了摇头,心中刺着似的疼,还得给我辆车了。四爷,哼,是又吹了,好吧,自己去挑一辆。留四爷倒了碗茶 来,先喝一碗。祥子端起碗来,立在火炉前面,大口的喝着茶,非常的烫火,非常的热,他觉得有点发困,把碗放下,刚要出来,刘四也把他叫住了, 等等,走,你忙什么?告诉你,你来的正好,二十七是我的生日,我还要搭个棚呢,请请客,你帮几天忙好了,先不必去拉车。 他们刘四爷向院中指了指,都不可靠,我不愿意教他们吊儿郎当的瞎起哄,你帮帮好了, 该干什么就干,甭等我说,先去扫扫雪,晌午我请你吃火锅。 是了,四爷,祥子想开了,既然又回到这里,一切就都交给刘家妇女吧,他们爱怎么调动他都好。他认了命,我说是不是胡姑 姑娘拿着时候进来了,还是祥子,别人都差点劲。刘四爷笑了,祥子把头低的更往下了些 来。祥子,虎妞往外叫,他给你钱,先去买扫帚,要竹子的好,扫雪得赶紧扫,今天搭棚的就来。 走到他的屋里,他一边给祥子数钱,一边低声的说,精神着点,讨老头子的喜欢。咱们的室友盼望。 祥子没言语也没生气,他好像是死了心,什么也不想给他各混一天是一天,有吃就吃,有喝就喝,有活就走, 手脚不闲着,己转就是一天,自己顶好学拉磨的驴,一问三不知,只会拉着磨走。他可也觉出来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很高兴, 虽然不肯思索,不肯说话,不肯发脾气,但是心中老赌一块什么,在工作的时候暂时忘掉,只要有会闲功夫,他就觉出来这块东西绵软,可是老那么大,没有什么一定的味道, 可是噎得慌,像块海绵似的,心中堵着这块东西,他强打精神去做事,为是把自己累的动也不能动好去闷睡,把夜里的事交给梦,白天的事交给手 手脚,他仿佛是个能干活的死人,他扫雪,他买东西,他去定煤气灯,他刷车,他搬桌椅,他吃刘四爷的犒劳饭,他睡觉,他什么也不知道,口里没话,心里没思想, 只隐隐的觉到那块海绵似的东西。地上的雪扫净,房上的雪渐渐化完,棚匠喊高上了房,支起棚架子,讲好的是可着院子的暖棚,三面挂岩,三面栏杆,三面玻璃窗户, 棚里有玻璃隔扇,挂画屏,见木头就包红布,正门旁边一律挂彩字。厨房搭在后院,刘四爷 因为敬酒要热热闹闹的半回事,所以第一要搭个体面的棚。天短,棚匠只扎好了棚身,上了栏杆活布,棚里的花活和门上的彩色得到第二天早晨来挂。 刘四爷为这个和彭将大发脾气,气的脸上绯红,因为这个,他派祥子去催煤气灯,厨子千万不要误事,其实这两件绝不会误下,可是老头子不放心, 祥子为这个刚跑回来,刘四爷又叫他去给借麻将牌,借三四副,到日子非痛痛快快的赌一下不可,既来牌又被派走去借,留生机做兽总得有些想事。 祥子的腿没停住一会,一直跑到夜里十一点,拉惯了车,空着手走,比跑还累的慌,没一趟回来他,连他也有点抬不起脚来了。 好小子,你成,我要有你这么个儿子,少教我活几岁也是好的。歇着去吧,明天还有事呢。虎妞在一旁向祥子挤了几眼。 第二天早上,彭将来找捕获彩屏旋上画的是三国类的战景, 三战吕布长板坡、火烧连营等等,大花脸二花脸都骑马持着刀枪。刘老头子仰着头看了一遍,觉得很满意, 紧跟着家伙扑来卸家伙。棚里放八个座,围裙一垫邓套,全是大红绣花的。一份寿堂放在堂屋,香炉蜡签都是景泰蓝的,桌前放了四块红毡子。 刘老头子马上交祥子去请一堂苹果,虎妞背地里也给他两块钱,教他去叫寿桃寿面,寿桃上要一份八仙人作为是祥子送的 苹果,买到马上摆好。待了不大会,寿桃寿面也来到,放在苹果后面,大寿桃点着红嘴插着八仙人,非常大气。 祥子送的,看他多么有心眼。虎妞堵着爸爸的耳根子吹嘘。刘四爷对祥子笑了笑, 寿堂正中还短着个大寿字,照例是由朋友们赠送,不必自己预备, 现在还没有人送来。刘四爷性急,又要发脾气,谁家的红白事我都跑到前面到我的事情上了, 给我个干料台,他妈妈的明天二十六才落座,忙什么呀?虎妞喊着劝慰 我愿意一下子全摆上这么零零碎碎的,看着揪心。我说祥子,水月灯今天就得安好, 要是过四点还不来,我寡了他们。祥子你再去催。虎妞故意倚重他,总在爸的面前喊祥子做事,祥子一声不出, 把话听明白就走。也不是我说老爷子,他撇着点嘴说,要是有儿子不像我,就得像祥子, 可惜我错投了胎,那可也无法。其实有祥子这么个干儿子也不坏,看他一天连个屁也不放,可把事都做了。 刘四爷没打场,想了想,话匣子呢?唱唱,不知道由哪里借来的破留声机,每一个声音都像踩了猫尾巴那么叫的钻心。 刘四爷倒不在乎,只要有点声响就好。到下午一切都齐备了,只等次日厨子来落座。刘四爷各处巡视了一番, 处处花红柳绿,自己点了点头。当晚他去请了天顺没铺的先生给管账。先生姓冯,山西人,管账最仔细。 冯先生马上过来看了看,叫祥子去买两份红账本和一张顺红肩,把红肩裁开,他写了些寿字贴在各处。刘四爷觉得冯先生真是心细,当时要再约两手,和冯先生打几圈麻将。 冯先生晓得刘四爷的厉害,没敢接茬。牌没打成,刘四爷挂了点气,找来几个车夫开宝,你们有胆子没有,大家都愿意来,可是没胆子和刘四爷来, 谁不知道他从前开过宝爵,你们这群玩意怎么活着来的?四爷发了脾气,我在你们这么大岁数的时候,兜里面一个小钱也敢干,输了再说来 来童子的一个车夫试着布尔问,留着你那童子吧,刘四不哄孩子玩。老头子一口吞了一杯茶,摸了摸秃脑袋,算了,行,我来也不来了。 我说你们去告诉大伙,明天落座,晚半天就有亲友来,四点以前都收车,不能出来进去的,拉着车乱挤,明天的车份不要了,四点收车,白教你们拉一天车都心里给我多 念到点吉祥话,别没良心,后天正日子,谁也不准拉车。早八点半先给你们摆六大碗,俩七寸,四个便碟,一个锅子,对得起你们 都穿上大褂,谁短倔倔的进来把谁踢出去,吃完都给我滚,我好招待亲友。 亲友们吃三个海碗,六个冷荤,六个炒菜,四大碗,一个锅子,我先交代明白了,别看着眼馋, 亲友是亲友,我不要你们什么有人性的,给我出十大媒的礼我不嫌少,一个子不拿干,给我磕三个头我也接着, 就是得规规矩矩,明白了没有?晚上愿意还吃,我六点以后回来,剩多剩少全是你们的,走回来可不行,听明白了没有? 明天有拉瓦的四爷,一个中年的车夫问,怎么四点就收车呢? 拉晚的十一点以后再回来,反正就别在棚里有人的时候乱挤你们拉车,刘四并不和你们同行,明白大家都没得可说了,可是找不到个台阶走出去, 历在那里,又怪发疆。刘四爷的话使人人心中窝住一点,气氛不平,虽然放一天车粪是个便宜,可是谁啃白吃一顿,至少还不得出上 四是童子的礼,况且刘四的话是那么难听,仿佛他半寿他们就得老鼠似的,多藏几去再说正日子二十七不准大家出车,正赶上年底有买卖的时候, 刘四牺牲的起,一天的收入大家陪着泡一天,可受不住呢。大家敢怒而不敢言的在那里立着,心中并没有给刘四爷念着吉祥话。虎妞扯了祥子一下,祥子跟他走出来, 大家的怒气仿佛忽然找到了出路,都瞪着祥子的后影。这两天了,大家都觉得祥子是刘家的走狗,死命的巴结,任劳任怨的荡穗催,祥子一点也不知道这个帮助刘家做事,为 历史之走心中的烦恼。晚上没话和大家说,因为本来没话可说,他们不知道他的委屈,而以为他是八戒上的刘四爷,所以不屑于和他们交谈。虎妞的照应,祥子在大家心中特别的发着点酸味, 想到目前的是刘四爷不准他们在喜棚里来往,可是祥子一定可以吃一整天好的。同事拉车的为什么有三六九等呢? 看刘姑娘又把祥子叫出去,大家的眼跟着祥子腿也想动,都搭讪着走出来。刘姑娘正和祥子在煤气灯底下说话呢,大家彼此点了点头。

继续播读老舍先生的经典长篇小说骆驼祥子虽然已到庙峰山开庙进香的时节,夜里的寒气可还不是一件单衫所能挡得住的。 祥子的身上没有任何累赘,除了一件灰色单军服,上衣和一条蓝布军裤都被汗熨的奇臭。自从还没有到他身上的时候已经如此。 由这身破军衣,他想起自己原来穿着的白布小褂与那套因丹士林蓝的夹裤褂,那是多么干净体面。 是的,世界上还有许多比因丹士林兰更体面的东西。可是祥子知道自己混到这么干净利落已经是怎么的不容易。 闻到现在身上的臭汗味,他把以前的挣扎与成功看得分外光荣,比原来的光荣放大了十倍。 他越想着过去,便越恨那些兵们,他的衣服、鞋帽、洋车,甚至于系腰的布带都被他们抢了去,只留给他青一块紫一块的一身伤和满脚的泡。 不过衣服算不了什么,身上的伤不久就会好的。他的车几年的血汗挣出来的那辆车没了, 自从一拉到营盘里就不见了。以前的一切辛苦困难都可以一眨眼的忘掉,可是他忘不了那辆车。 吃苦他不怕,可是再弄上一辆车不是随便一说就行的事,至少还得几年的功夫。过去的成功全算白饶,他得重打鼓另开张。打头来, 祥子落了泪,他不但恨那些兵,而且恨世上的一切了,凭什么把人气武到这个地步呢?凭什么?凭什么?他喊了出来, 这一喊虽然痛快了些,马上使他想起危险来。别的先不去管吧,逃命要紧。 他这是在哪呢?他自己也不能正确的回答出。这些日子,他随着兵们跑,汗从头上一直流到脚后跟, 走得扛着,拉着或推着兵们的东西站住,他得去挑水、烧火,喂牲口。他一天到晚只知道怎样把最后的力气放在手上,脚上,心总成了块空白。 到了夜晚,头一挨地便向死了过去。而永远不再睁眼也并非是一件坏事。 最初,他似乎记得兵们是往妙峰山一带退,却在山中绕了许多天。忽然有一天,山路越来越少,当太阳在他背后的时候,他远远的看见了平地。 晚饭的号声把出营的兵丁唤回,有几个扛着枪的牵来几匹骆驼。 骆驼祥子的心一动,忽然的他会思想了,好像迷了路的人忽然找到了一个熟识的标记,他把一切都极快的想了起来,骆驼不会过山,他一定是来到了平地。 在他的知识里,他晓得京西一带像八里庄、黄村、北新安、末市口、五里屯三家店都有养骆驼的,难道绕来绕去绕到末市口来了吗? 这是什么战略他不晓得,可是他却知道,假如这真是末市口的话,兵们必是绕不出山去,而想到山下来找个活路。 末石口是个好地方,往东北可以回到西山,往南可以奔长新店或丰台,一直出口子,往西也是条出路。他为兵们这么盘算,心中又就为自己划出一条道来, 这到了他逃走的时候了,万一兵们再退回乱山里去,他就是逃出兵的手掌也还有饿死的危险,要逃就得趁这个机会由这里一跑,他相信一步就能跑回海淀, 虽然中间隔着那么多地方,可是他都知道啊。一闭眼,他就有了个地图,这里是末石口。老天爷,这必须是末石口。 他往东拐,过金顶山,离王坟就是八大处。从四平台往东奔杏子口,就到了南新庄。 为了有些遮掩,他要顺着山走,从北辛庄往北过魏家村,往北过南河滩,再往北到红山头、结王府,静怡园了。找到静怡园,闭着眼,他也可以摸到海淀去。 他的心要跳出来。这些日子,他的血似乎全流到四肢上去,这一刻仿佛全归到心上来,心中发热,四肢反倒冷起来,热望使他浑身发颤。 一直到半夜,他还合不上眼,希望使他快活,恐惧使他惊惶。他想睡,但睡不着,四肢像散了似的,在一些干草上放着, 什么响动也没有,只有天上的星伴着自己的心跳。骆驼忽然哀叫了两声,离他不远。他喜欢这个声音,像夜间忽然听到了鸡鸣那样,使人悲哀,又觉得有些安慰。 远处有了炮声,很远,但清清楚楚的是炮声。他不敢动,可是马上营里乱起来,他闭住了气。机会到了,他知道兵们又得退,而且一定要往山中去。 这些日子的经验使他知道这些兵的打仗方法,和困在屋中的蜜蜂一样,只会到处乱撞。有了炮声,兵们一定得跑,那么他自己也该精神着点了。 他慢慢的闭着气,在地上爬,目的是找到那几匹骆驼。他明知道骆驼不会帮助他什么,但他和他们既同是俘虏,好像必须有些同情。 军营里更乱了,他找到了骆驼,几块土岗似的在黑暗中趴伏着,除了粗大的呼吸,一点动静也没有,似乎天下都很太平,这个叫他壮起点胆子来。 他伏在骆驼旁边,像冰钉藏在沙口袋后面,那样极快的。他想出个道理来, 炮声是由南边来的,即使不是真心作战,至少也是个此路不通的警告,那么这些兵还得逃回山中去, 真要是上山,他们不能带着骆驼,这样骆驼的命运也就是它的命运, 他们要是不放弃这几个牲口呢?他也跟着完事,他们忘记了骆驼,他就可以逃走。把耳朵贴在地上,他听着有没有脚步声来,心跳的极快。 不知等了多久,始终没人来拉骆驼,他大着胆子坐起来,从骆驼的双峰间望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四外极黑,逃吧,不管是急是凶,逃!

欢迎您收听由喜马拉雅有声出版平台制作,喜马拉雅出品的声音小说骆驼祥子, 作者老舍演播阿西, 下面请听第三十八集。 一天晚上,祥子正要在摇摇那个聚宝盆的时候,高妈喊了他一声,哎,祥子,门口有位小姐找你呢,我啊,正从街上回来,他跟我只打听你, 等祥子出来。他低声的着补了一句,哎,他像个大黑塔,怪怕人的。 祥子的脸忽然红的像包着一团火,他知道事情要坏。 祥子几乎没有力量迈出大门坎去,昏头打脑的脚还在门槛内,借着街上的灯光,他已经看见了刘姑娘。 刘姑娘的脸上大概是又擦了粉,被灯光照的显出点灰绿色来,像黑枯了的树叶上挂着层霜。祥子不敢正眼看他。 虎妞脸上的神情很复杂, 虎妞的眼睛里边带着一些渴望看到祥子的光亮,嘴可是张着点,露出点冷笑, 鼻子纵起了一些纹路,折叠着一些不屑与急切,没棱愣着在一脸的怪粉上显出妖媚而霸道。 看见祥子出来,虎妞的嘴唇撇了几撇,各种神情一时找不到个适当的归宿。 虎妞咽了口唾沫,把复杂的神情与情感似乎是镇压了下去。 虎妞拿出点由刘四爷得来的外场劲,半恼半笑,假装不甚在乎的样子打了一句,哈哈,你可倒好,肉包子打狗一句不回头啊这是。 虎妞的嗓门很高,和平日在车场里与车夫们吵嘴时一样, 说出这两句话来。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也没有了, 忽然的仿佛感到了一种羞愧与下贱,他咬上了嘴唇, 别嚷。祥子似乎把全身的力量都放在了嘴唇上,爆裂出这两个字, 声音很小,可是极有力。虎妞恶意的笑了,呵呵呵,我才不怕呢。 可是不由他自己试的把声音放低了些,怨不得你躲着我呢,看瞧这有个小妖精似的小老妈,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个玩意, 别看傻大黑粗的,打字打烟袋,不傻假充傻。虎妞的声音又高了起去, 别嚷,祥子唯恐怕高妈在门里偷听着话,别嚷别嚷,来来来,这边来,这边来。他一边说一边往马路上走, 嘴里虽然反抗着,上哪我也不怕,我就是这么个大嗓门。可是虎妞还是跟祥子过去了。 过了马路,来到东便道上,贴着公园的红墙,祥子还没忘掉在乡间的习惯,蹲下了, 你干嘛来了?虎妞左手插在腰间,肚子怒出些来,我,哼,事可多了。 虎妞低头看了祥子一眼,想了一会,仿佛是发了一些善心,可怜起祥子来, 哎,祥子,我找你有事要紧的事。 这声低柔的祥子把祥子的怒气打散了好一些。祥子抬起头来看着虎妞, 虎妞还是没有什么可爱的地方,可是那声祥子在他心中还微微的想着,待着温柔亲切,似乎在哪曾经听到过, 唤起了一些无可否认的欲断难断的情分。 祥子还是低声的,但是温和了一些。什么事?虎妞往近凑了凑,祥子,我有了。 祥子一时懵住了,有了,有了什么?虎妞指了指肚子说,这个你打主意吧 啊?祥子愣头磕脑的啊了一声,忽然全明白了, 一万样他没想到过的事都奔了心中去,来的是这么的多,这么的急,这么的乱, 他的心中反猛的成了一块空白,就像电影的胶片忽然断了那样。 街上非常的清净,天上有些灰云遮住了月,地上时时有些小风吹动着残枝枯叶, 远处有几声尖锐的猫叫。 祥子的心里由乱而空白,连这些声音也没听见。他的手拖着腮帮,呆呆的看着地面, 把地看的似乎要动起来似的。 祥子想不出什么,也不愿意想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越来越小,可又不能完全的缩进地里头去, 整个的生命似乎都立在了这点难受伤,别的什么也没有。 这个时候他才觉出冷来,连嘴唇都微微的颤抖着。 虎妞似乎也觉出冷来,愿意活动几步,哎,你别光蹲着呀,说话呀,你起来。 祥子发囧,尴尬的站立起来,随着虎妞往北走,还是找不到话说, 他浑身都有些发木,就像是刚被冻醒了似的。 虎妞瞟了祥子一眼,眼睛里头带出怜爱他的神气来,哎,你没注意啊, 祥子没话可说,赶到二十七啊,老头子的生日你得来一趟。祥子在急乱的心中还没有忘记自己的事情忙,这年底下的 我就知道你这小子吃硬不吃软,跟你说什么好的都当白说。 虎妞的嗓门又高了起去,街上的冷静使虎妞的声音显得特别的清亮,使样子特别的难堪。 你当我是怕了谁?怎么着,你打算怎样?你要是不愿意听我的,我正没工夫跟你这废唾沫劲呢, 说翻了的话,我会堵着你的宅门码三天三夜,你上哪我也找得着,我才不管你是谁呢,哎呦,你别嚷行不行,祥子躲开他一步 啊,怕嚷啊,当初别贪便宜啊,哼,你是玩高兴了让我一个人背黑锅,你也不睁开你那死皮眼睛看看我是谁! 亲爱的听众朋友,这一集的骆驼祥子就为您演播到这了,感谢您的收听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演播。

咱们初一语文必读书目骆驼祥子呢,很多同学觉得这本书篇幅不短,读起来没有头绪。今天呢,花生周老师给大家分享一下这本书怎么读。首先,我们先明确阅读的周期,寒假呢,一般有二三十天,咱们把骆驼祥子的阅读分成三个阶段,每个阶段呢,你要有明确的目标,这样就不会拖沓。 第一阶段呢,第一天到第七天,我们通读入门,梳理一下人物。这个阶段,咱们的目标是快速读完前十二章,你不用追求精读,重点是了解故事的开端,认识主要人物,每天差不多三四十分钟就够了。 第二个阶段呢,第八天到第十八天,咱们就要精读深入,把握一下重要情节。这个呢,就是阅读的核心阶段, 我们要读完第十三到第二十四章,重点分析一下情节发展和人物变化。这个阶段每天可以适当增加一点时间,四十到五十分钟,你遇到不懂的地方呢,你也不用着急去查资料,咱们先记一下,读完了再统一解决。 第三个阶段呢,第十五到二十五天,咱们就来复盘总结,升华一下理解。这个时候呢,全书已经差不多了,咱们的任务呢,是回头梳理整本书的脉络。我们可以先列一个简单的情节时间线,比如说祥子第一次买车丢车,第二次买车丢车,直到最后变得堕落的关键节点。 除了分阶段的这个计划呀,还有两个小技巧。第一呢,每天固定阅读时间,比如说就是晚上八点到八点四十,形成习惯就不会觉得累。第二个阶段呢,就是如果你遇到难读的段落,不要硬扛,先跳过去,等读完上下文再回头看,很多时候你就能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