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好,朋友们,今天咱们要聊一个特别的职业,磨面粉的,而你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磨坊主。 我们一起来看一看,你是如何在英法百年战争那一百多年的乱世里,靠着一袋袋面粉,在两边军队之间左右逢源,保住小命,甚至还发了点小财的。现在 把灯调暗,伴随着钟神一起进入今晚的故事吧。 你叫雅克,住在法国北部的一个小村子里, 具体位置大概在今天的诺曼底和皮卡蒂之间。说实话,你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属于哪个伯爵的地盘, 这年头,灵主们换来换去的比你换磨石还勤快。你家的磨房就在村子边上,靠着一条小河,每天早上你都被邻居家那只特别欠责的公鸡叫醒, 然后你揉着眼睛走到磨坊检查水闸,放水,让那个巨大的木头轮子开始转动,村民们陆陆续续的来了,背着麻袋,里面装着他们辛苦种了一年的麦子。你把麦子倒进漏斗, 磨石开始工作,麦子变成面粉,然后你收取一份作为磨粉费, 一般是十分之一到十六分之一不等,这就是你的主要收入来源。听起来很简单,但这里面的门道可多了。首先你得会修磨石, 这玩意用久了会磨损,表面变光滑,磨出来的粉就会变粗,你得定期用赞子在石头表面凿出新的纹路, 这活叫整。修磨石是个纯粹的技术活,一个熟练的磨坊主需要至少七年的学徒期才能出师。 和铁匠、木匠一样,磨坊主也是有行会的。在某些地区,磨坊主甚至有自己的徽章,通常是两块交叉的磨石,配上几柱麦穗。但中世纪的磨坊主名声其实不太好, 因为大家都怀疑你在磨粉的时候偷面粉。磨坊主的大拇指这个说法在当时几乎是个骂人的话, 意思是说,磨坊主总是把大拇指放在秤盘上,让自己多分一点。 坎特伯雷故事集里就挟过一个贪婪的末房主形象,红头发,满脸疙瘩,还特别爱吹牛。所以即使在和平年代,末,房主这职业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但话说回来, 名声不好归名声不好,你在村子里的地位还是稳如磐石。原因很简单,垄断。根据封建法律,农民不能自己在家磨面粉,那是违法的。他们必须把麦子带到林竹指定的磨坊来磨, 这叫强制磨坊权。而你恰好就是那个被林竹指定的人。 当然,代价是你每年得给领主交一笔不菲的租金。你的生活就这样日复一日的过着,麦子进来,面粉出去,钱进口袋,租金交出去, 村民们一边骂你偷面粉,一边不得不继续来找你磨面粉。一切都很平静。直到有一天, 一个从巴黎来的商人经过你的村子,带来了一个消息。那个商人看起来风尘仆仆的,骑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几个包袱。他说他要往南走去波尔多, 因为那边局势稳定一些,你问他什么局势?商人看了你一眼,那种眼神就像城里人看乡下人一样,带着一点无奈。 他说你不知道吗?要打仗了,英格兰国王说他才是法兰西的合法国王,他要来拿回属于他的王位。你愣住了,英格兰国王,他来法兰西干什么?商人没有时间给你解释太多, 他匆匆喝了一杯水,付了一个铜币,就继续往南赶路了。临走前,他留下一句话,囤点粮食吧孩子, 乱世里粮食比金子还值钱。你站在磨坊门口,看着商人的背影消失在吐露镜头,脑子里一片混乱。打仗?打什么仗?和谁打?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毕竟你一个乡下末方主,不可能了解那些宫廷里的弯弯绕绕。时间回到一三二八年,法兰西国王扎里四十去世了,没留下儿子。按照法兰西的继承法,王位不能通过女性继承, 所以扎里四世的侄子成为了新国王,也就是菲利六世。但问题来了,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三世的妈妈伊莎贝拉是扎里四世的亲姐姐, 也就是说,爱德华三世是扎里四世的亲外甥。爱德华三世认为,凭什么我这个亲外甥不能继承,要让一个远方堂兄来当国王? 这就是英法百年战争的导火索,王位继承权之争一三三七年,菲利六世宣布没收英格兰在法兰西的领地, 爱德华三世则宣布自己才是法兰西的合法国王,战争正式爆发。 然而,王位继承权只是表面上的借口,真正的导火索其实是羊毛。当时英格兰最大的出口商品是羊毛,而最大的买家是弗兰德斯地区的织布商。弗兰德斯在法兰西国王的势力范围内,菲利六世一直试图控制这个地区, 如果法兰西切断了羊毛贸易,英格兰的经济就会崩溃。所以这场战争表面上是两个国王争夺王位,实际上是英格兰为了保住自己的经济命脉而发动的预防性战争。但对你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战争来了。消息传开后,村子里开始人心惶惶。村长召集大家开会,说的都是些没什么用的废话, 什么大家不要慌,国王会保护我们之类的。保护?拿什么保护?就凭村头那个半瞎的老门卫和他那把深袖的剑吗?你决定听那个商人的话, 开始囤粮。你把多收的那部分面粉不再卖出去,而是一代代地藏进地窖里。 你还找木匠做了几个假底的木箱,把粮食藏在夹层里。你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会打到这里, 也不知道会打多久,但你知道一件事,只要还有面粉,你就有活下去的本钱。那年秋天,麦子照常成熟,村民们照常来磨面粉,一切看起来和往年没什么两样。但你注意到,来磨面粉的人变多了。 以前那些爱拖欠磨粉费的人,现在都准时付钱了,还有人主动多给一点,请你帮忙多存一些。大家都在屯粮,战争的阴影已经悄悄笼照在这片土地上,你只是还不知道他真正降临的时候 会是什么样子。那是一个初冬的早晨,你正在磨坊里干活,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狗在叫,鸡在飞,还有人在喊什么。你放下手里的活, 走出门去看,村口的方向扬起了一片尘土。然后你看到了他们大约二三十个骑马的人,还有更多步行的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正朝着村子走来。 他们穿着你从没见过的衣服,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旗帜上画着一些看不懂的图案。有人认出来了,大喊了一声, 是英格兰人。英格兰人来了,村子里顿时炸了锅,有人往家里跑,有人往树林里跑, 还有人待,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也愣住了,英格兰人,那个还对面的据说吃生肉喝麻鞋的野蛮民族,他们真的来了。你本能的想往磨坊里躲,但又觉得那样太明显。 你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握紧了手里的一根木棍,虽然你知道这根木棍大概只能用来敲核桃。那对士兵很快就进了村子,带头的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带着一顶有羽毛装饰的头盔,看起来很神气。 他用一种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喊道,村民们不要惊慌,我们是英格兰国王爱德华陛下的军队,奉命在此驻扎休整。我们不会伤害平民, 但我们需要面粉。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你身上,准确的说是落在了你身后的磨坊上。你的心沉了下去。中世纪军队的后勤补给是个大问题,不像现代军队有专门的补给线。 中世纪的军队很大程度上要靠就地取财,说白了就是抢劫当地居民。但英格兰军队在这方面算是比较文明的, 他们通常会象征性的付一点钱,或者给一张真用令,说是以后会补偿。当然,这个军官走到你面前,上下打量了你一眼, 你是末房主。你点点头,嗓子干的说不出话。军官命令到,很好,我们需要五十袋面粉,今天之内,你差点喊出声来,五十袋,那是你半年的存货。 你试图解释说,你没有那么多,要留一些给村民。军官打断了你,他与其出奇的平静,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怎么才能少给一点。每个末房主都这么想,我见得多了。他从马鞍旁边的口袋里掏出几枚银币,扔到你脚边,这是定金,剩下的等我们离开时再付。 如果你配合的好,我们还会多给你一些。如果你不配合,他没有说下去,但他的手按在了键柄上。你弯腰捡起银币,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那天,你被两个士兵护送着打开了地窖的门, 你把藏的最浅的那些面粉搬了出来,你故意没有打开那个假底木箱,也没有动最深处的那些存货。 士兵们东张西望了一下,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最后你交出了三十袋面粉。你说,这是你所有的存货了,真的没有更多了。军官皱了皱眉, 但似乎接受了这个数字。临走时,他说,记住,我们还会回来。如果我们下次来发现你骗了我们。 他又一次没有把话说完。你看着那对英格兰士兵压着你的面粉离开,心里五味杂陈。中世纪士兵对磨坊主其实是比较客气的, 原因很简单,你打死了磨坊主,谁给你磨面粉?而你作为一个磨坊主,处于一个微妙的位置。 你既是被掠夺的对象,又是被需要的对象。这是你第一次意识到,在这场战争中,你的价值不仅仅是一个普通农民。你有面粉,而面粉在乱世里 就是权力。英格兰人走了,但你知道,他们说还会回来的时候,不是在开玩笑。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着一件事,怎么才能在下次他们来之前保住更多的面粉?你想到了几个办法?第一,多挖几个地窖,但这样太显眼了, 邻居会发现,士兵也可能发现。第二,把面粉分散藏到村民家里,但你不确定能信任谁。 这年头,人心隔肚皮,万一有人为了讨好士兵把你卖了呢?第三, 直接逃跑,带着面粉跑到南边去,但这样就意味着放弃磨坊,而磨坊是你唯一的神奇来源。你翻了个身,叹了口气,算了,先睡吧, 明天再想。第二天一早,你照常起床干活。村民们陆陆续续的来磨面粉,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凝重了许多。有人小声问你,英格兰人拿了多少?你说了个大概的数字,大家都沉默了,那我们冬天怎么过? 一个老农妇问你,没有回答,你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但就在这时,你注意到了一件事,来磨面粉的人比平时多了,不仅是本村的,还有几个陌生面孔从邻村来的, 他们说他们村的磨坊被英格兰人烧了,磨房主跑了,现在整个村子都没地方磨面粉, 他们愿意多付一倍的磨粉费,只求你能帮他们把麦子磨成粉。你看着他们带来的麦子,陷入了沉思。在中世纪战争中,磨坊往往是军队的优先打击目标之一。道理很简单, 没有磨坊,农民就没法把麦子变成面粉,就没法吃,就会饿死或者逃跑。这是一种焦土政策的变种,不需要烧掉所有的庄稼,只需要毁掉磨坊, 就能让整片地区的粮食供应瘫痪。但反过来说,如果你的磨坊还在, 你就成了周围几十里地唯一的粮食加工点。你的价值突然就上去了。那天你做出了一个决定,不仅要接待邻村的客人,还要主动去联系更多的村子, 告诉他们你的磨坊还在运转。你开始变得忙碌起来,白天磨面粉,晚上数钱。你的地窖里面粉一代代的增加。当然,这次你学聪明了, 挖了一个更隐蔽的新地角,入口藏在羊圈下面,用一块可以移动的石板盖着。你知道,在这个乱世里,看不见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你的东西。几个月过去了, 你的磨坊生意越来越好,名声越来越响。然后法兰西人来了。这一次来的是一对法兰西士兵,穿着蓝色的制服,打着金色百合花的旗帜。他们的态度比英格兰人还要傲慢, 毕竟这是他们自己的国家,你是他们的子民,给他们提供面粉是天经地义的事。带队的军官说,莫芳主,我们是国王陛下的军队,现在需要珍用你的面粉。你心想,又来了, 但这一次你没有像上次那样发抖。你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谦卑的微笑。 大人小人当然愿意为国王效力,但是你也知道,前些日子英格兰人来过了,拿走了不少。你开始讲故事。 你讲你是怎样被英格兰人威胁的,讲你是怎样勇敢地保护了一部分粮食,讲你对法兰西国王的忠诚, 虽然你其实并不认识那个国王长什么样。你发现,当你开始讲故事的时候,军官的表情变了,他不再只是把你当成一个可以榨取的对象,而开始把你当成一个有用的人。最后他只拿走了二十袋面粉,比英格兰人少。 而且他还留下了一句话,如果英格兰人再来,你就告诉他们,这个村子已经被法兰西军队保护了, 如果他们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们会回来找他们算账。你连连道谢,目送法兰西士兵离开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第一次感觉到,也许这场战争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可怕,因为你发现了一个秘密, 两边都需要你,而只要两边都需要你,你就有活下去的资本。从那以后,你开始有意识的经营你和两边军队的关系。当英格兰人来的时候, 你表现的很顺从,强调你是个没什么立场的小老百姓,只想安安稳稳的磨面粉养家糊口。 你会抱怨法兰西税收太重,暗示如果英格兰国王当家,日子可能会好过一些。当法兰西人来的时候,你又变成了一个爱国者, 痛斥英格兰人的野蛮行径,感谢国王陛下派军队来保护你们这些可怜的农民。 你发现这两套说辞都很有效,因为百年战争期间,法国北部的很多地区处于一种双重统治的状态, 今天这片地方可能归法兰西管,明天可能就变成英格兰的领地了。当地居民为了生存,不得不学会在两边之间周旋。有一个专门的词来形容这种行为,两面派, 但你更喜欢称自己为灵活的人。你开始建立一套信息网络,莫方是村子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每天都有人来来去去,带来各种各样的消息, 谁家的牛丢了?谁家的女儿要嫁人了?哪条路上出现了士兵?这些信息原本只是你打发时间的八卦,现在却成了你最宝贵的资源。你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信息。 英格兰人驻扎在哪里?有多少人什么时候会来这边巡逻?法兰西人呢?他们最近有什么动向?然后你把这些信息变成了商品。当英格兰人来的时候,你会不经意的透露一些法兰西军队的动向, 当然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或者是他们已经知道的事情,但这样做让你显得很有用。当法兰西人来的时候,你又会冒着生命危险告诉他们一些英格兰人的消息。同样是些不痛不痒的情报, 但足以让你显得像个忠诚的爱国者。两边都觉得你是自己人,两边都不想伤害你。 你开始睡得安稳一些了。但好景不长,有一天,一个英格兰军官来找你,态度比以往更加亲密。 他拍拍你的肩膀,哑的声音说,亚克,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我想请你帮个忙。他说,他们需要一个眼线,在这一带长期驻扎,帮忙收起法兰西军队的情报 作为回报,他们会给你丰厚的报酬,而且保证不再真用你的面粉。你的心猛的跳了一下, 这可不是小事了,如果你答应了,你就不再是一个两面讨好的普通人, 而是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间谍。如果被法兰西人发现,你的脑袋会挂在村口的旗杆上示众。你用尽全力保持镇定, 说,你需要考虑考虑。那天晚上你又失眠了,你最终拒绝了那个英格兰军官的提议。你说自己胆子太小,怕被法兰西人发现,不想连累家人。军官有些失望,但似乎也能理解,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当间谍的勇气。他走了,你松了一口气,但你知道这种事情还会再来。无论是英格兰人还是法兰西人,迟早都会想到把你变成他们的眼线, 毕竟磨坊主这个位置实在太适合搞情报了。你决定做两件事,第一,更加谨慎的收集和传递信息, 以后只说那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情,绝不透露任何可能被追溯的具体情报。第二,更加认真地藏粮食。 因为你意识到,在这个乱世里,唯一真正属于你的东西,就是那些藏在地下谁也找不到的面粉。只要你有面粉,你就有讨价还价的资本。于是你开始研究藏粮食这门学问。 农民藏粮的方式五花八门,最常见的是挖地窖,但地窖很容易被发现。士兵们也不是傻子,他们知道农民会挖地窖,所以你需要更高级的方法。你想到的第一个办法是混淆失听。 你故意挖了一个很浅很容易被发现的地窖,里面放了少量的面粉和一些不太值钱的东西。这样当士兵来搜查的时候,他们会找到这个地窖, 觉得自己搜查成功了,然后就不会继续找了。而你真正的存货藏在另一个更深更隐蔽的地方。这招叫牺牲棋, 放弃一小部分,保住大部分。你想到的第二个办法是变换形态。 面粉这种东西白花花的,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但如果你把面粉和成面团再晒干,变成一块块硬邦邦的东西,看起来就像石头或者砖头了。你在磨坊后面的墙角堆了一堆这样的面砖, 上面盖了一层灰。士兵们来来去去,从来没有人注意过这堆建材。你见过一些邻村的农民,因为舍不得放弃自己的全部存货,结果被士兵搜出来, 连人带粮一起被带走了。而你愿意牺牲一部分,换来大部分的安全。你还学会了一个技巧,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到底有多少存货。 当村民来磨面粉的时候,你会假装抱怨生意不好做,快揭不开锅了。当士兵来征粮的时候,你会苦着脸说,都被另一边拿走了。 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你是个穷,没房主,勉强糊口的那种。只有你自己知道, 在你那个藏在羊圈下面的地窖里,已经堆了足够全村人吃半年的面粉。这些面粉是你的保险,是你在这场战争中活下去的底气。但光有存货是不够的,你还需要把这些存货变成真正的权力。 也就是说,你需要学会做生意。和士兵做生意是一门非常微妙的学问。首先,你不能表现的太积极。如果你主动凑上去说,长官我有面粉卖,他们会觉得你肯定藏了很多, 然后就会来搜你的房子。你必须表现的很被动,很无奈,好像你是被迫拿出这些东西来卖的。哎呀,长官,您看,我真的没有多少了, 这些是我留给孩子过冬的口粮,您非要的话,我也没办法。然后你报出一个比市价高三倍的价格,士兵们会还价的,但他们通常不会太为难你。 原因很简单,他们知道,如果把磨坊主逼得太狠,磨坊主就会跑掉, 或者不小心把磨坊烧了,那样的话,他们以后就没地方买面粉了。中世纪军队和当地居民之间的关系,其实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的多,不是简单的掠夺者和受害者的关系,而是一种扭曲的共生关系。 军队需要当地居民提供粮食和服务,当地居民则需要军队的保护。你开始和一些士兵建立起私人关系。 有一个英格兰士兵特别喜欢来你的磨坊,因为你会偷偷给他一些刚磨好的,还带着麦香的新鲜面粉,这在当时算是奢侈品。 作为回报,他会提前告诉你部队什么时候会来征粮,这样你就有时间把东西藏好。还有一个法兰西军官,他的妻子生病了,需要一种特殊的草药, 你帮他从邻村的草药婆那里弄到了这种草药,从此他就把你当成了自己人。这种私人关系是你最宝贵的资产, 因为在中世纪,没有什么法律或者制度能真正保护你,能保护你的只有人情。但做生意也是有风险的。中世纪的士兵是出了名的不靠谱,他们的军粮经常被拖欠, 有时候几个月都拿不到一分钱。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很容易变得暴躁和危险。有一次,你差点就出事了。那是一个雨天, 一小队英格兰士兵来到你的磨坊,要求买面粉。你照例报了一个高价,但这次带队的那个家伙明显喝了酒,脾气很坏,他骂道,你个该死的法兰西佬,你在敲诈我们。他拔出了剑, 你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就在这时,你之前结交的那个英格兰士兵,就是喜欢吃新鲜面粉的那个站了出来。他说,头儿,这个末房主是我们的人, 他之前给我们提供过很多情报,对我们很有用。带队的那个家伙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收起了剑。他说,算你走运。那天你半价卖给了他们面粉,而且还多送了一袋。 你觉得这是你这辈子花的最值的一笔钱。因为你学会了一件事。在乱世里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你的商品有多好,而是你的人脉有多广。一袋面粉可能只值几个铜币,但一个能在关键时刻问你说话的朋友 是无价的。随着战争的持续,你的生活逐渐稳定了下来。当然, 这是一种乱世中的稳定,随时可能被打破,但至少比刚开始那几年好多了。你开始思考一些更长远的事情,比如你和领主的关系。在和平年代,你每年都要给领主交一笔租金,作为使用磨坊的费用。 但现在,你已经有三年没见过你的领主了,他跑了。在英格兰人第一次打过来的时候,你的领主,一个平时耀武扬威的小贵族,手势细软,带着全家老小连夜跑到了南方去避难,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这听起来好像是好事,没人管就不用交税了吗?但实际上情况很复杂, 因为土地虽然无主了,但封建法律还在。理论上,你使用的磨坊仍然属于某个领主,你仍然需要交租金。 如果有一天那个领主回来了,或者他的继承人出现了,他们有权向你追讨这些年欠下的租金。你见过这种事情? 邻村有一个农民,以为自己的领主死了,就把领主的一块地给占了。结果几年后,领主的侄子出现了,拿着一份继承文书把那个农民告上了法庭。 最后,那个农民不仅失去了那块地,还要赔偿这些年的非法所得。所以你一直很小心,你把本来应该交给领主的租金存了起来,没有花掉。万一哪天领主回来了,你可以说,看您的钱 我都给您留着呢?但更重要的是,你开始研究封建法律中关于磨坊的规定。中世纪的磨坊主在法律上处于一个非常特殊的地位。一方面,磨坊主不是自由民,他们是领主的店农, 需要向领主交租金。但另一方面,磨坊主享有一定的特权,比如他们不能被随意驱逐, 林竹不能单方面提高租金。而且在某些地区,没房主,甚至有权在林竹缺席的时候代理林竹的一部分直能。你仔细研究了这些规定,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条款,如果林竹连续三年不出险,店农可以申请临时管理权。 也就是说,在领主回来之前,店农可以像主人一样管理这块土地。你决定试试。你找到了当地的教区神父,在那个年代,教会是唯一还在运转的镇府机构, 请他帮你写了一份申请书。神父一开始有些犹豫,但你用十袋面粉说服了他。几个月后,你收到了一份来自某个大主教法庭的回复, 见与你的领主已经连续三年未出现且无法联系,现授于你对该磨坊的临时管理权,直到领主或其合法继承人出现为止。你成了磨坊的主人,虽然只是临时的, 但这意味着在领主回来之前,你不需要再交租金了。你现在每年可以多存几十袋面粉了。你的地位正在一点一点的上升,你已经不再只是一个磨面粉的了。 你开始变成这个地区的信息中心,每天都有人来磨面粉,每个人来的时候都会带来一些消息,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在你这里汇集起来,变成了一幅关于这片地区的情报地图。你知道英格兰人驻扎在哪里, 你知道法兰西人从哪条路巡逻,你知道什么时候来酝酿的车队会经过,什么时候会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这些信息每一条都可能是救命的,或者是赚钱的。在等待磨面粉的时候,人们会聊天, 会交换八卦,会讨论最近发生的事情。磨坊主天然地就处于这个信息网络的中心,你开始有意识的利用这一点。你会问每一个来磨面粉的人 最近怎么样,外面有什么消息?你会把听到的消息记在心里,然后和其他人的消息进行比对。久而久之,你知道的事情比村长还多,比神父还多, 甚至比一些士兵还多。两边的军队都注意到了这一点。英格兰人派人来试探你,问你愿不愿意提供一些情报。你委婉地拒绝了,你说自己只是个磨面粉的,不懂那些大事。法兰西人也来过,态度更直接。 你要是发现英格兰人有什么动静,就来告诉我们,我们不会亏待你。你同样委婉的拒绝了,你,说自己老眼昏花,看不清楚。不管怎么说,你决定不做任何一方的正式眼线。原因很简单, 一旦你正式为某一方工作,你就成了敌人。对另一方来说,而你的生存策略是做两边的朋友, 而不是任何一边的敌人。但你可以做一件事,做一个中立的信息中介。 你开始向两边出售一些无害的情报,比如天气预报,或者道路状况,或者时长价格。这些信息不涉及军事机密,不会害死任何人,但对军队来说还是有用的。 作为回报,两边都把你当成有用的人来保护你。甚至开始安排一些交易,不是面粉的交易,而是情报的交易。有时候英格兰人想知道某个法兰西军官的行踪, 有时候法兰西人想知道英格兰人的补给线在哪里。你把这些需求记在心里,然后在合适的时候不经意的传递一些信息。当然,你传递的信息永远不会太准确,太管简。 你只是一个传话的人,不是任何一方的间谍,这是一条微妙的界限。待你走得很稳,日子一天天过去, 你的村子在战火中竟然奇迹般的存活了下来。周围的村子有的被烧了,有的被抢光了,有的村民全跑光了。但你的村子虽然也吃了不少苦,但基本上还保持着正常运转。 村民们都说这是运气好,但你知道,这不仅仅是运气,也是因为你在背后做了很多事情。中世纪战争中,村庄的命运往往取决于一些偶然因素,比如地理位置,当地邻主的态度, 甚至某个军官的个人心情。一个村子被烧毁,也可能只是因为某个士兵那天喝多了,但有些村子确实比其他村子更幸运。这些幸运的村子往往有一些共同点, 他们有一个或几个核心人物,能够与军队周旋,能够保护村民的利益。你就是你们村的那个核心人物,你做了很多事情来保护村子。首先,你帮村民们藏粮食, 你把你那套藏东西的技巧交给了村里的其他人,怎么挖地窖,怎么做假底木箱,怎么把粮食变成看起来不值钱的东西。 其次,你帮村民们和军队打交道,每次士兵来的时候,都是你出面谈判,你知道怎么说话,怎么讨价还价,怎么让士兵拿走一部分东西,而不是全部。第三, 你帮村民们互相帮助。有些人家的粮食被抢光了,你会从自己的存货里拿出一部分接济他们。当然,这不是免费的, 他们以后要还,但至少利息很低,而且不会逼得太紧。中世纪的农村社区一直都有一套非常复杂的互助系统,这不是什么官方的制度, 而是一种基于人情和习俗的非正式安排。比如,如果你今年欠收,邻居会借给你粮食,等明年你丰收了,你再还给他,还要多还一点作为 感谢。这套系统在和平年代运转的很好,但在战争年代就会受到冲击, 因为每个人都自顾不暇,谁还有余力去帮助别人?但你用你的面粉储备维持住了这套系统, 你成了村子里的银行,大家都欠你的人情,但也都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有一天晚上村长来找你喝酒,他已经是个老头子了,头发全白了,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 他说,亚克,我知道的,这个村子能撑到现在全靠你了。你摇摇头,说哪里哪里,但村长认真的看着你, 不是客气话,我老了,干不动了,以后这个村子的事还得靠你操心。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有点重, 你只是个磨面粉的啊,怎么就变成全村人的依靠了呢?然后比战争更可怕的东西来了。你第一次听说黑死病这个词,是从一个路过的商人嘴里,他说南边有一种可怕的瘟疫正在蔓延, 人们感染后几天之内就会死掉,死的时候全身长满黑色的脓包,你以为他在吹牛,但几个月后瘟疫就到了。黑死病也叫鼠疫,是人类历史上最致命的流行病之一。 他在一三四七年左右传入欧洲,然后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欧洲大约三分之一到一半的人口死于这场瘟疫, 而你所在的法国是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你永远不会忘记瘟疫到来的那一天,那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你照常在磨坊里干活,然后你听到外面有人在哭, 你走出去,看到邻居家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邻居的儿子,一个你看着长大的小伙子,昨天还活蹦乱跳的来磨面粉,今天早上就死了, 他的身上长满了黑色的脓包。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是你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村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今天是这家,明天是那家,有的人早上还好好的,晚上就死了。有的人挺了几天,挣扎着,呻吟着,然后也死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让人作呕的气味, 那是死亡的气味。你也生病了,你发烧,头痛,浑身无力,你以为自己也完了,躺在床上等死,但你没有死。几天后,你的烧退了, 你慢慢恢复了力气。你属于那些幸运的人,感染了,但活下来了。当你终于能够站起来走出门的时候,你的村子已经变了一个样, 三分之一的房子空了。那些你认识了一辈子的人,你的邻居,你的客户,你的朋友,很多都不在了。磨坊还在,带来磨面粉的人少了一大半。有一瞬间,你觉得这场仗打不下去了。 不是英格兰人和法兰西人打不下去,而是你自己打不下去了。但你看着那座磨坊, 那座陪伴了你大半辈子的磨坊,你知道,你必须继续,因为活着的人还需要面粉。黑死病过去后,战争似乎也平静了一段时间。不是因为两边都不想打了,而是因为两边都打不动了。 军队里的士兵死了一大堆,后方的农民也死了一大堆,没人种地,没人做面包,没人给军队提供后勤。但几年之后,战争又开始了,而且这一次战况发生了变化。你开始听说一个奇怪的名字, 一个叫做真德的姑娘。有人说她是个圣人,上帝亲自派来拯救法兰西的。有人说她是个女巫,会用邪术迷惑人心。有人说她只是个疯子, 一个自称能听见上帝声音的乡下丫头。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自从她出现之后,法兰西人开始打圣仗了。 甄德出生于一四一二年左右,是法国东部一个农民家庭的女儿。他声称自己从十几岁起就能听到圣人的声音,告诉他要去帮助法兰西王太子查理,把英格兰人赶出法兰西。 一四二九年,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说服了王太子的顾问,让他见王太子, 然后他又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说服了王太子给他一支军队,然后他带着这支军队在奥尔良大败英格兰人, 扭转了整个战争的局势。这一连串的事件在当时的人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你不太相信什么甚人的声音, 但你不得不承认,不管是真的神迹,还是这姑娘运气好,战争确实在向有利于法兰西的方向发展。对你来说,征德最大的意义是法兰西人开始占上风了,这意味着英格兰人可能很快就要撤退了, 你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高兴的是,如果英格兰人撤走,你就不用再左右逢源了,可以专心做一个法兰西。陈明担心的是,英格兰人在撤退之前可能会疯狂的掠夺这片土地,这是军队的惯例, 既然拿不到,就不能让敌人拿到。你开始做两手准备,一方面 你夹紧囤积面粉,把地窖塞得满满的。另一方面,你开始和村民们商量,如果英格兰人撤退时想要 洗劫村子,大家应该怎么应对。你们决定一旦有风吹草动,就立刻把所有能藏的东西藏起来,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带走,躲进附近的树林里,等英格兰人走了再回来。就这样, 你们在恐惧和希望中等待着战争的结局。但真的的故事没有一个好的结局。一四三零年,他在贡比涅被伯根蒂人俘虏,然后被卖给了英格兰人。 一四三一年,他在鲁王被宗教法庭审判为一端,活活烧死在火星柱上。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你从来没有见过真德,但你觉得他是这场战争中为数不多的好人之一。 他真的相信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真的相信上帝站在他这边,而他最后的下场却是被自己人出卖, 被敌人烧死。这世道真让人绝望。但真的的死并没有改变战争的走向。尽管真的被处死了,但他已经完成了他最重要的使命, 让王太子扎里加冕为国王,也就是扎里七世,提振了法兰西人的士气。在他死后,法兰西军队继续打胜仗,一点一点地把英格兰人赶出了法兰西。一四五三年卡斯蒂奥战役, 法兰西军队大败英格兰军队,战争基本结束。持续了一百一十六年的战争终于画上了句号,你活到了那一天。当战争结束的消息传到你的村子时,你已经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了,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磨面粉的时候得让儿子帮忙。村民们欢呼起来,有人放声大哭,有人跪在地上祈祷。神父敲响了教堂的钟, 终身想彻整个村子。你站在磨坊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对你来说,战争结束意味着一件简单的事,你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的磨面粉了, 不用担心明天有人来抢了。那天晚上,你喝了很多酒,你想起了那些年里死去的人, 邻居、朋友、客户、家人。你想起了黑死病,想起了那些士兵,想起了那些艰难的日子。 你哭了,不是因为高兴,也不是因为悲伤,只是因为终于结束了。战争结束后,你又活了十几年,这十几年是你这辈子最平静的日子, 没有士兵来征粮,没有战火烧到家门口,每天就是磨面粉,收钱,喝酒,睡觉。 你儿子已经接手了磨坊的大部分工作,他比你年轻的时候能干,磨出来的粉又细又白,村民们都很满意。有时候村里的年轻人会来找你喝酒,问你当年是怎么过来的,你就给他们讲讲故事。 当然,有些地方你会夸大一点,有些地方你会省略一点,毕竟回忆总是会被美化的。百年战争结束后,法国进入了一个缓慢的回覆期, 人口逐渐增长,农业逐渐恢复,商业逐渐繁荣。但这个过程是很漫长的,对于经历过战争的那一代人来说,他们可能一辈子都生活在战争的阴影下,你就是那一代人中的一个,你的身体里 永远留着战争的痕迹。你晚上有时候会做噩梦,梦见士兵冲进来,梦见黑死病,梦见那些死去的人的脸。但你活下来了,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你自己总结过你能活下来的原因,第一,要有一技之长,你会磨面粉,这让你成为有用的人,两边都不愿意轻易杀你。第二,要会藏东西, 你那些藏在地窖里的面粉是你最大的底气。第三,要会说话,和英格兰人说话要像英格兰人的朋友, 和法兰西人说话要像法兰西人的朋友。第四,要会保持低调,不要太张扬,不要惹人注意,不要让别人觉得你是个威胁。第五,要会帮助别人, 你帮了村里很多人,这些人情最后都回报在你身上。第六,要有点运气, 说实话,有好几次你都差点死了,最后能活下来只能说是老天保佑你,把这些经验告诉你的儿子和孙子,希望他们以后也能记住,虽然你也知道他们可能不会真正理解,毕竟 他们没有经历过那种日子。但没关系,你把故事讲给他们听就够了。现在让我们把镜头拉远一点。你站在磨坊门口,看着那座陪伴了你一辈子的建筑,他老了, 就像你一样,木头朽了一些,石头磨损了一些,水车转起来没有以前那么利索了,但他还在转,还在磨面粉,还在为村民们服务。你想起你年轻的时候,第一次站在这里 看这父亲教你怎么检查磨石,怎么调节水闸,怎么和村民们讨价还价。那时候你觉得磨面粉是世界上最无聊的工作,天天重复一样的事情 有什么意思。但现在你明白了,你磨了一辈子面粉,养活了自己,养活了家人,也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帮助村民们熬过了战争和瘟疫,这就够了。你看这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水车还在转,这声音你听了一辈子,已经成为了你生命的一部分。你闭上眼睛,微微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