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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一天到晚往外跑,倒不如拉你们二爷凑一桌,二爷反正是待在房里不出来嘛。是! 银帝听得心头火起,猛的站起身,走到门边,伸手狠狠拨弄起那串风铃。清脆而凌乱的声响,是他此刻唯一能做出的刺耳的反击。 此时,一向在外风流的三爷突然回来了,银帝逮着机会便反唇相击。三爷脸皮颇厚,在肘礼间周旋毫无尴尬,反倒与大嫂聊得热络,竟还当着自己妻子的面做事要去脱大嫂的鞋。 银帝冷眼瞧着,心头呼地生出一记。他径直走向三爷,当着三少奶奶的面与他你来我往,雨带双关地调笑起来。三少奶奶脸色一变,终于忍无可忍,转身便走。但这一切远未结束,银帝内心的愤怒并未消散,他只是被强行压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发酵成更黑暗的东西。 哎,我的指甲套呢?还给我!都是你自己打人打掉的,快拿来,不然我真打你喽!你还要打好嘛,要打你就真打,不然让人心里痒痒, 你还不还二嫂唱条歌,我就还给你!夜深人静,银帝默默取下床头那串丈夫常握的佛珠,她在抽屉里翻找片刻,然后拿着佛珠缓步走到丈夫床前。她将珠子在她眼前缓缓晃动,口中吐露着尖锐的讽刺。总会在这个房间里的 他又没有腿,跑不掉的。他走到桌边,取出一把铁夹,一颗接一颗,将那些圆润的佛珠逐一加碎,碎裂声清脆而刺耳。他做这一切时,丝毫未曾顾及床上那人绝望的眼神。看着丈夫那副无能为力的模样, 银帝心底竟涌起一股残忍的快意,唯有如此,唯有将他彻底踩在脚下,他才能勉强说服自己夜里所承受的那些不过是在摆布一具无用的躯壳。一番煎熬后,银帝终于诞下一个儿子,婆婆见到大孙子,脸上第一次对他有了真切的笑容。 五平子贵,在这深宅大院里从来不是虚言,按当地习俗,生了儿子,娘家须备厚礼来贺。银帝等了一日,却始终没见到哥哥的身影。就在这空档,两位肘礼踏进了门,他们环视一圈,嘴角便挂上机窍。大嫂径直走到那些礼品钱用手拨弄着,话里有话的问,全是舅老爷送的? 不是的,还没有来呢啊!那也许是过两天吧,好东西总是要留在后头。银弟气的手发颤,却也只能低下头扯出一个无比艰难的笑。刚打发走肘礼,哥哥才提着简陋的餐盒赶来,一进门他便羞愧的痛哭流涕,说家里实在凑不出像样的礼。 为了不让娘家丢脸,银弟咬牙换来大嫂,让他取出自己的首饰盒,从中捡了几件塞给哥哥,让他快去换了钱置办。然而他们这番无奈之举全被守在门外的下人听了,去 客之间,银弟那点苦苦维持的体面便荡然无存。这天姚家女眷齐往寺庙,礼佛仪式过后,众人便凑在一起打麻将,银弟囊中羞涩, 只得假借照看孩子之名离席。刚出门口便撞见了三爷,他径直上前言语轻挑的挑逗他。银弟心底本就对他存着些不可言说的好感,此刻孤立无援,满腔的委屈顿时决堤,竟对着他将那些憋闷已久的心事全哭诉了出来。


你知道旧社会忙婚雅嫁有多恐怖吗?回门这天,新娘子脸上毫无喜色,直到后面轿子停下,新姑爷被架下来,众人这才看清眼,忙驼背无法走路,一个活脱脱的废人。 见此情形,哥嫂心中也是一沉,但事已至此,无法挽回,只能领着妹妹和那几乎无法站立的新姑爷 去堂前祭拜父母。可疑似的繁琐远超预料,金姑爷体力不支,摇摇欲坠,哥嫂对视眼,只得搬来椅子请她坐下,让这场本应庄重的仪式在尴尬与沉默中匆匆收场。 什么稀奇嘛,不让人家看,要不要到城隍庙去三个铜板看一看?三个铜板看一看,三个铜板看一看。 姑爷姑奶奶吃青果茶,家人端来桂圆与青果,说着早生贵子之类的吉祥话,可每一句在银帝听来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反复绞磨着他的心。他终于无法忍受逃回房中声泪俱下的哭诉。老天不公,大嫂虽赶来安抚,但那些宽慰的话语 反而让他心头的憋闷越积越深,无处清泄。大喜的日子,要开开心心的 啊!待大嫂离开,银帝独自留在房中,缓缓移至窗前,他凝望着对接那个身影,正是昔日的青梅竹马。一段本可生根的缘分,终究在现实前离散,空余一声叹惜。银帝是这片最出挑的女人,也因此总招来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动手动脚。为自保,他硬生生把自己磨成了一副泼辣性子。 可无人知晓,他心底始终藏着一处柔软的角落,那里装着对药房伙计小刘无声无息的暗恋。这包给你 多少钱?下次一起算。前两天没看到你生病了,回乡下家里去了一趟。哦, 这天夜里,家里来了个能说会道的媒婆,说要给银帝说一门顶好的亲事。男方是城里姚家的二公子,媒婆将他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称,其文武双全,是姚家三兄弟里顶有本事的一个。 银弟听着不仅有些心动,哥嫂更是喜上眉梢,忙不迭的去劝银弟。银弟何尝不懂,若嫁给药房伙计,往后便是清苦琐碎的一生,可若进了姚家,便是彻底改命。 姑娘,不是我说你,你不为咱们想,也得为自己想一想,嫁了小刘,那么个人,吃不饱饿不死,他一辈子当个小伙计,你就跟他母亲在乡下种菜,姑娘, 苦日子你还没过够吗?我再想想,明天一早你给我个回话, 姑娘,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啊!虽未见过那位二公子,但媒婆口中那丰厚的聘礼 却实在诱人。可现实给了银帝最残酷的一记,他想象中的翩翩公子,实则是缠绵病榻,初入皆须人背负的活死人。那桩婚姻唯一的实惠便是姚家从不缺佣人,可以随时将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如同对待一件昂贵的家具。 踏入豪门,银帝盼的是锦衣玉食,实则却因出身低微,在姚府上下皆遭轻视。一个最直接的羞辱,便是连晨起洗漱用的热水 分到他房里都是最次一的。一番精心打扮后,银弟下楼向婆婆请安,婆婆与两位肘里一见他便是一顿夹枪带棒的奄落。银弟垂首不语, 对婆婆的刁难只能悉数忍下,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可当两位肘里的刻薄话再度袭来时,他却猛的抬起了头。对长辈,他必须顺从,但对平辈的欺辱,他寸步不让。两人话里话外讽刺银弟命好。

我受了多少罪你知道吗?碰见你这个前世冤家,忘又忘不了,躲又躲不掉,真恨不得死掉。你怎么老是说死啊?你死了叫我怎么办?你从来没句真话,你呀,反正是不相信我。 见银弟向自己吐露心迹,三爷一把将孩子抱到旁边,顺势搂住银弟便安慰。正当两人情动,一阵突如其来的脚步声逼近,三爷当即松开手,转身便走。这场私会的后果是,孩子染了风寒。丈夫得知后勃然大怒,指责银弟未曾尽心,抄起手边的水杯就朝他砸了过去。这么点大的孩子,你 根本就不该带他去,难道是我带他去的吗?老太太叫他去拜菩萨,有本事你就不去啊,你还敢跟我顶嘴?嘿 你,你干什么?你怕人家不知道我们吵架?深夜,银帝在丈夫断续的喘气声中辗转难眠。他猛的起身,灌下一大壶凉水,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灼人的火。 恍惚间,他走向奶妈的房间,一把掀开孩子的被子,仿佛这样就能终结着无尽的苦。接着,他溺入杂物间,旋起一条白鲸,将脖颈 缓缓探入冰凉的绳圈。然而,这一夜,死神并未带走他们母子中的任何一个。三年又过去了,银帝和儿子熬走了丈夫,也送走了婆婆,她终于翻身做主,靠着芬德的遗产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太太玉玺把过年的红封套都写好了。 人呢?到哪去了?到钟家去了,这两天把共桌布置一下。嗯,快过年了,再去客厅把水鲜花摆起来。嗯, 太太,三爷来了,你把客厅火炉升起来,请三爷坐一会我就下去。 可当年那个心思纯正的女孩早已死去,如今的他只知贪婪索取,用金钱填补空洞,昔日的受害者已然成为了新的施暴者。多年后,银帝为儿子娶了亲,当新娘的红盖头被掀开,儿子被那张异乎寻常的阔嘴惊的后退一步。银帝只撇了一眼, 心中便涌起一阵强烈的厌恶与眩晕,他当年被媒婆所骗的噩梦竟在儿子身上重演了,他立刻转身离去,不忍再看。因心里别扭,银帝竟在半夜摸到儿子房外偷听。次日,他更是毫无顾忌的当面打听小两口的私密之事,嬉笑间全无长辈应有的分寸。 这还不够,他转头便将这房中所事当做谈资,四处宣扬。儿媳在羞愤、孤立与各种不顺心的重压下, 很快一病不起,而丈夫的冷漠与婆婆的忽视更让她心灰意冷,如今已衰弱的无法下床。很快,银弟又为儿子纳了一房妾事,他竟特意带着新人到儿媳病榻前炫耀,致使儿媳病情急剧恶化。 娘家人闻讯前来探望,私下提点女婿要好生照顾发妻。不料这话正被银帝听见,他本就觉得儿子吃亏,此刻更是怒火中烧,当即搬了把椅子坐到院门口,高声骂起街来就不要嫁过来,倒想请个祖宗来,要回去尽管回去,谢天谢地哦,我晓得你嫌冬梅自己占着茅坑不拉屎, 人家要媳妇干什么的?儿媳在银帝刺耳的咒骂声中,最后一口气没弄上来,竟活活气绝。儿子掀开床帐,看见妻子圆睁的不甘的双眼,吓得倒退一步,银帝却面色不改,指挥手让人用席子卷了尸体,直接拖去焚烧。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恶婆婆的步步紧逼下无声熄灭。 好了,电影到此全部结束。



他的儿子虽是那个哮喘病丈夫的种,也是从小身子弱,有哮喘却是他生命的延续, 愿意整日跟他在家里厮守着。银帝也不及儿子的婚事,这样的日子也能安逸的过下去。银帝却没想到三爷竟有一天能来上门找他。 说说笑笑间,三爷就露出了狐狸尾巴,要借八百块钱。面对得不到的男人女人终究是心软,营地还是借了钱给三爷。 年底的时候,三爷被人逼债,又来找营地,他不开口,静默地坐着等着。天色越来越暗,营地要去开灯,三爷忽然蹦出一句,别开灯。营地诧异的笑了,心里有说不出 高兴。在黑暗中,银帝的眼睛不能望见三爷的眼睛,害怕两边都是假装,但是他那两只冰冷的手握在三爷的手里却是真的。 然而这样的温情却是假象,向三爷追债的人找上门来,一定要三爷还债。银帝煞是明白这是做成的圈套, 眼前这个男人只是图钱。他又拿出他从前的泼辣性子,扬手当着众人的面打了三爷一个嘴巴子。 哪知三爷怀恨在心,开始诱拐银帝的儿子玉溪吃喝嫖赌浪进堂子里。银帝知道了,先是追问,玉溪低着头不答。银帝哭闹起来,叫人看着不让玉溪出去玩。可是孩子大了,又是年轻人, 想溜出去玩,全世界都好像站在他那一边。其实银帝情愿儿子玉溪如他父亲一样,一辈子窝在家里掏光养晦。即使时代在变,现在不兴考秀才了,银帝还是请了老先生在家教儿子古文。 他就像个守旧派的老顽固,一辈子清规戒律,困守住了自己,也想着去困守住别人。 为了把玉溪留在家里,营地开始张罗玉溪的婚事。虽说他们是有门第的人家 盈利的出身低,早死丈夫又是个无能的媒婆,物色来物色去说了无为周冯家的一位小姐,长得不算好看,却是门当户对。玉溪对这门亲事倒无所谓,他想着他结婚了,算是大人 可以自由出门了,就当是哄母亲营地高兴。营地也许诺以后给玉溪娶个漂亮姨太太,结清还是要正经人家的。 却没想到新娘子长得十分不好看,与其撩完红盖头转身就走了。营地也不心疼儿媳妇,一有机会就低声给儿子说, 哎呀,新娘子怎么这么丑,这怎么办怎么办?银帝不仅在儿子面前挑拨离间,对儿媳也是毫不留情,指挥起来毫不含糊。左不过是媳妇熬成婆,继续煎熬下一个 好像家里进了外人,母子俩反而更亲近了,同仇敌慨般常在烟塔上积极浓浓。他们在一起觉得那么安全,是 骨肉重圆,也有点悲哀。母亲不像母亲,儿子不像儿子,整天就醉在鸦片上看烟雾缭绕。 有一回,银帝还在桌牌上埋汰起儿媳妇来,把儿子和儿媳妇的闺中蜜式拿出来当笑话讲。儿媳妇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跟玉溪又哭又闹,本就心里难过,如今更是心如死灰,一气之下竟然就这样病倒了。 营地先说是装病,拖的日子久了,见儿媳妇还病着,才找医生来看。诊断出来是牢病,营地心里又有了主意, 儿子身边总要有人照顾自己身边的丫头冬梅乌短身材是有福气的,一定能生养,并让儿子将冬梅收房了。营地 也不管儿媳妇生病了,抬高冬梅的身份,又捡最好的佣人伺候冬梅,叫冬梅,管家夸的冬梅一枝花似的, 儿媳妇却什么也没有,到最后医生也不让来看了。儿媳妇娘家听说了,叫人来看营地,坐在房门口叫骂了三个钟头,嚷嚷着等冬梅生了个儿子就给冬梅扶正。 后来冬梅生下来了三个孩子,儿媳妇也去了,扶正的话也再也不提了。 欺辱永不停止。营地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慢慢虚度着,时间一下子被压缩,他年纪越来越大,又生了病,从前做姑娘的时光好像才浮出水面,一点点的又溢了起来,那时他, 他还是个大姑娘,他的悲苦、刻薄、拧巴的一生也仿佛只是在梦中疏而便过去了。可是这一切的悲剧都是盈利自己的选择。 在金锁记中,张爱玲一开始就给主角曹七巧带上了一把黄金枷锁,他用那沉重的夹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那种极端的变态让人不寒而票。 与之相比,怨女却突出了营地的怨,似在暗暗中透出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控制与被控制,多了一份同情和理解。这或许是二十二年后历经沧桑的张爱玲对人生真正的感悟。人生不是 金锁剂里投注的明显的爱赠,而是明晰生活不是怦然一生,而是呜呜业业是细水长流下的静默和疯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