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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看完最新后续完成版,今年的账算出来了,分红我给你转过去了。我看着屏幕上的五万元没说话,心里有一本账在翻。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吃住都在棚里。我知道今年的极品蟹大丰收,刨去塘租和饲料,净利润将近三百万,而他却只转给我五万。院子 今年利润不错,赚了将近三百万。这五万块你拿着,回镇上买辆代步车,我这蟹塘撒饲料的活栓条狗都能干, 你还年轻,应该拿着五万块去大城市打拼。然而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三年前,他接手这片塘石,因为不懂水质,差点赔个底朝天,是我带着自己摸索出来的复合军种,帮他把水调了过来。我说我出技术,利润三七分,他说,都是一家人,哥不会亏待你。行,钱我收了。 林强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打发,他愣了一下,你拿着钱回去好好歇几天,塘里的水泵滤网该换了,你记得找人弄。 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深秋的冷风里。因为我很清楚,没有我极其严苛的抵制微调,这片看似肥沃的蟹塘,不出半年就会变成一汪臭水沟。我没回镇上的家,我怕碰见熟人,问问我今年卖蟹分了多少,问我堂哥怎么对我的。 我沿着村里的土路一直走,怀里的那个笔记本是别人眼里的废纸,却是我三年的心血。此时手机响了,是林强在群里疯狂炫耀今年的收成,惹得一堆亲戚跟风吹捧。我直接关了手机屏幕,走向了村子最下游。 那里有一片常年泛滥滥藻、恶臭熏天的废弃黑水塘,因为地势低洼,常年积聚死水,连村里的野狗都不愿意靠近。 我站在满是杂草的岸边,看着那一汪浓绿发黑的死水,这就是所有人眼里的垃圾场。但我蹲下身,撵起一点塘底的淤泥,凑到鼻尖闻了闻,一个念头像破土而出的心崖,再也压不住。他不是说撒饲料的活拴条狗都能干嘛?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我转身直接走向了村委会的办公室。喂, 王书记在吗?在呢!小林啊,你不在强子的蟹塘里忙跑这干啥?我想问一下, 下游那片黑水塘现在往外承包吗?那是个死水坑啊,水都臭了,你包他干啥?倒贴钱都没人要。一年租金多少钱?你要是真包,一年一千块钱意思意思就行了,但咱们可说好亏了。村里不管,我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五万块足够包下这片塘,还能买齐前期的净化设备和原液耗材。 我包五年,现在就签合同。小林,你可别冲动,强子刚赚了大钱,你跟着合同拿来吧。签完字按了手印后,我就兴奋的跑到池塘边。废弃黑水塘的面积很大,浓绿的蓝藻像一层厚厚的油漆盖在水面上,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村里人听说我包下了这块地,全都跑来看笑话。远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这破地方能养出啥来?强子给他发了五万块奖金,他不存着,娶媳妇全砸这臭水坑里了,真是个败家子,哈哈哈,林强也开着他的大吉来溜达了一圈,他摇下车窗,笑的前仰后合,远子, 你要是嫌五万块烧手,哥带你去城里捏捏脚啊,何必在这拗大粪呢?我没理他,只是穿着齐胸的下水裤,艰难的在其腰身的黑水里清理腐烂的枯枝。恶臭扑鼻,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等晚上闲杂人等散去后,我打开了那几个白天刚从镇上运回来的黑色塑料桶, 里面是我耗费无数心血秘密培育出来的复合益生菌原液,这种菌群专门针对这种重度负营养化的死水,我按照精确倒刻的比例将原液稀释,然后均匀的喷洒在黑水塘的每一个角落。这种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连续一个星期我都是昼伏夜出, 白天我像个拾荒的在塘边修补堤坝,晚上我就是这片水域的魔法师。奇迹是在第二周的清晨出现的,原本浓绿发黑的蓝藻开始大面积消退,刺鼻的恶臭被一种淡淡的水草泥土腥味所取代,水体逐渐变得澄清,阳光终于能穿透水面照到塘底, 我趁热打铁种下了精心挑选的一乐藻。不出半个月,整片黑水塘焕然一新,水草丰美,清澈见底。就在我准备撒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墙 喂远子还在那个臭水坑里刨食呢,有事?哥刚在城里找了几个大爷,一天八十块钱专门负责给我撒料,你慢慢玩你的泥巴吧,等过年哥再施舍你两只剩螃蟹。知道了,我挂了电话,脸色平静的像眼前的这片湖水。林强在城里花天酒地,却不知道大自然的报复 有多冷酷。我走到塘边,打开了最后几个恒温泡沫箱,看着这些晶莹剔透的小生命落入清澈的水草中,我拿起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水温和投放量。撒完最后一把蟹苗后,天已经快亮了,我迎着晨雾往家走。 当初盘下这片废弃塘的那一刻是冲动的,但现在冷静下来,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所有的积蓄都砸了进去。每天夜里如履薄冰的生态调试, 这片塘像一个无底洞,吞食着我的心血。我知道我不能失败,必须要成功,不仅仅是为了回本,更是为了争那一口气。回到家,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爸妈和未婚妻小雅都坐在饭桌旁,显然一直在等我。怎么一宿没回来,菜都热两回了, 塘里有点收尾的杂活多,干了会,快去洗手吃饭。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就是熬夜熬的。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远子,今年强子到底给你分了多少钱啊?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爸和小雅也都停下筷子看着我。我放下碗,拿出手机调出那个转账界面。妈,钱在这,五万!五万! 怎么才五万?村里都传疯了,说强子今年赚了快三百万,今年看着热闹,其实折损率也高,水面是人家的,本钱和风险也是人家担的,确实剩不下什么。 我就是个帮忙撒料的,能拿五万已经很不错了。我把早就编好的说辞慢条斯理地讲了出来。我爸抽着旱烟没说话,小雅看着我欲言又止,只有我妈一脸的憋屈和不相信。不可能,那糖要是没你天半夜去守着早烂了。林远,你是不是被强子给欺负?妈, 你别乱说,强子是我堂哥,他还能坑我不成?大头本来就该他拿,咱们得讲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在滴血,每一个字都是对自己这三年心血的背叛。但我必须这么说,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和林强决裂,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盘下了那个全村最臭的死水塘。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我担惊受怕,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打断了, 行了,吃饭吧,儿子心里有数。晚上我躺在床上,小雅从背后抱着我,林远,你今天不对劲,你肯定有事瞒着我。呵, 能有什么事,就是夜里风大吹头疼了,真的,真的,睡吧,明天带你去镇上逛逛。怀里的人安静下来,而我却毫无睡意。我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片正在悄然发生巨变的黑水塘,他是我的希望,也是我唯一的退路。接下来的几天是村里年底最热闹的时候, 家家户户都在算着今年的收成,准备杀猪过年。我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白天陪着爸妈和小雅置办年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那片塘的水质,水质检测机构的化验单是在我投苗后的第三天寄到的。林先生,好消息, 您的水样数据出来了,氨氮、亚硝酸盐全部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溶解氧极高,那套菌群的生态循环已经彻底建立起来了。我当时正在陪小雅挑对联,接到电话激动的差点儿把街角太好了, 那水体透明度呢?透明度非常棒,底栖藻类和水草长势极好,完全达到了顶级生态水域的标准,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老塘修复案例,您这技术绝了,行,辛苦你了。挂了电话后,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大半,水质活了,就意味着这片塘真正属于我了,剩下的只是等待时间让那些金甲蟹苗长大。这期间林强也给我打过几个电话,第一次是问我那五万块准备怎么花园子, 那钱别瞎折腾,留着给叔叔阿姨翻修下老房子,剩下的存起来准备结婚。用他的语气像个长辈在教训晚辈,充满了失守后的优越感。 知道了强哥,第二次是除夕前一天远子,明天中午镇上最贵的鸿运酒楼,哥包了场,我特意把那里的亲戚和几个收购兽都请来了,今年赚了大钱 好好庆贺一下。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嘴脸,无非是想在所有人面前炫耀他今年的丰收,顺便再展示一下他对我的宽容和照顾,把我当成他炫耀成功的背景板。不了,强哥家里有点忙,别呀,多生分。 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点过来帮着招呼客人。他不等我再说话就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冷笑一声,你想演戏我就陪你演,我倒要看看你那经不起考验的破档还能撑多久。除夕那天中午我还是去了,带着爸妈和小雅,鸿运九楼最大的包厢里摆了足足五桌,一 进门就看到林强和他爸妈还有几个大收购商正坐在主桌上谈笑风生。看到我们,林强他妈热情的站起来,哎呀,老二一家来了,快坐快坐!他嘴上招呼着,眼神却在我爸妈朴素的衣着上扫来扫去,透着一股居高临下。这是你嫂子?丽丽, 丽丽,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堂弟林远在堂里给我帮闲撒炭料的这九个字。他说的又响又亮,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爸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小雅的手也紧紧的攥住了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我却笑了, 嫂子好,我是林远。我的平静似乎让林强有些意外,他预想中我的局促和尴尬并没有出现,饭桌上更是成了堂哥的个人秀。他一会说今年螃蟹行情多好,一会又说哪个大老板要预定他明年的货。最后他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远子这孩子就是太老实,在堂里帮了我三年, 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做主前几天给他包了五万块的红包,让他也沾沾喜气。大家说,我这个当哥的够意思吧?那是,那是够意思,太够意思了。强子现在是出息了,吃肉还不忘给兄弟留口汤,是该照顾 远子脑子笨,干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出点死力气。强子肯带他玩,那是他的福气。不过我最近听说远子是不是也包了一个糖,听说还是咱们强子隔壁的那个没人要的死糖。此话一出,我爸妈和小雅瞬间露出震惊的表情,小远, 真的吗?你怎么没告诉我们?爸爸看着我没有说话,小雅却用力抓住我的手,阿远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人商量?那五万好歹留着给叔叔阿姨买点好吃的呀!这一下全打了水漂啊, 不过要是之后赔了还来强哥这,下次哥哥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听到这话,我默默咬紧了牙齿。他们一唱一和,把我定位成了一个需要被施舍的跟班。我爸妈的脸已经长成了猪肝色,小雅的眼全都红了,然而我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强哥, 这三年多亏你照顾了,这杯酒我敬你。我仰起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他以为我认了,但其实我敬的不是他的人, 而是我们那段被他亲手埋葬的亲情,从这杯酒开始一笔勾销。从酒楼出来后,我爸黑着脸一句话没说,我妈一直在唉声叹气。小雅默默地走在我身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憋着火。快到家门口时,我开口了,爸妈,对不起,今天让你们受委屈了。 远子,你的糖自己一个人行不行?要是没钱了一定要和爸妈说。就是啊,远子,被别人戳脊梁骨,没事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宁愿别怕你努力做你自己的事,我一定支持你。爸妈。小雅,你们放心,我对我的糖有信心, 另外,给我点时间,我会把今天丢掉的面子全都挣回来。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看着我,似乎被我的眼神镇住了。送他们进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在黑水塘底安装的防水监控探头传来的警报。 打开 a p p, 一 段清晰的水下画面传了过来。清澈的水体中,一株株伊勒枣随波摇曳,而在水草的掩映下,一只只硬币大小,被甲泛着金光的初代蟹苗正在极其活跃的觅食蜕壳。我看着那段视频,胸口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表现的和往年没有任何不同。 春天一到,村里又忙碌了起来。对于别人问起我今年打算干点啥,我都用之前那套说辞搪塞过去。很多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偶尔还会提起我包下那个死水塘的笑话。园子强子那边虽然脾气大点,但好歹给钱痛快,你瞎折腾,那个臭坑图啥呀?是啊, 现在搞养殖都不容易,有棵大树靠着,总比自己往水里扔钱强。这些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知道他们不是坏心,他们只是看到了表面,看到了林强今年扩建了新棚的风光,看到了我家的落寞。 没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也没人知道我正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足以掀翻所有质疑的时机。很快入夏了,气象台连续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通知,螃蟹最怕高温,我知道机会来了,我看没了我的水质技术,林强会怎样把这波高温扛过去?随后关掉电视,对着爸妈说,爸妈, 今天我搬到塘边的棚子里住,最近可能顾不上回家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的穿好下水裤。在出门前,我看着爸妈紧闭的房门,默默的在心里说,爸妈, 请再相信你们儿子一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看不起我们这个家。我走出家门,直奔村子下游的那片塘,提起了一个沉在水底的地漏,尽管今天是十分罕见的高温,但我的网兜里满是双鳌粗壮的极品,干干净净。我检查了水槽、底泥、 熔氧量,每一个指标都测了一遍,所有数据一切正常。我按下水泵的开关,水流喷涌而出,整个塘面微微荡漾着,我能清晰的感觉到 一股强大的生命力正在这片水底奔腾。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而我没有立刻把水质大好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在好戏开场之前,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我绕着我的塘仔细巡视,发现只要投下一把饵料, 瞬间就能引来疯狂的抢食,比邻墙塘里那些死气沉沉的螃蟹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总说是他的那片塘风水宝地能产出最大的蟹,可他从不听我的劝告,常年投喂劣质死鱼,塘底的腐植质早就超标了,底泥发黑发臭, 天气稍微一热,水面上就飘起一层绿油油的蓝藻,像是一锅发酵的毒药。为了维持那片糖,我以前每天半夜都要去撒解毒药,拼命开增氧机。这三年我为他省下的药钱和死蟹损耗都不止几十万,可他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他觉得他出了堂租, 大自然就该无条件的给他回报。这是远在城里的林强再次给我打来了电话。喂园子在家吹空调呢, 没去你那个臭水坑看看,没在棚里待着?那么热的天也别乱跑了,明天早上六点,带上几个大号的抄网到我塘边来。 看塘的大爷说水有点浑,飘了几只死蟹,你过来帮着捞一下,别让村里其他人看见,晦气。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命令一个廉价的杂工。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但我嘴上却平静的回答,好的强哥, 我知道了。傍晚,小雅提着绿豆汤来到棚里,看到我严阵以待的样子有些惊讶,这天太反常了,一丝风都没有,我看村里好几家的狗都热的直吐舌头,塘里的蟹能受得了吗?要是缺氧了,这几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你晚上别睡太死, 记得多开几次增氧机。放心吧,我的生态系统已经建成了,今晚就算是天塌下来,这片水也稳得住。林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傻瓜,能有什么事,等明天太阳升起,我给你看个奇迹。我没有告诉他今晚可能会发生可怕的反弹,不是不相信他,而是那场灾难注定惨烈,我不想让他跟着承受那种压抑。 所有的验证和结果我自己一个人扛,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我爸踩着三轮车来了,他给我送来了一台大功率的抽水泵。我们父子俩就那样站在闷热的塘边沉默着。园子这天气不对劲, 爸,没事,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太闷了,我不累,我就是心里不踏实。这天气像极了十年前那次大决收,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和你妈今年的口粮钱,你先拿着,要是万一水质恶化要买药救急,多个钱傍身总没坏处。 爸,我不能要,我这塘里指标好得很,拿着大自然翻脸不认人,你 一个人在这扛比我们难。我紧紧的攥着那张存折,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我没再拒绝,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爸妈能给我的最沉甸甸的支持。我心里暗暗发誓,等秋天出堂,我要十倍一百倍的还给他们,我要让他们过上最好的日子。那一晚,我坐在棚屋的折叠床上一夜无眠。凌晨两点,我从床上一跃而起。 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温湿度计,湿度百分之九十五,气压极低。我顺着土路来到了我和强哥池塘分界线的铁丝网旁。我站在黑暗中,前方就是林墙那片号称今年要赚五百万的风水宝地, 此刻水面上却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光滑年夜,哪怕在黑夜里也能借着微光看到那令人作呕的荧光率,那是彻底爆发的蓝藻。我走过去,没有开增氧机,也没有试图去干预。大局已定,神仙难救。我转身看向另一边,我的黑水塘静静地停在那里, 几台增氧机有节奏的打着水花,清澈的水底,一丛丛水草吐着细微的气泡,而在草根处,一只只硕大的螃蟹 正安稳地趴在底泥上,毫无焦躁之象。我蹲在梗上开心极了。而此时,强哥堂里正经历着死亡翻滚的绿色毒水,我目不识物,但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水面上开始传来密密麻麻的吧嗒声,那是无数只殃死的螃蟹,因为极度缺氧正疯狂的往岸上的泥梗攀爬,它们互相踩踏,吐着绝望的泡沫, 最后集体翻白暴毙在了田埂上。很快天大亮了,令人作呕的死蟹腥臭味顺着尘封飘进了村子,原本沉睡的村庄瞬间炸开了锅。我站在我的塘边静静的看着。不到二十分钟,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塘坝上响起,临墙连滚带爬的从他那辆奔驰大 g 里摔了出来。 此刻他看着那满堂漂浮的死蟹,以及像绿油漆一样糊满水面的蓝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疯了一样在岸边又哭又嚎。大概是听到我这边的增氧剂水花声,他猛的转过头,连滚带爬的朝我这边跑来。他看到了我,更看到了我身后那片水草丰美 清澈见底的生态园,以及水底那些正在悠闲觅食的背甲金黄的巨大河蟹。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瞬间惨白。远远子, 这,这是那个臭水坑,不然呢?你你你,塘里的蟹怎么都没事?因为我懂得敬畏大自然,而你只懂得算计园子, 哥错了,以前是哥不对,你快把你的特效药给我,你帮我去调调水,我一个月,不, 我给你开两万工资,你快救救我的糖!他低声下气,卑微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几辆印着顶级水产的冷链物流车稳稳的停在了我的旁边。我转过身没理会他的哀嚎,穿着高筒防水皮裤直接下了水, 从地笼里捞起一只足有七两重青被白度的极品蟹王。岸上专门从上海赶来的顶级餐厅采购总监眼睛都亮了,好蟹! 李老板这品质绝了!我把蟹递给总监,然后转过头看着地上满身泥污的林墙,我的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冷淡。往后退两步, 别把你塘里的蓝藻毒素踩进我的生态园里,还有,我的蟹已经全被高价包了了,你那两万块 留着给自己交违约金吧。说完,我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开始指挥工人装车。岸上,一筐筐极品大闸蟹被搬上冷链车,采购总监看着称重担,笑得合不拢嘴。林老板,这第一批货我按试价最高档给你结,明年的产量我也全包了。 合作愉快!我跟他握了握手,随后,第一笔预付款,整整一百万直接打进了我的账户。这薄薄的屏幕上显示的一长串数字,就是我单飞后交出的第一份完美答卷。

尽管今天是十分罕见的高温,但我的网兜里满是双鳌粗壮的极品大闸蟹,池底干干净净。我检查了水草、底泥、溶氧量,每一个指标都测了一遍,所有数据一切正常。我按下水泵的开关,水流喷涌而出,整个塘面微微荡漾着,我能清晰地感觉到 一股强大的生命力正在这片水底奔腾。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而我没有立刻把水质大好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在好戏开场之前,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我绕着我的塘仔细巡视,发现只要投下一把饵料,瞬间就能引来疯狂的抢食。比林强塘里那些死气沉沉的螃蟹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总说是他的那片 塘风水宝地能产出最大的蟹,可他从不听我的劝告,常年投喂,劣质质早就超标了。底泥发黑发臭, 天气稍微一热,水面上就飘起一层绿油油的蓝藻,像是一锅发酵的毒药。为了维持那片糖,我以前每天半夜都要去撒解毒药,拼命开增氧机。这三年我为他省下的药钱和死蟹损耗都不止几十万,可他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他觉得他出了堂租, 大自然就该无条件的给他回报。这是远在城里的林强再次给我打来了电话。喂,园子在家吹空调呢, 没去你那个臭水坑看看?没在棚里待着?那么热的天也别乱跑了, 明天早上六点带上几个大号的抄网到我塘边来看塘的大爷说,水有点浑,飘了几只死蟹, 你过来帮着捞一下,别让村里其他人看见回敬。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命令一个廉价的杂工。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但我嘴上却平静的回答,好的强哥, 我知道了。傍晚,小雅提着绿豆汤来到棚里,看到我严阵以待的样子有些惊讶,这天太反常了, 一丝风都没有,我看村里好几家的狗都热的直吐舌头,塘里的蟹能受得了吗?要是缺氧了,这几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你晚上别睡太死,记得多开几次增氧机。放心吧,我的生态系统已经建成了, 今晚就算是天塌下来,这片水也稳得住。林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傻瓜,能有什么事,等明天太阳升起,我给你看个奇迹。我没有告诉他今晚可能会发生可怕的饭堂,不是不相信他,而是那场灾难注定惨烈。我, 我不想让他跟着承受那种压抑。所有的验证和结果我自己一个人扛。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我爸踩着三轮车来了,他给我送来了一台大功率的抽水泵,我们父子俩就那样站在闷热的塘边沉默着。园子这天气不对劲, 爸,没事,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太闷了,我不累,我就是心里不踏实。这天气像极了十年前那次大决收,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和你妈今年的口粮钱,你先拿着,要是万一水质恶化要买药救急,多个钱傍身总没坏处。 爸,我不能要,我这塘里指标好得很,拿着大自然翻脸不认人, 你一个人在这扛比我们难。我紧紧的攥着那张存折,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我没再拒绝,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爸妈能给我的最沉甸甸的支持,我心里暗暗发誓,等秋天出堂,我要十倍一百倍的还给他们,我要让他们过上最好的日子。那一晚,我坐在棚屋的折叠床上一夜无眠。凌晨两点,我从床上一跃而起。 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温湿度计,湿度百分之九十五,气压极低。我顺着土路来到了我和强哥池塘分界线的铁丝网旁。我站在黑暗中,前方就是林墙那片号称今年要赚五百万的风水宝地。 此刻水面上却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光滑黏液,哪怕在黑夜里也能借着微光看到那令人作呕的荧光绿,那是彻底爆发的蓝藻。我走过去,没有开增氧机, 也没有试图去干预。大局已定,神仙难救。我转身看向另一边,我的黑水塘静静地停在那里,几台增氧机有节奏的打着水花,清澈的水底,一丛丛水草吐着细微的旗袍,而在草根处,一只只硕大的螃蟹正安稳的趴在底泥上, 毫无焦躁之象。我蹲在梗上开心极了。而此时,强哥堂里正经历着死亡翻滚的绿色毒水,我目不识物,但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水面上开始传来密密麻麻的八大声,那是无数只冰死的螃蟹,因为极度缺氧,正疯狂的往岸上的泥梗攀爬,它们互相踩踏,吐着绝望的泡沫, 最后集体翻白暴毙在了田埂上。很快天大亮了,令人作呕的死蟹腥臭味顺着尘封飘进了村子,原本沉睡的村庄瞬间炸开了锅。我站在我的塘边静静的看着。不到二十分钟,一阵刺耳的刹车 声在塘坝上响起,临墙连滚带爬的从他那辆奔驰大 g 里摔了出来。此刻他看着那满堂漂浮的死蟹, 像滤油器一样糊满水面的蓝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疯了一样在岸边又哭又嚎。大概是听到我这边的增氧积水花声,他猛的转过头,连滚带爬的朝我这边跑来。他看到了我,更看到了我身后那片水草丰美 清澈见底的生态园,以及水底那些正在悠闲觅食的背甲金黄的巨大和谐。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瞬间惨白。远远子, 这,这是那个臭水坑?不然呢?你你,你,塘里的蟹怎么都没事?因为我懂得敬畏大自然,而你只懂得算计园子, 哥错了,以前是哥不对,你快把你的特效药给我,你帮我去调调水,我一个月,不, 我给你开两万工资,你快救救我的糖!他低声下气,卑微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几辆印着顶级水产的冷链物流车稳稳的停在了我的旁边。我转过身,没理会他的哀嚎,穿着高筒防水皮裤直接下了水, 从地笼里捞起一只足有七两重青被白度的极品蟹王。岸上专门从上海赶来的顶级餐厅采购总监眼睛都亮了,好蟹! 李老板这品质,绝了!我把谢递给总监,然后转过头看着地上满身泥污的林墙,我的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冷淡。往后退两步,别把你塘里的蓝藻毒素踩进我的生态园里, 还有,我的蟹已经全被高价包了了,你那两万块留着给自己交违约金吧。说完,我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开始指挥工人装车。岸上,一筐筐极品大闸蟹被搬上冷链车,采购总监看着称重担,笑得合不拢嘴。林老板, 这第一批货我按市价最高档给你结,明年的产量我也全包了。合作愉快! 我跟他握了握手,随后第一笔预付款整整一百万直接打进了我的账户。这薄薄的屏幕上显示的一长串数字,就是我单飞后交出的第一份完美答卷。与此同时,一往之隔的林强彻底瘫软在烂泥地里,他看着那一辆辆满载着财富的高端冷链车从我的场地开走,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弄丢了什么。他的手机 也开始疯狂的响起,是那些预定了中秋礼盒的大客户打来的。李老板,我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 我,我告诉你,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要是交不出高品质血, 三倍违约金,一分钱都别想少。电话被挂断了,林强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他为了拿到今年的高价订单,跟好几个渠道商签了对赌协议。他当时信心满满,因为他以为他还能像去年一样坐享其成。可现在我走了,他只剩下一汪发臭的毒水和满堂死蟹。上百万的违约金 像一座大山轰然倒塌,阳光正好透过清晨的薄雾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而我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一片晴朗。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过去在林墙那片高危的塘里, 我永远都是紧绷着神经,要时刻提防着水质恶化,担心着蓝藻爆发,每一次起风下雨都像是一场赌博。而现在,我站在自己的生态园边,完美的水质,强壮的蟹苗,可控的环境,让我第一次有了享受丰收的乐趣, 不仅仅是为了干活。看着最后一辆冷链车驶出村口,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有了这笔钱,我不仅能扩建这片生态园,更重要的是能让我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打响名头,以后就不愁没有顶级的销路了。等这季的蟹全部出完,我就跟去市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再给我爸妈翻修一下老院子,让他们安享晚年。 这些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画面,现在却变得触手可及。中午我回了家,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熬夜而疲惫不堪倒头就睡。我洗了个热水澡,坐在饭桌前陪爸妈和小雅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饭桌上我把我账户里的余额量给他们看,我妈激动的红了眼眶,我爸夹菜的手都在抖,好,真好, 咱家园子有出息了。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把那个破旧的笔记本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然后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分钱的秋天。临强把那五万块钱转到我的微信上,脸上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施舍表情。 这一次我没有再沉默,我笑了,笑的比他更灿烂。就在我坐在旁边喝着小雅送来的冰镇西瓜芝士,一墙之隔的林强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绝望的一天,他爸狠狠扇在他脸上的一巴掌把他彻底打醒了。去年的利润早被他挥霍一空, 今年签下的几百万对赌协议,如果交不出极品谢违约金足以让他家倾家荡产。他开始疯狂的打电话,王技术员,我出五千一天,你来帮我把水调清。 李老板,你那有没有特效除藻剂,多贵我都买。他把通讯录里所有懂点水产的人全打了一遍,起初他还端着老板的架子,但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强哥,你那水已经泛糖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一天一万我也干不了, 毒素已经进了螃蟹塞里全废了。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得到的回复全是一样的。他这才发现,原来离了我,他那片塘连个臭水坑都不如。他 帮堂哥打理蟹塘,净赚三百万,结果秋季起网,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块。他说塘是他的,本钱也是他出的,而我就是简简单单撒个网。 我看着屏幕上的转账,一没拒绝,二没骂街,只是默默拿着这笔钱,反手包下了全村最臭的废弃死水塘。直到第二年,剩下他那一塘的死蟹飘满水面,恶臭熏天,而我的螃蟹个个活蹦乱跳。看着他那张瞬间惨白的脸,我站在水草丰美的新塘边,退后两步, 别把毒素踩进我的园子。听说那天晚上,堂哥跪在泥地里嚎了一宿,他怎么也想不通,我的螃蟹为什么长得这么好。先前我正在池塘记录着今天的 ph 值和氨氮数据,结果一辆崭新的奔驰大 g 在 塘边停下 园子,今年的账算出来了,孙红,我给你转过去了。我看着屏幕上的五万元没说话,心里有一本账在翻。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吃住都在棚里。我知道今年的极品蟹大丰收,刨去塘租和饲料,净利润将近三百万,而他却只转给我五万。院子今年利润不错,赚了将近三百万。 这五万块你拿着,回镇上买辆代步车,我这蟹塘撒饲料的活栓条狗都能干, 你还年轻,应该拿着五万块去大城市打拼。然而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三年前,他接手这片堂石,因为不懂水质,差点赔个底朝天,是我带着自己摸索出来的复合军种,帮他把水调了过来。我说我出技术,利润三七分,他说,都是一家人,哥不会亏待你。行,钱我收了。 林强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打发,他愣了一下,你拿着钱回去好好歇几天,塘里的水泵滤网该换了,你记得找人弄。 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深秋的冷风里。因为我很清楚,没有我极其严苛的抵制微调,这片看似肥沃的蟹塘,不出半年就会变成一汪臭水沟。我没回镇上的家,我怕碰见熟人,问问我今年卖蟹分了多少,问我堂哥怎么对我的。我沿着村里的土路一直走,怀里的那个笔记本是别人眼里的废纸,却是我三年的心血。 此时手机响了,是林强在群里发红包,他在家族群里疯狂炫耀今年的收成,惹得一堆亲戚跟风吹捧。我直接关了手机屏幕,走向了村子最下游。那里有一片常年泛滥滥藻、恶臭熏天的废弃黑水塘,因为地势低洼,常年积蓄死水,连村里的野狗都不愿意靠近。 我站在满是杂草的岸边,看着那一汪浓绿发黑的死水,这就是所有人眼里的垃圾场。但我蹲下身,撵起一点塘底的淤泥,凑到鼻尖闻了闻,一个念头像破土而出的心崖,再也压不住。他不是说撒饲料的活栓条狗都能干嘛?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我转身直接走向了村委会的办公室。喂, 王书记,在吗?在呢!小林啊,你不在强子的蟹塘里忙跑这干啥?我想问一下,下游那片黑水塘现在往外承包吗?那是个死水坑啊,水都臭了,你包他干啥? 倒贴钱都没人要,一年租金多少钱?你要是真包,一年一千块钱意思意思就行了,但咱们可说好亏了。村里不管,我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五万块足够包下这片塘,还能买齐前期的净化设备和原液耗材。 我包五年,现在就签合同。小林,你可别冲动,强子刚赚了大钱,你跟着合同拿来吧。签完字按了手印后,我就兴奋地跑到池塘边废弃。黑水塘的面积很大,浓绿的蓝藻像一层厚厚的油漆盖在水面上,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村里人听说我包下了这块地,全都跑来看笑话,远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这破地方能养出啥来?强子给他发了五万块奖金,他不存着,娶媳妇全砸这臭水坑里了,真是个败家子,哈哈哈,林强也开着他的大 g 来溜达了一圈,他摇下车窗,笑的前仰后合。园子, 你要是嫌五万块烧手,哥带你去城里捏捏脚啊,何必在这拗大粪呢?我没理他,只是穿着其胸的下水裤,艰难的在其腰身的黑水里清理腐烂的枯枝,恶丑扑鼻,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等晚上闲杂人等散去后,我打开了那几个白天刚从镇上运回来的黑色塑料桶, 里面是我耗费无数心血秘密培育出来的复合益生菌原液。这种菌群专门针对这种重度负营养化的死水,我按照精确倒刻的比例将原液稀释,然后均匀的喷洒在黑水塘的每一个角落。这种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连续一个星期我都是昼伏夜出,白天我像个拾荒的在塘边修补堤坝,晚上我就是这片水域 魔法师。奇迹是在第二周的清晨出现的,原本浓绿发黑的蓝藻开始大面积消退,刺鼻的恶臭被一种淡淡的水草泥土腥味所取代,水体逐渐变得澄清,阳光终于能穿透水面照到塘底, 我趁热打铁种下了精心挑选的一乐藻。不出半个月,整片黑水塘焕然一新,水草丰美,清澈见底。就在我准备撒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邻墙 喂远子,还在那个臭水坑里刨食呢,有事?哥刚在城里找了几个大爷,一天八十块钱专门负责给我撒料,你慢慢玩你的泥巴吧,等过年哥再施舍你两只剩螃蟹。知道了,我挂了电话,脸色平静的像眼前的这片湖水林强在城里花天酒地,却不知道大自然的报复 有多冷酷。我走到旁边打开了最后几个恒温泡沫箱,看着这些晶莹剔透的一夜,写下了今天的水温和投放量。 打完最后一把蟹苗后,天已经快亮了,我迎着晨雾往家走。当初盘下这片废弃塘的那一刻是冲动的,但现在冷静下来,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所有的积蓄都砸了进去,每天夜里如履薄冰的生态调试,这片塘像一个无底洞,吞食着我的心血,我知道我不能失败,必须要成功, 不仅仅是为了回本,更是为了争那一口气。回到家,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爸妈和未婚妻小雅都坐在饭桌旁,显然一直在等我。怎么一宿没回来,菜都热两回了, 塘里有点收尾的杂活多干了会,快去洗手吃饭。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就是熬夜熬的。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远子,今年强子到底给你分了多少钱啊?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爸和小雅也都停下筷子看着我,我放下碗,拿出手机调出那个转账界面,妈,钱在这,五万,五万! 怎么才五万?村里都传疯了,说强子今年赚了快三百万,今年看着热闹,其实折损率也高,加上明年还要扩建,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水面是人家的,本钱和风险也是人家担的,确实剩不下什么。我就是个帮忙撒料的,能拿五万已经很不错了。我把早就编好的说辞慢条斯理的讲了出来,我爸抽着旱烟没说话,小雅看着我欲言又止,只有我妈一脸的憋屈和不相信。不可能,那堂要是没你天半夜去守着早烂了。林远,你是不是被强子给欺负?妈, 你别乱说,强子是我堂哥,他还能坑我不成?大头本来就该他拿,咱们得讲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在滴血,每一个字都是对自己这三年心血的背叛,但我必须这么说,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和林强决裂,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盘下了那个全村最臭的死水塘。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我担惊受怕,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打断了, 行了,吃饭吧,儿子心里有数。晚上我躺在床上,小雅从背后抱着我。李远,你今天不对劲,你肯定有事瞒着我。呵,能有什么事, 就是夜里风大吹头疼了,真的真的,睡吧,明天带你去镇上逛逛。怀里的人安静下来,而我却毫无睡意。我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片正在悄然发生巨变的黑水塘,它是我的希望,也是我唯一的退路。接下来的几天是村里年底最热闹的时候, 家家户户都在算着今年的收成,准备杀猪过年。我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白天陪着爸妈和小雅置办年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那片塘的水质。水质检测机构的化验单是在我投苗后的第三天寄到的。林先生,好消息,您的水样数据出来了, 氨氮、亚硝酸盐全部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溶解氧极高,那套菌群的生态循环已经彻底建立起来了。我当时正在陪小雅挑对联,接到电话激动的差点儿把街角太好了, 那水体透明度呢?透明度非常棒,底栖藻类和水草长势极好,完全达到了顶级生态水域的标准,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老塘修复案例,您这技术绝了。行,辛苦你了。挂了电话后,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大半,水质活了,就意味着这片塘真正属于我了,剩下的只是等待时间让那些金甲蟹苗长大。这期间林强也给我打过几个电话,第一次是问我那五万块准备怎么花园子, 那钱别瞎折腾,留着给叔叔阿姨翻修下老房子,剩下的存起来准备结婚。用他的语气像个长辈在教训晚辈,充满了失守后的优越感。 知道了强哥,第二次是除夕前一天,远子,明天中午镇上最贵的鸿运酒楼,哥包了场,我特意把那里的亲戚和几个收购兽都请来了,今年赚了大钱,得好好庆贺一下。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嘴脸, 无非是想在所有人面前炫耀他今年的丰收,顺便再展示一下他对我的宽容和照顾,把我当成他炫耀成功的背景板。不了,强哥家里有点忙, 别呀,多生分。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点过来帮着招呼客人。他不等我再说话就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冷笑一声,你想演戏我就陪你演,我倒要看看你那经不起考验的破堂还能撑多久。除夕那天中午我还是去了,带着爸妈和小雅,鸿运九楼最大的包厢里摆了足足五桌, 一进门就看到林强和他爸妈还有几个大收购商正坐在主桌上谈笑风生。看到我们,林强他妈热情的站起来,哎呀,老二姨家来了,快坐快坐!他嘴上招呼着,眼神却在我爸妈朴素的衣着上扫来扫去,透着一股居高临下。这是你嫂子?丽丽, 丽丽,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堂弟林远在堂里给我帮闲撒坛料的这九个字。他说的又响又亮,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爸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小雅的手也紧紧地攥住了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我却笑了, 嫂子好,我是林远。我的平静似乎让林强有些意外,他预想中我的局促和尴尬并没有出现,饭桌上更是成了堂哥的个人秀。他一会说今年螃蟹行情多好,一会又说哪个大老板要预定他明年的货。最后他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远子这孩子啊,就是太老实,在塘里帮了我三年, 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做主前几天给他包了五万块的红包,让他也沾沾喜气。大家说,我这个当哥的够意思吧?那是那是够意思,太够意思了。强子现在是出息了,吃肉还不忘给兄弟留口汤,是该照顾 远子脑子笨,干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出点死力气。强子肯带他玩,那是他的福气。不过我最近听说远子是不是也包了一个糖,听说还是咱们强子隔壁的那个没人要的死糖。此话一出,我爸妈和小雅瞬间露出震惊的表情,小远, 真的吗?你怎么没告诉我们爸爸看着我没有说话,小雅却用力抓住我的手,阿远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人商量, 那五万好歹留着给叔叔阿姨买点好吃的呀!这一下全打了水漂啊,不过要是之后赔了还来强哥这, 下次哥哥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听到这话,我默默咬紧了牙齿,他们一唱一和,把我定位成了一个需要被施舍的根本。我爸妈的脸已经长成了猪肝色,小雅的眼圈都红了,然而我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强哥, 这三年多亏你照顾了,这杯酒我敬你。我扬起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所有人都愣住了,林强看着我,眼神里闪过得意和满足。他以为我认了,但其实我敬的不是他的人,而是我们那段被他亲手埋葬的亲情,从这杯酒开始一笔勾销。从酒楼出来后,我爸黑着脸一句话没说, 我妈一直在唉声叹气。小雅默默地走在我身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憋着火。快到家门口时,我开口了,爸妈,对不起,今天让你们受委屈了。 哎,远子,你的糖自己一个人行不行?要是没钱了一定要和爸妈说。就是啊,远子,被别人戳脊梁骨,没事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宁愿别怕你努力做你自己的事,我一定支持你。爸妈,小雅,你们放心,我对我的糖有信心, 另外,给我点时间,我会把今天丢掉的面子全都挣回来。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看着我,似乎被我的眼神镇住了。送他们进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在黑水塘底安装的防水监控探头传来的警报。我打开 app, 一 段清晰的水下画面传了过来。清澈的水体中,一株株一乐藻随波摇曳, 而在水草的掩映下,一只只硬币大小,被甲泛着精光的初代蟹苗正在极其活跃的觅食蜕壳。我看着那段视频,胸口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表现的和往年没有任何不同。 春天一到,村里又忙碌了起来。对于别人问起我今年打算干点啥,我都用之前那套说辞搛侧过去。很多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偶尔还会提起我包下那个死水塘的笑话。园子强子那边虽然脾气大点,但好歹给钱痛快,你瞎折腾,那个臭坑图啥呀?是啊, 现在搞养殖都不容易,有棵大树靠着,总比自己往水里扔钱强。这些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知道他们不是坏心,他们只是看到了表面,看到了林强今年扩建了新棚的风光,看到了我家的落寞。没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也没人知道我正在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足以掀翻所有质疑的时机。很快入夏了,气象台连续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通知,螃蟹最怕高温,我知道机会来了,我看没了我的水质技术,林强会怎样把这波高温扛过去?随后关掉电视,对着爸妈说,爸妈,明 天我搬到塘边的棚子里住,最近可能顾不上回家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的穿好下水裤。在出门前,我看着爸妈紧闭的房门,默默的在心里说,爸妈, 请再相信你们儿子一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看不起我们这个家。我走出家门,直奔村子下游的那片塘,提起了一个沉在水底的地笼。尽管今天是十分罕见的高温,但我的网兜里满是双鳌粗壮的极品 大闸蟹,池底干干净净。我检查了水槽底泥溶氧量,每一个指标都测了一遍,所有数据一切正常。我按下水泵的开关,水流喷涌而出,整个塘面微微荡漾着,我能清晰的感觉到 一股强大的生命力正在这片水底奔腾。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而我没有立刻把水质大好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在好戏开场之前,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我绕着我的塘仔细巡视,发现只要投下一把饵料,瞬间就能引来疯狂的抢食,比林强塘里那些死气沉沉的螃蟹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总说是他的那片 糖风水宝地能产出最大的邪,可他从不听我的劝告,常年投喂劣质死鱼,塘底的腐植质早就超标了,底泥发黑发臭,天气稍微一热,水面上就飘起一层绿油油的蓝藻,像是一锅发酵的毒药。为了维持那片糖, 我以前每天半夜都要去撒解毒药,拼命开增氧机。这三年我为他省下的药钱和死蟹损耗都不止几十万,可他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他觉得他出了堂租,大自然就该无条件的给他回报。这是远在城里的林强再次给我打来了电话。喂园子在家吹空调呢, 没去你那个臭水坑看看?没在棚里待着?那么热的天也别乱跑了, 明天早上六点带上几个大号的抄网到我塘边来看塘的大爷说水有点浑,飘了几只死蟹, 你过来帮着捞一下,别让村里其他人看见回敬。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命令一个廉价的杂工。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但我嘴上却平静的回答,好的强哥, 我知道了。傍晚,小雅提着绿豆汤来到棚里,看到我严阵以待的样子有些惊讶,这天太反常了, 一丝风都没有,我看村里好几家的狗都热的直吐舌头,塘里的蟹能受得了吗?要是缺氧了,这几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你晚上别睡太死,记得多开几次增氧机。放心吧,我的生态系统已经建成了, 今晚就算是天塌下来,这片水也稳得住。林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傻瓜,能有什么事,等明天太阳升起,我给你看个奇迹。我没有告诉他今晚可能会发生可怕的饭堂,不是不相信他,而是那场灾难注定惨烈, 我不想让他跟着承受那种压抑。所有的验证和结果,我自己一个人扛。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我爸踩着三轮车来了,他给我送来了一台大功率的抽水泵。我们父子俩就那样站在闷热的塘边沉默着。园子这天气不对劲, 爸,没事,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太闷了,我不累,我就是心里不踏实。这天气像极了十年前那次大决收,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和你妈今年的口粮钱,你先拿着,要是万一水质恶化要买药救急,多个钱傍身总没坏处。爸,我不能要,我这塘里指标好得很,拿着 大自然翻脸不认人,你一个人在这扛比我们难。我紧紧的攥着那张存折,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我没再拒绝,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爸妈能给我的最沉甸甸的支持。我心里暗暗发誓,等秋天出堂, 我要十倍一百倍的还给他们,我要让他们过上最好的日子。那一晚,我坐在棚屋的折叠床上一夜无眠。凌晨两点,我从床上一跃而起。 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温湿度计,湿度百分之九十五,气压极低。我顺着土路来到了我和强哥池塘分界线的铁丝网旁。我站在黑暗中, 前方就是林墙,那片号称今年要赚五百万的风水宝地。此刻水面上却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光滑年夜,哪怕在黑夜里也能借着微光看到那令人作呕的荧光绿,那是彻底爆发的蓝藻。我走过去,没有开增氧机, 也没有试图去干预。大局已定,神仙难救。我转身看向另一边,我的黑水塘静静地停在那里,几台增氧机有节奏的打着水花,清澈的水底,一丛丛水草吐着细微的旗袍,而在草根处,一只只硕大的螃蟹正安稳地趴在底泥上,毫无焦躁之 象。我蹲在梗上开心极了。而此时,强哥塘里正经历着死亡翻滚的绿色毒水,我目不识物,但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 水面上开始传来密密麻麻的八大生,那是无数只冰死的螃蟹,因为极度缺氧,正疯狂的往岸上的泥梗攀爬,它们互相踩踏,吐着绝望的泡沫,最后集体翻白暴毙在了田梗上。很快天大亮了,令人作呕的死蟹腥臭味顺着尘风飘进了村子,原本沉睡的村庄瞬间炸开了锅。我站在我的塘边静静的看着。 不到二十分钟,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塘坝上响起,连墙连滚带爬的从他那辆奔驰大 g 里摔了出来。 此刻他看着那满堂漂浮的死蟹,以及像滤油器一样糊满水面的蓝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疯了一样在岸边又哭又嚎。大概是听到我这边的增氧剂水花声,他猛的转过头,连滚带爬的朝我这边跑来。他看到了我,更看到了我身后那片水草丰美 清澈见底的生态园,以及水底那些正在悠闲觅食的背甲金黄的巨大河蟹。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瞬间惨白。远远子,这,这是那个臭水坑,不然呢? 你塘里的蟹怎么都没事?因为我懂得敬畏大自然,而你只懂得算计。远子, 哥错了,以前是哥不对,你快把你的特效药给我,你帮我去调调水,我一个月,不, 我给你开两万工资,你快救救我的糖!他低声下气,卑微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几辆印着顶级水产的冷链物流车稳稳的停在了我的旁边。我转过身,没理会他的哀嚎,穿着高筒防水皮裤直接下了水,从地笼里捞起一只 有七两重清白白度的极品蟹王。岸上专门从上海赶来的顶级餐厅采购总监眼睛都亮了,好蟹! 林老板这品质,绝了!我把蟹递给总监,然后转过头看着地上满身泥污的林墙,我的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冷淡。往后退两步,别把你塘里的蓝藻毒素踩进我的生态园里, 还有,我的蟹已经全被高价包了了,你那两万块留着给自己交违约金吧。说完,我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开始指挥工人装车。岸上一筐筐极品大闸蟹被搬上冷链车,采购总监看着称重担,笑得合不拢嘴,林老板, 这第一批货我按市价最高档给你结,明年的产量我也全包了。合作愉快。 我跟他握了握手,随后第一笔预付款整整一百万直接打进了我的账户。这薄薄的屏幕上显示的一长串数字,就是我单飞后交出的第一份完美答卷。与此同时,一往之隔的林强彻底瘫软在烂泥地里,他看着那一辆辆满载着财富的高端冷链车从我的场地开走,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弄丢了什么。他的手机 也开始疯狂的响起,是那些预定了中秋礼盒的大客户打来的。李老板,我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 我告诉你,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要是交不出高品质血,三倍违约 金,一分钱都别想少。电话被挂断了,林强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他为了拿到今年的高价订单,跟好几个渠道商签了对赌协议。他当时信心满满,因为他以为他还能像去年一样坐享其成。可现在我走了,他只剩下一汪发臭的毒水和满堂死蟹。上百万的违约金 像一座大山轰然倒塌,阳光正好透过清晨的薄雾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而我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一片晴朗。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过去在林墙那片高危的塘里, 我永远都是紧绷着神经,要时刻提防着水质恶化,担心着蓝藻爆发,每一次起风下雨都像是一场赌博。而现在,我站在自己的生态园边,完美的水质,强壮的蟹苗、可控的环境,让我第一次有了享受丰收的乐趣, 不仅仅是为了干活。看着最后一辆冷链车驶出村口,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有了这笔钱,我不仅能扩建这片生态园,更重要的是能让我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打响名头,以后就不愁没有顶级的销路了。等这季的蟹全部出完,我就跟去市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再给我爸妈翻修一下老院子,让他们安享晚年。 这些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画面,现在却变得触手可及。中午我回了家,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熬夜而疲惫不堪倒头就睡。我洗了个热水澡,坐在饭桌前陪爸妈和小雅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饭桌上我把我账户里的余额量给他们看,我妈激动的红了眼眶,我爸夹菜的手都在抖,好,真好, 咱家园子有出息了。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把那个破旧的笔记本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然后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分钱的秋天。林强把那五万块钱转到我的微信上,脸上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施舍表情。 这一次我没有再沉默,我笑了,笑的比他更灿烂。就在我坐在旁边和着小雅送来的冰镇西瓜芝士,一墙之隔的林强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绝望的一天。他爸狠狠扇在他脸上的一巴掌 把他彻底打醒了。去年的利润早被他挥霍一空,今年签下的几百万对赌协议,如果交不出极品谢,违约金足以让他家倾家荡产。他开始疯狂地打电话,王技术员,我出五千一天,你来帮我把水调清。 李老板,你那有没有特效除藻剂?多贵我都买。他把通讯录里所有懂点水产的人全打了一遍。起初他还端着老板的架子,但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强哥, 你那水已经泛塘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一天一万我也干不了,毒素已经进了螃蟹塞里全废了。 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得到的回复全是一样的。他这才发现,原来离了我,他那片塘连个臭水坑都不如。我紧紧的攥着那张存折,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我没再拒绝,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爸妈能给我的最沉甸甸的支持。 我心里暗暗发誓,等秋天出塘,我要十倍一百倍的还给他们,我要让他们过上最好的日子!那一晚,我坐在棚屋的折叠床上,一夜无眠。凌晨两点,我从床上一跃而起。 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温湿度计,湿度百分之九十五,气压极低。我顺着土路来到了我和强哥池塘分界线的铁丝网旁。我站在黑暗中,前方就是临墙那片号称今年要赚五百万的风水宝地。 此刻水面上却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光滑粘液,哪怕在黑夜里也能借着微光看到那令人作呕的荧光绿,那是彻底爆发的蓝藻。我走过去,没有开增氧机,也没有试图去干预。大局已定,神仙难救。我转身看向另一边,我的黑水塘静静地停在那里,几台增氧机有节奏地打着水花,清澈的水底,一丛丛水草吐着 细微的气泡。而在草根处,一只只硕大的螃蟹正安稳地趴在底泥上。毫无焦躁之下,我蹲在梗上开心。 而此时,强哥堂里正经历着死亡翻滚的绿色毒水。我目不识物,但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水面上开始传来密密麻麻的吧嗒声,那是无数只殃死的螃蟹,因为极度缺氧,正疯狂的往岸上的泥梗攀爬。他们互相踩踏,吐着绝望的泡沫, 最后集体翻白暴毙在了田埂上。很快天大亮了,令人作呕的死蟹腥臭味顺着尘封飘进了村子,原本沉睡的村庄瞬间炸开了锅。我站在我的塘边静静的看着。不到二十分钟,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塘坝上响起,临墙连滚带爬的从他那辆奔驰大 g 里摔了出来。 此刻他看着那满堂漂浮的死蟹,以及像绿油漆一样糊满水面的蓝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疯了一样在岸边又哭又嚎。大概是听到我这边的增氧剂水花声,他猛的转过头,连滚带爬的朝我这边跑来。他看到了我, 更看到了我身后那片水草,丰美清澈见底的生态园,以及水底那些正在悠闲觅食的背甲金黄的巨大和谐。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瞬间惨白。远,远子, 这,这是那个臭水坑?不然呢?你,你,你,塘里的蟹怎么都没事?因为我懂得敬畏大自然,而你只懂得算计。远子, 哥错了,以前是哥不对,你快把你的特效药给我,你帮我去调调水,我一个月,不, 我给你开两万工资,你快救救我的糖。他低声下气,卑微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几辆印着顶级水产的冷链物流车稳稳的停在了我的旁边。我转过身,没理会他的哀嚎, 穿着高筒防水皮裤直接下了水,从地笼里捞起一只足有七两重青被白度的极品蟹网岸上专门从上海赶来的顶级餐厅采购总监眼睛都亮了,好蟹! 林老板这品质,绝了!我把谢递给总监,然后转过头看着地上满身泥污的林墙,我的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冷淡。往后退两步,别把你塘里的蓝藻毒素踩进我的生态园里。 还有,我的蟹已经全被高价包了了,你那两万块留着给自己交违约金吧。说完,我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开始指挥工人装车。岸上一筐筐极品大闸蟹被搬上冷链车,采购总监看着称重担,笑得合不拢嘴,林老板, 这第一批货我按市价最高档给你结,明年的产量我也全包了。合作愉快! 我跟他握了握手,随后第一笔预付款整整一百万直接打进了我的账户。这薄薄的屏幕上显示的一长串数字,就是我单飞后交出的第一份完美答卷。与此同时,一往之隔的林强彻底瘫软在烂泥地里,他看着那一辆辆满载着财富的高端冷链车从我的场地开走,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弄丢了什么。他的手机 也开始疯狂的想起是那些预定了中秋礼盒的大客户打来的。李老板,我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我, 我告诉你,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要是交不出高品质蟹,三倍违约金, 一分钱都别想少!电话被挂断了,林强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他为了拿到今年的高价订单,跟好几个渠道商签了对赌协议,他当时信心满满,因为他以为他还能像去年一样坐享其成。可现在我走了,他只剩下一汪发臭的毒水和满堂死蟹。上百万的违约金 像一座大山轰然倒塌,阳光正好透过清晨的薄雾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而我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一片晴朗。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过去在林墙那片高危的塘里, 我永远都是紧绷着神经,要时刻提防着水质恶化,担心着蓝藻爆发,每一次起风下雨都像是一场赌博。而现在我站在自己的生态园边,完美的水质,强壮的蟹苗,可控的环境,让我第一次有了干活。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有了这笔钱,我不仅能扩建这片生态园,更重要的是能让我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打响名头,以后就不愁没有顶级的销路了。等这季的谢全部出完,我就跟去市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再给我爸妈翻修一下老院子,让他们安享晚年。 这些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画面,现在却变得触手可及。中午我回了家,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熬夜而疲惫不堪倒头就睡。我洗了个热水澡,坐在饭桌前陪爸妈和小雅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饭桌上我把我账户里的余额量给他们看,我妈激动的红了眼眶,我爸夹菜的手都在抖,好,真好, 咱家园子有出息了。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把那个破旧的笔记本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然后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分钱的秋天,临巧把那五万块钱转到我的微信上,脸上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施舍表情。 这一次,我没有再沉默,我笑了,笑的比他更灿烂。就在我坐在旁边合着小雅送来的冰镇西瓜之时,一墙之隔的林强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绝望的一天。他爸狠狠扇在他脸上的一巴掌,把他彻底打醒了。去年的利润早被他挥霍一空,今年签下的几百万对赌协议,如果交不出极品谢违约金,足以让他家倾家荡产。 他开始疯狂的打电话,王技术员,我出五千一天,你来帮我把水调清。 李老板,你那有没有特效除藻剂,多贵我都买。他把通讯录里所有懂点水产的人全打了一遍。起初他还端着老板的架子,但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强哥, 你那水已经泛塘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一天一万我也干不了,毒素已经进了螃蟹塞里全废了。 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得到的回复全是一样的。他这才发现,原来离了我,他那片塘连个臭水坑都不如。他为了拿到今年的高价订单,跟好几个渠道商签了对赌协议,他当时信心满满,因为他以为他还能像去年一样坐享其成。可现在我走了,他只剩下一汪发臭的毒水和满堂死些上百万的违约金 像一座大山轰然倒塌,阳光正好透过清晨的薄雾洒在水面上,波光淋淋,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过去在林墙那片高危的塘里, 我永远都是紧绷着神经,要时刻提防着水质恶化,担心着蓝藻爆发,每一次起风下雨都像是一场赌博。而现在我站在自己的生态园边,完美的水质,强壮的蟹苗,可控的环境,让我第一次有了享受丰收的乐趣, 不仅仅是为了干活。看着最后一辆冷链车驶出村口,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有了这笔钱,我不仅能扩建这片生态园,更重要的是能让我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打响名头,以后就不愁没有顶级的销路了。等这季的谢全部出完,我就跟去市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再给我爸妈翻修一下老院子,让他们安享晚年。 这些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画面,现在却变得触手可及。中午我回了家,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熬夜而疲惫不堪倒头就睡。我洗了个热水澡,坐在饭桌前陪爸妈和小雅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饭桌上我把我账户里的余额量给他们看,我妈激动的红了眼眶,我爸夹菜的手都在抖,好,真好, 咱家园子有出息了。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把那个破旧的笔记本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然后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分钱的秋天。临强把那五万块钱转到我的微信上,脸上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施舍表情。 这一次我没有再沉默,我笑了,笑的比他更灿烂。就在我坐在旁边喝着小雅送来的冰镇西瓜汁时,一墙之隔的林强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绝望的一天。他爸狠狠扇在他脸上的一巴掌把他彻底打醒了。去年的利润早被他挥霍一空, 今年签下的几百万对赌协议,如果交不出极品谢,违约金足以让他家倾家荡产。他开始疯狂的打电话,王技术员,我出五千一天,你来帮我把水调清。 李老板,你那有没有特效除藻剂?多贵我都买。他把通讯录里所有懂点水产的人全打了一遍,起初他还端着老板的架子,但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强哥, 你那水已经泛糖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一天一万我也干不了,毒素已经进了螃蟹腮里,全废了。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得到的回复全是一样的。他这才发现,原来离了我,他那片塘连个臭水坑都不如他。

刺耳的刹车声在塘坝上响起,临墙连滚带爬的从他那辆奔驰大 g 里摔了出来。此刻他看着那满堂漂浮的死蟹,以及像绿油漆一样糊满水面的蓝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疯了一样在岸边又哭又嚎。 大概是听到我这边的增氧积水发生,他猛的转过头,连滚带爬的朝我这边跑来。他看到了我,更看到了我身后那片水草丰美清澈见底的生态园,以及水底那些正在悠闲觅食的背甲金黄的巨大河蟹。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瞬间惨白。远远子, 这,这是那个臭水坑?不然呢?你你,你,塘里的蟹怎么都没事?因为我懂得敬畏大自然,而你只懂得算计园子, 哥错了,以前是哥不对,你快把你的特效药给我,你帮我去调调水,我一个月,不, 我给你开两万工资,你快救救我的糖!他低声下气,卑微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几辆印着顶级水产的冷链物流车稳稳的停在了我的旁边。我转过身,没理会他的哀嚎,穿着高筒防水皮裤直接下了水, 从地笼里捞起一只足有七两重青被白度的极品蟹王。岸上专门从上海赶来的顶级餐厅采购总监眼睛都亮了,好蟹! 林老板这品质绝了!我把谢递给总监,然后转过头看着地上满身泥污的林墙。我的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冷淡。往后退两步,别把你塘里的蓝藻毒素踩进我的生态园里, 还有,我的蟹已经全被高价包了了,你那两万块留着给自己交违约金吧。说完,我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开始指挥工人撞车。岸上一筐筐极品大闸蟹被搬上冷链车,采购总监看着称重担,笑得合不拢嘴。林老板, 这第一批货我按市价最高档给你结,明年的产量我也全包了。合作愉快! 我跟他握了握手,随后第一笔预付款整整一百万直接打进了我的账户。这薄薄的屏幕上显示的一长串数字,就是我单飞后交出的第一份完美答卷。与此同时,一往之隔的林强彻底瘫软在烂泥地里, 他看着那一辆辆瞒载着财富的高端冷链车从我的场地开走,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弄丢了什么。他的手机也开始疯狂的响起,是那些预定了中秋礼盒的大客户打来的。林老板,我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我, 我告诉你,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要是交不出高品质血,三倍违约金, 一分钱都别想少。电话被挂断了,林强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他为了拿到今年的高价订单,跟好几个渠道商签了对赌协议。他当时信心满满,因为他以为他还能像去年一样坐享其成。可现在我走了,他只剩下一汪发臭的毒水 满堂死些上百万的违约金像一座大山轰然倒塌,阳光正好透过清晨的薄雾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而我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一片晴朗。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过去在林墙那片高危的塘里, 我永远都是紧绷着神经,要时刻提防着水质恶化,担心着蓝藻爆发,每一次起风下雨都像是一场赌博。而现在,我站在自己的生态园边,完美的水质,强壮的蟹苗,可控的环境,让我第一次有了享受丰收的乐趣, 而不仅仅是为了干活。看着最后一辆冷链车驶出村口,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有了这笔钱,我不仅能扩建这片生态园,更重要的是能让我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打响名头,以后就不愁没有顶级的销路了。等这季的谢全部出完,我就跟去市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再给我爸妈翻修一下老院子,让他们安享晚年。这 些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画面,现在却变得触手可及。中午我回了家,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熬夜而疲惫不堪倒头就睡。我洗了个热水澡,坐在饭桌前陪爸妈和小雅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饭桌上我把我账户里的余额量给他们看,我妈激动的红了眼眶,我爸夹菜的手都在抖,好,真好, 咱家园子有出息了。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把那个破旧的笔记本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然后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分钱的秋天。林强把那五万块钱转到我的微信上,脸上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施舍表情。 这一次我没有再沉默,我笑了,笑的比他更灿烂。就在我坐在旁边喝着小雅送来的冰镇西瓜芝士,一墙之隔的一巴掌着 把他彻底打醒了。去年的利润早被他挥霍一空,今年签下的几百万对赌协议,如果交不出极品谢,违约金足以让他家倾家荡产。他开始疯狂的打电话,王技术员,我出五千一天,你来帮我把水调清。 李老板,你那有没有特效除藻剂?多贵我都买。他把通讯录里所有懂点水产的人全打了一遍,起初他还端着老板的架子,但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强哥,你那水已经泛塘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一天一万我也干不了, 毒素已经进了螃蟹塞里全废了。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得到的回复全是一样的。他这才发现,原来离了我,他那片塘连个臭水坑都不如。他一直以为撒饲料拴条狗都能干,现在才明白,能把那片毒水压制三年,是我耗尽了多少心血。 可笑的是,他亲手用五万块钱把我这个真正的护身符给扔了。找到人了吗? 要不去找远子吧,给他加钱,十万二十万,只要他肯给你那特效药, 不可能让我去求他,去求那个被我用五万块钱像叫花子一样打发的堂弟,我做不到。此时,未婚妻丽丽提着名牌包,拖着行李箱走了出来。丽丽,你干什么? 干什么?你马上就要背上几百万的债了,我不走,留下来跟你喝西北风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滚开,没本事的东西! 莉莉一脚踢开他,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林强瘫坐在地,完了 全完了,帮堂哥打理卸糖净赚三百万。结果秋季起网,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块。他说糖是他的,本 钱也是他出的,而我就是简简单单撒个网。我看着屏幕上的转账,一没拒绝,二没骂街,只是默默拿着这笔钱,反手包下了全村最臭的废弃死水塘。直到第二年,剩下他那一塘的死蟹飘满水面,恶臭熏天,而我的螃蟹个个活蹦乱跳。看着他那张瞬间惨白的脸,我站在水草丰美的新塘边,退后两步, 别把毒素踩进我的园子。听说那天晚上,堂哥跪在泥地里嚎了一宿,他怎么也想不通,我的螃蟹为什么长得这么好。先前我正在池塘记录着今天的 ph 值和氨氮数据,结果一辆崭新的奔驰大 g 在 塘边停下。 园子今年的账算出来了,分红我给你转过去了。我看着屏幕上的五万元没说话,心里有一本账在翻。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吃住都在棚里。我知道今年的极品蟹大丰收,刨去塘租和饲料,净利润将近三百万,而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园子 今年利润不错,赚了将近三百万,这五万块你拿着,回镇上买辆代步车,我这蟹塘撒饲料的活栓条狗都能干, 你还年轻,应该拿着五万块去大城市打拼。然而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三年前,他接手这片塘石,因为不懂水质,差点赔个底朝天,是我带着自己摸索出来的复合军种,帮他把水调了过来。我说我出技术,利润三七分,他说,都是一家人,哥不会亏待你。行,钱我收了。 林强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打发,他愣了一下,你拿着钱回去好好歇几天,塘里的水泵滤网该换了,你记得找人弄。 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深秋的冷风里。因为我很清楚,没有我极其严苛的抵制微调,这片看似肥沃的蟹塘,不出半年就会变成一汪臭水沟。我没回镇上的家,我怕碰见熟人,问问我今年卖蟹分了多少,问我堂哥怎么对我的。 我沿着村里的土路一直走,怀里的那个笔记本是别人眼里的废纸,却是我三年的心血。此时手机响了,是林强在群里疯狂炫耀今年的收成。我直接关了手机屏幕,走向了村子最下游。 那里有一片常年泛滥滥藻、恶臭熏天的废弃黑水塘,因为地势低洼,常年积聚死水,连村里的野狗都不愿意靠近。 我站在满是杂草的岸边,看着那一汪浓绿发黑的死水,这就是所有人眼里的垃圾场。但我蹲下身撵起一点塘底的淤泥,凑到鼻尖闻了闻,一个念头像破土而出的心牙再也压不住。他不是说撒饲料的活栓条狗都能干吗?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我转身直接走向了村委会的办公室。喂, 王书记在吗?在呢,小林啊,你不在强子的蟹塘里忙跑这干啥?我想问一下, 下游那片黑水塘现在往外承包吗?那是个死水坑啊,水都臭了,你包他干啥?倒贴钱都没人要。一年租金多少钱?你要是真包,一年一千块钱意思意思就行了,但咱们可说好亏了。村里不管,我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五万块足够包下这片塘,还能买齐前期的净化设备和原液耗材。 我包五年,现在就签合同。小林,你可别冲动,强子刚赚了大钱,你跟着合同拿来吧。签完字按了手印后,我就兴奋的跑到池塘边。废弃黑水塘的面积很大,浓绿的蓝藻像一层厚厚的油漆盖在水面上,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村里人听说我包下了这块地,全都跑来看笑话。远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这破地方能养出啥来?强子给他发了五万块奖金,他不存着,娶媳妇全砸这臭水坑里了,真是个败家子,哈哈哈,林强也开着他的大 g 来溜达了一圈,他摇下车窗,笑的前仰后合,远子, 你要是嫌五万块烧手,哥带你去城里捏捏脚啊,何必在这拗大粪呢?我没理他,只是穿着齐胸的下水裤,艰难的在其腰身的黑水里清理腐烂的枯枝。恶臭扑鼻,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等晚上闲杂人等散去后,我打开了那几个白天刚从镇上运回来的黑色塑料桶, 里面是我耗费无数心血秘密培育出来的复合益生菌原液,这种菌群专门针对这种重度负营养化的死水,我按照精确倒刻的比例将原液稀释,然后均匀的喷洒在黑水塘的每一个角落。这种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连续一个星期我都是昼伏夜出, 白天我像个拾荒的在塘边修补堤坝,晚上我就是这片水域的魔法师。奇迹是在第二周的清晨出现的,原本浓绿发黑的蓝藻开始大面积消退,刺鼻的恶臭被一种淡淡的水草泥土腥味所取代,水体逐渐变得澄清,阳光终于能穿透水面照到塘底, 我趁热打铁种下了精心挑选的一乐藻。不出半个月,整片黑水塘焕然一新,水草丰美,清澈见底。就在我准备撒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墙 喂远子还在那个臭水坑里刨食呢,有事?哥刚在城里找了几个大爷,一天八十块钱,专门负责给我撒料,你慢慢玩你的泥巴吧,等过年哥再施舍你。两只剩螃蟹。知道了,我挂了电话,脸色平静的像眼前的这片湖水。林强在城里花天酒地,却不知道大自然的报复 有多冷酷。我走到塘边,打开了最后几个恒温泡沫箱,看着这些晶莹剔透的小生命落入清澈的水草中,我拿起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水温和投放量。撒完最后一把蟹苗后,天已经快亮了,我迎着晨雾往家走。 当初盘下这片废弃塘的那一刻是冲动的,但现在冷静下来,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所有的积蓄都砸了进去。每天夜里如履薄冰的生态调试, 这片塘像一个无底洞,吞食着我的心血。我知道我不能失败,必须要成功,不仅仅是为了回本,更是为了争那一口气。回到家,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爸妈和未婚妻小雅都坐在饭桌旁,显然一直在等我。怎么一宿没回来,菜都热两回了, 塘里有点收尾的杂活多,干了会,快去洗手吃饭。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就是熬夜熬的。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远子,今年强子到底给你分了多少钱啊?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爸和小雅也都停下筷子看着我。我放下碗,拿出手机,调出那个转账界面。妈,钱在这,五万,五万! 怎么才五万?村里都传疯了,说强子今年赚了快三百万,今年看着热闹,其实折损率也高,水面是人家的,本钱和风险也是人家担的,确实剩不下什么。 我就是个帮忙撒料的,能拿五万已经很不错了。我把早就编好的说辞慢条斯理地讲了出来。我爸抽着旱烟没说话,小雅看着我欲言又止,只有我妈一脸的憋屈和不相信。不可能,那糖要是没你天半夜去守着早烂了。林远,你是不是被强子给欺负?妈, 你别乱说,强子是我堂哥,他还能坑我不成?大头本来就该他拿,咱们得讲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在滴血,每一个字都是对自己这三年心血的背叛。但我必须这么说,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和林强决裂,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盘下了那个全村最臭的死水塘。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我担惊受怕,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打断了, 行了,吃饭吧,儿子心里有数。晚上我躺在床上,小雅从背后抱着我,林远,你今天不对劲,你肯定有事瞒着我。呵, 能有什么事,就是夜里风大吹头疼了,真的真的,睡吧,明天带你去镇上逛逛。怀里的人安静下来,而我却毫无睡意。我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片正在悄然发生巨变的黑水塘,他是我的希望,也是我唯一的退路。接下来的几天是村里年底最热闹的时候, 家家户户都在算着今年的收成,准备杀猪过年。我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白天陪着爸妈和小雅置办年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那片塘的水质,水质检测机构的化验单是在我投苗后的第三天寄到的。林先生,好消息,您的水样数据出来了, 氨氮、亚硝酸盐全部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溶解氧极高,那套菌群的生态循环已经彻底建立起来了。我当时正在陪小雅挑对联,接到电话激动的差点把街角,太好了, 那水体透明度呢?透明度非常棒,底栖藻类和水草长势极好,完全达到了顶级生态水域的标准。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老塘修复案例,您这技术绝了,行,辛苦你了。挂了电话后,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大半,水质活了,就意味着这片塘真正属于我了,剩下的只是等待时间让那些金甲蟹苗长大。这期间,林强也给我打过几个电话,第一次是问我那五万块准备怎么花,远子, 那钱别瞎折腾,留着给叔叔阿姨翻修下老房子,剩下的存起来准备结婚。用他的语气像个长辈在教训晚辈,充满了失守后的优越感。 知道了强哥,第二次是除夕前一天,远子,明天中午镇上最贵的鸿运酒楼,哥包了场,我特意把那里的亲戚和几个收购兽都请来了,今年赚了大钱,得好好庆贺一下。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嘴脸,无非是想在所有人面前炫耀他今年的丰收,顺便再展示一下他对我的宽容和照顾, 把我当成他炫耀成功的背景板。不了,强哥家里有点忙,别呀,多生分。就这么说定了,明 天早点过来帮着招呼客人。他不等我再说话就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冷笑一声,你想演戏我就陪你演,我倒要看看你那经不起考验的破堂还能撑多久。除夕那天中午,我还是去了,带着爸妈和小雅。鸿运酒楼最大的包厢里摆了足足五桌, 进门就看到林强和他爸妈还有几个大收购商正坐在主桌上谈笑风生。看到我们,林强他妈热情的站起来,哎呀,老二一家来了,快坐快坐。他嘴上招呼着,眼神却在我爸妈朴素的衣着上扫来扫去,透着一股居高临下。这是你嫂子丽丽, 丽丽,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堂弟林远在堂里给我帮闲撒炭料的这九个字,他说的又响又亮,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爸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小雅的手也紧紧的攥住了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我却笑了, 嫂子好,我是林远。我的平静似乎让林强有些意外,他预想中我的局促和尴尬并没有出现,饭桌上更是成了堂哥的个人秀。他一会说今年螃蟹行情多好,一会又说哪个大老板要预定他明年的货。最后他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远子这孩子啊,就是太老实,在塘里帮了我三年, 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做主前几天给他包了五万块的红包,让他也沾沾喜气。大家说,我这个当哥的够意思吧?那是那是够意思,太够意思了。强子现在是出息了,吃肉还不忘给兄弟留口汤,是该照顾 远子脑子笨,干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出点死力气。强子肯带他玩,那是他的福气。不过我最近听说远子是不是也包了一个糖?听说还是咱们强子隔壁的那个没人要的死糖。此话一出,我爸妈和小雅瞬间露出震惊的表情,小远, 真的吗?你怎么没告诉我们?爸爸看着我没有说话,小雅却用力抓住我的手,阿远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人商量? 那五万好歹留着给叔叔阿姨买点好吃的呀!这一下全打了水漂啊!不过要是之后赔了还来强哥,这, 下次哥哥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听到这话,我默默咬紧了牙齿,他们一唱一和,把我定位成了一个需要被施舍的跟班。我爸妈的脸已经长成了猪肝色,小雅的眼全都红了,然而我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强哥, 这三年多亏你照顾了,这杯酒我敬你。我扬起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所有人都愣住了,林强看着我,眼神里闪过得意和满足,他以为我认了,但其实我敬的不是他的人, 而是我们那段被他亲手埋葬的亲情,从这杯酒开始一笔勾销。从酒楼出来后,我爸黑着脸一句话没说,我妈一直在唉声叹气,小雅默默地走在我身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憋着火。快到家门口时,我开口了,爸妈,对不起,今天让你们受委屈了。 远子,你的糖自己一个人行不行?要是没钱了一定要和爸妈说。就是啊,远子,被别人戳脊梁骨,没事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宁愿别怕,你努力做你自己的事,我一定支持你。爸妈,小雅,你们放心,我对我的糖有信心, 另外,给我点时间,我会把今天丢掉的面子全都挣回来。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看着我,似乎被我的眼神镇住了。送他们进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在黑水塘底安装的防水监控探头传来的警报。我打开 app, 一 一段清晰的水下画面传了过来。清澈的水体中,一株株一乐藻随波摇曳,而在水草的掩映下,一只只硬币大小,被甲泛着精光的初代蟹苗正在极其活跃的觅食蜕壳。我看着那段视频,胸口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表现的和往年没有任何不同。 春天一到,村里又忙碌了起来。对于别人问起我今年打算干点啥,我都用之前那套说辞搪塞过去。很多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偶尔还会提起我包下那个死水塘的笑话。园子强子那边虽然脾气大点,但好歹给钱痛快,你瞎折腾,那个臭坑图啥呀?是啊,现在搞养殖都不容易, 有棵大树靠着,总比自己往水里扔钱强。这些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知道他们不是坏心,他们只是看到了表面,看到了林强今年扩建了新棚的风光,看到了我家的落寞。 没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也没人知道我正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足以掀翻所有质疑的时机。很快入夏了,气象台连续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通知,螃蟹最怕高温,我知道机会来了,我看没了我的水质技术,林强会怎样把这波高温扛过去?随后关掉电视对着爸妈。 明天我搬到塘边的棚子里住,最近可能顾不上回家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穿好下水裤。在出门前,我看着爸妈紧闭的房门,默默地在心里说,爸妈, 请再相信你们儿子一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看不起我们这个家。我走出家门,直奔村子下游的那片塘,提起了一个沉在水底的地漏。尽管今天是十分罕见的高温,但我的网兜里满是双鳌粗壮的地漏。我检查了水槽、底泥 溶氧量,每一个指标都测了一遍,所有数据一切正常。我按下水泵的开关,水流喷涌而出,整个塘面微微荡漾着,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生命力正在这片水底奔腾。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而我没有立刻把水质大好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在好戏开场之前,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我绕着我的塘仔细巡视,发现只要投下一把饵料, 瞬间就能引来疯狂的抢食。比林强塘里那些死气沉沉的螃蟹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总说是他的那片塘风水宝地能产出最大的蟹,可他从不听我的劝告,常年投喂劣质死鱼,塘底的腐植质早就超标了,底泥发黑发臭, 天气稍微一热,水面上就飘起一层绿油油的蓝藻,像是一锅发酵的毒药。为了维持那片糖,我以前每天半夜都要去撒解毒药,拼命开增氧机。这三年我为他省下的药钱和死蟹损耗都不止几十万,可他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他觉得他出了堂租, 大自然就该无条件的给他回报。这是远在城里的林强再次给我打来了电话,喂,园子在家吹空调呢, 没去你那个臭水坑看看,没在棚里待着,那么热的天也别乱跑了,明天早上六点,带上几个大号的抄网到我塘边来, 看塘的大爷说水有点浑,飘了几只死蟹,你过来帮着捞一下,别让村里其他人看见晦气。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命令一个廉价的杂工。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但我嘴上却平静的回答,好的,强哥, 我知道了。傍晚,小雅提着绿豆汤来到棚里,看到我严阵以待的样子有些惊讶,这天太反常了,一丝风都没有,我看村里好几家的狗都热的直吐舌头,塘里的蟹能受得了吗?要是缺氧了,这几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你晚上别睡太死, 记得多开几次增氧机。放心吧,我的生态系统已经建成了,今晚就算是天塌下来,这片水也稳得住。林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傻瓜,能有什么事,等明天太阳升起,我给你看个奇迹。我没有告诉他今晚可能会发生可怕的饭堂。不是不相信他,而是那场灾难注定惨烈,我不想让他跟着承受那种压抑。 所有的验证和结果我自己一个人扛。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我爸踩着三轮车来了,他给我送来了一台大功率的抽水泵,我们父子俩就那样站在闷热的塘边沉默着。园子这天气不对劲, 爸,没事,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太闷了,我不累,我就是心里不踏实。这天气像极了十年前那次大决收,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和你妈今年的口粮钱,你先拿着,要是万一水质恶化要买药救急,多个钱傍身总没坏处。爸,我不能要,我这塘里指标好得很,拿着 大自然翻脸不认人,你一个人在这扛比我们难。我紧紧地攥着那张存折,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我心里暗暗发誓,等秋天出塘,我 要十倍一百倍的还给他们,我要让他们过上最好的日子。那一晚,我坐在棚屋的折叠床上,一夜无眠。凌晨两点,我从床上一跃而起。 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温湿度计,湿度百分之九十五,气压极低。我顺着土路来到了我和强哥池塘分界线的铁丝网旁。我站在黑暗中,前方就是林墙那片号称今年要赚五百万的风水宝地。 此刻水面上却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光滑粘液,哪怕在黑夜里也能借着微光看到那令人作呕的荧光绿,那是彻底爆发的蓝藻。我走过去,没有开增氧机,也没有试图去干预。大局已定,神仙难救。我转身看向另一边,我的黑水塘静静地停在那里, 几台增氧机有节奏的打着水花,清澈的水底,一丛丛水草吐着细微的气泡,而在草根处,一只只硕大的螃蟹 正安稳地趴在底泥上,毫无焦躁之象。我蹲在梗上开心极了。而此时,强哥堂里正经历着死亡翻滚的绿色毒水,我目不识物,但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水面上开始传来密密麻麻的吧嗒声,那是无数只冰死的螃蟹,因为极度缺氧,正疯狂地往岸上的泥梗攀爬。它们互相踩踏,吐着绝望的泡沫, 最后集体翻白,暴毙在了田埂上。很快,天大亮了,令人作呕的死蟹腥臭味顺着尘封飘进了村子,原本沉睡的村庄瞬间炸开了锅。我站在我的塘边静静的看着。不到二十分钟,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塘坝上响起,临墙连滚带爬的从他那辆奔驰大 g 里摔了出来。 此刻,他看着那满堂漂浮的死蟹,以及像绿油漆一样糊满水面的蓝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疯了一样在岸边又哭又嚎。大概是听到我这边的增氧剂水花声,他猛的转过头,连滚带爬的朝我这边跑来。他看到了我,更看到了我身后那片水草丰美 清澈见底的生态园,以及水底那些正在悠闲觅食的背甲金黄的巨大河蟹。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瞬间惨白。远远子, 这,这是那个臭水坑?不然呢?你你你,塘里的蟹怎么都没事?因为我懂得敬畏大自然,而你只懂得算计园子。 哥错了,以前是哥不对,你快把你的特效药给我,你帮我去调调水,我一个月,不, 我给你开两万工资,你快救救我的糖!他低声下气,卑微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几辆印着顶级水产的冷链物流车稳稳的停在了我的旁边。我转过身,没理会他的哀嚎,穿着高筒防水皮裤直接下了水, 从地笼里捞起一只足有七两重清贝白度的极品蟹王。岸上专门从上海赶来的顶级餐厅采购总监眼睛都亮了,好蟹, 林老板这品质,绝了!我把谢递给总监,然后转过头看着地上满身泥污的林墙。我的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冷淡。往后退两步,别把你塘里的蓝藻毒素踩进我的生态园里。 还有,我的蟹已经全被高价包了了,你那两万块留着给自己交违约金吧。说完,我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开始指挥工人装车。岸上一筐筐极品大闸蟹被搬上冷链车,采购总监看着称重担,笑得合不拢嘴。林老板, 这第一批货我按市价最高档给你结,明年的产量我也全包了。合作愉快! 我跟他握了握手,随后第一笔预付款整整一百万直接打进了我的账户。这薄薄的屏幕上显示的一长串数字,就是我单飞后交出的第一份完美答卷。与此同时,一往之隔的林强彻底瘫软在烂泥地里, 他看着那一辆辆满载着财富的高端冷链车从我的场地开走,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弄丢了什么。他的手机也开始疯狂的想起是那些预定了中秋礼盒的大客户打来的。李老板,我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 我,我告诉你,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要是交不出高品质 险,三倍违约金,一分钱都别想少!电话被挂断了,林强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他为了拿到今年的高价订单,跟好几个渠道商签了对赌协议,他当时信心满满,因为他以为他还能像去年一样坐享其成。 可现在我走了,他只剩下一汪发臭的毒水和满堂死些上百万的违约金像一座大山轰然倒塌,阳光正好透过清晨的薄雾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而我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一片晴朗。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过去在林墙那片高危的塘里, 我永远都是紧绷着神经,要时刻提防着水质恶化,担心着蓝藻爆发,每一次起风下雨都像是一场赌博。而现在,我站在自己的生态园边,完美的水质,强壮的蟹苗,可控的环境,让我第一次有了享受丰收的乐趣,而不仅仅是为了干活。 看着最后一辆冷链车驶出村口,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有了这笔钱,我不仅能扩建这片生态园,更重要的是能让我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打响名头,以后就不愁没有顶级的销路了。等这季的谢全部出完,我就跟去市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再给我爸妈翻修一下老院子,让他们安享晚年。 这些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画面,现在却变得触手可及。中午我回了家,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熬夜而疲惫不堪倒头就睡。我洗了个热水澡,坐在饭桌前陪爸妈和小雅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饭桌上我把我账户里的余额量给他们看,我妈激动的红了眼眶,我爸夹菜的手都在抖,好,真好, 咱家园子有出息了。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把那个破旧的笔记本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然后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分钱的秋天。林强把那五万块钱转到我的微信上,脸上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施舍表情, 这一次,我没有再沉默,我笑了,笑的比他更灿烂。就在我坐在旁边,和着小雅送来的冰镇西瓜芝士,一墙之隔的一巴掌着, 把他彻底打醒了。去年的利润早被他挥霍一空,今年签下的几百万对赌协议,如果交不出极品谢,违约金足以让他家倾家荡产。他开始疯狂地打电话,王技术员,我出五千一天,你来帮我把水调清。 李老板,你那有没有特效除藻剂?多贵我都买。他把通讯录里所有懂点水产的人全打了一遍。起初他还端着老板的架子,但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强哥, 你那水已经泛塘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一天一万我也干不了,毒素已经进了螃蟹塞里全废了。 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得到的回复全是一样的。他这才发现,原来离了我,他那片塘连个臭水坑都不如。他一直以为撒饲料拴条狗都能干,现在才明白,能把那片毒水压制三年,是我耗尽了多少心血。可笑的是,他亲手用五万块钱把我这个真正的护身符给扔了。找到人了吗? 要不去找远子吧,给他加钱,十万二十万,只要他肯给你那特效药, 不可能让我去求他,去求那个被我用五万块钱像叫花子一样打发的堂弟,我做不到。此时,未婚妻丽丽提着名牌包,拖着行李箱走了出来。丽丽,你干什么 干什么?你马上就要背上几百万的债了,我不走,留下来跟你喝西北风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滚开,没本事的东西! 莉莉一脚踢开他,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林强瘫坐在地。完了, 全完了。三天后,我的第一批极品金甲蟹全部出塘,整整两百万的货款一分不少地打进了我的卡里。 我看着手机短信上那一长串数字,心里只有前所未有的踏实。我没有去买什么奔驰大 g, 而是直接带着小雅去了市里最好的楼盘,帮堂哥打理蟹塘,净赚三百万。结果秋季起网,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块。他说塘是他的,本 钱也是他出的,而我就是简简单单撒个网。我看着屏幕上的转账,一没拒绝,二没骂街,只是默默拿着这笔钱,反手包下了全村最臭的废弃死水塘。直到第二年,剩下他那一塘的死蟹飘满水面,恶臭熏天,而我的螃蟹个个活蹦乱跳。看着他那张瞬间惨白的脸,我站在水草丰美的新塘边,退后两步, 别把毒素踩进我的园子。听说那天晚上,堂哥跪在泥地里嚎了一宿,他怎么也想不通我的螃蟹为什么长得这么好。先前我正在池塘记录着今天的 ph 值和氨氮数据,结果一辆崭新的奔驰大 g 在 塘边停下。 园子今年的账算出来了,分红我给你转过去了。我看着屏幕上的五万元没说话,心里有一本账在翻。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吃住都在棚里。我知道今年的极品蟹大丰收,刨去塘租和饲料,净利润将近三百万,而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园子 今年利润不错,赚了将近三百万,这五万块你拿着,回镇上买辆代步车,我这蟹塘撒饲料的活栓条狗都能干, 你还年轻,应该拿着五万块去大城市打拼。然而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三年前他接手这片塘石,因为不懂水质差点赔个底朝天,是我带着自己摸索出来的复合军种,帮他把水调了过来。我说我出技术,利润三七分,他说,都是一家人,哥不会亏待你。行,钱我收了。 林强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打发,他愣了一下,你拿着钱回去好好歇几天,塘里的水泵滤网该换了,你记得找人弄。 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深秋的冷风里。因为我很清楚,没有我极其严苛的抵制微调,这片看似肥沃的蟹塘,不出半年就会变成一汪臭水沟。我没回镇上的家,我怕碰见熟人,问问我今年卖蟹分了多少,问我堂哥怎么对我的。 我沿着村里的土路一直走,怀里的那个笔记本是别人眼里的废纸,却是我三年的心血。此时手机响了,是林强在群里疯狂炫耀今年的收成。我直接关了手机屏幕,走向了村子最下游。 那里有一片常年泛滥滥藻、恶臭熏天的废弃黑水塘,因为地势低洼,常年积聚死水,连村里的野狗都不愿意靠近。我站在满是杂草的岸边,看着那一汪浓绿发黑的死水,这就是所有人眼里的垃圾场。但我蹲下身, 撵起一点塘底的淤泥,凑到鼻尖闻了闻,一个念头像破土而出的心牙再也压不住。他不是说撒饲料的活栓条狗都能干嘛?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我转身直接走向了村委会的办公室。喂, 王书记在吗?在呢,小林啊,你不在强子的蟹塘里忙跑这干啥?我想问一下, 下游那片黑水塘现在往外承包吗?那是个死水坑啊,水都臭了,你包他干啥?倒贴钱都没人要,一年租金多少钱?你要是真包,一年一千块钱意思意思就行了,但咱们可说好亏了。村里不管,我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五万块足够包下这片塘,还能买齐前期的净化设备和原液耗材。 我包五年,现在就签合同。小林,你可别冲动,强子刚赚了大钱,你跟着合同拿来吧。签完字按了手印后,我就兴奋的跑到池塘边废弃。黑水塘的面积很大,浓绿的蓝藻像一层厚厚的油漆盖在水面上,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村里人听说我包下了这块地,全都跑来看笑话,远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这破地方能养出啥来?强子给他发了五万块奖金,他不存着,娶媳妇全砸这臭水坑里了,真是个败家子,哈哈哈,林强也开着他的大 g 来溜达了一圈,他摇下车窗,笑的前仰后合,远子, 你要是嫌五万块烧手,哥带你去城里捏捏脚啊,何必在这拗大粪呢?我没理他,只是穿着其胸的下水裤,艰难的在其腰身的黑水里清理腐烂的枯枝。恶臭扑鼻,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等晚上闲杂人等散去后,我打开了那几个白天刚从镇上运回来的黑色塑料桶, 里面是我耗费无数心血秘密培育出来的复合益生菌原液,这种菌群专门针对这种重度负营养化的死水,我按照精确倒刻的比例将原液稀释,然后均匀的喷洒在黑水塘的每一个角落。这种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连续一个星期,我都是昼伏夜出, 白天我像个拾荒的在塘边修补堤坝,晚上我就是这片水域的魔法师。奇迹是在第二周的清晨出现的,原本浓绿发黑的蓝藻开始大面积消退,刺鼻的恶臭被一种淡淡的水草泥土腥味所取代,水体逐渐变得澄清,阳光终于能穿透水面照到塘底, 我趁热打铁,种下了精心挑选的一乐藻。不出半个月,整片黑水塘焕然一新,水草丰美,清澈见底。就在我准备撒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墙 喂远子,还在那个臭水坑里刨食呢,有事?哥刚在城里找了几个大爷,一天八十块钱专门负责给我撒料。你慢慢玩你的泥巴吧,等过年哥再施舍你两只剩螃蟹。知道了,我挂了电话,脸色平静的像眼前的这片湖水。林强在城里花天酒地,却不知道大自然的报复 有多冷酷。我走到塘边,打开了最后几个恒温泡沫箱。看着这些晶莹剔透的小生命落入清澈的水草中,我拿起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水温和投放量。撒完最后一把蟹苗后,天已经快亮了,我迎着晨雾往家走。 当初盘下这片废弃塘的那一刻是冲动的,但现在冷静下来,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所有的积蓄都砸了进去。每天夜里如履薄冰的生态调试, 这片塘像一个无底洞,吞食着我的心血。我知道我不能失败,必须要成功,不仅仅是为了回本,更是为了争那一口气。回到家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爸妈和未婚妻小雅都坐在饭桌旁,显然一直在等我。怎么一宿没回来,菜都热两回了, 塘里有点收尾的杂活多干了会,快去洗手吃饭。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就是熬夜熬的。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远子,今年强子到底给你分了多少钱啊?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爸和小雅也都停下筷子看着我。我放下碗,拿出手机调出那个转账界面。妈,钱在这,五万,五万! 怎么才五万?村里都传疯了,说强子今年赚了快三百万,今年看着热闹,其实折损率也高,加上明年还要扩建,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水面是人家的,本钱和风险也是人家担的,确实剩不下什么。 我就是个帮忙撒料的,能拿五万已经很不错了。我把早就编好的说辞慢条斯理地讲了出来。我爸抽着旱烟没说话,小雅看着我欲言又止,只有我妈一脸的憋屈和不相信。不可能,那糖要是没你天半夜去守着早烂了。林远,你是不是被强子给欺负?妈, 你别乱说,强子是我堂哥,他还能坑我不成?大头本来就该他拿,咱们得讲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在滴血,每一个字都是对自己这三年心血的背叛。但我必须这么说,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和林强决裂,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盘下了那个全村最臭的死水塘。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我担惊受怕。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打断了, 行了,吃饭吧,儿子心里有数。晚上我躺在床上,小雅从背后抱着我,林远,你今天不对劲,你肯定有事瞒着我。呵, 能有什么事,就是夜里风大吹头疼了,真的真的,睡吧,明天带你去镇上逛逛。 怀里的人安静下来,而我却毫无睡意。我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片正在悄然发生巨变的黑水塘,它是我的希望,也是我唯一的退路。 接下来的几天是村里年底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算着今年的收成,准备杀猪过年。我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白天陪着爸妈和小雅置办年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那片塘的水质水质检测机构的化验单是在我投苗后的第三天寄到的。林先生,好消息,您的水样数据出来了, 氨氮、亚硝酸盐全部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溶解氧极高,那套菌群的生态循环已经彻底建立起来了。我当时正在陪小雅挑对,连接到电话激动的差点把摊子掀了。我压低声音走到街角,太好了, 那水体透明度呢?透明度非常棒,底栖藻类和水草长势极好,完全达到了顶级生态水域的标准,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老塘修复案例,您这技术绝了。行,辛苦你了。挂了电话后,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大半,水质活了就意味着这片塘真正属于我了,剩下的只是等待时间让那些金甲蟹苗长大。这期间林强也给我打过几个电话,第一次是问我那五万块准备怎么花?远子, 那钱别瞎折腾,留着给叔叔阿姨翻修下老房子,剩下的存起来准备结婚。用他的语气像个长辈在教训晚辈,充满了失守后的优越感。 知道了强哥,第二次是除夕前一天,远子,明天中午镇上最贵的鸿运酒楼,哥包了场,我特意把那里的亲戚和几个收购兽都请来了,今年赚了大钱,得好好庆贺一下。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嘴脸,无非是想在所有人面前炫耀他今年的丰收,顺便再展示一下他对我的宽容和照顾, 把我当成他炫耀成功的背景板。不了,强哥家里有点忙,别呀,多生分。就这么说定了, 明天早点过来帮着招呼客人。他不等我再说话就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冷笑一声,你想演戏我就陪你演,我倒要看看你那经不起考验的破档还能撑多久。除夕那天中午我还是去了,带着爸妈和小雅。鸿运酒楼最大的包厢里摆了足足五桌,一 进门就看到林强和他爸妈还有几个大收购商正坐在主桌上谈笑风生。看到我们,林强他妈热情的站起来,哎呀,老二一家来了,快坐快坐!他嘴上招呼着,眼神却在我爸妈朴素的衣着上扫来扫去,透着一股居高临下。这是你嫂子丽丽, 丽丽,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堂弟林远在堂里给我帮闲撒炭料的这九个字。他说的又响又亮,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爸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小雅的手也紧紧地攥住了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我却笑了, 嫂子好,我是林远。我的平静似乎让林强有些意外,他预想中我的局促和尴尬并没有出现,饭桌上更是成了堂哥的个人秀。他一会说今年螃蟹行情多好,一会又说哪个大老板要预定他明年的货。最后,他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远子这孩子就是太老实,在塘里帮了我三年, 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做主前几天给他包了五万块的红包,让他也沾沾喜气。大家说,我这个当哥的够意思吧?那是那是够意思,太够意思了。强子现在是出息了,吃肉还不忘给兄弟留口汤,是该照顾 远子脑子笨,干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出点死力气。强子肯带他玩,那是他的福气。不过我最近听说远子是不是也包了一个糖?听说还是咱们强子隔壁的那个没人要的死糖。此话一出,我爸妈和小雅瞬间露出震惊的表情,小远, 真的吗?你怎么没告诉我们?爸爸看着我没有说话,小雅却用力抓住我的手,阿远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人商量? 那五万好歹留着给叔叔阿姨买点好吃的呀!这一下全打了水漂啊!不过要是之后赔了还来强哥这, 下次哥哥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听到这话,我默默咬紧了牙齿,他们一唱一和,把我定位成了一个需要被施舍的跟班。我爸妈的脸已经长成了猪肝色,小雅的眼全都红了。然而我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强哥, 这三年多亏你照顾了,这杯酒我敬你。我扬起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所有人都愣住了。林强看着我,眼神里闪过得意和满足。他以为我认了,但其实我敬的不是他的人, 而是我们那段被他亲手埋葬的亲情,从这杯酒开始一笔勾销。从酒楼出来后,我爸黑着脸一句话没说,我妈一直在唉声叹气。小雅默默地走在我身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憋着火。快到家门口时,我开口了,爸妈,对不起,今天让你们受委屈了。 远子,你的糖自己一个人行不行,要是没钱了一定要和爸妈说。就是啊,远子,被别人戳脊梁骨,没事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宁愿别怕,你努力做你自己的事,我一定支持你。爸妈。小雅,你们放心,我对我的糖有信心, 另外,给我点时间,我会把今天丢掉的面子全都挣回来。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看着我,似乎被我的眼神镇住了。送他们进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在黑水塘底安装的防水监控探头传来的警报。 打开, a p p, 一 段清晰的水下画面传了过来。清澈的水体中,一株株伊勒枣随波摇曳,而在水草的掩映下,一只只硬币大小,被甲泛着金光的初代蟹苗正在极其活跃的觅食蜕壳。我看着那段视频,胸口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表现的和往年没有任何不同。 春天一到,村里又忙碌了起来。对于别人问起我今年打算干点啥,我都用之前那套说辞搪塞过去,很多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偶尔还会提起我包下那个死水塘的笑话。园子强子那边虽然脾气大点,但好歹给钱痛快,你瞎折腾,那个臭坑图啥呀?是啊, 现在搞养殖都不容易,有棵大树靠着,总比自己往水里扔钱强。这些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知道他们不是坏心,他们只是看到了表面,看到了林强今年扩建了新棚的风光,看到了我家的落寞。 没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也没人知道我正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足以掀翻所有质疑的时机。很快入夏了,气象台连续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通知,螃蟹最怕高温,我知道机会来了。我看没了我的水质技术,林强会怎样把这波高温扛过去?随后关掉电视,对着爸妈说,爸妈,明 天我搬到塘边的棚子里住,最近可能顾不上回家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穿好下水库。在出门前,我看着爸妈紧闭的房门,默默地在心里说,爸妈, 请再相信你们儿子一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看不起我们这个家。我走出家门,直奔村子下游的那片塘,提起了一个沉在水底的地笼。尽管今天是十分罕见的高温,但我的网兜里满是双鳌粗壮的极品大闸蟹,池底干干净净,我检查了水槽底泥 溶氧量,每一个指标都测了一遍,所有数据一切正常。我按下水泵的开关,水流喷涌而出,整个塘面微微荡漾着,我能清晰的感觉到 一股强大的生命力正在这片水底奔腾。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而我没有立刻把水质大好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在好戏开场之前,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我绕着我的塘仔细巡视,发现只要投下一把饵料, 瞬间就能引来疯狂的抢食,比邻墙塘里那些死气沉沉的螃蟹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总说是他的那片塘风水宝地能产出最大的蟹,可他从不听我的劝告,常年投喂劣质死鱼,塘底的腐植质早就超标了,底泥发黑发臭,天气稍微一热,水面上就飘起一层绿油油的蓝藻,像是一锅发酵的毒药。为了维持那片塘, 我以前每天半夜都要去撒解毒药,拼命开增氧机。这三年我为他省下的药钱和死蟹损耗都不止几十万,可他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他觉得他出了堂租,大自然就该无条件的给他回报。这是远在城里的林强再次给我打来了电话,喂园子在家吹空调呢, 没去你那个臭水坑看看,没在棚里待着,那么热的天也别乱跑了,明天早上六点,带上几个大号的抄网到我塘边来 看塘的大爷说,水有点浑,飘了几只死蟹,你过来帮着捞一下,别让村里其他人看见晦气。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命令一个廉价的杂工。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但我嘴上却平静的回答,好的,强哥, 我知道了。傍晚,小雅提着绿豆汤来到棚里,看到我严阵以待的样子有些惊讶,这天太反常了,一丝风都没有,我看村里好几家的狗都热的直吐舌头,塘里的蟹能受得了吗?要是缺氧了,这几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你晚上别睡太死, 记得多开几次增氧机。放心吧,我的生态系统已经建成了,今晚就算是天塌下来,这片水也稳得住。林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傻瓜,能有什么事?等明天太阳升起,我给你看个奇迹。我没有告诉他今晚可能会发生可怕的反弹。不是不相信他,而是那场灾难注定惨烈。我不想让他跟着承受那种压抑。 所有的验证和结果我自己一个人扛。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我爸踩着三轮车来了,他给我送来了一台大功率的抽水泵。我们父子俩就那样站在闷热的塘边沉默着。园子这天气不对劲, 爸,没事,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太闷了,我不累,我就是心里不踏实。这天气像极了十年前那次大决收,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和你妈今年的口粮钱,你先拿着,要是万一水质恶化要买药救急,多个钱傍身总没坏处。爸,我不能要,我这塘里指标好得很,拿着 大自然翻脸不认人,你一个人在这扛比我们难。我紧紧地攥着那张存折,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我心里暗暗发誓,等秋天出塘,我 要十倍一百倍的还给他们,我要让他们过上最好的日子。那一晚,我坐在棚屋的折叠床上,一夜无眠。凌晨两点,我从床上一跃而起。 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温湿度计,湿度百分之九十五,气压极低。我顺着土路来到了我和强哥池塘分界线的铁丝网旁。我站在黑暗中, 前方就是林墙,那片号称今年要赚五百万的风水宝地。此刻水面上却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光滑黏液,哪怕在黑夜里也能借着微光看到那令人作呕的荧光绿,那是彻底爆发的蓝藻。我走过去,没有开增氧机,也没有试图去干预。大局已定,神仙难救。我转身看向另一边,我的黑水塘静静地停在那里, 几台增氧机有节奏的打着水花,清澈的水底,一丛丛水草吐着细微的气泡,而在草根处,一只只硕大的螃蟹 正安稳的趴在底泥上,毫无焦躁之象。我蹲在梗上开心极了。而此时强哥堂里正经历着死亡翻滚的绿色毒水,我目不识物,但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水面上开始传来密密麻麻的吧嗒声,那是无数只殃死的螃蟹,因为极度缺氧,正疯狂的往岸上的泥梗攀爬,它们互相踩踏,吐着绝望的泡沫, 最后集体翻白暴毙在了田埂上。很快天大亮了,令人作呕的死蟹腥臭味顺着尘封飘进了村子,原本沉睡的村庄瞬间炸开了锅。我站在我的塘边静静的看着。不到二十分钟,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塘坝上响起,临墙连滚带爬的从他那辆奔驰大 g 里摔了出来。 此刻他看着那满堂漂浮的死蟹,以及像滤油器一样糊满水面的蓝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疯了一样在岸边又哭又嚎。大概是听到我这边的增氧剂水花声,他猛的转过头,连滚带爬的朝我这边跑来,他看到了我,更看到了我身后那片水草丰美 清澈见底的生态园,以及水底那些正在悠闲觅食的背甲金黄的巨大河蟹。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瞬间惨白。远远子, 这,这是那个臭水坑?不然呢?你你你,塘里的蟹怎么都没事?因为我懂得敬畏大自然,而你只懂得算计园子。 哥错了,以前是哥不对,你快把你的特效药给我,你帮我去调调水,我一个月,不, 我给你开两万工资,你快救救我的糖!他低声下气,卑微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几辆印着顶级水产的冷链物流车稳稳的停在了我的旁边。我转过身,没理会他的哀嚎,穿着高筒防水皮裤直接下了水, 从地笼里捞起一只足有七两重清贝白度的极品蟹王。岸上专门从上海赶来的顶级餐厅采购总监眼睛都亮了,好蟹!林老板这品质,绝了!我把蟹递给。

我顺着土路来到了我和强哥池塘分界线的铁丝网旁。我站在黑暗中,前方就是林墙那片号称今年要赚五百万的风水宝地。此刻水面上却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光滑年夜,哪怕在黑夜里也能借着微光看到那令人作呕的荧光绿,那是彻底爆发的蓝藻。我走过去,没有开增氧机, 也没有试图去干预。大局已定,神仙难救。我转身看向另一边,我的黑水塘静静地停在那里,几台增氧机有节奏的打着水花,清澈的水底,一丛丛水草吐着细微的气泡,而在草根处,一只只硕大的螃蟹正安稳地趴在底泥上。 毫无焦躁之下,我蹲在梗上开心极了。而此时强哥塘里正经历着死亡翻滚的绿色毒水,我目不识物, 但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水面上开始传来密密麻麻的吧嗒声,那是无数只冰死的螃蟹,因为极度缺氧,正疯狂的往岸上的泥梗攀爬,它们互相踩踏,吐着绝望的泡沫,最后集体翻白暴毙在了田梗上。很快天大亮了,令人作呕的死蟹腥臭味顺着尘风飘进了村子,原本沉睡的村庄瞬间炸开了锅。 我站在我的塘边静静地看着。不到二十分钟,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塘坝上响起,连滚带爬的从他那辆奔驰大 g 里摔了出来。 此刻他看着那满堂漂浮的死蟹,以及像绿油漆一样糊满水面的蓝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疯了一样在岸边又哭又嚎。大概是听到我这边的增氧剂水花声,他猛的转过头,连滚带爬的朝我这边跑来,他看到了我,更看到了我身后那片水草丰美 清澈见底的生态园,以及水底那些正在悠闲觅食的背甲金黄的巨大河蟹。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瞬间惨白。远,远子,这,这是那个臭水坑?不然呢? 你塘里的蟹怎么都没事?因为我懂得敬畏大自然,而你只懂得算计。远子, 哥错了,以前是哥不对,你快把你的特效药给我,你帮我去调调水,我一个月,不, 我给你开两万工资,你快救救我的糖!他低声下气,卑微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几辆印着顶级水产的冷链物流车稳稳的停在了我的旁边。我转过身,没理会他的哀嚎, 穿着高筒防水皮裤直接下了水,从地笼里捞起一只足有七两重清贝白度的极品蟹王。岸上专门从上海赶来的顶级餐厅采购总监眼睛都亮了,好蟹! 林老板这品质,绝了!我把蟹递给总监,然后转过头看着地上满身泥污的林墙,我的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冷淡。往后退两步, 别把你塘里的蓝藻毒素踩进我的生态园里。还有,我的蟹已经全被高价包了了,你那两万块 留着给自己交违约金吧!说完,我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开始指挥工人装车。岸上一筐筐极品大闸蟹被搬上冷链车,采购总监看着称重担,笑得合不拢嘴,林老板,这第一批货我按市价最高档给你结,明年的产量我也全包了,合作愉快! 我跟他握了握手,随后第一笔预付款整整一百万直接打进了我的账户。这薄薄的屏幕上显示的一长串数字,就是我单飞后交出的第一份完美答卷。与此同时,一往之隔的林强彻底瘫软在烂泥地里,他看着那一辆辆满载着财富的高端冷链车从我的场地开走,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弄丢了什么。他的手机 也开始疯狂的想起是那些预定了中秋礼盒的大客户打来的。李老板,我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我, 我告诉你,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要是交不出高品质血,三倍违约金, 一分钱都别想少。电话被挂断了,林强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他为了拿到今年的高价订单,跟好几个渠道商签了对赌协议。他当时信心满满,因为他以为他还能像去年一样坐享其成。可现在我走了,他只剩下一汪发臭的毒水和满堂死蟹。上百万的违约金 像一座大山轰然倒塌,阳光正好透过清晨的薄雾洒在水面上,波光淋淋,而我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一片晴朗。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过去在林墙那片高危的塘里, 我永远都是紧绷着神经,要时刻提防着水质恶化,担心着蓝藻爆发,每一次起风下雨都像是一场赌博。而现在,我站在自己的生态园边,完美的水质,强壮的蟹苗、可控的环境,让我第一次有了享受丰收的乐趣,而不仅仅是为了干活。看着最后一辆冷链车驶出村口,我 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有了这笔钱,我不仅能扩建这片生态园,更重要的是能让我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打响名头,以后就不愁没有顶级的销路了。等这季的谢全部出完,我就跟去市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再给我爸妈翻修一下老院子,让他们安享晚年。这 些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画面,现在却变得触手可及。中午我回了家,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熬夜而疲惫不堪倒头就睡。我洗了个热水澡,坐在饭桌前陪爸妈和小雅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饭桌上,我把我账户里的余额量给他们看,我妈激动的红了眼眶,我爸夹菜的手都在抖,好,真好, 咱家园子有出息了。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把那个破旧的笔记本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然后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分钱的秋天。临强把那五万块钱转到我的微信上,脸上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施舍表情。 这一次我没有再沉默,我笑了,笑的比他更灿烂。就在我坐在旁边喝着小雅送来的冰镇西瓜汁时,一墙之隔的林强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绝望的一天。他爸狠狠扇在他脸上的一巴掌把他彻底打醒了。去年的利润早被他挥霍一空,今年签下的几百万对赌协议,如果交不出极品谢,违约金足以让他家倾家荡产。 他开始疯狂的打电话,王技术员,我出五千一天,你来帮我把水调清。 李老板,你那有没有特效除藻剂,多贵我都买。他把通讯录里所有懂点水产的人全打了一遍,起初他还端着老板的架子,但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强哥,你那水已经泛塘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一天一万我也干不了, 毒素已经进了螃蟹塞里全废了。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得到的回复全是一样的,他这才发现,原来离了我,他那片塘连个臭水坑都不如。他一直以为撒饲料拴条狗都能干,现在才明白,能把那片毒水压制三年,是我耗尽了多少心血。可笑的是,他亲手用五万块钱把我这个真正的护身符给扔了。 找到人了吗?要不去找远子吧,给他加钱,十万二十万,只要他肯给你那特效药 不可能让我去求他,去求那个被我用五万块钱像叫花子一样打发的堂弟,我做不到。此时,未婚妻丽丽提着名牌包,拖着行李箱走了出来。 丽丽,你干什么?林先生,好消息,您的水样数据出来了,氨氮、亚硝酸盐全部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溶解氧极高,那套菌群的生态循环已经彻底建立起来了。我当时正在陪小雅挑对,连接到电话激动的差点把摊子掀了。我压低声音走到街角,太好了, 那水体透明度呢?透明度非常棒,底漆、藻类和水草长势极好,完全达到了顶级生态水域的标准。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老塘修复案例,您这技术绝了。行,辛苦你了。挂了电话后,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大半,水质活了,就意味着这片塘真正属于我了,剩下的只是等待时间让那些金甲蟹苗长大。这期间林强也给我打过几个电话,第一次是问我那五万块准备怎么花园子, 那钱别瞎折腾,留着给叔叔阿姨翻修下老房子,剩下的存起来准备结婚,用他的语气像个长辈在教训晚辈,充满了失守守后的优越感。 知道了强哥,第二次是除夕前一天,远子,明天中午镇上最贵的鸿运酒楼,哥包了场,我特意把那里的亲戚和几个收购兽都请来了,今年赚了大钱,得好好庆贺一下。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嘴脸, 无非是想在所有人面前炫耀他今年的丰收,顺便再展示一下他对我的宽容和照顾,把我当成他炫耀成功的背景板。不了,强哥家里有点忙, 别呀,多生分。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点过来帮着招呼客人。他不等我再说话就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冷笑一声,你想演戏我就陪你演,我倒要看看你那经不起考验的破档还能撑多久。除夕那天中午我还是去了,带着爸妈和小雅。鸿运九楼最大的包厢里摆了足足五桌,一进门就看到林强和他爸妈 还有几个大收购商正坐在主桌上谈笑风生。看到我们,林强他妈热情的站起来,哎呀,老二姨家来了,快坐快坐。他嘴上招呼着,眼神却在我爸妈朴素的衣着上扫来扫去,透着一股居高临下。这是你嫂子丽 丽丽,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堂弟林远在堂里给我帮闲洒谈料的这九个字。他说的又响又亮,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我却笑了, 嫂子好,我是林远。我的平静似乎让林强有些意外,他预想中我的局促和尴尬并没有出现,饭桌上更是成了堂哥的个人秀,他一会说今年螃蟹行情多好,一会又说哪个大老板要预定他明年的货。最后他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远子这孩子啊,就是太老实,在堂里帮了我三年, 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做主,前几天给他包了五万块的红包,让他也沾沾喜气。大家说,我这个当哥的够意思吧?那是那是够意思,太够意思了。强子现在是出息了,吃肉还不忘给兄弟留口汤,是该照顾 远子脑子笨,干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出点死力气。强子肯带他玩,那是他的福气。不过我最近听说远子是不是也包了一个糖?听说还是咱们强子隔壁的那个没人要的死糖。此话一出,我爸妈和小雅瞬间露出震惊的表情。小远, 真的吗?你怎么没告诉我们?爸爸看着我没有说话,小雅却用力抓住我的手,阿远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人商量? 那五万好歹留着给叔叔阿姨买点好吃的呀!这一下全打了水漂啊!不过要是之后赔了还来强哥这, 下次哥哥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听到这话,我默默咬紧了牙齿。他们一唱一和,把我定位成了一个需要被施舍的跟班。我爸妈的脸已经长成了猪肝色,小雅的眼圈都红了。然而我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强哥, 这三年多亏你照顾了,这杯酒我敬你!我扬起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所有人都愣住了。林强看着我,眼神里闪过得意和满足。他以为我认了,但其实我敬的不是他的人,而 是我们那段被他亲手埋葬的亲情,从这杯酒开始一笔勾销。从酒楼出来后,我爸黑着脸一句话没说,我妈一直在唉声叹气。小雅默默地走在我身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憋着火。快到家门口时,我开口了,爸妈,对不起,今天让你们受委屈了。 哎,远子,你的糖自己一个人行不行,要是没钱了一定要和爸妈说。就是啊,远子,被别人戳脊梁骨,没事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宁远,别怕,你努力做你自己的事,我一定支持你。爸妈。小雅,你们放心,我对我的糖有信心, 另外,给我点时间,我会把今天丢掉的面子全都挣回来。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看着我,似乎被我的眼神镇住了。送他们进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在黑水塘底安装的防水监控探头传来的警报。我打开 app, 一 一段清晰的水下画面传了过来。清澈的水体中,一株株一乐藻随波摇曳,而在水草的掩映下,一只只硬币大小,被甲泛着金光的初代蟹苗正在极其活跃的觅食蜕壳。我看着那段视频,胸口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表现的和往年没有任何不同。 春天一到,村里又忙碌了起来。对于别人问起我今年打算干点啥,我都用之前那套说词搛塞过去。很多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偶尔还会提起我包下那个死水塘的笑话。园子强子那边虽然脾气大点,但好歹给钱痛快,你瞎折腾,那个臭坑图啥呀?是啊, 现在搞养殖都不容易,有棵大树靠着总比自己往水里扔钱强。这些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知道他们不是坏心,他们只是看到了表面,看到了林强今年扩建了新棚的风光,看到了我家的落寞。没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也没人知道我正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足以掀翻所有质疑的时机。 很快入夏了,气象台连续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通知,螃蟹最怕高温,我知道机会来了,我看没了我的水质技术,林强会怎样把这波高温扛过去?随后关掉电视,对着爸妈说,爸妈,明 天我搬到塘边的棚子里住,最近可能顾不上回家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的穿好下水裤。在出门前,我看着爸妈紧闭的房门,默默的在心里说,爸妈, 请再相信你们儿子一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看不起我们这个家。我走出家门,直奔村子下游的那片塘,提起了一个沉在水底的地 笼。尽管今天是十分罕见的高温,但我的网兜里满是双鳌粗壮的极品大闸蟹,池底干干净净,我检查了水槽底泥 溶氧量,每一个指标都测了一遍,所有数据一切正常。我按下水泵的开关,水流喷涌而出,整个塘面微微荡漾着,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生命力 正在这片水底奔腾。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而我没有立刻把水质大好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在好戏开场之前,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我绕着我的塘仔细巡视,发现只要投下一把饵料,瞬间就能引来疯狂的抢食,比林强塘里那些死气沉沉的螃蟹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总说是他的那片塘风水宝地能 产出最大的血,可他从不听我的劝告。常年头尾劣质死鱼,塘底的腐植质早就超标了,底泥发黑发臭,天气稍微一热,水面上就飘起一层绿油油的蓝藻,像是一锅发酵的毒药。为了维持那片塘, 我以前每天半夜都要去撒解毒药,拼命开增氧机。这三年我为他省下的药钱和死蟹损耗都不止几十万。可他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他觉得他出了堂租,大自然就该无条件的给他回报。这是远在城里的林强再次给我打来了电话,喂,园子在家吹空调呢, 没去你那个臭水坑看看,没在棚里待着,那么热的天也别乱跑了, 明天早上六点,带上几个大号的抄网到我塘边来看塘的大爷说水有点浑,飘了几只死蟹 你过来帮着捞一下,别让村里其他人看见。回敬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命令一个廉价的杂工。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但我嘴上却平静的回答,好的,强哥, 我知道了。傍晚,小雅提着绿豆汤来到棚里,看到我沿着以待的样子有些惊讶,这天太反常了, 一丝风都没有,我看村里好几家的狗都热的直吐舌头,塘里的蟹能受得了吗?要是缺氧了,这几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你晚上别睡太死,记得多开几次增氧机。放心吧,我的生态系统已经建成了, 今晚就算是天塌下来,这片水也稳得住。林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傻瓜,能有什么事?等明天太阳升起,我给你看个奇迹。我没有告诉他今晚可能会发生可怕的饭堂。不是不相信他,而是那场灾难注定惨烈,我不想让他跟着承受那种压抑。 所有的验证和结果我自己一个人扛。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我爸踩着三轮车来了,他给我送来了一台大功率的抽水泵。我们父子俩就那样站在闷热的塘边沉默着。园子这天气不对劲, 爸,没事,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太闷了,我不累,我就是心里不踏实。这天气像极了十年前那次大决收,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和你妈今年的口粮钱,你先拿着,要是万一水质恶化,要买药救急,多个钱傍身总没坏处。 爸,我不能要,我这塘里指标好得很,拿着大自然翻脸不认人, 你一个人在这扛比我们难。我紧紧的攥着那张存折,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我没再拒绝,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爸妈能给我的最沉甸甸的支持。我心里暗暗发誓,等秋天出塘, 我要十倍一百倍的还给他们,我要让他们过上最好的日子。那一晚,我坐在棚屋的折叠床上,一夜无眠。凌晨两点,我从床上一跃而起。 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温湿度计,湿度百分之九十五,气压极低。我顺着土路来到了我和强哥池塘分界线的铁丝网旁。我站在黑暗中,前方就是林墙那片号称今年要赚五百万的风水宝地, 此刻水面上却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光滑年夜,哪怕在黑夜里也能借着微光看到那令人作呕的荧光绿,那是彻底爆发的蓝藻。我走过去,没有开增氧机, 也没有试图去干预。大局已定,神仙难救。我转身看向另一边,我的黑水塘静静地停在那里,几台增氧机有节奏的打着水花,清澈的水底,一丛丛水草吐着细微的气泡,而在草根处,一只只硕大的螃蟹正安稳的趴在底泥上, 毫无焦躁之象。我蹲在梗上开心极了。而此时强哥堂里正经历着死亡翻滚的绿色毒水,我目不识物,但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水面上开始传来密密麻麻的吧嗒声,那是无数只殃死的螃蟹,因为极度缺氧,正疯狂的往岸上的泥梗攀爬,它们互相踩踏,吐着绝望的泡沫, 最后集体翻白暴毙在了田埂上。很快天大亮了,令人作呕的死蟹腥臭味顺着尘封飘进了村子,原本沉睡的村庄瞬间炸开了锅。我站在我的塘边静静的看着。不到二十分钟,一阵刺耳的刹 车声在塘坝上响起,临墙连滚带爬的从他那辆奔驰大 g 里摔了出来。此刻他看着那满堂漂浮的死蟹, 以及像滤油器一样糊满水面的蓝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疯了一样在岸边又哭又嚎。大概是听到我这边的增氧积水发生,他猛的转过头,连滚带爬的朝我这边跑来。他看到了我,更看到了我身后那片水草。丰美 清澈见底的生态园,以及水底那些正在悠闲觅食的背甲金黄的巨大和谐,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瞬间惨白。远,远子,这,这是那个臭水坑?不然呢? 你,你塘里的蟹怎么都没事?因为我懂得敬畏大自然,而你只懂得算计。远子, 哥错了,以前是哥不对,你快把你的特效药给我,你帮我去调调水,我一个月,不, 我给你开两万工资,你快救救我的糖!他低声下气,卑微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几辆印着顶级水产的冷链物流车稳稳的停在了我的旁边。我转过身没理会他的哀嚎,穿着高筒防水皮裤直接下了水。 从地笼里捞起一只足有七两重青被白度的极品蟹网岸上专门从上海赶来的顶级餐厅采购总监眼睛都亮了,好蟹! 林老板这品质,绝了!我把谢递给总监,然后转过头看着地上满身泥污的林墙,我的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冷淡。往后退两步,别把你塘里的蓝藻毒素踩进我的生态园里。 还有,我的蟹已经全被高价包了了,你那两万块留着给自己交违约金吧!说完我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开始指挥工人装车。岸上一筐筐极品大闸蟹被搬上冷链车,采购总监看着称重担,笑得合不拢嘴,林老板, 这第一批货我按市价最高档给你结,明年的产量我也全包了,合作愉快! 我跟他握了握手,随后第一笔预付款整整一百万直接打进了我的账户。这薄薄的屏幕上显示的一长串数字就是我单飞后交出的第一份完美答卷。与此同时,一往之隔的林强彻底瘫软在烂泥地里,他看着那一辆辆满载着财富的高端冷链车从我的场地开走,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弄丢了什么。他的手机 也开始疯狂的想起是那些预定了中秋礼盒的大客户打来的。林老板,我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我, 我告诉你!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要是交不出高品质血,三倍违约金, 一分钱都别想少。电话被挂断了,林强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他为了拿到今年的高价订单,跟好几个渠道商签了对赌协议,他当时信心满满,因为他以为他还能像去年一样坐享其成。可现在我走了,他只剩下一汪发臭的毒水和满堂死蟹。上百万的违约金 像一座大山轰然倒塌,阳光正好透过清晨的薄雾洒在水面上,波光淋漓。而我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一片晴朗。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过去在林墙那片高危的塘里, 我永远都是紧绷着神经,要时刻提防着水质恶化,担心着蓝藻爆发,每一次起风下雨都像是一场赌博。而现在,我站在自己的生态园边,完美的水质,强壮的蟹苗,可控的环境,让我第一次有了干活。看着最后一辆冷链车驶出村口,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有了这笔钱,我不仅能扩建这片生态园,更重要的是能让我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打响名头,以后就不愁没有顶级的销路了。等这季的蟹全部出完,我就跟去市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再给我爸妈翻修一下老院子,让他们安享晚年,这 这些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画面,现在却变得触手可及。中午我回了家,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熬夜而疲惫不堪,倒头就睡。我洗了个热水澡,坐在饭桌前陪爸妈和小雅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饭桌上我把我账户里的余额量给他们看,我妈激动的红了眼眶,我爸夹菜的手都在抖,好,真好, 咱家园子有出息了。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把那个破旧的笔记本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然后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分钱的秋天。林强把那五万块钱转到我的微信上,脸上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施舍表情。 这一次我没有再沉默,我笑了,笑的比他更灿烂。就在我坐在旁边喝着小雅送来的冰镇西瓜芝士,一墙之隔的林强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绝望的一天,他爸狠狠扇在他脸上的一巴掌 把他彻底打醒了。去年的利润早被他挥霍一空,今年签下的几百万对赌协议,如果交不出极品谢,违约金足以让他家倾家荡产。他开始疯狂的打电话,王,技术员,我出五千一天,你来帮我把水调清。 李老板,你那有没有特效除藻剂,多贵我都买。他把通讯录里所有懂点水产的人全打了一遍,起初他还端着老板的架子,但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强哥,你那水已经泛塘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一天一万我也干不了, 毒素已经进了螃蟹塞里全废了。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得到的回复全是一样的,他这才发现,原来离了我,他那片塘连个臭水坑都不如。他一直以为撒饲料拴条狗都能干,现在才明白,能把那片毒水压制三年,是我耗尽了多少心血。可笑的是,他亲手用五万块钱把我这个真正的护身符给扔。 找到人了吗?要不去找远子吧,给他加钱?十万二十万,只要他肯给你那特效药 不可能让我去求他,去求那个被我用五万块钱像叫花子一样打发的堂弟,我做不到!此时,未婚妻丽丽提着名牌包,拖着行李箱走了出来。 丽丽,你干什么?他们互相踩踏,吐着绝望的泡沫,最后集体翻白,暴毙在了田埂上。很快,天大亮了,令人作呕的死蟹腥臭味顺着尘封飘进了村子,原本沉睡的村庄瞬间炸开了锅。我站在我的塘边静静的看着。不到二十分钟,一阵刺耳的刹车 声在塘坝上响起,连墙连滚带爬的从他那辆奔驰大 g 里摔了出来。此刻,他看着那满堂漂浮的死蟹, 像滤油器一样糊满水面的蓝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疯了一样在岸边又哭又嚎。大概是听到我这边的增氧积水花声,他猛的转过头,连滚带爬的朝我这边跑来。他看到了我,更看到了我身后那片水草丰美、 清澈见底的生态园,以及水底那些正在悠闲觅食的背甲金黄的巨大和谐。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瞬间惨白。远、远子,这,这是那个臭水坑?不然呢? 你塘里的蟹怎么都没事?因为我懂得敬畏大自然,而你只懂得算计园子, 哥错了,以前是哥不对,你快把你的特效药给我,你帮我去调调水,我一个月,不, 我给你开两万工资,你快救救我的糖!他低声下气,卑微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几辆印着顶级水产的冷链物流车稳稳的停在了我的旁边。我转过身没理会他的哀嚎,穿着高筒防水皮裤直接下了水, 从地笼里捞起一只足有七两重青被白度的极品蟹网。岸上专门从上海赶来的顶级餐厅采购总监眼睛都亮了,好蟹! 李老板这品质绝了!我把谢递给总监,然后转过头看着地上满身泥污的林墙。我的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冷淡。往后退两步,别把你塘里的蓝藻毒素踩进我的生态园里, 还有,我的蟹已经全被高价包了了,你那两万块留着给自己交违约金吧。说完,我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开始指挥工人装车。岸上一筐筐极品大闸蟹被搬上冷链车,采购总监看着称重担,笑得合不拢嘴,林老板, 这第一批货我按市价最高档给你结,明年的产量我也全包了。合作愉快! 我跟他握了握手,随后第一笔预付款整整一百万直接打进了我的账户。这薄薄的屏幕上显示的一长串数字,就是我单飞后交出的第一份完美答卷。与此同时,一往之隔的林强彻底瘫软在烂泥地里,他看着那一辆辆满载着财富的高端冷链车从我的场地开走,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弄丢了什么。他的手机 也开始疯狂的响起,是那些预定了中秋礼盒的大客户打来的。李老板,我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 我,我告诉你!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要是交不出高品质血, 三倍违约金,一分钱都别想少。电话被挂断了,林强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他为了拿到今年的高价订单,跟好几个渠道商签了对赌协议。他当时信心满满,因为他以为他还能像去年一样坐享其成。可现在我走了,他只剩下一汪发臭的毒水和满堂死些上百万的违约金 像一座大山轰然倒塌,阳光正好透过清晨的薄雾洒在水面上,波光淋淋。而我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一片晴朗。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过去在林墙那片高危的塘里, 我永远都是紧绷着神经,要时刻提防着水质恶化,担心着蓝藻爆发,每一次起风下雨都像是一场赌博。而现在,我站在自己的生态园边,完美的水质,强壮的蟹苗,可控的环境, 让我第一次有了拍手上的泥土。有 有了这笔钱,我不仅能扩建这片生态园,更重要的是能让我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打响名头,以后就不愁没有顶级的销路了。等这季的蟹全部出完,我就跟去市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再给我爸妈翻修一下老院子,让他们安享晚年。 这些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画面,现在却变得触手可及。中午我回了家,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熬夜而疲惫不堪倒头就睡。我洗了个热水澡,坐在饭桌前陪爸妈和小雅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饭桌上,我把我账户里的余额量给他们看,我妈激动的红了眼眶,我爸夹菜的手都在抖,好,真好, 咱家园子有出息了。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把那个破旧的笔记本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然后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分钱的秋天。林强把那五万块钱转到我的微信上,脸上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施舍表情。 这一次我没有再沉默,我笑了,笑的比他更灿烂。就在我坐在旁边,和着小雅送来的冰镇西瓜芝士一墙之隔的林强,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绝望的一天,他爸狠狠扇在他脸上的一巴掌 把他彻底打醒了。去年的利润早被他挥霍一空,今年签下的几百万对赌协议,如果交不出极品谢,违约金足以让他家倾家荡产。他开始疯狂的打电话,王技术员,我出五千一天,你来帮我把水调清。 李老板,你那有没有特效除藻剂,多贵我都买。他把通讯录里所有懂点水产的人全打了一遍,起初他还端着老板的架子,但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强哥,你那水已经泛塘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一天一万我也干不了, 毒素已经进了螃蟹塞里全废了。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得到的回复全是一样的,他这才发现,原来离了我,他那片塘连个臭水坑都不如。他 一直以为撒饲料栓条狗都能干,现在才明白,能把那片毒水压制三年,是我耗尽了多少心血。可笑的是,他亲手用五万块钱把我这个真正的护身符给扔了。找到人了吗? 要不去找远子吧,给他加钱,十万,二十万,只要他肯给你那特效药 不可能让我去求他,去求那个被我用五万块钱像叫花子一样打发的堂弟,我做不到。此时,未婚妻丽丽提着名牌包,拖着行李箱走了出来。 丽丽,你干什么?他们互相踩踏,吐着绝望的泡沫,最后集体翻白暴毙在了田埂上。很快天大亮了,令人作呕的死蟹腥臭味顺着尘封飘进了村子,原本沉睡的村庄瞬间炸开了锅。我站在我的旁边静静的看着。不到二十分钟,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在塘坝上响起,临墙连滚带爬的从他那辆奔驰大 g 里摔了出来。此刻他看着那满堂漂浮的死蟹,以及像绿油漆一样糊满水面的蓝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疯了一样在岸边又哭又嚎。 大概是听到我这边的增氧积水发生,他猛的转过头,连滚带爬的朝我这边跑来。他看到了我,更看到了我身后那片水草,丰美清澈见底的生态园,以及水底那些正在悠闲觅食的背甲金黄的巨大和谐。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瞬间惨白。远,远子, 这,这是那个臭水坑?不然呢?你你,你,塘里的蟹怎么都没事?因为我懂得敬畏大自然,而你只懂得算计远子, 哥错了,以前是哥不对,你快把你的特效药给我,你帮我去调调水,我一个月,不, 我给你开两万工资,你快救救我的糖!他低声下气,卑微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几辆印着顶级水产的冷链物流车稳稳的停在了我的旁边,我转过身没理会他的哀嚎,穿着高筒防水皮裤直接下了水, 从地笼里捞起一只足有七两重青被白度的极品蟹网岸上专门从上海赶来的顶级餐厅采购总监眼睛都亮了,好蟹! 林老板这品质,绝了!我把谢递给总监,然后转过头看着地上满身泥污的林墙,我的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冷淡。往后退两步,别把你塘里的蓝藻毒素踩进我的生态园里。 还有,我的蟹已经全被高价包了了,你那两万块留着给自己交违约金吧。说完,我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开始指挥工人装车。岸上一筐筐极品大闸蟹被搬上冷链车,采购总监看着称重担,笑得合不拢嘴,林老板, 这第一批货我按市价最高档给你结,明年的产量我也全包了。合作愉快! 我跟他握了握手,随后第一笔预付款整整一百万直接打进了我的账户。这薄薄的屏幕上显示的一长串数字,就是我单飞后交出的第一份完美答卷。与此同时,一往之隔的林强彻底瘫软在烂泥地里,他看着那一辆辆满载着财富的高端冷链车从我的场地开走,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弄丢了什么。他的手机 也开始疯狂的想起是那些预定了中秋礼盒的大客户打来的。李老板,我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我, 我告诉你,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要是交不出高品质血,三倍违约金, 一分钱都别想少!电话被挂断了,林强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他为了拿到今年的高价订单,跟好几个渠道商签了对赌协议,他当时信心满满,因为他以为他还能像去年一样坐享其成。可现在我走了,他只剩下一汪发臭的毒水和满堂死些上百万的违约金 像一座大山轰然倒塌,阳光正好透过清晨的薄雾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而我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一片晴朗。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过去在林墙那片高危的塘里, 我永远都是紧绷着神经,要时刻提防着水质恶化,担心着蓝藻爆发,每一次起风下雨都像是一场赌博。而现在我站在自己的生态园边,完美的水质,强壮的蟹苗,可控的环境让我第一次有了干活。看着最后一辆冷链车驶出村口,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有了这笔钱,我不仅能扩建这片生态园,更重要的是能让我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打响名头,以后就不愁没有顶级的销路了。等这季的谢全部出完,我就跟去市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再给我爸妈翻修一下老院子,让他们安享晚年。 这些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画面,现在却变得触手可及。中午我回了家,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熬夜而疲惫不堪倒头就睡。我洗了个热水澡,坐在饭桌前陪爸妈和小雅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饭桌上我把我账户里的余额量给他们看,我妈激动的红了眼眶,我爸夹菜的手都在抖,好,真好, 咱家园子有出息了。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把那个破旧的笔记本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然后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分钱的秋天。林强把那五万块钱转到我的微信上,脸上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施舍表情。 这一次,我没有再沉默,我笑了,笑的比他更灿烂。就在我坐在旁边喝着小雅送来的冰镇西瓜芝士,一墙之隔的林强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绝望的一天。他爸狠狠扇在他脸上的一巴掌, 把他彻底打醒了。去年的利润早被他挥霍一空,今年签下的几百万对赌协议,如果交不出极品谢,违约金足以让他家倾家荡产。他开始疯狂的打电话,王,技术员,我出五千,一天,你来帮我把水调清。 李老板,你那有没有特效除藻剂,多贵我都买。他把通讯录里所有懂点水产的人全打了一遍,起初他还端着老板的架子,但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强哥,你那水已经泛塘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一天一万我也干不了, 毒素已经进了螃蟹塞里全废了。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得到的回复全是一样的。他这才发现,原来离了我,他那片塘连个臭水坑都不如。他一直以为撒饲料拴条狗都能干,现在才明白,能把那片毒水压制三年,是我耗尽了多少心血。可笑的是,他亲手用五万块钱把我这个真正的护身符给扔。 找到人了吗?要不去找远子吧,给他加钱,十万二十万,只要他肯给你那特效药, 不可能让我去求他,去求那个被我用五万块钱像叫花子一样打发的堂弟,我做不到。此时,未婚妻丽丽提着名牌包,拖着行李箱走了出来。 丽丽,你干什么?他们互相踩踏,吐着绝望的泡沫,最后集体翻白,暴毙在了田埂上。很快,天大亮了,令人作呕的死蟹腥臭味顺着尘封飘进了村子,原本沉睡的村庄瞬间炸开了锅。我站在我的旁边静静的看着。不到二十分钟,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在塘坝上响起,临墙连滚带爬的从他那辆奔驰大 g 里摔了出来。此刻,他看着那满堂漂浮的死蟹,以及像滤油器一样糊满水面的蓝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疯了一样在岸边又哭又嚎。 大概是听到我这边的增氧剂水花声,他猛的转过头,连滚带爬的朝我这边跑来。他看到了我,更看到了我身后那片水草丰美清澈见底的生态园,以及水底那些正在悠闲觅食的背甲金黄的巨大和谐。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瞬间惨白。远远子, 这,这是那个臭水坑?不然呢?你你你!塘里的蟹怎么都没事?因为我懂得敬畏大自然,而你只懂得算计园子, 哥错了,以前是哥不对,你快把你的特效药给我,你帮我去调调水,我一个月,不, 我给你开两万工资,你快救救我的糖!他低声下气,卑微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几辆印着顶级水产的冷链物流车稳稳的停在了我的旁边。我转过身,没理会他的哀嚎,穿着高筒防水皮裤直接下了水, 从地笼里捞起一只足有七两重青被白度的极品蟹网。岸上专门从上海赶来的顶级餐厅采购总监眼睛都亮了,好蟹! 李老板这品质,绝了!我把谢递给总监,然后转过头看着地上满身泥污的林墙。我的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冷淡。往后退两步,别把你塘里的蓝藻毒素踩进我的生态园里, 还有,我的蟹已经全被高价包了了,你那两万块留着给自己交违约金吧。说完,我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开始指挥工人装车。岸上一筐筐极品大闸蟹被搬上冷链车,采购总监看着称重担,笑得合不拢嘴,林老板, 这第一批货我按市价最高档给你结,明年的产量我也全包了,合作愉快! 我跟他握了握手,随后第一笔预付款整整一百万直接打进了我的账户。这薄薄的屏幕上显示的一长串数字,就是我单飞后交出的第一份完美答卷。与此同时,一往之隔的林强彻底瘫软在烂泥地里,他看着那一辆辆满载着财富的高端冷链车从我的场地开走,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弄丢了什么。他的手机 也开始疯狂的响起,是那些预定了中秋礼盒的大客户打来的。李老板,我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 我,我告诉你,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要是交不出高品质血,三倍违约 金,一分钱都别想少!电话被挂断了,林强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他为了拿到今年的高价订单,跟好几个渠道商签了对赌协议,他当时信心满满,因为他以为他还能像去年一样坐享其成。可现在我走了,他只剩下一汪发臭的毒水和满堂死些上百万的违约金 像一座大山轰然倒塌,阳光正好透过清晨的薄雾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而我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一片晴朗。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过去在林墙那片高危的塘里, 我永远都是紧绷着神经,要时刻提防着水质恶化,担心着蓝藻爆发,每一次起风下雨都像是一场赌博。而现在,我站在自己的生态园边,完美的水质,强壮的蟹苗,可控的环境,让我第一次有了享受丰收的乐趣, 不仅仅是为了干活。看着最后一辆冷链车驶出村口,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有了这笔钱,我不仅能扩建这片生态园,更重要的是能让我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打响名头,以后就不愁没有顶级的销路了。等这季的蟹全部出完,我就跟去市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再给我爸妈翻修一下老院子,让他们安享晚年。 这些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画面,现在却变得触手可及。中午我回了家,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熬夜而疲惫不堪倒头就睡。我洗了个热水澡,坐在饭桌前陪爸妈和小雅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饭桌上我把我账户里的余额量给他们看,我妈激动的红了眼眶,我爸夹菜的手都在抖,好,真好, 咱家园子有出息了。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把那个破旧的笔记本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然后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分钱的秋天。林强把那五万块钱转到我的微信上,脸上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施舍表情。 这一次我没有再沉默,我笑了,笑的比他更灿烂。就在我坐在旁边喝着小雅送来的冰镇西瓜汁时,一墙之隔的林强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绝望的一天。他爸狠狠扇在他脸上的一巴掌,把他彻底打醒了。去年的利润早被他挥霍一空, 今年签下的几百万对赌协议,如果交不出极品谢违约金,足以让他家倾家荡产。他开始疯狂的打电话,王,技术员,我出五千一天,你来帮我把水调清。 李老板,你那有没有特效除藻剂,多贵我都买。他把通讯录里所有懂点水产的人全打了一遍,起初他还端着老板的架子,但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强哥,你那水已经泛塘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一天一万我也干不了, 毒素已经进了螃蟹塞里全废了。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得到的回复全是一样的,他这才发现,原来离了我,他那片塘连个臭水坑都不如。他一直以为撒饲料拴条狗都能干,现在才明白,能把那片毒水压制三年,是我耗尽了多少心血。可笑的是,他亲手用五万块钱把我这个 真正的护身符给扔了。找到人了吗?要不去找远子吧,给他加钱,十万二十万,只要他肯给你那特效药, 不可能让我去求他,去求那个被我用五万块钱像叫花子一样打发的堂弟,我做不到。此时,未婚妻丽丽提着名牌包,拖着行李箱走了出来。丽丽,你干什么? 还有,我的蟹已经全被高价包了了,你那两万块留着给自己交违约金吧。说完我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开始指挥工人撞车。岸上一筐筐极品大闸蟹被搬上冷链车,采购总监看着称重担,笑得合不拢嘴。林老板, 这第一批货我按市价最高档给你结,明年的产量我也全包了。合作愉快! 我跟他握了握手,随后第一笔预付款整整一百万直接打进了我的账户。这薄薄的屏幕上显示的一长串数字,就是我单飞后交出的第一份完美答卷。与此同时,一往之隔的林强彻底瘫软在烂泥地里,他看着那一辆辆满载着财富的高端冷链车从我的场地开走,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弄丢了什么。他的手机 也开始疯狂的想起是那些预定了中秋礼盒的大客户打来的。李老板,我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我, 我告诉你,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要是交不出高品质血,三倍违约金, 一分钱都别想少。电话被挂断了,林强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他为了拿到今年的高价订单,跟好几个渠道商签了对赌协议。他当时信心满满,因为他以为他还能像去年一样坐享其成。可现在我走了,他只剩下一汪发臭的毒水和满堂死蟹。上百万的违约金 像一座大山轰然倒塌,阳光正好透过清晨的薄雾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而我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一片晴朗。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过去在林墙那片高危的塘里, 我永远都是紧绷着神经,要时刻提防着水质恶化,担心着蓝藻爆发。每一次起风下雨都像是一场赌博。而现在,我站在自己的生态园边,完美的水质,强壮的蟹苗,可控的环境让我第一次有了干活。看着最后一辆冷链车驶出村口,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有了这笔钱,我不仅能扩建这片生态园,更重要的是能让我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打响名头,以后就不愁没有顶级的销路了。等这季的蟹全部出完,我就跟去市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再给我爸妈翻修一下老院子,让他们安享晚年 些。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画面,现在却变得触手可及。中午我回了家,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熬夜而疲惫不堪倒头就睡。我洗了个热水澡,坐在饭桌前陪爸妈和小雅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饭桌上我把我账户里的余额量给他们看,我妈激动的红了眼眶,我爸夹菜的手都在抖,好,真好, 咱家园子有出息了。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把那个破旧的笔记本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然后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分钱的秋天。林强把那五万块钱转到我的微信上,脸上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施舍表情。 这一次我没有再沉默,我笑了,笑的比他更灿烂。就在我坐在旁边喝着小雅送来的冰镇西瓜芝士,一墙之隔的林强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绝望的一天,他爸狠狠扇在他脸上的一巴掌 把他彻底打醒了。去年的利润早被他挥霍一空,今年签下的几百万对赌协议,如果交不出极品谢,违约金足以让他家倾家荡产。他开始疯狂的打电话,王技术员,我出五千一天,你来帮我把水调清。 李老板,你那有没有特效除藻剂?多贵我都买。他把通讯录里所有懂点水产的人全打了一遍,起初他还端着老板的架子,但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强哥,你那水已经泛塘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一天一万我也干不了, 毒素已经进了螃蟹塞里全废了。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得到的回复全是一样的。他这才发现,原来离了我,他那片塘连个臭水坑都不如。他一直以为撒饲料拴条狗都能干,现在才明白,能把那片毒水压制三年,是我耗尽了多少心血。可笑的是,他亲手用五万块钱把我这个真正的护身符给扔。 找到人了吗?要不去找远子吧,给他加钱,十万,二十万,只要他肯给你那特效药, 不可能让我去求他,去求那个被我用五万块钱像叫花子一样打发的堂弟,我做不到。此时,未婚妻丽丽提着名牌包,拖着行李箱走了出来。丽丽,你干什么?

我没理他,只是穿着齐胸的下水裤,艰难的在其腰身的黑水里清理腐烂的枯枝,恶丑扑鼻,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等晚上闲杂人等散去后,我打开了那几个白天刚从镇上运回来的黑色塑料桶, 里面是我耗费无数心血秘密培育出来的复合益生菌原液,这种菌群专门针对这种重度负营养化的死水,我按照精确倒刻的比例 将原液稀释,然后均匀的喷洒在黑水塘的每一个角落。这种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连续一个星期我都是昼伏夜出, 白天我像个拾荒的在塘边修补堤坝,晚上我就是这片水域的魔法师。奇迹是在第二周的清晨出现的,原本浓绿发黑的蓝藻开始大面积消退,刺鼻的恶臭被一种淡淡的水草泥土腥味所取代,水体逐渐变得澄清,阳光终于能穿透水面照到塘底, 我趁热打铁种下了精心挑选的一乐枣。不出半个月,整片黑水塘焕然一新,水草丰美,清澈见底。就在我准备撒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强 喂远子,还在那个臭水坑里刨食呢,有事?哥刚在城里找了几个大爷,一天八十块钱专门负责给我撒料,你慢慢玩你的泥巴吧,等过年哥再施舍你两只剩螃蟹。知道了,我挂了电话,脸色平静的像眼前的这片湖水。林强在城里花天酒地,却不知道大自然的报复 有多冷酷。我走到塘边,打开了最后几个恒温泡沫箱,看着这些晶莹剔透的小生命落入清澈的水草中,我拿起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水温和投放量。撒完最后一把蟹苗后,天已经快亮了,我迎着晨雾往家走。 当初盘下这片废弃塘的那一刻是冲动的,但现在冷静下来,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所有的积蓄都砸了进去。每天夜里如履薄冰的生态调试, 这片塘像一个无底洞,吞食着我的心血。我知道我不能失败,必须要成功,不仅仅是为了回本,更是为了争那一口气。回到家,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爸妈和未婚妻小雅都坐在饭桌旁,显然一直在等我。怎么一宿没回来,菜都热两回了, 塘里有点收尾的,杂活多,干了会,快去洗手吃饭。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就是熬夜熬的。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远子,今年强子到底给你分了多少钱啊?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爸和小雅也都停下筷子看着我。我放下碗,拿出手机,调出那个转账界面。妈,钱在这,五万!五万! 怎么才五万?村里都传疯了,说强子今年赚了快三百万,今年看着热闹,其实折损率也高,加上明年还要扩建,也是人家担的,确实剩不下什么。 我就是个帮忙撒料的,能拿五万已经很不错了。我把早就编好的说辞慢条斯理地讲了出来。我爸抽着旱烟没说话,小雅看着我欲言又止,只有我妈一脸的憋屈和不相信。不可能,那糖要是没你天半夜去守着早烂了。林远,你是不是被强子给欺负?妈, 你别乱说,强子是我堂哥,他还能坑我不成?大头本来就该他拿,咱们得讲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在滴血,每一个字都是对自己这三年心血的背叛。但我必须这么说,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和林强决裂,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盘下了那个全村最臭的死水塘。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我担惊受怕,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打断 了, 行了,吃饭吧,儿子心里有数。晚上我躺在床上,小雅从背后抱着我。林远,你今天不对劲,你肯定有事瞒着我。呵, 能有什么事,就是夜里风大吹头疼了,真的,真的,睡吧,明天带你去镇上逛逛。怀里的人安静下来,而我却毫无睡意。我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片正在悄然发生巨变的黑水塘,他是我的希望,也是我唯一的退路。接下来的几天是村里年底最热闹的时候, 家家户户都在算着今年的收成,准备杀猪过年。我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白天陪着爸妈和小雅置办年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那片塘的水质,水质检测机构的化验单是在我投苗后的第三天寄到的。林先生,好消息,您的水样数据出来了, 氨氮、亚硝酸盐全部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溶解氧极高,那套菌群的生态循环已经彻底建立起来了。我当时正在陪小雅挑对联,接到电话激动的差点把街角太好了, 那水体透明度呢?透明度非常棒,底栖藻类和水草长势极好,完全达到了顶级生态水域的标准,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老塘修复案例,您这技术绝了。行,辛苦你了。挂了电话后,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大半,水质活了,就意味着这片塘真正属于我了,剩下的只是等待时间让那些金甲蟹苗长大。这期间林强也给我打过几个电话,第一次是问我那五万块准备怎么花园子, 那钱别瞎折腾,留着给叔叔阿姨翻修下老房子,剩下的存起来准备结婚。用他的语气像个长辈在教训晚辈,充满了失守后的优越感。 知道了强哥,第二次是除夕前一天远子,明天中午镇上最贵的鸿运酒楼,哥包了场,我特意把那里的亲戚和几个收购兽都请来了,今年赚了大钱,得好好庆贺一下。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嘴脸,无非是想在所有人面前炫耀他今年的丰收,顺便再展示一下他对我的宽容和照顾, 把我当成他炫耀成功的背景板。不了,强哥家里有点忙,别呀,多生分。就这么说定了,明 天早点过来帮着招呼客人。他不等我再说话就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冷笑一声,你想演戏我就陪你演,我倒要看看你那经不起考验的破堂还能撑多久。除夕那天中午我还是去了,带着爸妈和小雅,鸿运酒楼最大的包厢里摆了足足五桌, 进门就看到林强和他爸妈还有几个大收购商正坐在主桌上谈笑风生。看到我们,林强他妈热情的站起来,哎呀,老二姨家来了,快坐快坐!他嘴上招呼着,眼神却在我爸妈朴素的衣着上扫来扫去,透着一股居高临下。这是你嫂子丽丽, 丽丽,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堂弟林远在堂里给我帮闲撒坛料的这九个字。他说的又响又亮,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爸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小雅的手也紧紧的攥住了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我却笑了, 嫂子好,我是林远。我的平静似乎让林强有些意外,他预想中我的局促和尴尬并没有出现,饭桌上更是成了堂哥的个人秀。他一会说今年螃蟹行情多好,一会又说哪个大老板要预定他明年的货。最后他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远子这孩子啊,就是太老实,在堂里帮了我三年, 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做主,前几天给他包了五万块的红包,让他也沾沾喜气。大家说,我这个当哥的够意思吧?那是,那是够意思,太够意思了。强子现在是出息了,吃肉还不忘给兄弟留口汤,是该照顾 远子脑子笨,干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出点死力气。强子肯带他玩,那是他的福气。不过我最近听说远子隔壁的那个没人要的死糖。此话一出,我爸妈和小雅瞬间露出震惊的表情,小远, 真的吗?你怎么没告诉我们爸爸看着我没有说话,小雅却用力抓住我的手,阿远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人商量,那五万好歹留着给叔叔阿姨买点好吃的呀!这一下全打了水漂啊, 不过要是之后赔了还来强哥这,下次哥哥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听到这话,我默默咬紧了牙齿,他们一唱一和,把我定位成了一个需要被施舍的跟班。我爸妈的脸已经长成了猪肝色,小雅的眼圈都红了。然而我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强哥, 这三年多亏你照顾了,这杯酒我敬你。我仰起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所有人都愣住了。林强看着我,眼神里闪过得意和满足。他以为我认了,但其实我敬的不是他的人, 而是我们那段被他亲手埋葬的亲情,从这杯酒开始一笔勾销。从酒楼出来后,我爸黑着脸一句话没说,我妈一直在唉声叹气。小雅默默地走在我身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憋着火。快到家门口时,我开口了,爸妈,对不起,今天让你们受委屈了。 远子,你的糖自己一个人行不行?要是没钱了一定要和爸妈说。就是啊,远子,被别人戳脊梁骨没事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宁愿别怕你努力做你自己的事,我一定支持你。爸妈。小雅,你们放心,我对我的糖有信心, 另外,给我点时间,我会把今天丢掉的面子全都挣回来。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看着我,似乎被我的眼神镇住了。送他们进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在黑水塘底安装的防水监控探头传来的警报。我 打开 a p p, 一 段清晰的水下画面传了过来。清澈的水体中,一株株一乐藻随波摇曳,而在水草的掩映下,一只只硬币大小,被甲泛着金光的初代蟹苗正在极其活跃的觅食蜕壳。我看着那段视频,胸口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表现的和往年没有任何不同。 春天一到,村里又忙碌了起来。对于别人问起我今年打算干点啥,我都用之前那套说辞搪塞过去。很多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偶尔还会提起我包下那个死水塘的笑话。园子强子那边虽然脾气大点,但好歹给钱痛快,你瞎折腾,那个臭坑图啥呀?是啊,现在搞养殖都不容易, 有棵大树靠着,总比自己往水里扔钱强。这些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知道他们不是坏心,他们只是看到了表面,看到了林强今年扩建了新棚的风光,看到了我家的落寞。没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也没人知道我正在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足以掀翻所有质疑的时机。很快入夏了,气象台连续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通知,螃蟹最怕高温,我知道机会来了,我看没了我的水质技术,林强会怎样把这波高温扛过去?随后关掉电视,对着爸妈说,爸妈, 明天我搬到塘边的棚子里住,最近可能顾不上回家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穿好下水裤。在出门前,我看着爸妈紧闭的房门,默默地在心里说,爸妈, 请再相信你们儿子一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看不起我们这个家。我走出家门,直奔村子下游的那片塘,提起了一个沉在水底的地漏,尽管今天是十分罕见的干干净净。我检查了水槽、底泥 溶氧量,每一个指标都测了一遍,所有数据一切正常。我按下水泵的开关,水流喷涌而出,整个塘面微微荡漾着,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生命力正在这片水底奔腾。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而我没有立刻把水质大好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在好戏开场之前,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我绕着我的塘仔细巡视,发现只要投下一把饵料, 瞬间就能引来疯狂的抢食。比林强塘里那些死气沉沉的螃蟹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总说是他的那片塘风水宝地能 产出最大的血,可他从不听我的劝告,常年投喂劣质死鱼,塘底的腐植质早就超标了,底泥发黑发臭,天气稍微一热,水面上就飘起一层绿油油的蓝藻,像是一锅发酵的毒药。为了维持那片塘,我以前每天半夜都要去撒解毒药,拼命开增氧机。 这三年我为他省下的要钱和死蟹损耗都不止几十万,可他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他觉得他出了堂租,大自然就该无条件的给他回报。这是远在城里的林强再次给我打来了电话。喂,远子在家吹空调呢, 没去你那个臭水坑看看?没在棚里待着?那么热的天也别乱跑了,明天早上六点带上几个大号的抄网到我塘边来 看塘的大爷说水有点浑,飘了几只死蟹,你过来帮着捞一下,别让村里其他人看见晦气。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命令一个廉价的杂工。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但我嘴上却平静的回答,好的强哥, 我知道了。傍晚,小雅提着绿豆汤来到棚里,看到我严阵以待的样子有些惊讶,这天太反常了,一丝风都没有,我看村里好几家的狗都热的直吐舌头,塘里的蟹能受得了吗?要是缺氧了,这几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你晚上别睡太死, 记得多开几次增氧机。放心吧,我的生态系统已经建成了,今晚就算是天塌下来,这片水也稳得住。林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傻瓜,能有什么事,等明天太阳升起,我给你看个奇迹。 没有告诉他今晚可能会发生可怕的饭堂。不是不相信他,而是那场灾难注定惨烈,我不想让他跟着承受那种压抑。所有的验证和结果我自己一个人扛。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我爸踩着三轮车来了,他给我送来了一台大功率的抽水泵,我们父子俩就那样站在闷热的塘边沉默着。园子 这天气不对劲,爸,没事,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太闷了,我不累,我就是心里不踏实。这天气像极了十年前那次大决收,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和你妈今年的口粮钱,你先拿着,要是万一水质恶化要买药救急,多个钱傍身总没坏处。 爸,我不能要,我这堂里指标好得很,拿着大自然翻脸不认人,你 一个人在这扛比我们难。我紧紧的攥着那张存折,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我没再拒绝,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爸妈能给我的最沉甸甸的支持。我心里暗暗发誓,等秋天出堂,我要十倍一百倍的还给他们,我要让他们过上最好的日子。那一晚,我坐在棚屋的折叠床上一夜无眠。凌晨两点,我从床上一跃而起。 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温湿度计,湿度百分之九十五,气压极低。我顺着土路来到了我和强哥池塘分界线的铁丝网旁。我站在黑暗中,前方就是林墙,那片号称今年要赚五百万的风水宝地。 此刻水面上却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光滑年夜,哪怕在黑夜里也能借着微光看到那令人作呕的荧光率,那是彻底爆发的蓝藻。我走过去,没有开增氧机,也没有试图去干预。大局已定,神仙难救。我 转身看向另一边,我的黑水塘静静地停在那里,几台增氧机有节奏的打着水花,清澈的水底,一丛丛水草吐着细微的气泡,而在草根处,一只只硕大的螃蟹 正安稳地趴在底泥上,毫无焦躁之象。我蹲在梗上开心极了。而此时,强哥塘里正经历着死亡翻滚的绿色毒水,我目不识物,但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水面上开始传来密密麻麻的吧嗒声,那是无数只冰死的螃蟹,因为极度缺氧,正疯狂的往岸上的泥梗爬,它们互相踩踏,吐着绝望的泡沫, 最后集体翻白暴毙在了田埂上。很快天大亮了,令人作呕的死蟹腥臭味顺着尘封飘进了村子,原本沉睡的村庄瞬间炸开了锅。我站在我的塘边静静的看着。不到二十分钟,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塘坝上响起,临墙连滚带爬的从他那辆奔驰大 g 里摔了出来, 此刻他看着那满堂漂浮的死蟹,以及像绿油漆一样糊满水面的蓝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疯了一样在岸边又哭又嚎。大概是听到我这边的增氧积水发生,他猛的转过头,连滚带爬的朝我这边跑来。他看到了我,更看到了我身后那片水草丰美 清澈见底的生态原,以及水底那些正在悠闲觅食的背甲金黄的巨大河蟹。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瞬间惨白。远远子, 这,这是那个臭水坑?不然呢?你你你,塘里的蟹怎么都没事?因为我懂得敬畏大自然,而你只懂得算计园子, 哥错了,以前是哥不对,你快把你的特效药给我,你帮我去调调水,我一个月,不, 我给你开两万工资,你快救救我的糖!他低声下气,卑微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几辆印着顶级水产的冷链物流车稳稳的停在了我的旁边。我转过身,没理会他的哀嚎,穿着高筒防水皮裤直接下了水, 从地笼里捞起一只足有七两重青被白度的极品蟹王。岸上专门从上海赶来的顶级餐厅采购总监眼睛都亮了,好蟹! 林老板这品质,绝了!我把谢递给总监,然后转过头看着地上满身泥污的林墙,我的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冷淡。往后退两步,别把你塘里的蓝藻毒素踩进我的生态园里, 还有,我的蟹已经全被高价包了了,你那两万块留着给自己交违约金吧。说完,我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开始指挥工人装车。岸上一筐筐极品大闸蟹被搬上冷链车,采购总监看着称重担,笑得合不拢嘴。林老板, 这第一批货我按市价最高档给你结,明年的产量我也全包了。合作愉快, 我跟他握了握手,随后第一笔预付款整整一百万直接打进了我的账户。这薄薄的屏幕上显示的一长串数字,就是我单飞后交出的第一份完美答卷。与此同时,一往之隔的林强彻底瘫软在烂泥地里, 他看着那一辆辆瞒载着财富的高端冷链车从我的场地开走,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弄丢了什么。他的手机也开始疯狂的想起是那些预定了中秋礼盒的大客户打来的。李老板,我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 我,我告诉你!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要是交不出高品质 血,三倍违约金,一分钱都别想少!电话被挂断了,林强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他为了拿到今年的高价订单,跟好几个渠道商签了对赌协议。他当时信心满满,因为他以为他还能像去年一样坐享其成。可现在我走了,他只剩下一汪发臭的毒水和满堂死些上百万的违约金像。一座大山轰然倒塌, 阳光正好透过清晨的薄雾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而我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一片晴朗。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过去在林墙那片高危的塘里, 我永远都是紧绷着神经,要时刻提防着水质恶化,担心着蓝藻爆发,每一次起风下雨都像是一场赌博。而现在,我站在自己的生态园边,完美的水质,强壮的蟹苗,可控的环境,让我第一次有了享受丰收的乐趣,而 不仅仅是为了干活。看着最后一辆冷链车驶出村口,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有了这笔钱,我不仅能扩建这片生态园,更重要的是能让我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打响名头,以后就不愁没有顶级的销路了。等这季的蟹全部出完,我就跟去市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再给我爸妈翻修一下老院子,让他们安享晚年。 这些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画面,现在却变得触手可及。中午我回了家,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熬夜而疲惫不堪倒头就睡。我洗了个热水澡,坐在饭桌前陪爸妈和小雅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饭桌上我把我账户里的余额量给他们看,我妈激动的红了眼眶,我爸夹菜的手都在抖,好,真好, 咱家园子有出息了。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把那个破旧的笔记本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然后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分钱的秋天。林强把那五万块钱转到我的微信上,脸上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施舍表情。 这一次我没有再沉默,我笑了,笑的比他更灿烂。就在我坐在旁边喝着小雅送来的冰镇西瓜芝士,一墙之隔的林强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绝望的一天,他爸狠狠扇在他脸上的一巴掌着 把他彻底打醒了。去年的利润早被他挥霍一空,今年签下的几百万对赌协议,如果交不出极品谢,违约金足以让他家倾家荡产。他开始疯狂地打电话,王技术员,我出五千一天,你来帮我把水调清。 李老板,你那有没有特效除藻剂?多贵我都买。他把通讯录里所有懂点水产的人全打了一遍。起初他还端着老板的架子,但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强哥, 你那水已经泛塘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一天一万我也干不了,毒素已经进了螃蟹塞里全废了。 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得到的回复全是一样的。他这才发现,原来离了我,他那片塘连个臭水坑都不如。他一直以为撒饲料拴条狗都能干,现在才明白,能把那片毒水压制三年,是我耗尽了多少心血。可笑的是,他亲手用五万块钱把我这个真正的护身符给扔了。找到人了吗? 要不去找远子吧,给他加钱,十万二十万,只要他肯给你那特效药, 不可能让我去求他,去求那个被我用五万块钱像叫花子一样打发的堂弟,我做不到。此时,未婚妻丽丽提着名牌包,拖着行李箱走了出来。丽丽,你干什么? 干什么?你马上就要背上几百万的债了,我不走,留下来跟你喝西北风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滚开,没本事的东西! 莉莉一脚踢开他,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林强瘫坐在地,完了, 全完了!三天后,我的第一批极品金甲蟹全部出膛,整整两百万的货款一分不少地打进了我的卡里。我看着手机短信上那一长串数字, 心里只有前所未有的踏实。我没有去买什么奔驰大 g, 而是直接带着小雅去了市里最好的楼盘,全款拿下一套一百四十平的大平层,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等我再次回到村里,整个村子的风向彻底变了,我那片清澈见底的生态园成了全村的奇迹。 以前看我笑话的人,现在一口一个远哥叫着。而林强家已经彻底被催债的人踏破了门槛,为了还那笔巨额违约金,他家的房子挂到了中介网上,车子也抵押了,那片原本用来生财的蟹塘成了烫手山芋。这天,我正在塘边指挥工人加固防逃网,一墙之隔传来一阵刺耳的争吵声。 是一个专门收废弃塘口的黑心老板正在跟林强压价,你这水底全烂了,光青鱼就得大几万,连塘带设备我最多给你两万块, 两万?我光这几台增氧器就买了好几万,爱卖不卖,你这烂摊子,除了我没人接。林强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最后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无力的点头。办完转让手续,那老板点出两万块钱现金扔给他。就在这时,林强抬起头,隔着铁丝网,他看到了我 手里正拿着对讲机,从容的调度着下一批冷恋车。我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他,这种彻底的无视,比当面扇他耳光更让他崩溃。他看着我挺拔的背影,再看看手里那薄薄的两万块钱,一股难以言语的悔恨 冲垮了他的理智。他大叫一声,疯了一样冲向岸边一台废弃的水泵,抓起地上的铁扳手狠狠的砸了下去。帮堂哥打理卸糖,净赚三百万。结果秋季起网,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块,他说糖是他的,本钱也是他出的,而我就是简简单单撒个网。我看着屏幕上的转账,一没拒绝,二没骂街,只 是默默拿着这笔钱,反手包下了全村最臭的废弃死水塘。直到第二年盛夏,他那一塘的死蟹飘满水面,恶臭熏天,而我的螃蟹个个活蹦乱跳。看着他那张瞬间惨白的脸,我站在水草丰美的新塘边,退后两步, 别把毒素踩进我的园子。听说那天晚上,堂哥跪在泥地里嚎了一宿,他怎么也想不通,我的螃蟹为什么长的这么好。先前我正在池塘记录着今天的 ph 值和氨氮数据,结果一辆崭新的奔驰大 g 在 塘边停下。 园子今年的账算出来了,分红我给你转过去了。我看着屏幕上的五万元没说话,心里有一本账在翻。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吃住都在棚里。我知道今年的极品蟹大丰收,刨去塘租和饲料,净利润将近三百万,而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园子 今年利润不错,赚了将近三百万,这五万块你拿着,回镇上买辆代步车,我这蟹塘撒饲料的活栓条狗都能干, 你还年轻,应该拿着五万块去大城市打拼。然而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三年前,他接手这片塘石,因为不懂水质,差点赔个底朝天,是我带着自己摸索出来的复合军种,帮他把水调了过来。我说我出技术,利润三七分,他说,都是一家人,哥不会亏待你。行,钱我收了。 林强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打发,他愣了一下,你拿着钱回去好好歇几天,塘里的水泵滤网该换了,你记得找人弄。 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深秋的冷风里。因为我很清楚,没有我极其严苛的抵制微调,这片看似肥沃的蟹塘不出半年就会变成一汪臭水沟。我没回镇上的家,我怕碰见熟人,问问我今年卖蟹分了多少,问我堂哥怎么对我的。我 沿着村里的土路一直走,怀里的那个笔记本是别人眼里的废纸,却是我三年的心血。此时手机响了,是林强在群里疯狂炫耀今年的收成,惹得一堆亲戚跟风吹捧。我直接关了手机屏幕,走向了村子最下游。 那里有一片常年泛滥滥藻、恶臭熏天的废弃黑水塘,因为地势低洼,常年积蓄死水,连村里的野狗都不愿意靠近。 我站在满是杂草的岸边,看着那一汪浓绿发黑的死水,这就是所有人眼里的垃圾场。但我蹲下身,撵起一点塘底的淤泥,凑到鼻尖闻了闻,一个念头像破土而出的心崖,再也压不住。他不是说撒饲料的活栓条狗都能干吗?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我转身直接走向了村委会的办公室。喂, 王书记在吗?在呢,小林啊,你不在强子的蟹塘里忙跑这干啥?我想问一下, 下游那片黑水塘现在往外承包吗?那是个死水坑啊,水都臭了,你包他干啥?倒贴钱都没人要。一年租金多少钱?你要是真包,一年一千块钱意思意思就行了。但咱们可说好亏了。村里不管,我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五万块足够包下这片塘,还能买齐前期的净化设备和原液耗材。 我包五年,现在就签合同。小林,你可别冲动,强子刚赚了大钱,你跟着合同拿来吧。签完字按了手印后,我就兴奋的跑到池塘边废弃黑水塘的面积很大,浓绿的蓝藻像一层厚厚的油漆盖在水面上,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村里人听说我包下了这块地,全都跑来看笑话。远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这破地方能养出啥来?强子给他发了五万块奖金,他不存着娶媳妇全砸这臭水坑里了,真是个败家子,哈哈哈。林强也开着他的大 g 来溜达了一圈,他摇下车窗,笑的前仰后合,远子, 你要是嫌五万块烧手,哥带你去城里捏捏脚啊,何必在这拗大粪呢?我没理他,只是穿着齐胸的下水裤,艰难的在其腰身的黑水里清理腐烂的枯枝。恶臭扑鼻,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等晚上闲杂人等散去后,我打开了那几个白天刚从镇上运回来的黑色塑料桶, 里面是我耗费无数心血秘密培育出来的复合益生菌原液。这种菌群专门针对这种重度负营养化的死水,我按照精确倒刻的比例将原液稀释,然后均匀的喷洒在黑水塘的每一个角落。这种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连续一个星期我都是昼伏夜出, 白天我像个拾荒的在塘边修补堤坝,晚上我就是这片水域的魔法师。奇迹是在第二周的清晨出现的,原本浓绿发黑的蓝藻开始大面积消退,刺鼻的恶臭被一种淡淡的水草泥土腥味所取代,水体逐渐变得澄清,阳光终于能穿透水面照到塘底, 我趁热打铁种下了精心挑选的一乐藻。不出半个月,整片黑水塘焕然一新,水草丰美,清澈见底。就在我准备撒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墙 喂远子还在那个臭水坑里刨食呢,有事?哥刚在城里找了几个大爷,一天八十块钱,专门负责给我撒料。你慢慢玩你的泥巴吧,等过年哥再施舍你两只剩螃蟹。知道了,我挂了电话,脸色平静的像眼前的这片湖水。林强在城里花天酒地,却不知道大自然的报复 有多冷酷。我走到塘边,打开了最后几个恒温泡沫箱,看着这些晶莹剔透的小生命落入清澈的水草中,我拿起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水温和投放量。撒完最后一把蟹苗后,天已经快亮了,我迎着晨雾往家走。 当初盘下这片废弃塘的那一刻是冲动的,但现在冷静下来,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所有的积蓄都砸了进去。每天夜里如履薄冰的生态调试, 这片塘像一个无底洞,吞食着我的心血。我知道我不能失败,必须要成功,不仅仅是为了回本,更是为了争那一口气。回到家,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爸妈和未婚妻小雅都坐在饭桌旁,显然一直在等我。怎么一宿没回来,菜都热两回了, 塘里有点收尾的,杂活多,干了会,快去洗手吃饭。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就是熬夜熬的。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远子,今年强子到底给你分了多少钱啊?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爸和小雅也都停下筷子看着我,我放下碗,拿出手机调出那个转账界面。妈,钱在这,五万,五万! 怎么才五万?村里都传疯了,说强子今年赚了快三百万,今年看着热闹,其实折损率也高,加上明年还要扩建,也是人家担的,确实剩不下什么。 我就是个帮忙撒料的,能拿五万已经很不错了。我把早就编好的说辞慢条斯理地讲了出来。我爸抽着旱烟没说话,小雅看着我欲言又止,只有我妈一脸的憋屈和不相信。不可能,那糖要是没你天半夜去守着早烂了。林远,你是不是被强子给欺负?妈, 你别乱说,强子是我堂哥,他还能坑我不成?大头本来就该他拿,咱们得讲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在滴血,每一个字都是对自己这三年心血的背叛。但我必须这么说,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和林强决裂,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盘下了那个全村最臭的死水塘。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我担惊受怕。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打断了, 行了,吃饭吧,儿子心里有数。晚上我躺在床上,小雅从背后抱着我,林远,你今天不对劲,你肯定有事瞒着我。呵, 能有什么事,就是夜里风大吹头疼了,真的,真的,睡吧,明天带你去镇上逛逛。怀里的人安静下来,而我却毫无睡意。我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片正在悄然发生巨变的黑水塘,它是我的希望,也是我唯一的退路。接下来的几天是村里年底最热闹的时候, 家家户户都在算着今年的收成,准备杀猪过年。我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白天陪着爸妈和小雅置办年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那片塘的水质。水质检测机构的化验单是在我投苗后的第三天寄到的。林先生,好消息,您的水样数据出来了, 氨氮、亚硝酸盐全部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溶解氧极高,那套菌群的生态循环已经彻底建立起来了。我当时正在陪小雅挑对联,接到电话激动的差点把街角太好了, 那水体透明度呢?透明度非常棒,底栖藻类和水草长势极好,完全达到了顶级生态水域的标准,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老塘修复案例,您这技术绝了!行,辛苦你了。挂了电话后,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大半,水质活了,就意味着这片塘真正属于我了,剩下的只是等待时间让那些金甲蟹苗长大。这期间林强也给我打过几个电话,第一次是问我那五万块准备怎么花,远子, 那钱别瞎折腾,留着给叔叔阿姨翻修下老房子,剩下的存起来准备结婚。用他的语气像个长辈在教训晚辈,充满了失守后的优越感。 知道了强哥,第二次是除夕前一天,远子,明天中午镇上最贵的鸿运酒楼,哥包了场,我特意把那里的亲戚和几个收购兽都请来了,今年赚了大钱 好好庆贺一下。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嘴脸,无非是想在所有人面前炫耀他今年的丰收,顺便再展示一下他对我的宽容和照顾,把我当成他炫耀成功的背景板。不了,强哥家里有点忙。别呀,多生分。 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点过来帮着招呼客人。他不等我再说话就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冷笑一声,你想演戏我就陪你演,我倒要看看你那经不起考验的破堂还能撑多久。除夕那天中午,我还是去了,带着爸妈和小雅。鸿运九楼最大的包厢里摆了足足五桌, 进门就看到林强和他爸妈还有几个大受够伤,正坐在主桌上谈笑风生。看到我们,林强他妈热情的站起来,哎呀,老二姨家来了,快坐快坐。他嘴上招呼着,眼神却在我爸妈朴素的衣着上扫来扫去,透着一股居高临下。这是你嫂子丽丽, 丽丽,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堂弟林远在堂里给我帮闲撒坛料的这九个字。他说的又响又亮,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爸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小雅的手也紧紧的攥住了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我却笑了, 嫂子好,我是林远。我的平静似乎让林强有些意外,他预想中我的局促和尴尬并没有出现,饭桌上更是成了堂哥的个人秀。他一会说今年螃蟹行情多好,一会又说哪个大老板要预定他明年的货。最后他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远子这孩子就是太老实,在塘里帮了我三年, 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做主前几天给他包了五万块的红包,让他也沾沾喜气。大家说,我这个当哥的够意思吧?那是那是,够意思,太够意思了,强子现在是出息了,吃肉还不忘给兄弟留口汤,是该照顾 远子脑子笨,干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出点死力气。强子肯带他玩,那是他的福气。不过我最近听说远子是不是也包了一个糖,听说还是咱们强子隔壁的那个没人要的死糖。此话一出,我爸妈和小雅瞬间露出震惊的表情,小远, 真的吗?你怎么没告诉我们?爸爸看着我没有说话,小雅却用力抓住我的手,阿远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人商量? 那五万好歹留着给叔叔阿姨买点好吃的呀!这一下全打了水漂啊,不过要是之后赔了还来强哥这, 下次哥哥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听到这话,我默默咬紧了牙齿,他们一唱一和,把我定位成了一个需要被施舍的跟班。我爸妈的脸已经长成了猪肝色,小雅的眼圈都红了,然而我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强哥, 这三年多亏你照顾了,这杯酒我敬你!我扬起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所有人都愣住了,林强看着我,眼神里闪过得意和满足,他以为我认了,但其实我敬的不是他的人, 而是我们那段被他亲手埋葬的亲情,从这杯酒开始一笔勾销。从酒楼出来后,我爸黑着脸一句话没说,我妈一直在唉声叹气,小雅默默地走在我身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憋着火。快到家门口时,我开口了,爸妈,对不起,今天让你们受委屈了。 远子,你的糖自己一个人行不行?要是没钱了,一定要和爸妈说。就是啊,远子,被别人戳脊梁骨,没事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宁愿别怕你努力做你自己的事,我一定支持你爸妈。小雅,你们放心,我对我的糖有信心, 另外,给我点时间,我会把今天丢掉的面子全都挣回来。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看着我,似乎被我的眼神镇住了。送他们进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在黑水塘底安装的防水监控探头传来的警报。我 打开 a p p, 一 段清晰的水下画面传了过来。清澈的水体中一株株一乐藻随波摇曳,而在水草的掩映下,一只只硬币大小,被甲泛着金光的初代蟹苗正在极其活跃的觅食蜕壳。我看着那段视频,胸口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表现的和往年没有任何不同。 春天一到,村里又忙碌了起来。对于别人问起我今年打算干点啥,我都用之前那套说辞搪塞过去。很多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偶尔还会提起我包下那个死水塘的笑话。园子强子那边虽然脾气大点,但好歹给钱痛快,你瞎折腾,那个臭坑图啥呀。是啊, 现在搞养殖都不容易,有棵大树靠着总比自己往水里扔钱强。这些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知道他们不是坏心,他们只是看到了表面,看到了林强今年扩建了新棚的风光,看到了我家的落寞。 没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也没人知道我正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足以掀翻所有质疑的时机。很快入夏了,气象台连续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通知。螃蟹最怕高温,我知道机会来了。我看没了我的水质技术,林强会怎样把这波高温扛过去?随后关掉电视,对着爸妈说,爸妈,明 天我搬到塘边的棚子里住,最近可能顾不上回家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穿好下水裤,在心里说,爸妈, 请再相信你们儿子一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看不起我们这个家。我走出家门,直奔村子下游的那片塘,提起了一个沉在水底的地笼。尽管今天是十分罕见的高温,但我的网兜里满是双鳌粗壮的极品大闸蟹,池底干干净净。我检查了水槽底泥、 溶氧量,每一个指标都测了一遍,所有数据一切正常。我按下水泵的开关,水流喷涌而出,整个塘面微微荡漾着,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生命力正在这片水底奔腾。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而我没有立刻把水质大好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在好戏开场之前,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我绕着我的塘仔细巡视,发现只要投下一把饵料, 瞬间就能引来疯狂的抢食。比林强塘里那些死气沉沉的螃蟹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总说是他的那片塘风水宝地 能产出最大的血,可他从不听我的劝告,常年投喂劣质死鱼,塘底的腐植质早就超标了,底泥发黑发臭,天气稍微一热,水面上就飘起一层绿油油的蓝藻,像是一锅发酵的毒药。为了维持那片塘,我以前每天半夜都要去撒解毒药,拼命开增氧机。这三年 我为他省下的要钱和死蟹损耗都不止几十万,可他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他觉得他出了堂租,大自然就该无条件的给他回报。这是远在城里的林强再次给我打来了电话,喂,远子,在家吹空调呢, 没去你那个臭水坑看看,没在棚里待着,那么热的天也别乱跑了,明天早上六点带上几个大号的抄网到我塘边来 看塘的大爷说水有点浑,飘了几只死蟹你过来帮着捞一下,别让村里其他人看见晦气。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命令一个廉价的杂工。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但我嘴上却平静的回答,好的强哥, 我知道了。傍晚,小雅提着绿豆汤来到棚里,看到我严阵以待的样子有些惊讶,这天太反常了,一丝风都没有,我看村里好几家的狗都热的直吐舌头,塘里的蟹能受得了吗?要是缺氧了,这几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你晚上别睡太死, 记得多开几次增氧机。放心吧,我的生态系统已经建成了,今晚就算是天塌下来,这片水也稳得住。林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傻瓜,能有什么事,等明天太阳升起,我给你看个奇迹。 没有告诉他今晚可能会发生可怕的饭堂。不是不相信他,而是那场灾难注定惨烈,我不想让他跟着承受那种压抑。所有的验证和结果我自己一个人扛。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我爸踩着三轮车来了,他给我送来了一台大功率的抽水泵。我们父子俩就那样站在闷热的塘边沉默着。园子 这天气不对劲,爸,没事,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太闷了,我不累,我就是心里不踏实。这天气像极了十年前那次大决收,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和你妈今年的口粮钱,你先拿着,要是万一水质恶化,要买药救急,多个钱傍身总没坏处。 爸,我不能要,我这塘里指标好得很,拿着大自然翻脸不认人,你 一个人在这扛比我们难。我紧紧的攥着那张存折,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我没再拒绝,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爸妈能给我的最沉甸甸的支持。我心里暗暗发誓,等秋天出塘,我要十倍一百倍的还给他们,我要让他们过上最好的日子。那一晚,我坐在棚屋的折叠床上,一夜无眠。凌晨两点,我从床上一跃而起。 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温湿度计,湿度百分之九十五,气压极低。我顺着土路来到了我和强哥池塘分界线的铁丝网旁。我站在黑暗中, 前方就是林墙那片号称今年要赚五百万的风水宝地。此刻水面上却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光滑年夜,哪怕在黑夜里,也能借着微光看到那令人作呕的荧光率,那是彻底爆发的蓝藻。我走过去,没有开增氧机,也没有试图去干预。大局已定,神仙难救。我转身看向另一边,我的黑水塘静静地停在那里, 几台增氧机有节奏的打着水花,清澈的水底,一丛丛水草吐着细微的气泡,而在草根处,一只只硕大的螃蟹 正安稳地趴在底泥上,毫无焦躁之象。我蹲在梗上开心极了。而此时,强哥堂里正经历着死亡翻滚的绿色毒水。我目不识物,但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水面上开始传来密密麻麻的吧嗒声,那是无数只冰死的螃蟹,因为极度缺氧,正疯狂的往岸上的泥梗攀爬。它们互相踩踏,吐着绝望的泡沫, 最后集体翻白,暴毙在了田埂上。很快,天大亮了,令人作呕的死蟹腥臭味顺着尘封飘进了村子,原本沉睡的村庄瞬间炸开了锅。我站在我的塘边静静的看着。不到二十分钟,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塘坝上响起,临墙连滚带爬的从他那辆奔驰大 g 里摔了出来。 此刻,他看着那满堂漂浮的死蟹,以及像绿油漆一样糊满水面的蓝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疯了一样在岸边又哭又嚎。大概是听到我这边的增氧积水哗声,他猛的转过头,连滚带爬的朝我这边跑来。他看到了我,更看到了我身后那片水草丰美 清澈见底的生态原,以及水底那些正在悠闲觅食的背甲金黄的巨大河蟹。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瞬间惨白。远远子, 这,这是那个臭水坑?不然呢?你你你!塘里的蟹怎么都没事?因为我懂得敬畏大自然,而你只懂得算计园子。 哥错了,以前是哥不对,你快把你的特效药给我,你帮我去调调水,我一个月,不, 我给你开两万工资,你快救救我的糖!他低声下气,卑微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几辆印着顶级水产的冷链物流车稳稳的停在了我的旁边。我转过身没理会他的哀嚎,穿着高筒防水皮裤直接下了水, 从地笼里捞起一只足有七两重青被白度的极品蟹王。岸上专门从上海赶来的顶级餐厅采购总监眼睛都亮了,好蟹! 林老板这品质,绝了!我把谢递给总监,然后转过头看着地上满身泥污的林墙,我的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冷淡。往后退两步,别把你塘里的蓝藻毒素踩进我的生态园里, 还有,我的蟹已经全被高价包了了,你那两万块留着给自己交违约金吧。说完,我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开始指挥工人装车。岸上一筐筐极品大闸蟹被搬上冷链车,采购总监看着称重担,笑得合不拢嘴,林老板, 这第一批货我按市价最高档给你结,明年的产量我也全包了,合作愉快! 我跟他握了握手,随后第一笔预付款整整一百万直接打进了我的账户,这薄薄的屏幕上显示的一长串数字,就是我单飞后交出的第一份完美答卷。与此同时,一往之隔的林强彻底瘫软在烂泥地里, 他看着那一辆辆满载着财富的高端冷链车从我的场地开走,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弄丢了什么。他的手机也开始疯狂的响起,是那些预定了中秋礼盒的大客户打来的。李老板,我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我, 我告诉你,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要是交不出高品质血,三倍违约金, 一分钱都别想少!电话被挂断了,林强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他为了拿到今年的高价订单,跟好几个渠道商签了对赌协议,他当时信心满满,因为他以为他还能像去年一样坐享其成。可现在我走了,他只剩下一汪发臭的毒水和满堂死些上百万的违约金,像一座大山轰然倒塌。 阳光正好透过清晨的薄雾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而我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一片晴朗。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过去在林墙那片高危的塘里, 我永远都是紧绷着神经,要时刻提防着水质恶化,担心着蓝藻爆发,每一次起风下雨都像是一场赌博。而现在,我站在自己的生态园边,完美的水质,强壮的蟹苗、可控的环境,让我第一次有了享受丰收的乐趣,而不仅仅是为了干活。看着最后一辆冷链车驶出村口,我 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有了这笔钱,我不仅能扩建这片生态园,更重要的是能让我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打响名头,以后就不愁没有顶级的销路了。等这季的蟹全部出完,我就跟去市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再给我爸妈翻修一下老院子,让他们安享晚年。这些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画面,现在却变得触手可及。 我回了家,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熬夜而疲惫不堪倒头就睡。我洗了个热水澡,坐在饭桌前陪爸妈和小雅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饭桌上我把我账户里的余额量给他们看,我妈激动的红了眼眶,我爸夹菜的手都在抖,好,真好, 咱家园子有出息了。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把那个破旧的笔记本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然后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分钱的秋天。林强把那五万块钱转到我的微信上,脸上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施舍表情。 这一次我没有再沉默,我笑了,笑的比他更灿烂。就在我坐在旁边喝着小雅送来的冰镇西瓜芝士,一墙之隔的一巴掌着 把他彻底打醒了。去年的利润早被他挥霍一空,今年签下的几百万对赌协议,如果交不出极品谢,违约金足以让他家倾家荡产。他开始疯狂的打电话,王技术员,我出五千一天,你来帮我把水调清。 李老板,你那有没有特效除藻剂,多贵我都买。他把通讯录里所有懂点水产的人全打了一遍,起初他还端着老板的架子,但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强哥,你那水已经泛糖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一天一万我也干不了, 毒素已经进了螃蟹腮里全废了。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得到的回复全是一样的。他这才发现,原来离了我,他那片塘连个臭水坑都不如。 他一直以为撒饲料拴条狗都能干,现在才明白,能把那片毒水压制三年,是我耗尽了多少心血。可笑的是,他亲手用五万块钱把我这个真正的护身符给扔了。找到人了吗? 要不去找远子吧,给他加钱,十万二十万,只要他肯给你,那特效药 不可能让我去求他,去求那个被我用五万块钱像叫花子一样打发的堂弟,我做不到。此时,未婚妻丽丽提着名牌包,拖着行李箱走了出来。丽丽,你干什么? 干什么?你马上就要背上几百万的债了,我不走,留下来跟你喝西北风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滚开,没本事的东西! 丽丽一脚踢开他,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林强瘫坐在地。完了, 全完了!三天后,我的第一批极品金甲蟹全部出膛,整整两百万的货款一分不少地打进了我的卡里。 我看着手机短信上那一长串数字,心里只有前所未有的踏实。我没有去买什么奔驰大 g, 而是直接带着小雅去了市里最好的楼盘,全款拿下一套一百四十平的大平层,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我再次回到村里,整个村子的风向彻底变了,我那片清澈见底的生态园成了全村的奇迹。以前看我笑话的人,现在一口一个远哥叫着。而林强家已经彻底被催债的人踏破了门槛,为了还那笔巨额违约金,他家的房子挂到了中介网上,车子也抵押了,那片原本用来生财的谢堂成了烫手山芋。 这天,我正在塘边指挥工人加固防逃网,一墙之隔传来一阵刺耳的争吵声,是一个专门收废弃塘口的黑心老板正在跟林强压价,你这水底全烂了,光青鱼就得大几万,连塘带设备我最多给你两万块, 两万?我光这几台增氧器就买了好几万,爱卖不卖,你这烂摊子除了我没人接。林强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最后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无力的点头。办完转让手续,那老板点出两万块钱现金扔给他。就在这时,林强抬起头,隔着铁丝网,他看到了我, 我手里正拿着对讲机,从容的调度着下一批冷链车。我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他,这种彻底的无视,比当面扇他耳光更让他崩溃。他看着我挺拔的背影,再看看手里那薄薄的两万块钱,一股难以言喻的悔恨 冲垮了他的理智。他大叫一声,疯了一样冲向岸边一台废弃的水泵,抓起地上的铁扳手,狠狠的砸了下去。帮堂哥打理卸糖,净赚三百万。结果秋季起网,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块,他说糖是他的,本 钱也是他出的,而我就是简简单单撒个网。我看着屏幕上的转账,一没拒绝,二没骂街,只是默默拿着这笔钱,反手包下了全村最臭的废弃死水塘。直到第二年,剩下他那一塘的死蟹飘满水面,恶臭熏天,而我的螃蟹个个活蹦乱跳。看着他那张瞬间惨白的脸,我站在水草丰美的新塘边,退后两步, 别把毒素踩进我的园子。听说那天晚上,堂哥跪在泥地里嚎了一宿,他怎么也想不通我的螃蟹为什么长得这么好。先前我正在池塘记录着今天的 ph 值和氨氮数据,结果一辆崭新的奔驰大 g 在 塘边停下。 园子今年的账算出来了,分红我给你转过去了。我看着屏幕上的五万元没说话,心里有一本账在翻。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吃住都在棚里。我知道今年的极品蟹大丰收,刨去塘租和饲料,净利润将近三百万,而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园子 今年利润不错,赚了将近三百万。这五万块你拿着,回镇上买辆代步车,我这蟹塘撒饲料的活栓条狗都能干, 你还年轻,应该拿着五万块去大城市打拼。然而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三年前他接手这片塘石,因为不懂水质,差点赔个底朝天,是我带着自己摸索出来的复合军种,帮他把水调了过来。我说我出技术,利润三七分,他说,都是一家人,哥不会亏待你。行,钱我收了。 林强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打发,他愣了一下,你拿着钱回去好好歇几天,塘里的水泵滤网该换了,你记得找人弄。 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深秋的冷风里。因为我很清楚,没有我极其严苛的抵制微调,这片看似肥沃的蟹塘,不出半年就会变成一汪臭水沟。我没回镇上的家,我怕碰见熟人,问问我今年卖蟹分了多少,问我堂哥怎么对我的。 我沿着村里的土路一直走,怀里的那个笔记本是别人眼里的废纸,却是我三年的心血。此时手机响了,是林强在群里疯狂炫耀今年的收成,惹得一堆亲戚跟风吹捧。我直接关了手机屏幕,走向了村子最下游。 那里有一片常年泛滥滥藻、恶臭熏天的废弃黑水塘,因为地势低洼,常年积聚死水,连村里的野狗都不愿意靠近。 我站在满是杂草的岸边,看着那一汪浓绿发黑的死水,这就是所有人眼里的垃圾场。但我蹲下身,撵起一点塘底的淤泥,凑到鼻尖闻了闻,一个念头像破土而出的心牙再也压不住。他不是说撒饲料的活栓条狗都能干吗?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我转身直接走向了村委会的办公室。喂, 王书记在吗?在呢!小林啊,你不在强子的蟹塘里忙跑这干啥?我想问一下, 下游那片黑水塘现在往外承包吗?那是个死水坑啊,水都臭了,你包他干啥?倒贴钱都没人要,一年租金多少钱?你要是真包,一年一千块钱意思意思就行了,但咱们可说好亏了,村里不管,我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五万块足够包下这片塘,还能买齐前期的净化设备和原液耗材。 我包五年,现在就签合同。小林,你可别冲动,强子刚赚了大钱,你跟着合同拿来吧。签完字按了手印后,我就兴奋的跑到池塘边废弃黑水塘的面积很大,浓绿的蓝藻像一层厚厚的油漆盖在水面上,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村里人听说我包下了这块地,全都跑来看笑话,远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这破地方能养出啥来?强子给他发了五万块奖金,他不存着,娶媳妇全砸这臭水坑里了,真是个败家子,哈哈哈!林强也开着他的大 g 来溜达了一圈,他摇下车窗,笑的前仰后合,远子, 你要是嫌五万块烧手,哥带你去城里捏捏脚啊,何必在这拗大粪呢?我没理他,只是穿着齐胸的下水裤,艰难的在其腰身的黑水里清理腐烂的枯枝。恶臭扑鼻,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等晚上闲杂人等散去后,我打开了那几个白天刚从镇上运回来的黑色塑料桶, 里面是我耗费无数心血秘密培育出来的复合益生菌原液,这种菌群专门针对这种重度负营养化的死水,我按照精确倒刻的比例将原液稀释,然后均匀的喷洒在黑水塘的每一个角落。这种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连续一个星期我都是昼伏夜出, 白天我像个拾荒的在塘边修补堤坝,晚上我就是这片水域的魔法师。奇迹是在第二周的清晨出现的,原本浓绿发黑的蓝藻开始大面积消退,刺鼻的恶臭被一种淡淡的水草泥土腥味所取代,水体逐渐变得澄清,阳光终于能穿透水面照到塘底, 我趁热打铁种下了精心挑选的一乐藻。不出半个月,整片黑水塘焕然一新,水草丰美,清澈见底。就在我准备撒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墙 喂远子还在那个臭水坑里刨食呢,有事?哥刚在城里找了几个大爷,一天八十块钱专门负责给我撒料,你慢慢玩你的泥巴吧,等过年哥再施舍你两只剩螃蟹。知道了,我挂了电话,脸色平静的像眼前的这片湖水。林强在城里花天酒地,却不知道大自然的报复 有多冷酷。我走到塘边,打开了最后几个恒温泡沫箱,看着这些晶莹剔透的小生命落入清澈的水草中,我拿起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水温和投放量。撒完最后一把蟹苗后,天已经快亮了,我迎着晨雾往家走。 当初盘下这片废弃塘的那一刻是冲动的,但现在冷静下来,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所有的积蓄都砸了进去,每天夜里如履薄冰的生态调试, 这片塘像一个无底洞,吞食着我的心血。我知道我不能失败,必须要成功,不仅仅是为了回本,更是为了争那一口气。回到家,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爸妈和未婚妻小雅都坐在饭桌旁,显然一直在等我。怎么一宿没回来,菜都热两回了, 塘里有点收尾的杂活多干了会,快去洗手吃饭。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就是熬夜熬的。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远子,今年强子到底给你分了多少钱啊?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爸和小雅也都停下筷子看着我。我放下碗,拿出手机调出那个转账界面,妈,钱在这,五万,五万! 怎么才五万?村里都传疯了,说强子今年赚了快三百万,今年看着热闹,其实折损率也高,加上明年还要扩建,也是人家担的,确实剩不下什么。 我就是个帮忙撒料的,能拿五万已经很不错了。我把早就编好的说辞慢条斯理地讲了出来。我爸抽着旱烟没说话,小雅看着我欲言又止,只有我妈一脸的憋屈和不相信。不可能,那糖要是没你天半夜去守着早烂了。林远,你是不是被强子给欺负?妈, 你别乱说,强子是我堂哥,他还能坑我不成?大头本来就该他拿,咱们得讲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在滴血,每一个字都是对自己这三年心血的背叛。但我必须这么说,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和林强决裂,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盘下了那个全村最臭的死水塘。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我担惊受怕。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打断了, 行了,吃饭吧,儿子心里有数。晚上我躺在床上,小雅从背后抱着我。林远,你今天不对劲,你肯定有事瞒着我。呵, 能有什么事,就是夜里风大吹头疼了,真的真的,睡吧,明天带你去镇上逛逛。怀里的人安静下来,而我却毫无睡意。我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片正在悄然发生巨变的黑水塘,他是我的希望,也是我唯一的退路。接下来的几天是村里年底最热闹的时候, 家家户户都在算着今年的收成,准备杀猪过年。我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白天陪着爸妈和小雅置办年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那片塘的水质,水质检测机构的化验单是在我投苗后的第三天寄到的。林先生,好消息,您的水样数据出来了, 氨氮、亚硝酸盐全部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溶解氧极高,那套菌群的生态循环已经彻底建立起来了。我当时正在陪小雅挑对联,接到电话激动的差点把街角太好了, 那水体透明度呢?透明度非常棒,底栖藻类和水草长势极好,完全达到了顶级生态水域的标准,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老塘修复案例,您这技术绝了,行,辛苦你了。挂了电话后,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大半,水质活了,就意味着这片塘真正属于我了,剩下的只是等待时间让那些金甲蟹苗长大。这期间林强也给我打过几个电话,第一次是问我那五万块准备怎么花,远子, 那钱别瞎折腾,留着给叔叔阿姨翻修下老房子,剩下的存起来准备结婚。用他的语气像个长辈在教训晚辈,充满了失守后的优越感。 知道了强哥,第二次是除夕前一天,远子,明天中午镇上最贵的鸿运酒楼,哥包了场,我特意把那里的亲戚和几个收购兽都请来了,今年赚了大钱,得好好庆贺一下。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嘴脸,无非是想在所有人面前炫耀他今年的丰收,顺便再展示一下他对我的宽容和照顾, 把我当成他炫耀成功的背景板。不了,强哥家里有点忙,别呀,多生分。就这么说定了,明 天早点过来帮着招呼客人。他不等我再说话就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冷笑一声,你想演戏我就陪你演,我倒要看看你那经不起考验的破堂还能撑多久。除夕那天中午我还是去了,带着爸妈和小雅。鸿运酒楼最大的包厢里摆了足足五桌, 进门就看到林强和他爸妈还有几个大收购商正坐在主桌上谈笑风生。看到我们,林强他妈热情的站起来,哎呀,老二一家来了,快坐快坐!他嘴上招呼着,眼神却在我爸妈朴素的衣着上扫来扫去,透着一股居高临下。这是你嫂子丽丽, 丽丽,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堂弟林远在堂里给我帮闲撒坛料的这九个字。他说的又响又亮,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爸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小雅的手也紧紧的攥住了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我却笑了, 嫂子好,我是林远。我的平静似乎让林强有些意外,他预想中我的局促和尴尬并没有出现,饭桌上更是成了堂哥的个人秀。他一会说今年螃蟹行情多好,一会又说哪个大老板要预定他明年的货。最后他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远子这孩子啊,就是太老实,在堂里帮了我三年, 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做主,前几天给他包了五万块的红包,让他也沾沾喜气。大家说,我这个当哥的够意思吧?那是那是,够意思,太够意思了。强子现在是出息了,吃肉还不忘给兄弟留口汤,是该照顾 远子脑子笨,干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出点死力气。强子肯带他玩,那是他的福气。不过我最近听说远子是不是也包了一个糖,听说还是咱们强子隔壁的那个没人要的死糖。此话一出,我爸妈和小雅瞬间露出震惊的表情,小远, 真的吗?你怎么没告诉我们?爸爸看着我没有说话,小雅却用力抓住我的手,阿远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人商量? 那五万好歹留着给叔叔阿姨买点好吃的呀!这一下全打了水漂啊!不过要是之后赔了还来强哥这, 下次哥哥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听到这话,我默默咬紧了牙齿,他们一唱一和,把我定位成了一个需要被施舍的跟班。我爸妈的脸已经长成了猪肝色,小雅的眼圈都红了,然而我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强哥, 这三年多亏你照顾了,这杯酒,我敬你。我扬起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所有人都愣住了,林强看着我,眼神里闪过得意和满足。他以为我认了,但其实我敬的不是他的人, 而是我们那段被他亲手埋葬的亲情,从这杯酒开始,一笔勾销。从酒楼出来后,我爸黑着脸,一句话没说,我妈一直在唉声叹气,小雅默默地走在我身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憋着火。快到家门口时,我开口了, 爸,妈,对不起,今天让你们受委屈了。远子,你的堂。

清澈的水体中,一株株一乐藻随波摇曳,而在水草的掩映下,一只只硬币大小,被甲泛着金光的初代蟹苗正在极其活跃的觅食蜕壳。我看着那段视频,胸口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表现的和往年没有任何不同。 春天一到,村里又忙碌了起来。对于别人问起我今年打算干点啥,我都用之前那套说辞搪塞过去。很多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偶尔还会提起我包下那个死水塘的笑话。园子强子那边虽然脾气大点,但好歹给钱痛快,你瞎折腾,那个臭坑图啥呀?是啊, 现在搞养殖都不容易,有棵大树靠着,总比自己往水里扔钱强。这些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知道他们不是坏心,他们只是看到了表面,看到了林强今年扩建了新棚的风光,看到了我家的落寞。 没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也没人知道我正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足以掀翻所有质疑的时机。很快入夏了,气象台连续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通知,螃蟹最怕高温,我知道机会来了。我看没了我的水质技术,林强会怎样把这波高温扛过去?随后关掉电视,对着爸妈说,爸妈,明 天我搬到塘边的棚子里住,最近可能顾不上回家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穿好下水库。在出门前,我看着爸妈紧闭的房门,默默地在心里说,爸妈, 请再相信你们儿子一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看不起我们这个家。我走出家门,直奔村子下游的那片塘,提起了一个沉在水底的地笼。尽管今天是十分罕见的高温,但我的网兜里满是双鳌粗壮的极品大闸蟹,池底干干净净。我检查了水槽、底泥、 溶氧量,每一个指标都测了一遍,所有数据一切正常。我按下水泵的开关,水流喷涌而出,整个塘面微微荡漾着,我能清晰的感觉到 一股强大的生命力正在这片水底奔腾。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而我没有立刻把水质大好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在好戏开场之前,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我绕着我的塘仔细巡视,发现只要投下一把饵料,瞬间就能引来疯狂的抢食。 比林强塘里那些死气沉沉的螃蟹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总说是他的那片塘风水宝地能产出最大的蟹。可他从不听我的劝告,常年投喂,劣质质早就超标了。底泥发黑发臭, 天气稍微一热,水面上就飘起一层绿油油的蓝藻,像是一锅发酵的毒药。为了维持那片糖,我以前每天半夜都要去撒解毒药,拼命开增氧机。这三年我为他省下的药钱和死蟹损耗都不止几十万,可他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他觉得他出了堂租, 大自然就该无条件的给他回报。这是远在城里的林强再次给我打来了电话。喂园子在家吹空调呢, 没去你那个臭水坑看看,没在棚里待着?那么热的天也别乱跑了,明天早上六点,带上几个大号的抄网到我塘边来 看塘的大爷说,水有点浑,飘了几只死蟹,你过来帮着捞一下,别让村里其他人看见晦气。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命令一个廉价的杂工。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但我嘴上却平静的回答,好的强哥, 我知道了。傍晚,小雅提着绿豆汤来到棚里,看到我严阵以待的样子有些惊讶,这天太反常了,一丝风都没有,我看村里好几家的狗都热的直吐舌头,塘里的蟹能受得了吗?要是缺氧了,这几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你晚上别睡太死, 记得多开几次增氧机。放心吧,我的生态系统已经建成了,今晚就算是天塌下来,这片水也稳得住。林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傻瓜,能有什么事,等明天太阳升起,我给你看个奇迹。我没有告诉他今晚可能会发生可怕的反弹,不是不相信他,而是那场灾难注定惨烈,我不想让他跟着承受那种压抑。 所有的验证和结果我自己一个人扛,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我爸踩着三轮车来了,他给我送来了一台大功率的抽水泵。我们父子俩就那样站在闷热的塘边沉默着。园子这天气不对劲, 爸,没事,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太闷了,我不累,我就是心里不踏实。这天气像极了十年前那次大决收,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和你妈今年的口粮钱,你先拿着,要是万一水质恶化要买药救急,多个钱傍身总没坏处。爸,我不能要,我这塘里指标好得很,拿着 大自然翻脸不认人,你一个人在这扛比我们难。我紧紧地攥着那张存折,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我心里暗暗发誓,等秋天出塘,我 要十倍一百倍的还给他们,我要让他们过上最好的日子。那一晚,我坐在棚屋的折叠床上一夜无眠。凌晨两点,我从床上一跃而起。 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温湿度计,湿度百分之九十五,气压极低。我顺着土路来到了我和强哥池塘分界线的铁丝网旁。我站在黑暗中,前方就是林墙那片号称今年要赚五百万的风水宝地。 此刻水面上却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光滑粘液,哪怕在黑夜里也能借着微光看到那令人作呕的荧光绿,那是彻底爆发的蓝藻。我走过去,没有开增氧机,也没有试图去干预。大局已定,神仙难救。我转身看向另一边,我的黑水塘静静地停在那里, 几台增氧机有节奏的打着水花,清澈的水底,一丛丛水草吐着细微的气泡,而在草根处,一只只硕大的螃蟹 正安稳地趴在底泥上,毫无焦躁之象。我蹲在梗上开心极了。而此时,强哥堂里正经历着死亡翻滚的绿色毒水,我目不识物,但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水面上开始传来密密麻麻的吧嗒声,那是无数只殃死的螃蟹,因为极度缺氧,正疯狂地往岸上的泥梗攀爬,它们互相踩踏,吐着绝望的泡沫, 最后集体翻白暴毙在了田埂上。很快天大亮了,令人作呕的死蟹腥臭味顺着尘封飘进了村子,原本沉睡的村庄瞬间炸开了锅。我站在我的塘边静静的看着。不到二十分钟,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塘坝上响起,临墙连滚带爬的从他那辆奔驰大 g 里摔了出来。 此刻,他看着那满堂漂浮的死蟹,以及像滤油器一样糊满水面的蓝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疯了一样在岸边又哭又嚎。大概是听到我这边的增氧剂水花声,他猛的转过头,连滚带爬的朝我这边跑来。他看到了我,更看到了我身后那片水草丰美 清澈见底的生态园,以及水底那些正在悠闲觅食的背甲金黄的巨大河蟹。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瞬间惨白。远远子, 这,这是那个臭水坑!不然呢?你你你!塘里的蟹怎么都没事?因为我懂得敬畏大自然,而你只懂得算计园子, 哥错了,以前是哥不对,你快把你的特效药给我,你帮我去调调水,我一个月,不, 我给你开两万工资,你快救救我的糖!他低声下气,卑微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几辆印着顶级水产的冷链物流车稳稳的停在了我的旁边。我转过身,没理会他的哀嚎,穿着高筒防水皮裤直接下了水, 从地笼里捞起一只足有七两重青被白度的极品蟹王。岸上专门从上海赶来的顶级餐厅采购总监眼睛都亮了,好蟹! 李老板这品质绝了!我把谢递给总监,然后转过头看着地上满身泥污的林强。我的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冷淡。往后退两步, 别把你糖里的蓝藻毒素踩进我的生态园里,帮堂哥打理谢糖净赚三百万,结果秋季起网,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块,他说糖是他的,本钱也是他出的,而我就是简简单单撒个网。我看着屏幕上的转账,一没拒绝,二没骂街, 是默默拿着这笔钱,反手包下了全村最臭的废弃死水塘。直到第二年盛夏,他那一塘的死蟹飘满水面,恶臭熏天,而我的螃蟹个个活蹦乱跳。看着他那张瞬间惨白的脸,我站在水草丰美的新塘边,退后两步, 别把毒素踩进我的园子。听说那天晚上,堂哥跪在泥地里嚎了一宿,他怎么也想不通,我的螃蟹为什么长的这么好。先前我正在池塘记录着今天的 ph 值和氨氮数据,结果一辆崭新的奔驰大 g 在 塘边停下。 园子今年的账算出来了,分红我给你转过去了。我看着屏幕上的五万元没说话,心里有一本账在翻。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吃住都在棚里。我知道今年的极品蟹大丰收,刨去塘租和饲料,净利润将近三百万,而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园子 今年利润不错,赚了将近三百万。这五万块你拿着回镇上买辆代步车,我这蟹塘撒饲料的活栓条狗都能干, 你还年轻,应该拿着五万块去大城市打拼。然而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三年前,他接手这片塘石,因为不懂水质,差点赔个底朝天,是我带着自己摸索出来的复合军种,帮他把水调了过来。我说我出技术,利润三七分,他说,都是一家人,哥不会亏待你。行,钱我收了。 林强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打发,他愣了一下,你拿着钱回去好好歇几天,塘里的水泵滤网该换了,你记得找人弄。 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深秋的冷风里。因为我很清楚,没有我极其严苛的抵制微调,这片看似肥沃的蟹塘,不出半年就会变成一汪臭水沟。我没回镇上的家,我怕碰见熟人,问问我今年卖蟹分了多少,问我堂哥怎么对我的。 我沿着村里的土路一直走,怀里的那个笔记本是别人眼里的废纸,却是我三年的心血。此时手机响了,是林强在群里疯狂炫耀今年的收成,惹得一堆亲戚跟风吹捧。我直接关了手机屏幕,走向了村子最下游。 那里有一片常年泛滥滥藻、恶臭熏天的废弃黑水塘,因为地势低洼,常年积蓄死水,连村里的野狗都不愿意靠近。 我站在满是杂草的岸边,看着那一汪浓绿发黑的死水,这就是所有人眼里的垃圾场。但我蹲下身,撵起一点塘底的淤泥,凑到鼻尖闻了闻,一个念头像破土而出的心崖,再也压不住。他不是说撒饲料的活,拴条狗都能干嘛?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我转身直接走向了村委会的办公室。喂, 王书记在吗?在呢,小林啊,你不在强子的蟹塘里忙跑这干啥?我想问一下, 下游那片黑水塘现在往外承包吗?那是个死水坑啊,水都臭了,你包它干啥?倒贴钱都没人要。一年租金多少钱?你要是真包,一年一千块钱意思意思就行了。但咱们可说好亏了。村里不管,我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五万块足够包下这片塘,还能买齐前期的净化设备和原液耗材。 我包五年,现在就签合同。小林,你可别冲动,强子刚赚了大钱,你跟着合同拿来吧。签完字按了手印后,我就兴奋的跑到池塘边废弃黑水塘的面积很大,浓绿的蓝藻像一层厚厚的油漆盖在水面上,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村里人听说我包下了这块地,全都跑来看笑话。远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这破地方能养出啥来?强子给他发了五万块奖金,他不存着,娶媳妇全砸这臭水坑里了, 真是个败家子,哈哈哈!林强也开着他的大吉来溜达了一圈,他摇下车窗,笑得前仰后合,远子,你要 是嫌五万块烧手,哥带你去城里捏捏脚啊,何必在这拗大粪呢?我没理他,只是穿着其胸的下水裤,艰难的在其腰身的黑水里清理腐烂的枯枝。恶臭扑鼻,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等晚上闲杂人等散去后,我打开了那几个白天刚从镇上运回来的黑色塑料桶, 里面是我耗费无数心血秘密培育出来的复合益生菌原液。这种菌群专门针对这种重度负营养化的死水,我按照精确倒刻的比例将原液稀释,然后均匀的喷洒在黑水塘的每一个角落。这种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连续一个星期我都是昼伏夜出, 白天我像个拾荒的在塘边修补堤坝,晚上我就是这片水域的魔法师。奇迹是在第二周的清晨出现的,原本浓绿发黑的蓝藻开始大面积消退,刺鼻的恶臭被一种淡淡的水草泥土腥味所取代,水体逐渐变得澄清,阳光终于能穿透水面照到塘底。 我趁热打铁,种下了精心挑选的一乐藻。不出半个月,整片黑水塘焕然一新,水草丰美,清澈见底。就在我准备撒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强 喂远子,还在那个臭水坑里刨食呢,有事?哥刚在城里找了几个大爷,一天八十块钱,专门负责给我撒料。你慢慢玩你的泥巴吧,等过年哥再施舍你两只剩螃蟹。知道了,我挂了电话,脸色平静的像眼前的这片湖水。林强在城里花天酒地,却不知道大自然的报复 有多冷酷。我走到塘边,打开了最后几个恒温泡沫箱。看着这些晶莹剔透的小生命落入清澈的水草中,我拿起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水温和投放量。撒完最后一把蟹苗后,天已经快亮了,我迎着晨雾往家走。 当初盘下这片废弃塘的那一刻是冲动的,但现在冷静下来,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所有的积蓄都砸了进去。每天夜里如履薄冰的生态调试, 这片塘像一个无底洞,吞食着我的心血。我知道我不能失败,必须要成功,不仅仅是为了回本,更是为了争那一口气。回到家,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爸妈和未婚妻小雅都坐在饭桌旁,显然一直在等我。怎么一宿没回来,菜都热两回了, 塘里有点收尾的,杂活多,干了会,快去洗手吃饭。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就是熬夜熬的。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远子,今年强子到底给你分了多少钱啊?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爸和小雅也都停下筷子看着我。我放下碗,拿出手机,调出那个转账界面,妈,钱在这,五万,五万! 怎么才五万?村里都传疯了,说强子今年赚了快三百万,今年看着热闹,其实折损率也高,加上明年还要扩建,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水面是人家的,本钱和风险也是人家担的,确实剩不下什么, 我就是个帮忙撒料的,能拿五万已经很不错了。我把早就编好的说辞慢条斯理地讲了出来。我爸抽着旱烟没说话,小雅看着我欲言又止,只有我妈一脸的憋屈和不相信。不可能,那糖要是没你天半夜去守着早烂了。林远,你是不是被强子给欺负?妈, 你别乱说,强子是我堂哥,他还能坑我不成?大头本来就该他拿,咱们得讲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在滴血,每一个字都是对自己这三年心血的背叛。但我必须这么说,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和林强决裂,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盘下了那个全村最臭的死水塘。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我担惊受怕。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打断了, 行了,吃饭吧,儿子心里有数。晚上我躺在床上,小雅从背后抱着我,林远,你今天不对劲,你肯定有事瞒着我。呵,能有什么事, 就是夜里风大吹头疼了,真的,真的,睡吧,明天带你去镇上逛逛。怀里的人安静下来,而我却毫无睡意。我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片正在悄然发生巨变的黑水塘,它是我的希望,也是我唯一的退路。 接下来的几天是村里年底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算着今年的收成,准备杀猪过年。我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白天陪着爸妈和小雅置办年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那片塘的水质,水质检测机构的化验单是在我投苗后的第三天寄到的。林先生,好消息,您的水样数据出来了, 氨氮、亚硝酸盐全部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溶解氧极高,那套菌群的生态循环已经彻底建立起来了。我当时正在陪小雅挑对,连接到电话激动的差点把摊子掀了。我压低声音走到街角,太好了, 那水体透明度呢?透明度非常棒,底栖藻类和水草长势极好,完全达到了顶级生态水域的标准,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老塘修复案例,您这技术绝了,行,辛苦你了。挂了电话后,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大半,水质活了,就意味着这片塘真正属于我了,剩下的只是等待时间让那些金甲蟹苗长大。这期间林强也给我打过几个电话,第一次是问我那五万块准备怎么花,远子, 那钱别瞎折腾,留着给叔叔阿姨翻修下老房子,剩下的存起来准备结婚。用他的语气像个长辈在教训晚辈,充满了失守守后的优越感。 知道了强哥,第二次是除夕前一天,远子,明天中午镇上最贵的鸿运酒楼,哥包了场,我特意把那里的亲戚和几个收购兽都请来了,今年赚了大钱,得好好庆贺一下。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嘴脸,无非是想在所有人面前炫耀他今年的丰收,顺便再展示一下他对我的宽容和照顾, 把我当成他炫耀成功的背景板。不了,强哥家里有点忙,别呀,多生分。就这么说定了,明 今天早点过来帮着招呼客人。他不等我再说话就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冷笑一声,你想演戏我就陪你演,我倒要看看你那经不起考验的破堂还能撑多久。除夕那天中午,我还是去了,带着爸妈和小雅,鸿运酒楼最大的包厢里摆了足足五桌, 进门就看到林强和他爸妈还有几个大收购商正坐在主桌上谈笑风生。看到我们,林强他妈热情的站起来,哎呀,老二姨家来了,快坐快坐!他嘴上招呼着,眼神却在我爸妈朴素的衣着上扫来扫去,透着一股居高临下。这是你嫂子丽丽, 丽丽,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堂弟林远在堂里给我帮闲撒坛料的这九个字。他说的又响又亮,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爸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小雅的手也紧紧的攥住了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我却笑了, 嫂子好,我是林远。我的平静似乎让林强有些意外,他预想中我的局促和尴尬并没有出现,饭桌上更是成了堂哥的个人秀。他一会说今年螃蟹行情多好,一会又说哪个大老板要预定他明年的货。最后他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远子这孩子啊,就是太老实,在堂里帮了我三年, 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做主,前几天给他包了五万块的红包,让他也沾沾喜气。大家说,我这个当哥的够意思吧?那是那是,够意思,太够意思了。强子现在是出息了,吃肉还不忘给兄弟留口汤,是该照顾 远子脑子笨,干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出点死力气。强子肯带他玩,那是他的福气。不过我最近听说远子是不是也包了一个糖,听说还是咱们强子隔壁的那个没人要的死糖。此话一出,我爸妈和小雅瞬间露出震惊的表情,小远, 真的吗?你怎么没告诉我们?爸爸看着我没有说话,小雅却用力抓住我的手,阿远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人商量? 那五万好歹留着给叔叔阿姨买点好吃的呀!这一下全打了水漂啊,不过要是之后赔了还来强哥这, 下次哥哥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听到这话,我默默咬紧了牙齿,他们一唱一和,把我定位成了一个需要被施舍的跟班。我爸妈的脸已经长成了猪肝色,小雅的眼圈都红了,然而我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强哥, 这三年多亏你照顾了,这杯酒我敬你。我扬起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所有人都愣住了,林强看着我,眼神里闪过得意和满足,他以为我认了,但其实我敬的不是他的人, 而是我们那段被他亲手埋葬的亲情,从这杯酒开始一笔勾销。从酒楼出来后,我爸黑着脸一句话没说,我妈一直在唉声叹气。小雅默默地走在我身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憋着火。快到家门口时,我开口了,爸妈,对不起,今天让你们受委屈了。 远子,你的糖自己一个人行不行,要是没钱了一定要和爸妈说。就是啊,远子,被别人戳脊梁骨没事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宁愿别怕,你努力做你自己的事,我一定支持你。爸妈,小雅,你们放心,我对我的糖有信心, 另外,给我点时间,我会把今天丢掉的面子全都挣回来。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看着我,似乎被我的眼神镇住了。送他们进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在黑水塘底安装的防水监控探头传来的警报。我 打开 a p p, 一 段清晰的水下画面传了过来,清澈的水体中一株株一乐藻随波摇曳,而在水草的掩映下,一只只硬币大小被甲泛着金光的初代蟹苗正在极其活跃的觅食蜕壳。我看着那段视频,胸口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表现的和往年没有任何不同。 春天一到,村里又忙碌了起来。对于别人问起我今年打算干点啥,我都用之前那套说辞搪塞过去。很多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偶尔还会提起我包下那个死水塘的笑话。园子强子那边虽然脾气大点,但好歹给钱痛快,你瞎折腾,那个臭坑图啥呀。是啊,现在搞养殖都不容易, 有棵大树靠着总比自己往水里扔钱强。这些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知道他们不是坏心,他们只是看到了表面,看到了林强今年扩建了新棚的风光,看到了我家的落寞。 没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也没人知道我正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足以掀翻所有质疑的时机。很快入夏了,气象台连续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通知,螃蟹最怕高温,我知道会怎样把这波高温扛过去。随后关掉电视,对着爸妈说,爸妈, 明天我搬到塘边的棚子里住,最近可能顾不上回家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的穿好下水裤。在出门前,我看着爸妈紧闭的房门,默默的在心里说,爸妈, 请再相信你们儿子一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看不起我们这个家。我走出家门,直奔村子下游的那片塘,提起了一个沉在水底的地漏。尽管今天是十分罕见的高温,但我的网兜里满是霜鳃的极品大闸蟹池底干干净净。我检查了水槽底泥 溶氧量,每一个指标都测了一遍,所有数据一切正常。我按下水泵的开关,水流喷涌而出,整个塘面微微荡漾着,我能清晰的感觉到 一股强大的生命力正在这片水底奔腾。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而我没有立刻把水质大好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在好戏开场之前,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我绕着我的塘仔细巡视,发现只要投下一把饵料, 瞬间就能引来疯狂的抢食,比林强塘里那些死气沉沉的螃蟹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总说是他的那片塘风水宝地能产出最大的蟹,可他从不听我的劝告,常年投喂劣质死鱼,塘底的腐植质早就超标了,底泥发黑发臭,天气稍微一热,水面上就飘起一层绿油油的蓝藻,像是一锅发酵的毒药。为了维持那片塘,我 我以前每天半夜都要去撒解毒药,拼命开增氧机。这三年我为他省下的药钱和死蟹损耗都不止几十万。可他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他觉得他出了堂租,大自然就该无条件的给他回报。这是远在城里的林强再次给我打来了电话,喂,园子在家吹空调呢, 没去你那个臭水坑看看,没在棚里待着,那么热的天也别乱跑了,明天早上六点,带上几个大号的抄网到我塘边来, 看塘的大爷说水有点浑,飘了几只死蟹,你过来帮着捞一下,别让村里其他人看见晦气。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命令一个廉价的杂工。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但我嘴上却平静的回答,好的强哥, 我知道了。傍晚,小雅提着绿豆汤来到棚里,看到我严阵以待的样子有些惊讶,这天太反常了,一丝风都没有,我看村里好几家的狗都热的直吐舌头,塘里的蟹能受得了吗?要是缺氧了,这几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你晚上别睡太死, 记得多开几次增氧机。放心吧,我的生态系统已经建成了,今晚就算是天塌下来,这片水也稳得住。林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傻瓜,能有什么事,等明天太阳升起,我给你看个奇迹。 没有告诉他今晚可能会发生可怕的饭堂,不是不相信他,而是那场灾难注定惨烈,我不想让他跟着承受那种压抑。所有的验证和结果我自己一个人扛。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我爸踩着三轮车来了,他给我送来了一台大功率的抽水泵。我们父子俩就那样站在闷热的塘边沉默着。园子 这天气不对劲,爸,没事,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太闷了,我不累,我就是心里不踏实。这天气像极了十年前那次大决收,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和你妈今年的口粮钱,你先拿着,要是万一水质恶化要买药救急,多个钱傍身总没坏处。 爸,我不能要,我这塘里指标好得很,拿着大自然翻脸不认人,你 一个人在这扛比我们难。我紧紧的攥着那张存折,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我没再拒绝,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爸妈能给我的最沉甸甸的支持。我心里暗暗发誓,等秋天出塘,我要十倍一百倍的还给他们,我要让他们过上最好的日子。那一晚,我坐在棚屋的折叠床上,一夜无眠。凌晨两点,我从床上一跃而起。 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温湿度计,湿度百分之九十五,气压极低。我顺着土路来到了我和强哥池塘分界线的铁丝网旁。我站在黑暗中, 前方就是林墙那片号称今年要赚五百万的风水宝地。此刻水面上却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光滑年夜,哪怕在黑夜里,也能借着微光看到那令人作呕的荧光率,那是彻底爆发的蓝藻。我走过去,没有开增氧机,也没有试图去干预。大局已定,神仙难救。我转身看向另一边,我的黑水塘静静地停在那里, 几台增氧机有节奏的打着水花,清澈的水底,一丛丛水草吐着细微的气泡,而在草根处,一只只硕大的螃蟹 正安稳地趴在底泥上,毫无焦躁之象。我蹲在梗上开心极了。而此时,强哥堂里正经历着死亡翻滚的绿色毒水,我目不识物,但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水面上开始传来密密麻麻的巴达声,那是无数只冰死的螃蟹,因为极度缺氧,正疯狂的往岸上的泥梗攀爬,它们互相踩踏,吐着绝望的泡沫, 最后集体翻白,暴毙在了田埂上。很快天大亮了,令人作呕的死蟹腥臭味顺着尘封飘进了村子,原本沉睡的村庄瞬间炸开了锅。我站在我的塘边静静的看着。不到二十分钟,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塘坝上响起,临墙连滚带爬的从他那辆奔驰大 g 里摔了出来。 此刻他看着那满堂漂浮的死蟹,以及像绿油漆一样糊满水面的蓝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疯了一样在岸边又哭又嚎。大概是听到我这边的增氧积水哗声,他猛的转过头,连滚带爬的朝我这边跑来。他看到了我,更看到了我身后那片水草丰美 清澈见底的生态园,以及水底那些正在悠闲觅食的背甲金黄的巨大河蟹。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瞬间惨白。远,远子, 这,这是那个臭水坑?不然呢?你,你,你,塘里的蟹怎么都没事?因为我懂得敬畏大自然,而你只懂得算计。远子, 哥错了,以前是哥不对,你快把你的特效药给我,你帮我去调调水,我一个月,不, 我给你开两万工资,你快救救我的糖!他低声下气,卑微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几辆印着顶级水产的冷链物流车稳稳的停在了我的旁边。我转过身,没理会他的哀嚎,穿着高筒防水皮裤直接下了水, 从地笼里捞起一只足有七两重青被白度的极品蟹王。岸上专门从上海赶来的顶级餐厅采购总监眼睛都亮了,好蟹, 林老板这品质,绝了!我把谢递给总监,然后转过头看着地上满身泥污的林墙,我的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冷淡。往后退两步, 别把你糖里的蓝藻毒素踩进我的生态园里。帮堂哥打理谢糖,净赚三百万,结果秋季起网,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块。他说糖是他的,本钱也是他出的,而我就是简简单单撒个网。 我看着屏幕上的转账,一没拒绝,二没骂街,只是默默拿着这笔钱,反手包下了全村最臭的废弃死水塘。直到第二年盛夏,他那一塘的死蟹飘满水面,恶臭熏天,而我的螃蟹个个活蹦乱跳。看着他那张瞬间惨白的脸,我站在水草丰美的新塘边,退后两步, 别把毒素踩进我的园子。听说那天晚上,堂哥跪在泥地里嚎了一宿,他怎么也想不通我的螃蟹为什么长得这么好。先前我正在池塘记录着今天的 ph 值和氨氮数据,结果一辆崭新的奔驰大 g 在 塘边停下 园子,今年的账算出来了,分红我给你转过去了。我看着屏幕上的五万元没说话,心里有一本账在翻。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吃住都在棚里。我知道今年的极品蟹大丰收,刨去塘租和饲料,净利润将近三百万,而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园子 今年利润不错,赚了将近三百万。这五万块你拿着,回镇上买辆代步车,我这蟹塘撒饲料的活栓条狗都能干, 你还年轻,应该拿着五万块去大城市打拼。然而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三年前他接手这片塘石,因为不懂水质差点赔个底朝天,是我带着自己摸索出来的复合军种,帮他把水调了过来。我说我出技术,利润三七分,他说,都是一家人,哥不会亏待你。行,钱我收了。 林强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打发,他愣了一下,你拿着钱回去好好歇几天,塘里的水泵滤网该换了,你记得找人弄。 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深秋的冷风里。因为我很清楚,没有我极其严苛的抵制微调,这片看似肥沃的蟹塘,不出半年就会变成一汪臭水沟。我没回镇上的家,我怕碰见熟人,问问我今年卖蟹分了多少,问我堂哥怎么对我的。 我沿着村里的土路一直走,怀里的那个笔记本是别人眼里的废纸,却是我三年的心血。此时手机响了,是林强在群里疯狂炫耀今年的收成,惹得一堆亲戚跟风吹捧。我直接关了手机屏幕,走向了村子最下游。 那里有一片常年泛滥滥藻、恶臭熏天的废弃黑水塘,因为地势低洼,常年积聚死水,连村里的野狗都不愿意靠近。 我站在满是杂草的岸边,看着那一汪浓绿发黑的死水,这就是所有人眼里的垃圾场。但我蹲下身撵起一点塘底的淤泥,凑到鼻尖闻了闻,一个念头像破土而出的心崖,再也压不住。他不是说撒饲料的活拴条狗都能干嘛?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我转身直接走向了村委会的办公室。喂, 王书记,在吗?在呢!小林啊,你不在强子的蟹塘里忙跑这干啥?我想问一下, 下游那片黑水塘现在往外承包吗?那是个死水坑啊,水都臭了,你包他干啥?倒贴钱都没人要,一年租金多少钱?你要是真包,一年一千块钱意思意思就行了,但咱们可说好亏了,村里不管,我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五万块足够包下这片塘,还能买齐前期的净化设备和原液耗材。 我包五年,现在就签合同。小林,你可别冲动,强子刚赚了大钱,你跟着合同拿来吧。签完字按了手印后,我就兴奋的跑到池塘边废弃黑水塘的面积很大,浓绿的蓝藻像一层厚厚的油漆盖在水面上,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村里人听说我包下了这块地,全都跑来看笑话,远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这破地方能养出啥来?强子给他发了五万块奖金,他不存着,娶媳妇全砸这臭水坑里了,真是个败家子,哈哈哈,林强也开着他的大 g 来溜达了一圈,他摇下车窗,笑的前仰后合,远子, 你要是嫌五万块烧手,哥带你去城里捏捏脚啊,何必在这拗大粪呢?我没理他,只是穿着齐胸的下水裤,艰难的在其腰身的黑水里清理腐烂的枯枝,恶臭扑鼻,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等晚上闲杂人等散去后,我打开了那几个白天刚从镇上运回来的黑色塑料桶, 里面是我耗费无数心血秘密培育出来的复合益生菌原液。这种菌群专门针对这种重度负营养化的死水,我按照精确倒刻的比例将原液稀释,然后均匀的喷洒在黑水塘的每一个角落。这种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 连续一个星期我都是昼伏夜出,白天我像个拾荒的在塘边修补堤坝,晚上我就是这片水域的魔法师。奇迹是在第二周的清晨出现的,原本浓绿发黑的蓝藻开始大面积消退,刺鼻的恶臭被一种淡淡的水草泥土腥味所取代,水体逐渐变得澄清,阳光终于能穿透水面照到塘底, 我趁热打铁种下了精心挑选的伊乐枣。不出半个月,整片黑水塘焕然一新,水草丰美,清澈见底。就在我准备撒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邻墙 喂远子,还在那个臭水坑里刨食呢,有事?哥刚在城里找了几个大爷,一天八十块钱专门负责给我撒料,你慢慢玩你的泥巴吧,等过年哥再施舍你两只剩螃蟹。知道了,我挂了电话,脸色平静的像眼前的这片湖水林。强在城里花天酒地,却不知道大自然的报复 有多冷酷。我走到塘边,打开了最后几个恒温泡沫箱。看着这些晶莹剔透的小生命落入清澈的水草中,我拿起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水温和投放量。撒完最后一把蟹苗后,天已经快亮了,我迎着晨雾往家走。 当初盘下这片废弃塘的那一刻是冲动的,但现在冷静下来,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所有的积蓄都砸了进去。每天夜里如履薄冰的生态调试, 这片塘像一个无底洞,吞食着我的心血。我知道我不能失败,必须要成功,不仅仅是为了回本,更是为了争那一口气。回到家,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爸妈和未婚妻小雅都坐在饭桌旁,显然一直在等我。怎么一宿没回来,菜都热两回了, 塘里有点收尾的,杂活多,干了会,快去洗手吃饭。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就是熬夜熬的。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远子,今年强子到底给你分了多少钱啊?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爸和小雅也都停下筷子看着我。我放下碗,拿出手机调出那个转账界面。妈,钱在这,五万!五万! 怎么才五万?村里都传疯了,说强子今年赚了快三百万,今年看着热闹,其实折损率也高,水面是人家的,本钱和风险也是人家担的,确实剩不下什么。 我就是个帮忙撒料的,能拿五万已经很不错了。我把早就编好的说辞慢条斯理地讲了出来。我爸抽着旱烟没说话,小雅看着我欲言又止,只有我妈一脸的憋屈和不相信。不可能,那糖要是没你天半夜去守着早烂了。林远,你是不是被强子给欺负?妈, 你别乱说,强子是我堂哥,他还能坑我不成?大头本来就该他拿,咱们得讲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在滴血,每一个字都是对自己这三年心血的背叛。但我必须这么说,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和林强决裂,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盘下了那个全村最臭的死水塘。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我担惊受怕,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打断了, 行了,吃饭吧,儿子心里有数。晚上我躺在床上,小雅从背后抱着我,林远,你今天不对劲,你肯定有事瞒着我。呵, 能有什么事,就是夜里风大吹头疼了,真的真的,睡吧,明天带你去镇上逛逛。怀里的人安静下来,而我却毫无睡意。我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片正在悄然发生巨变的黑水塘,他是我的希望,也是我唯一的退路。接下来的几天是村里年底最热闹的时候, 家家户户都在算着今年的收成,准备杀猪过年。我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白天陪着爸妈和小雅置办年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那片塘的水质。水质检测机构的化验单是在我投苗后的第三天寄到的。林先生,好消息,您的水样数据出来了, 氨氮、亚硝酸盐全部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溶解氧极高,那套菌群的生态循环已经彻底建立起来了。我当时正在陪小雅挑对联,接到电话激动的差点儿把街角太好了, 那水体透明度呢?透明度非常棒,底栖藻类和水草长势极好,完全达到了顶级生态水域的标准,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老塘修复案例,您这技术绝了,行,辛苦你了。挂了电话后,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大半,水质活了,就意味着这片塘真正属于我了,剩下的只是等待时间让那些金甲蟹苗长大。这期间,林强也给我打过几个电话,第一次是问我那五万块准备怎么花园子, 那钱别瞎折腾,留着给叔叔阿姨翻修下老房子,剩下的存起来准备结婚。用他的语气像个长辈在教训晚辈,充满了失守后的优越感。 知道了强哥,第二次是除夕前一天,远子,明天中午镇上最贵的鸿运酒楼,哥包了场,我特意把那里的亲戚和几个收购兽都请来了,今年赚了大钱,得好好庆贺一下。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嘴脸,无非是想在所有人面前炫耀他今年的丰收,顺便再展示一下他对我的宽容和照顾, 把我当成他炫耀成功的背景板。不了,强哥家里有点忙,别呀,多生分。就这么说定了,明 天早点过来帮着招呼客人。他不等我再说话就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冷笑一声,你想演戏我就陪你演,我倒要看看你那经不起考验的破堂还能撑多久。除夕那天中午我还是去了,带着爸妈和小雅,鸿运酒楼最大的包厢里摆了足足五桌, 一进门就看到林强和他爸妈还有几个大收购商正坐在主桌上谈笑风生。看到我们,林强他妈热情的站起来,哎呀,老二一家来了,快坐快坐。他嘴上招呼着,眼神却在我爸妈朴素的衣着上扫来扫去,透着一股居高临下。这是你嫂子?丽丽, 丽丽,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堂弟林远在堂里给我帮闲撒炭料的这九个字,他说的又响又亮,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爸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小雅的手也紧紧的攥住了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我却笑了, 嫂子好,我是林远。我的平静似乎让林强有些意外,他预想中我的局促和尴尬并没有出现,饭桌上更是成了堂哥的个人秀。他一会说今年螃蟹行情多好,一会又说哪个大老板要预定他明年的货。最后他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远子这孩子啊,就是太老实,在堂里帮了我三年, 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做主,前几天给他包了五万块的红包,让他也沾沾喜气。大家说,我这个当哥的够意思吧?那是那是够意思,太够意思了。强子现在是出息了,吃肉还不忘给兄弟留口汤,是该照顾 远子脑子笨,干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出点死力气。强子肯带他玩,那是他的福气。不过我最近听说远子是不是也包了一个糖,听说还是咱们强子隔壁的那个没人要的死糖。此话一出,我爸妈和小雅瞬间露出震惊的表情,小远, 真的吗?你怎么没告诉我们?爸爸看着我没有说话,小雅却用力抓住我的手,阿远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人商量,那五万好歹留着给叔叔阿姨买点好吃的呀!这一下全打了水漂啊, 不过要是之后赔了还来强哥这,下次哥哥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听到这话,我默默咬紧了牙齿,他们一唱一和,把我定位成了一个需要被施舍的跟班。我爸妈的脸已经长成了猪肝色,小雅的眼全都红了。然而我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强哥, 这三年多亏你照顾了,这杯酒我敬你。我仰起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他以为我认了,但其实我敬的不是他的人, 而是我们那段被他亲手埋葬的亲情,从这杯酒开始一笔勾销。从酒楼出来后,我爸黑着脸一句话没说,我妈一直在唉声叹气。小雅默默地走在我身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憋着火。快到家门口时,我开口了,爸妈,对不起,今天让你们受委屈了。 远子,你的糖自己一个人行不行?要是没钱了一定要和爸妈说。就是啊,远子,被别人戳脊梁骨,没事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林远,别怕,你努力做你自己的事,我一定支持你。爸妈。小雅,你们放心,我对我的糖有信心, 另外,给我点时间,我会把今天丢掉的面子全都挣回来。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看着我,似乎被我的眼神镇住了。送他们进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在黑水塘底安装的防水监控探头传来的警报。我打开 app, 一 段清晰的水下画面传了过来。清澈的水体中 一珠珠一勒枣随波摇曳,而在水草的掩映下,一只只硬币大小,被甲泛着金光的初代蟹苗正在极其活跃的觅食蜕壳。我看着那段视频,胸口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表现的和往年没有任何不同。 春天一到,村里又忙碌了起来。对于别人问起我今年打算干点啥,我都用之前那套说辞搪塞过去。很多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偶尔还会提起我包下那个死水塘的笑话。园子强子那边虽然脾气大点,但好歹给钱痛快,你瞎折腾,那个臭坑图啥呀?是啊,现在搞养殖都不容易, 有棵大树靠着,总比自己往水里扔钱强。这些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知道他们不是坏心,他们只是看到了表面,看到了林强今年扩建了新棚的风光,看到了我家的落寞。 没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也没人知道我正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足以掀翻所有质疑的时机。很快入夏了,气象台连续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通知,螃蟹最怕高温,我知道机会来了,我看没了我的水质技术,林强会怎样把这波高温扛过去?随后关掉电视对着爸妈。 今天我搬到塘边的棚子里住,最近可能顾不上回家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的穿好下水裤。在出门前,我看着爸妈紧闭的房门,默默的在心里说,爸妈, 请再相信你们儿子一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看不起我们这个家。我走出家门,直奔村子下游的那片塘,提起了一个沉在水底的地漏。尽管今天是十分罕见的高温,但我的网兜里满是双凹粗壮的极品大闸蟹,池底干干净净,我检查了水槽、底泥、 溶氧量,每一个指标都测了一遍,所有数据一切正常。我按下水泵的开关,水流喷涌而出,整个塘面微微荡漾着,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生命力正在这片水底奔腾。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而我没有立刻把水质大好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在好戏开场之前,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我绕着我的塘仔细巡视,发现只要投下一把饵料, 瞬间就能引来疯狂的抢食。比林强塘里那些死气沉沉的螃蟹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总说是他的那片塘风水宝地能 产出最大的血,可他从不听我的劝告,常年投喂劣质死鱼,塘底的腐植质早就超标了,底泥发黑发臭,天气稍微一热,水面上就飘起一层绿油油的蓝藻,像是一锅发酵的毒药。为了维持那片塘,我以前每天半夜都要去撒解毒药,拼命开增氧机。 这三年我为他省下的要钱和死蟹损耗都不止几十万,可他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他觉得他出了堂租,大自然就该无条件的给他回报。这是远在城里的林强再次给我打来了电话。喂,远子在家吹空调呢, 没去你那个臭水坑看看?没在棚里待着?那么热的天也别乱跑了,明天早上六点带上几个大号的抄网到我塘边来 看塘的大爷说水有点浑,飘了几只死蟹,你过来帮着捞一下,别让村里其他人看见回敬。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命令一个廉价的杂工。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但我嘴上却平静的回答,好的强哥, 我知道了。傍晚,小雅提着绿豆汤来到棚里,看到我严阵以待的样子有些惊讶,这天太反常了,一丝风都没有,我看村里好几家的狗都热的直吐舌头,塘里的蟹能受得了吗?要是缺氧了,这几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你晚上别睡太死, 记得多开几次增氧机。放心吧,我的生态系统已经建成了,今晚就算是天塌下来,这片水也稳得住。林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傻瓜,能有什么事,等明天太阳升起,我给你看个奇迹。我没有告诉他今晚可能会发生可怕的饭堂。不是不相信他,而是那场灾难注定惨烈,我不想让他跟着承受那种压抑。 所有的验证和结果我自己一个人扛。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我爸踩着三轮车来了,他给我送来了一台大功率的抽水泵,我们父子俩就那样站在闷热的塘边沉默着。园子这天气不对劲, 爸,没事,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太闷了,我不累,我就是心里不踏实。这天气像极了十年前那次大决收,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和你妈今年的口粮钱,你先拿着,要是万一水质恶化要买药救急,多个钱傍身总没坏处。 爸,我不能要,我这塘里指标好得很,拿着大自然翻脸不认人,你 一个人在这扛比我们难。我紧紧的攥着那张存折,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我没再拒绝,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爸妈能给我的最沉甸甸的支持。我心里暗暗发誓,等秋天出堂,我要十倍一百倍的还给他们,我要让他们过上最好的日子。那一晚,我坐在棚屋的折叠床上一夜无眠。凌晨两点,我从床上一跃而起。 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温湿度计,湿度百分之九十五,气压极低。我顺着土路来到了我和强哥池塘分界线的铁丝网旁。我站在黑暗中,前方就是林墙,那片号称今年要赚五百万的风水宝地。 此刻水面上却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光滑年夜,哪怕在黑夜里也能借着微光看到那令人作呕的荧光率,那是彻底爆发的蓝藻。我走过去,没有开增氧机,也没有试图去干预。大局已定,神仙难救。我转身看向另一边,我的黑水塘静静地停在那里, 几台增氧机有节奏的打着水花,清澈的水底,一丛丛水草吐着细微的气泡,而在草根处,一只只硕大的螃蟹 正安稳地趴在底泥上,毫无焦躁之象。我蹲在梗上开心极了。而此时,强哥堂里正经历着死亡翻滚的绿色毒水,我目不识物,但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水面上开始传来密密麻麻的吧嗒声,那是无数只冰死的螃蟹,因为极度缺氧,正疯狂的往岸上的泥梗攀爬,它们互相踩踏,吐着绝望的泡沫, 最后集体翻白,暴毙在了田埂上。很快天大亮了,令人作呕的死蟹腥臭味顺着尘封飘进了村子,原本沉睡的村庄瞬间炸开了锅。我站在我的塘边静静的看着。不到二十分钟,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塘坝上响起,临墙连滚带爬的从他那辆奔驰大 g 里摔了出来, 此刻他看着那满堂漂浮的死蟹,以及像绿油漆一样糊满水面的蓝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疯了一样在岸边又哭又嚎。大概是听到我这边的增氧剂水花声,他猛的转过头,连滚带爬的朝我这边跑来。他看到了我,更看到了我身后那片水草,丰美 清澈见底的生态园,以及水底那些正在悠闲觅食的背甲金黄的巨大河蟹。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瞬间惨白。远远子, 这,这是那个臭水坑?不然呢?你你你,塘里的蟹怎么都没事?因为我懂得敬畏大自然,而你只懂得算计园子。 哥错了,以前是哥不对,你快把你的特效药给我,你帮我去调调水,我一个月,不, 我给你开两万工资,你快救救我的糖!他低声下气,卑微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几辆印着顶级水产的冷链物流车稳稳的停在了我的旁边。我转过身,没理会他的哀嚎,穿着高筒防水皮裤直接下了水, 从地笼里捞起一只足有七两重青被白度的极品蟹王。岸上专门从上海赶来的顶级餐厅采购总监眼睛都亮了,好蟹! 李老板这品质,绝了!我把谢递给总监,然后转过头看着地上满身泥污的林墙,我的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冷淡。往后退两步, 别把你糖里的蓝藻毒素踩进我的生态园里。帮堂哥打理谢糖净赚三百万,结果秋季起网,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块。他说糖是他的,本钱也是他出的,而我就是简简单单撒个网。 我看着屏幕上的转账,一没拒绝,二没骂街,只是默默拿着这笔钱,反手包下了全村最臭的废弃死水塘。直到第二年,剩下他那一塘的死蟹飘满水面,恶臭熏天,而我的螃蟹个个活蹦乱跳。看着他那张瞬间惨白的脸,我站在水草丰美的新塘边,退后两步, 别把毒素踩进我的园子。听说那天晚上,堂哥跪在泥地里嚎了一宿,他怎么也想不通,我的螃蟹为什么长得这么好。先前我正在池塘记录着今天的 ph 值和氨氮数据,结果一辆崭新的奔驰大 g 在 塘边停下。 园子今年的账算出来了,分红我给你转过去了。我看着屏幕上的五万元没说话,心里有一本账在翻。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吃住都在棚里。我知道今年的极品蟹大丰收,刨去塘租和饲料,净利润将近三百万,而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园子 今年利润不错,赚了将近三百万,这五万块你拿着,回镇上买辆代步车,我这蟹塘撒饲料的活栓条狗都能干, 你还年轻,应该拿着五万块去大城市打拼。然而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三年前,他接手这片塘石,因为不懂水质,差点赔个底朝天,是我带着自己摸索出来的复合军种,帮他把水调了过来。我说我出技术,利润三七分,他说,都是一家人,哥不会亏待你。行,钱我收了。 林强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打发,他愣了一下,你拿着钱回去好好歇几天,塘里的水泵滤网该换了,你记得找人弄。 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深秋的冷风里。因为我很清楚,没有我极其严苛的抵制微调,这片看似肥沃的蟹塘,不出半年就会变成一汪臭水沟。我没回镇上的家,我怕碰见熟人,问问我今年卖蟹分了多少,问我堂哥怎么对我的。我 沿着村里的土路一直走,怀里的那个笔记本是别人眼里的废纸,却是我三年的心血。此时手机响了,是林强在群里疯狂炫耀今年的收成,惹得一堆亲戚跟风吹捧。我直接关了手机屏幕,走向了村子最下游。 那里有一片常年泛滥滥藻、恶臭熏天的废弃黑水塘,因为地势低洼,常年积聚死水,连村里的野狗都不愿意靠近。 我站在满是杂草的岸边,看着那一汪浓绿发黑的死水,这就是所有人眼里的垃圾场。但我蹲下身,撵起一点塘底的淤泥,凑到鼻尖闻了闻,一个念头像破土而出的心崖,再也压不住。他不是说撒饲料的活拴条狗都能干嘛?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我转身直接走向了村委会的办公室。喂, 王书记在吗?在呢,小林啊,你不在强子的蟹塘里忙跑这干啥?我想问一下, 下游那片黑水塘现在往外承包吗?那是个死水坑啊,水都臭了,你包他干啥?倒贴钱都没人要。一年租金多少钱?你要是真包,一年一千块钱意思意思就行了,但咱们可说好亏了,村里不管,我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五万块足够包下这片塘,还能买齐前期的净化设备和原液耗材。 我包五年,现在就签合同。小林,你可别冲动,强子刚赚了大钱,你跟着合同拿来吧。签完字按了手印后,我就兴奋的跑到池塘边废弃黑水塘的面积很大,浓绿的蓝藻像一层厚厚的油漆盖在水面上,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村里人听说我包下了这块地,全都跑来看笑话。远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这破地方能养出啥来?强子给他发了五万块奖金,他不存着,娶媳妇全砸这臭水坑里了,真是个败家子,哈哈哈,林强也开着他的大 g 来溜达了一圈,他摇下车窗,笑的前仰后合。园子, 你要是嫌五万块烧手,哥带你去城里捏捏脚啊,何必在这拗大粪呢?我没理他,只是穿着齐胸的下水裤,艰难的在其腰身的黑水里清理腐烂的枯枝。恶臭扑鼻,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等晚上闲杂人等散去后,我打开了那几个白天刚从镇上运回来的黑色塑料桶, 里面是我耗费无数心血秘密培育出来的复合益生菌原液。这种菌群专门针对这种重度负营养化的死水,我按照精确倒刻的比例将原液稀释,然后均匀的喷洒在黑水塘的每一个角落。这种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连续一个星期我都是昼伏夜出, 白天我像个拾荒的在塘边修补堤坝,晚上我就是这片水域的魔法师。奇迹是在第二周的清晨出现的,原本浓绿发黑的蓝藻开始大面积消退,刺鼻的恶臭被一种淡淡的水草泥土腥味所取代,水体逐渐变得澄清,阳光终于能穿透水面照到塘底, 我趁热打铁种下了精心挑选的一乐藻,不出半个月,整片黑水塘焕然一新,水草丰美,清澈见底。就在我准备撒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墙 喂远子还在那个臭水坑里刨食呢。有事?哥刚在城里找了几个大爷,一天八十块钱,专门负责给我撒料。你慢慢玩你的泥巴吧,等过年哥再施舍你两只剩螃蟹。知道了,我挂了电话,脸色平静的像眼前的这片湖水。林强在城里花天酒地, 却不知道大自然的报复有多冷酷。我走到塘边,打开了最后几个恒温泡沫箱,看着这些晶莹剔透的小生命落入清澈的水草中,我拿起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水温和投放量。撒完最后一把蟹苗后,天已经快亮了,我迎着晨雾往家走。 当初盘下这片废弃塘的那一刻是冲动的,但现在冷静下来,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所有的积蓄都砸了进去。每天夜里如履薄冰的生态调试, 这片塘像一个无底洞,吞食着我的心血。我知道我不能失败,必须要成功,不仅仅是为了回本,更是为了争那一口气。回到家,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爸妈和未婚妻小雅都坐在饭桌旁,显然一直在等我。怎么一宿没回来,菜都热两回了, 塘里有点收尾的,杂活多,干了会,快去洗手吃饭。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就是熬夜熬的。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远子,今年强子到底给你分了多少钱啊?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爸和小雅也都停下筷子看着我。我放下碗,拿出手机调出那个转账界面。妈,钱在这,五万,五万, 怎么才五万?村里都传疯了,说强子今年赚了快三百万,今年看着热闹,其实折损率也高,水面是人家的,本钱和风险也是人家担的,确实剩不下什么。 我就是个帮忙撒料的,能拿五万已经很不错了。我把早就编好的说辞慢条斯理地讲了出来。我爸抽着旱烟没说话,小雅看着我欲言又止,只有我妈一脸的憋屈和不相信。不可能,那糖要是没你天半夜去守着早烂了。林远,你是不是被强子给欺负?妈, 你别乱说,强子是我堂哥,他还能坑我不成?大头本来就该他拿,咱们得讲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在滴血,每一个字都是对自己这三年心血的背叛。但我必须这么说,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和林强决裂,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盘下了那个全村最臭的死水塘。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我担惊受怕。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打断了, 行了,吃饭吧,儿子心里有数。晚上我躺在床上,小雅从背后抱着我,林远,你今天不对劲,你肯定有事瞒着我。呵, 能有什么事,就是夜里风大吹头疼了,真的,真的,睡吧,明天带你去镇上逛逛。怀里的人安静下来,而我却毫无睡意。我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片正在悄然发生巨变的黑水塘,他是我的希望,也是我唯一的退路。接下来的几天是村里年底最热闹的时候, 家家户户都在算着今年的收成,准备杀猪过年,我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白天陪着爸妈和小雅置办年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那片塘的水质。水质检测机构的化验单是在我投苗后的第三天寄到的。林先生,好消息,您的水样数据出来了, 氨氮、亚硝酸盐全部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溶解氧极高,那套菌群的生态循环已经彻底建立起来了。我当时正在陪小雅挑对联,接到电话激动的差点把街角太好了, 那水体透明度呢?透明度非常棒,底栖藻类和水草长势极好,完全达到了顶级生态水域的标准,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老塘修复案例,您这技术绝了!行,辛苦你了。挂了电话后,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大半,水质活了,就意味着这片塘真正属于我了,剩下的只是等待时间让那些金甲蟹苗长大。这期间林强也给我打过几个电话,第一次是问我那五万块准备怎么花园子, 那钱别瞎折腾,留着给叔叔阿姨翻修下老房子,剩下的存起来准备结婚。用他的语气像个长辈在教训晚辈,充满了失守后的优越感。 知道了强哥,第二次是除夕前一天远子,明天中午镇上最贵的鸿运酒楼,哥包了场,我特意把那里的亲戚和几个收购兽都请来了,今年赚了大钱,得好好庆贺一下。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嘴脸,无非是想在所有人面前炫耀他今年的丰收,顺便再展示一下他对我的宽容和照顾, 把我当成他炫耀成功的背景板。不了,强哥家里有点忙,别呀,多生分,就这么说定了,明 天早点过来帮着招呼客人。他不等我再说话就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冷笑一声,你想演戏我就陪你演,我倒要看看你那经不起考验的破堂还能撑多久。除夕那天中午,我还是去了,带着爸妈和小雅。鸿运酒楼最大的包厢里摆了足足五桌, 进门就看到林强和他爸妈还有几个大收购商正坐在主桌上谈笑风生。看到我们,林强他妈热情的站起来,哎呀,老二一家来了,快坐快坐。他嘴上招呼着,眼神却在我爸妈朴素的衣着上扫来扫去,透着一股居高临下。这是你嫂子丽丽, 丽丽,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堂弟林远在堂里给我帮闲撒坛料的这九个字。他说的又响又亮,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爸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小雅的手也紧紧的攥住了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我却笑了, 嫂子好,我是林远。我的平静似乎让林强有些意外,他预想中我的局促和尴尬并没有出现,饭桌上更是成了堂哥的个人秀,他一会说今年螃蟹行情多好,一会又说哪个大老板要预定他明年的货。最后他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远子这孩子啊,就是太老实,在堂里帮了我三年, 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做主,前几天给他包了五万块的红包,让他也沾沾喜气。大家说,我这个当哥的够意思吧?那是那是够意思,太够意思了。强子现在是出息了,吃肉还不忘给兄弟留口汤,是该照顾 远子脑子笨,干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出点死力气。强子肯带他玩,那是他的福气。不过我最近听说远子是不是也包了一个糖,听说还是咱们强子隔壁的那个没人要的死糖。此话一出,我爸妈和小雅瞬间露出震惊的表情,小远, 真的吗?你怎么没告诉我们?爸爸看着我没有说话,小雅却用力抓住我的手,阿远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人商量? 那五万好歹留着给叔叔阿姨买点好吃的呀!这一下全打了水漂啊!不过要是之后赔了还来强哥这, 下次哥哥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听到这话,我默默咬紧了牙齿,他们一唱一和,把我定位成了一个需要被施舍的跟班。我爸妈的脸已经长成了猪肝色,小雅的眼全都红了。然而我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强哥, 这三年多亏你照顾了,这杯酒我敬你!我扬起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所有人都愣住了,林强看着我,眼神里闪过得意和满足,他以为我认了,但其实我敬的不是他的人,而是我们那段被他亲手埋葬的亲情。 从这杯酒开始,一笔勾销。从酒楼出来后,我爸黑着脸一句话没说,我妈一直在唉声叹气。小雅默默地走在我身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憋着火。快到家门口时,我开口了,爸妈,对不起,今天让你们受委屈了。 远子,你的糖自己一个人行不行?要是没钱了,一定要和爸妈说。就是啊,远子,被别人戳脊梁骨,没事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宁愿别怕你努力做你自己的事,我一定支持你爸妈。小雅,你们放心,我对我的糖有信心, 另外,给我点时间,我会把今天丢掉的面子全都挣回来。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顺着土路来到了我和强哥池塘分界线的铁丝网旁。我站在黑暗中,前方就是林墙那片号称今年要赚五百万的风水宝地,此刻水面上却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光滑年夜,哪怕在黑夜里也能借着微光看到那令人作呕的荧光绿, 那是彻底爆发的蓝藻。我走过去,没有开增氧机,也没有试图去干预。大局已定,神仙难救。我转身看向另一边,我的黑水塘静静地停在那里,几台增氧机有节奏的打着水花,清澈的水底,一丛丛水草吐着细微的气泡,而在草根处,一只只硕大的螃蟹正安稳的趴在底泥上。 毫无焦躁之下,我蹲在梗上开心极了。而此时强哥塘里正经历着死亡翻滚的绿色毒水,我目不识物,但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 水面上开始传来密密麻麻的巴大声,那是无数只殃死的螃蟹,因为极度缺氧,正疯狂的往岸上的泥梗攀爬,它们互相踩踏,吐着绝望的泡沫,最后集体翻白暴毙在了田梗上。很快天大亮了,令人作呕的死蟹腥臭味顺着尘风飘进了村子,原本沉睡的村庄瞬间炸开了锅。 我站在我的塘边静静的看着。不到二十分钟,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塘坝上响起,连墙连滚带爬的从他那辆奔驰大 g 里摔了出来。 此刻他看着那满堂漂浮的死蟹,以及像绿油漆一样糊满水面的蓝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疯了一样在岸边又哭又嚎。大概是听到我这边的增氧积水哗声,他猛的转过头,连滚带爬的朝我这边跑来,他看到了我,更看到了我身后那片水草丰美 清澈见底的生态园,以及水底那些正在悠闲觅食的背甲金黄的巨大河蟹。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瞬间惨白。远,远子,这,这是那个臭水坑,不然呢? 你塘里的蟹怎么都没事?因为我懂得敬畏大自然,而你只懂得算计。远子, 哥错了,以前是哥不对,你快把你的特效药给我,你帮我去调调水,我一个月,不, 我给你开两万工资,你快救救我的糖!他低声下气,卑微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几辆印着顶级水产的冷链物流车稳稳的停在了我的旁边。我转过身没理会他的哀嚎,穿着高筒防水皮裤直接下了水, 从地笼里捞起一只足有七两重清贝白度的极品蟹王。岸上专门从上海赶来的顶级餐厅采购总监眼睛都亮了,好蟹! 林老板这品质,绝了!我把蟹递给总监,然后转过头看着地上满身泥污的林墙,我的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冷淡。往后退两步,别把你塘里的蓝藻毒素踩进我的生态园里。 还有,我的蟹已经全被高价包了了,你那两万块留着给自己交违约金吧。说完我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开始指挥工人装车。岸上一筐筐极品大闸蟹被搬上冷链车,采购总监看着称重担,笑得合不拢嘴,林老板, 这第一批货我按市价最高档给你结,明年的产量我也全包了,合作愉快! 我跟他握了握手,随后第一笔预付款整整一百万直接打进了我的账户,这薄薄的屏幕上显示的一长串数字,就是我单飞后交出的第一份完美答卷。与此同时,一往之隔的林强彻底瘫软在烂泥地里,他看着那一辆辆满载着财富的高端冷链车从我的场地开走,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弄丢了什么。他的手机 也开始疯狂的想起是那些预定了中秋礼盒的大客户打来的。李老板,我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我, 我告诉你,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要是交不出高品质血,三倍违约金, 一分钱都别想少。电话被挂断了,林强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他为了拿到今年的高价订单,跟好几个渠道商签了对赌协议,他当时信心满满,因为他以为他还能像去年一样坐享其成。可现在我走了,他只剩下一汪发臭的毒水和满堂死些上百万的违约金 像一座大山轰然倒塌,阳光正好透过清晨的薄雾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而我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一片晴朗。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过去在林墙那片高危的塘里, 我永远都是紧绷着神经,要时刻提防着水质恶化,担心着蓝藻爆发,每一次起风下雨都像是一场赌博。而现在,我站在自己的生态园边,完美的水质,强壮的蟹苗、可控的环境,让我第一次有了干活。看着最后一辆冷链车驶出村口,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有了这笔钱,我不仅能扩建这片生态园,更重要的是能让我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打响名头,以后就不愁没有顶级的销路了。等这季的谢全部出完,我就跟去市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再给我爸妈翻修一下老院子,让他们安享晚年。 这些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画面,现在却变得触手可及。中午我回了家,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熬夜而疲惫不堪,倒头就睡。我洗了个热水澡,坐在饭桌前陪爸妈和小雅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饭桌上,我把我账户里的余额量给他们看,我妈激动的红了眼眶,我爸夹菜的手都在抖,好,真好, 咱家园子有出息了。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把那个破旧的笔记本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然后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分钱的秋天。林强把那五万块钱转到我的微信上,脸上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施舍表情。 这一次我没有再沉默,我笑了,笑的比他更灿烂。就在我坐在旁边喝着小雅送来的冰镇西瓜芝士,一墙之隔的林强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绝望的一天,他爸狠狠扇在他脸上的一巴掌 把他彻底打醒了。去年的利润早被他挥霍一空,今年签下的几百万对赌协议,如果交不出极品谢,违约金足以让他家倾家荡产。他开始疯狂的打电话,王技术员,我出五千一天,你来帮我把水调清。 李老板,你那有没有特效除藻剂,多贵我都买。他把通讯录里所有懂点水产的人全打了一遍,起初他还端着老板的架子,但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强哥,你那水已经泛塘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一天一万我也干不了, 毒素已经进了螃蟹塞里全废了。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得到的回复全是一样的。他这才发现,原来离了我,他那片塘连个臭水坑都不如。他一直以为撒饲料拴条狗都能干,现在才明白,能把那片毒水压制三年,是我耗尽了多少心血。可笑的是,他亲手用五万块钱把我这个真正的护身符给扔。 找到人了吗?要不去找远子吧,给他加钱,十万二十万,只要他肯给你那特效药 不可能让我去求他,去求那个被我用五万块钱像叫花子一样打发的堂弟,我做不到。此时,未婚妻丽丽提着名牌包,拖着行李箱走了出来。 丽丽,你干什么?我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五万块足够包下这片糖,还能买齐前期的净化设备和原液耗材。 我包五年,现在就签合同。小林,你可别冲动,强子刚赚了大钱,你跟着合同拿来吧。签完字按了手印后,我就兴奋的跑到池塘边废弃黑水塘的面积很大,浓绿的蓝藻像一层厚厚的油漆盖在水面上,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村里人听说我包下了这块地,全都跑来看笑话。远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这破地方能养出啥来?强子给他发了五万块奖金,他不存着,娶媳妇全砸这臭水坑里了, 真是个败家子,哈哈哈!林强也开着他的大吉来溜达了一圈,他摇下车窗,笑的前仰后合。园子, 你要是嫌五万块烧手,哥带你去城里捏捏脚啊,何必在这拗大粪呢?我没理他,只是穿着其胸的下水裤,艰难的在其腰身的黑水里清理腐烂的枯枝,恶臭扑鼻,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等晚上闲杂人等散去后,我打开了那几个白天刚从镇上运回来的黑色塑料桶, 里面是我耗费无数心血秘密培育出来的复合益生菌原液稀释,然后均匀 喷洒在黑水塘的每一个角落。这种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连续一个星期我都是昼伏夜出,白天我像个拾荒的在塘边修补堤坝,晚上我就是这片水域的魔法师。奇迹是在第二周的清晨出现的,原本浓绿发黑的蓝藻 开始大面积消退,刺鼻的恶臭被一种淡淡的水草泥土腥味所取代,水体逐渐变得澄清,阳光终于能穿透水面照到塘底。我趁热打铁种下了精心挑选的一乐枣。不出半个月,整片黑水塘焕然一新,水草丰美,清澈见底。就在我准备撒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强 喂远子还在那个臭水坑里刨食呢,有事?哥刚在城里找了几个大爷,一天八十块钱专门负责给我撒料,你慢慢玩你的泥巴吧,等过年哥再施舍你两只剩螃蟹。知道了,我挂了电话,脸色平静的像眼前的这片湖水。林强在城里花天酒地,却不知道大自然的报复 有多冷酷。我走到旁边,打开了最后几个恒温泡沫箱,看着这些晶莹剔透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水温和投放量。 打完最后一把蟹苗后,天已经快亮了,我迎着晨雾往家走。当初盘下这片废弃塘的那一刻是冲动的,但现在冷静下来,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所有的积蓄都砸了进去,每天夜里如履薄冰的生态调试,这片塘像一个无底洞,吞食着我的心血。我知道我不能失败,必须要成功, 不仅仅是为了回本,更是为了争那一口气。回到家,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爸妈和未婚妻小雅都坐在饭桌旁,显然一直在等我。怎么一宿没回来,菜都热两回了, 堂里有点收尾的,杂活多干了会,快去洗手吃饭。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就是熬夜熬的。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远子,今年强子到底给你分了多少钱啊?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爸和小雅也都停下筷子看着我。我放下碗,拿出手机调出那个转账界面,妈,钱在这,五万,五万! 怎么才五万?村里都传疯了,说强子今年赚了快三百万,今年看着热闹,其实折损率也高,加上明年还要扩建,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水面是人家的,本钱和风险也是人家担的,确实剩不下什么。我就是个帮忙撒料的,能拿五万已经很不错了。我把早就编好的说辞慢条斯理地讲了出来。我爸抽着旱烟没说话,小雅看着我欲言又止,只有我妈一脸的憋屈和不相信。不可能,那糖要是没你天半夜去守着早烂了。林远,你是不是被强子给欺负?妈, 你别乱说,强子是我堂哥,他还能坑我不成?大头本来就该他拿,咱们得讲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在滴血,每一个字都是对自己这三年心血的背叛,但我必须这么说,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和林强决裂,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盘下了那个全村最臭的死水塘。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我担惊受怕,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打断了, 行了,吃饭吧,儿子心里有数。晚上我躺在床上,小雅从背后抱着我,林远,你今天不对劲,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能有什么事,就是夜里风大吹头疼了,真的真的,睡吧,明天带你去镇上逛逛。 怀里的人安静下来,而我却毫无睡意。我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片正在悄然发生巨变的黑水塘,它是我的希望,也是我唯一的退路。接下来的几天是村里年底最热闹的时候, 家家户户都在算着今年的收成,准备杀猪过年。我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白天陪着爸妈和小雅置办年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那片塘的水质,水质检测机构的化验单是在我投苗后的第三天寄到的。林先生,好消息,您的水样数据出来了, 氨氮、亚硝酸盐全部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溶解氧极高,那套菌群的生态循环已经彻底建立起来了。我当时正在陪小雅挑对连接到电话,激动的差点把摊子掀了。我压低声音走到街角,太好了,那水体透明度呢?透明度非常棒,底栖藻类和水草长势极好, 完全达到了顶级生态水域的标准,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老塘修复案例,您这技术绝了,行,辛苦你了。挂了电话后,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大半,水质活了,就意味着这片塘真正属于我了,剩下的只是等待时间让那些金甲蟹苗长大。这期间,林强也给我打过几个电话, 第一次是问我那五万块准备怎么花园子,那钱别瞎折腾,留着给叔叔阿姨翻修下老房子, 剩下的存起来准备结婚。用他的语气像个长辈在教训晚辈,充满了失守后的优越感。知道了强哥,第二次是除夕前一天,远子,明天中午镇上最贵的鸿运酒楼哥包了场,我特意把那里的亲戚和几个收购兽都请来了,今年赚了大钱,得好好庆贺一下。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嘴脸, 无非是想在所有人面前炫耀他今年的丰收,顺便再展示一下他对我的宽容和照顾,把我当成他炫耀成功的背景板。不了,强哥家里有点忙,别呀,多生分。 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点过来帮着招呼客人。他不等我再说话就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冷笑一声,你想演戏我就陪你演,我倒要看看你那经不起考验的破档还能撑多久。除夕那天中午我还是去了,带着爸妈和小雅,鸿运酒楼最大的包厢里摆了足足五桌,一进门就看到林强和他爸妈 还有几个大收购商正坐在主桌上谈笑风生。看到我们,林强他妈热情的站起来,哎呀,老二姨家来了,快坐快坐!他嘴上招呼着,眼神却在我爸妈朴素的衣着上扫来扫去,透着一股居高临下。这是你嫂子丽丽 丽,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堂弟林远在堂里给我帮闲洒谈料的这九个字,他说的又响又亮,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我却笑了, 嫂子好,我是林远。我的平静似乎让林强有些意外,他预想中我的局促和尴尬并没有出现,饭桌上更是成了堂哥的个人秀。他一会说今年螃蟹行情多好,一会又说哪个大老板要预定他明年的货。最后,他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远子这孩子啊,就是太老实,在塘里帮了我三年, 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做主前几天给他包了五万块的红包,让他也沾沾喜气。大家说,我这个当哥的够意思吧?那是那是,够意思,太够意思了。强子现在是出息了,吃肉还不忘给兄弟留口汤,是该照顾。 远子脑子笨,干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出点死力气。强子肯带他玩,那是他的福气。不过我最近听说远子是不是也包了一个糖,听说还是咱们强子隔壁的那个没人要的死糖。此话一出,我爸妈和小雅瞬间露出震惊的表情,小远, 真的吗?你怎么没告诉我们?爸爸看着我没有说话,小雅却用力抓住我的手,阿远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人商量, 那五万好歹留着给叔叔阿姨买点好吃的呀!这一下全打了水漂啊!不过要是之后赔了还来强哥这, 下次哥哥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听到这话,我默默咬紧了牙齿,他们一唱一和,把我定位成了一个需要被施舍的跟班。我爸妈的脸已经长成了猪肝色,小雅的眼圈都红了,然而我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强哥, 这三年多亏你照顾了,这杯酒我敬你。我扬起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所有人都愣住了。林强看着我,眼神里闪过得意和满足。他以为我认了,但其实我敬的不是他的人,而是我们那段被他亲手埋葬的亲情,从这杯酒开始一笔勾销。从酒楼出来后,我爸黑着脸一句话没说,我 妈一直在唉声叹气。小雅默默地走在我身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憋着火。快到家门口时,我开口了,爸妈,对不起,今天让你们受委屈了。 哎,远子,你的糖自己一个人行不行?要是没钱了一定要和爸妈说。就是啊,远子,被别人戳脊梁骨,没事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宁远,别怕,你努力做你自己的事,我一定支持你。爸妈。小雅,你们放心,我对我的糖有信心, 另外,给我点时间,我会把今天丢掉的面子全都挣回来。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看着我,似乎被我的眼神镇住了。送他们进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在黑水塘底安装的防水监控探头传来的警报。我打开 app, 一段清晰的水下画面传了过来。清澈的水体中,一株株一乐藻随波摇曳,而在水草的掩映下,一只只硬币大小,被甲泛着金光的初代蟹苗正在极其活跃的觅食蜕壳。我看着那段视频,胸口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表现的和往年没有任何不同。 春天一到,村里又忙碌了起来。对于别人问起我今年打算干点啥,我都用之前那套说辞搛塞过去。很多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偶尔还会提起我包下那个死水塘的笑话。园子强子那边虽然脾气大点,但好歹给钱痛快,你瞎折腾,那个臭坑图啥呀?是啊, 现在搞养殖都不容易,有棵大树靠着,总比自己往水里扔钱强。这些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知道他们不是坏心,他们只是看到了表面,看到了林强今年扩建了新棚的风光,看到了我家的落寞。没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也没人知道我正在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足以掀翻所有质疑的时机。很快入夏了,气象台连续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通知,螃蟹最怕高温,我知道机会来了,我看没了我的水质技术,林强会怎样把这波高温扛过去?随后关掉电视,对着爸妈说,爸妈,明 天我搬到塘边的棚子里住,最近可能顾不上回家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的穿好下水裤。在出门前,我看着爸妈紧闭的房门,默默的在心里说,爸妈, 请再相信你们儿子一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看不起我们这个家。我走出家门,直奔村子下游的那片塘,提起了一个沉在水底的地笼。尽管今天是十分罕见的高温,但我的网兜里满是双鳌粗壮的极品大闸蟹,池底干干净净。我检查了水槽底泥 溶氧量,每一个指标都测了一遍,所有数据一切正常。我按下水泵的开关,水流喷涌而出,整个塘面微微荡漾着,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生命力 正在这片水底奔腾。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而我没有立刻把水质大好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在好戏开场之前,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我绕着我的塘仔细巡视,发现只要投下一把饵料,瞬间就能引来疯狂的抢食,比林强塘里那些死气沉沉的螃蟹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总说是他的那片塘风水宝地能 产出最大的血,可他从不听我的劝告。常年头尾劣质死鱼,塘底的腐植质早就超标了,底泥发黑发臭,天气稍微一热,水面上就飘起一层绿油油的蓝藻,像是一锅发酵的毒药。为了维持那片塘, 我以前每天半夜都要去撒解毒药,拼命开增氧机。这三年我为他省下的药钱和死蟹损耗都不止几十万,可他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他觉得他出了堂租,大自然就该无条件的给他回报。这是远在城里的林强再次给我打来了电话,喂,园子在家吹空调呢, 没去你那个臭水坑看看?没在棚里待着,那么热的天也别乱跑了,明天早上六点带上几个大号的抄网到我塘边来 看塘的大爷说水有点浑,飘了几只死蟹,你过来帮着捞一下,别让村里其他人看见回敬。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命令一个廉价的杂工。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但我嘴上却平静的回答,好的,强哥, 我知道了。傍晚,小雅提着绿豆汤来到棚里,看到我严阵以待的样子有些惊讶,这天太反常了, 一丝风都没有,我看村里好几家的狗都热的直吐舌头,塘里的蟹能受得了吗?要是缺氧了,这几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你晚上别睡太死,记得多开几次增氧机。放心吧,我的生态系统已经建成了, 今晚就算是天塌下来,这片水也稳得住。林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傻瓜,能有什么事,等明天太阳升起,我给你看个奇迹。 没有告诉他今晚可能会发生可怕的饭堂。不是不相信他,而是那场灾难注定惨烈,我不想让他跟着承受那种压抑。所有的验证和结果我自己一个人扛。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我爸踩着三轮车来了,他给我送来了一台大功率的抽水泵,我们父子俩就那样站在闷热的塘边沉默着。园子 这天气不对劲,爸,没事,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太闷了,我不累,我就是心里不踏实。这天气像极了十年前那次大决收,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和你妈今年的口粮钱,你先拿着,要是万一水质恶化要买药救急,多个钱傍身总没坏处。爸,我不能要,我这塘里指标好得很,拿着 大自然翻脸不认人,你一个人在这扛比我们难。我紧紧的攥着那张存折,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我心里暗暗发誓,等秋天出塘, 我要十倍一百倍的还给他们,我要让他们过上最好的日子。那一晚,我坐在棚屋的折叠床上,一夜无眠。凌晨两点,我从床上一跃而起, 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温湿度计,湿度百分之九十五,气压极低。我顺着土路来到了我和强哥池塘分界线的铁丝网旁。我站在黑暗中, 前方就是林墙那片号称今年要赚五百万的风水宝地。此刻水面上却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光滑黏液,哪怕在黑夜里也能借着微光看到那令人作呕的荧光绿,那是彻底爆发的蓝藻。我走过去,没有开增氧机,也没有试图去干预。大局已定,神仙难救。我转身看向另一边,我的黑水塘静静地停在那里, 几台增氧机有节奏的打着水花,清澈的水底,一丛丛水草吐着细微的气泡,而在草根处,一只只硕大的螃蟹 正安稳地趴在底泥上,毫无焦躁之象。我蹲在梗上开心极了。而此时强哥堂里正经历着死亡翻滚的绿色毒水,我目不识物,但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水面上开始传来密密麻麻的吧嗒声,那是无数只冰死的螃蟹,因为极度缺氧,正疯狂地往岸上的泥梗攀爬,它们互相踩踏,吐着绝望的泡沫, 最后集体翻白,暴毙在了田埂上。很快天大亮了,令人作呕的死蟹腥臭味顺着尘封飘进了村子,原本沉睡的村庄瞬间炸开了锅。我站在我的塘边静静的看着。不到二十分钟,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塘坝上响起,临墙连滚带爬的从他那辆奔驰大 g 里摔了出来。 此刻他看着那满堂漂浮的死蟹,以及像滤油器一样糊满水面的蓝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疯了一样在岸边又哭又嚎。 大概是听到我这边的增氧积水发生,他猛的转过头,连滚带爬的朝我这边跑来。他看到了我,更看到了我身后那片水草丰美清澈见底的生态园,以及水底那些正在悠闲觅食的背甲金黄的巨大河蟹。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瞬间惨白。远远子, 这,这是那个臭水坑?不然呢?你你,你,塘里的蟹怎么都没事?因为我懂得敬畏大自然,而你只懂得算计园子, 哥错了,以前是哥不对,你快把你的特效药给我,你帮我去调调水,我一个月,不, 我给你开两万工资,你快救救我的糖!他低声下气,卑微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几辆印着顶级水产的冷链物流车稳稳的停在了我的旁边。我转过身,没理会他的哀嚎,穿着高筒防水皮裤直接下了水, 从地笼里捞起一只足有七两重青被白度的极品蟹王。岸上专门从上海赶来的顶级餐厅采购总监眼睛都亮了,好蟹! 林老板这品质,绝了!我把谢递给总监,然后转过头看着地上满身泥污的林墙,我的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冷淡。往后退两步,别把你塘里的蓝藻毒素踩进我的生态园里。 还有,我的蟹已经全被高价包了了,你那两万块留着给自己交违约金吧。说完我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开始指挥工人装车。岸上一筐筐极品大闸蟹被搬上冷链车,采购总监看着称重担,笑得合不拢嘴,林老板, 这第一批货我按市价最高档给你结,明年的产量我也全包了,合作愉快。 我跟他握了握手,随后第一笔预付款整整一百万直接打进了我的账户。这薄薄的屏幕上显示的一长串数字,就是我单飞后交出的第一份完美答卷。与此同时,一往之隔的林强彻底瘫软在烂泥地里, 他看着那一辆辆满载着财富的高端冷链车从我的场地开走,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弄丢了什么。他的手机也开始疯狂的想起是那些预定了中秋礼盒的大客户打来的。李老板,我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我, 我告诉你,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要是交不出高品质血,三倍违约金, 一分钱都别想少。电话被挂断了,林强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他为了拿到今年的高价订单,跟好几个渠道商签了对赌协议。他当时信心满满,因为他以为他还能像去年一样坐享其成。可现在我走了,他只剩下一汪发臭的毒水和满堂死些上百万的违约金像一座大山轰然倒塌, 阳光正好透过清晨的薄雾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而我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一片晴朗。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过去在林墙那片高危的塘里, 我永远都是紧绷着神经,要时刻提防着水质恶化,担心着蓝藻爆发,每一次起风下雨都像是一场赌博。而现在,我站在自己的生态园边,完美的水质、强壮的蟹苗、可控的环境,让我第一次有了享受丰收的乐趣, 而不仅仅是为了干活。看着最后一辆冷链车驶出村口,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有了这笔钱,我不仅能扩建这片生态园,更重要的是能让我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打响名头,以后就不愁没有顶级的销路了。等这季的谢全部出完,我就跟去市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再给我爸妈翻修一下老院子,让他们安享晚年。这 些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画面,现在却变得触手可及。中午我回了家,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熬夜而疲惫不堪倒头就睡。我洗了个热水澡,坐在饭桌前陪爸妈和小雅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饭桌上,我把我账户里的余额量给他们看,我妈激动的红了眼眶,我爸夹菜的手都在抖,好,真好, 咱家园子有出息了。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把那个破旧的笔记本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然后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分钱的秋天。林强把那五万块钱转到我的微信上,脸上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施舍表情。 这一次我没有再沉默,我笑了,笑的比他更灿烂。就在我坐在旁边喝着小雅送来的冰镇西瓜芝士,一墙之隔的一巴掌着 把他彻底打醒了。去年的利润早被他挥霍一空,今年签下的几百万对赌协议,如果交不出极品谢违约金足以让他家倾家荡产。他开始疯狂地打电话,王技术员,我出五千一天,你来帮我把水调清。 李老板,你那有没有特效除藻剂,多贵我都买。他把通讯录里所有懂点水产的人全打了一遍,起初他还端着老板的架子,但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强哥, 你那水已经泛糖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一天一万我也干不了,毒素已经进了螃蟹塞里全废了。 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得到的回复全是一样的。他这才发现,原来离了我,他那片糖连个臭水坑都不如。帮堂哥打理卸糖,净赚三百万。结果秋季起网,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块。他说糖是他的,本钱也是他出的,而我就是简简单单撒个网。我看着屏幕上的转账,一没拒绝,二没骂街, 是默默拿着这笔钱,反手包下了全村最臭的废弃死水塘。直到第二年盛夏,他那一塘的死蟹飘满水面,恶臭熏天,而我的螃蟹个个活蹦乱跳。看着他那张瞬间惨白的脸,我站在水草丰美的新塘边,退后两步, 别把毒素踩进我的园子。听说那天晚上,堂哥跪在泥地里嚎了一宿,他怎么也想不通,我的螃蟹为什么长的这么好。先前我正在池塘记录着今天的 ph 值和氨氮数据,结果一辆崭新的奔驰大 g 在 塘边停下。 园子今年的账算出来了,分红我给你转过去了。我看着屏幕上的五万元没说话,心里有一本账在翻。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吃住都在棚里。我知道今年的极品蟹大丰收,刨去塘租和饲料,净利润将近三百万,而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园子 今年利润不错,赚了将近三百万,这五万块你拿着回镇上买辆代步车,我这蟹塘撒饲料的活栓条狗都能干, 你还年轻,应该拿着五万块去大城市打拼。然而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三年前,他接手这片塘石,因为不懂水质差点赔个底朝天,是我带着自己摸索出来的复合军种,帮他把水调了过来。我说我出技术,利润三七分,他说,都是一家人,哥不会亏待你。行,钱我收了。 林强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打发,他愣了一下,你拿着钱回去好好歇几天,塘里的水泵滤网该换了,你记得找人弄。 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深秋的冷风里。因为我很清楚,没有我极其严苛的抵制微调,这片看似肥沃的蟹塘不出半年就会变成一汪臭水沟。我没回镇上的家,我怕碰见熟人,问问我今年卖蟹分了多少,问我堂哥怎么对我的。 我沿着村里的土路一直走,怀里的那个笔记本是别人眼里的废纸,却是我三年的心血。此时手机响了,是林强在群里疯狂炫耀今年的收成,惹得一堆亲戚跟风吹捧。我直接关了手机屏幕,走向了村子最下游。 那里有一片常年泛滥滥藻、恶臭熏天的废弃黑水塘,因为地势低洼,常年积聚死水,连村里的野狗都不愿意靠近。 我站在满是杂草的岸边,看着那一汪浓绿发黑的死水,这就是所有人眼里的垃圾场。但我蹲下身,撵起一点塘底的淤泥,凑到鼻尖闻了闻,一个念头像破土而出的心牙再也压不住。他不是说撒饲料的活,拴条狗都能干嘛?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我转身直接走向了村委会的办公室。喂, 王书记在吗?在呢,小林啊,你不在强子的蟹塘里忙跑这干啥?我想问一下, 下游那片黑水塘现在往外承包吗?那是个死水坑啊,水都臭了,你包它干啥?倒贴钱都没人要。 一年租金多少钱?你要是真包,一年一千块钱意思意思就行了。但咱们可说好亏了。村里不管,他一直以为撒饲料拴条狗都能干,现在才明白,能把那片毒水压制三年,是我耗尽了多少心血。可笑的是,他亲手用五万块钱把我这个真正的护身符给扔了。找到人了吗? 要不去找远子吧,给他加钱,十万二十万,只要他肯给你那特效药 不可能让我去求他,去求那个被我用五万块钱像叫花子一样打发的堂弟,我做不到。此时,未婚妻丽丽提着名牌包,拖着行李箱走了出来。 丽丽,你干什么?我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五万块足够包下这片糖,还能买齐前期的净化设备和原液耗材。 我包五年,现在就签合同。小林,你可别冲动,强子刚赚了大钱,你跟着合同拿来吧。签完字按了手印后,我就兴奋地跑到池塘边废弃。黑水塘的面积很大,浓绿的蓝藻像一层厚厚的油漆盖在水面上,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村里人听说我包下了这块地,全都跑来看笑话。远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这破地方能养出啥来?强子给他发了五万块奖金,他不存着,娶媳妇全砸这臭水坑里了,真是个败家子!哈哈哈!林强也开着他的大 g 来溜达了一圈,他摇下车窗,笑的前仰后合,远子, 你要是嫌五万块烧手,哥带你去城里捏捏脚啊,何必在这拗大粪呢?我没理他,只是穿着齐胸的下水裤,艰难的在其腰身的黑水里清理腐烂的枯枝。恶臭扑鼻,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等晚上闲杂人等散去后,我打开了那几个白天刚从镇上运回来的黑色塑料桶, 里面是我耗费无数心血秘密培育出来的复合益生菌原液,这种菌群专门针对这种重度负营养化的死水,我按照精确倒刻的比例将原液稀释,然后均匀的喷洒在黑水塘的每一个角落。这种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连续一个星期我都是昼伏夜出, 白天我像个拾荒的在塘边修补堤坝,晚上我就是这片水域的魔法师。奇迹是在第二周的清晨出现的,原本浓绿发黑的蓝藻开始大面积消退,刺鼻的恶臭被一种淡淡的水草泥土腥味所取代,水体逐渐变得澄清,阳光终于能穿透水面照到塘底, 我趁热打铁种下了精心挑选的一乐藻。不出半个月,整片黑水塘焕然一新,水草丰美,清澈见底。就在我准备撒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墙 喂远子还在那个臭水坑里刨食呢,有事?哥刚在城里找了几个大爷,一天八十块钱专门负责给我撒料,你慢慢玩你的泥巴吧,等过年哥再施舍你两只剩螃蟹。知道了,我挂了电话,脸色平静的像眼前的这片湖水。林强在城里花天酒地, 却不知道大自然的报复有多冷酷。我走到塘边,打开了最后几个恒温泡沫箱,看着这些晶莹剔透的小生命落入清澈的水草中,我拿起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水温和投放量。撒完最后一把蟹苗后,天已经快亮了,我迎着晨雾往家走。 当初盘下这片废弃塘的那一刻是冲动的,但现在冷静下来,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所有的积蓄都砸了进去。每天夜里如履薄冰的生态调试, 这片塘像一个无底洞,吞食着我的心血。我知道我不能失败,必须要成功,不仅仅是为了回本,更是为了争那一口气。回到家,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爸妈和未婚妻小雅都坐在饭桌旁,显然一直在等我。怎么一宿没回来,菜都热两回了, 塘里有点收尾的,杂活多,干了会,快去洗手吃饭。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就是熬夜熬的。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远子,今年强子到底给你分了多少钱啊?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爸和小雅也都停下筷子看着我。我放下碗,拿出手机,调出那个转账界面。妈,钱在这,五万!五万! 怎么才五万?村里都传疯了,说强子今年赚了快三百万,今年看着热闹,其实折损率也高,加上明年还要扩建,也是人家担的,确实剩不下什么。 我就是个帮忙撒料的,能拿五万已经很不错了。我把早就编好的说辞慢条斯理地讲了出来。我爸抽着旱烟没说话,小雅看着我欲言又止,只有我妈一脸的憋屈和不相信。不可能,那糖要是没你天半夜去守着早烂了。林远,你是不是被强子给欺负?妈, 你别乱说,强子是我堂哥,他还能坑我不成?大头本来就该他拿,咱们得讲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在滴血,每一个字都是对自己这三年心血的背叛。但我必须这么说,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和林强决裂,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盘下了那个全村最臭的死水塘。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我担惊受怕,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打断了, 行了,吃饭吧,儿子心里有数。晚上我躺在床上,小雅从背后抱着我,林远,你今天不对劲,你肯定有事瞒着我。呵, 能有什么事,就是夜里风大吹头疼了,真的,真的,睡吧,明天带你去镇上逛逛。 怀里的人安静下来,而我却毫无睡意。我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片正在悄然发生巨变的黑水塘,它是我的希望,也是我唯一的退路。 接下来的几天是村里年底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算着今年的收成,准备杀猪过年。我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白天陪着爸妈和小雅置办年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那片塘的水质,水质检测机构的化验单是在我投苗后的第三天寄到的。林先生,好消息,您的水样数据出来了, 氨氮、亚硝酸盐全部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溶解氧极高,那套菌群的生态循环已经彻底建立起来了。我当时正在陪小雅挑对连接到电话激动的差点把摊子掀了。我压低声音走到街角,太好了, 那水体透明度呢?透明度非常棒,底栖藻类和水草长势极好,完全达到了顶级生态水域的标准,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老塘修复案例,您这技术绝了,行,辛苦你了。挂了电话后,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大半,水质活了,就意味着这片塘真正属于我了,剩下的只是等待时间让那些金甲蟹苗长大。这期间林强也给我打过几个电话,第一次是问我那五万块准备怎么花,远子, 那钱别瞎折腾,留着给叔叔阿姨翻修下老房子,剩下的存起来准备结婚。用他的语气像个长辈在教训晚辈,充满了失守守后的优越感。 知道了强哥,第二次是除夕前一天,远子,明天中午镇上最贵的鸿运酒楼,哥包了场,我特意把那里的亲戚和几个收购兽都请来了,今年赚了大钱,得好好庆贺一下。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嘴脸,无非是想在所有人面前炫耀他今年的丰收,顺便再展示一下他对我的宽容和照顾, 把我当成他炫耀成功的背景板。不了,强哥家里有点忙,别呀,多生分。就这么说定了, 明天早点过来帮着招呼客人。他不等我再说话就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冷笑一声,你想演戏我就陪你演,我倒要看看你那经不起考验的破堂还能撑多久。除夕那天中午我还是去了,带着爸妈和小雅,鸿运九楼最大的包厢里摆了足足五桌, 进门就看到林强和他爸妈还有几个大收购商正坐在主桌上谈笑风生。看到我们,林强他妈热情的站起来,哎呀,老二一家来了,快坐快坐!他嘴上招呼着,眼神却在我爸妈朴素的衣着上扫来扫去,透着一股居高临下。这是你嫂子丽丽, 丽丽,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堂弟林远在堂里给我帮闲撒坛料的这九个字。他说的又响又亮,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爸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小雅的手也紧紧的攥住了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我却笑了, 嫂子好,我是林远。我的平静似乎让林强有些意外,他预想中我的局促和尴尬并没有出现,饭桌上更是成了堂哥的个人秀。他一会说今年螃蟹行情多好,一会又说哪个大老板要预定他明年的货。最后他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远子这孩子啊,就是太老实,在塘里帮了我三年, 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做主,前几天给他包了五万块的红包,让他也沾沾喜气。大家说,我这个当哥的够意思吧?那是那是够意思,太够意思了。强子现在是出息了,吃肉还不忘给兄弟留口汤,是该照顾 远子脑子笨,干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出点死力气。强子肯带他玩,那是他的福气。不过我最近听说远子是不是也包了一个糖,听说还是咱们强子隔壁的那个没人要的死糖。此话一出,我爸妈和小雅瞬间露出震惊的表情,小远, 真的吗?你怎么没告诉我们?爸爸看着我没有说话,小雅却用力抓住我的手,阿远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人商量, 那五万好歹留着给叔叔阿姨买点好吃的呀!这一下全打了水漂啊!不过要是之后赔了还来强哥这, 下次哥哥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听到这话,我默默咬紧了牙齿。他们一唱一和,把我定位成了一个需要被施舍的跟班。我爸妈的脸已经长成了猪肝色,小雅的眼全都红了。然而我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强哥, 这三年多亏你照顾了,这杯酒我敬你。我扬起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所有人都愣住了,林强看着我,眼神里闪过得意和满足。他以为我认了,但其实我敬的不是他的人, 而是我们那段被他亲手埋葬的亲情。从这杯酒开始一笔勾销。从酒楼出来后,我爸黑着脸一句话没说,我妈一直在唉声叹气。小雅默默地走在我身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憋着火。快到家门口时,我开口了,爸妈,对不起,今天让你们受委屈了。 远子,你的糖自己一个人行不行?要是没钱了一定要和爸妈说。就是啊,远子,被别人戳脊梁骨,没事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宁愿别怕你努力做你自己的事,我一定支持你。爸妈。小雅,你们放心,我对我的糖有信心, 另外,给我点时间,我会把今天丢掉的面子全都挣回来。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看着我,似乎被我的眼神镇住了。送他们进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在黑水塘底安装的防水监控探头传来的警报。我打开 app, 也 一段清晰的水下画面传了过来。清澈的水体中,一株株伊勒枣随波摇曳,而在水草的掩映下,一只只硬币大小,被甲泛着精光的初代蟹苗,正在极其活跃的觅食蜕壳。我看着那段视频,胸口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表现的和往年没有任何不同。 春天一到,村里又忙碌了起来。对于别人问起我今年打算干点啥,我都用之前那套说辞搪塞过去。很多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偶尔还会提起我包下那个死水塘的笑话。园子强子那边虽然脾气大点,但好歹给钱痛快,你瞎折腾,那个臭坑图啥呀?是啊,现在搞养殖都不容易, 有棵大树靠着,总比自己往水里扔钱强。这些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知道他们不是坏心,他们只是看到了表面,看到了林强今年扩建了新棚的风光,看到了我家的落寞。 没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也没人知道,我正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足以掀翻所有质疑的时机。很快入夏了,气象台连续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通知。螃蟹最怕高温,我知道机会来了。我看没了我的水质技术,林强会怎样把这波高温扛过去?


就在我准备撒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强喂,远子,还在那个臭水坑里刨食呢,有事?哥刚在城里找了几个大爷,一天八十块钱,专门负责给我撒料,你慢慢玩你的泥巴吧,等过年哥再施舍你两只剩螃蟹。知道了,我挂了电话,脸色平静的像眼前的这片湖水。林强在城里花天酒地, 却不知道大自然的报复有多冷酷。我走到塘边,打开了最后几个恒温泡沫箱,看着这些晶莹剔透的小生命落入清澈的水草中,我拿起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水温和投放量。撒完最后一把蟹苗后,天已经快亮了,我迎着晨雾往家走。 当初盘下这片废弃塘的那一刻是冲动的,但现在冷静下来,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所有的积蓄都砸了进去。每天夜里如履薄冰的生态调试, 这片塘像一个无底洞,吞食着我的心血。我知道我不能失败,必须要成功,不仅仅是为了回本,更是为了争那一口气。回到家,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爸妈和未婚妻小雅都坐在饭桌旁,显然一直在等我。怎么一宿没回来,菜都热两回了, 塘里有点收尾的杂活多,干了会,快去洗手吃饭。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就是熬夜熬的。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远子,今年强子到底给你分了多少钱啊?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爸和小雅也都停下筷子看着我。我放下碗,拿出手机,调出那个转账界面,妈,钱在这,五万,五万! 怎么才五万?村里都传疯了,说强子今年赚了快三百万,今年看着热闹,其实折损率也高,水面是人家的,本钱和风险也是人家担的,确实剩不下什么。 我就是个帮忙撒料的,能拿五万已经很不错了。我把早就编好的说辞慢条斯理地讲了出来。我爸抽着旱烟没说话,小雅看着我欲言又止,只有我妈一脸的憋屈和不相信。不可能,那糖要是没你天半夜去守着早烂了。林远,你是不是被强子给欺负?妈, 你别乱说,强子是我堂哥,他还能坑我不成?大头本来就该他拿,咱们得讲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在滴血,每一个字都是对自己这三年心血的背叛。但我必须这么说,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和林强决裂,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盘下了那个全村最臭的死水塘。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我担惊受怕。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打断 了, 行了,吃饭吧,儿子心里有数。晚上我躺在床上,小雅从背后抱着我,林远,你今天不对劲,你肯定有事瞒着我。呵, 能有什么事,就是夜里风大吹头疼了,真的真的,睡吧,明天带你去镇上逛逛。怀里的人安静下来,而我却毫无睡意。我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片正在悄然发生巨变的黑水塘,他是我的希望,也是我唯一的退路。接下来的几天是村里年底最热闹的时候, 家家户户都在算着今年的收成,准备杀猪过年。我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白天陪着爸妈和小雅置办年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那片塘的水质,水质检测机构的化验单是在我投苗后的第三天寄到的。林先生,好消息,您的水样数据出来了, 氨氮、亚硝酸盐全部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溶解氧极高,那套菌群的生态循环已经彻底建立起来了。我当时正在陪小雅挑对联,接到电话激动的差点儿把街角,太好了, 那水体透明度呢?透明度非常棒,底栖藻类和水草长势极好,完全达到了顶级生态水域的标准。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老塘修复案例,您这技术绝了!行,辛苦你了。挂了电话后,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大半,水质活了,就意味着这片塘真正属于我了,剩下的只是等待时间让那些金甲蟹苗长大。这期间,林强也给我打过几个电话,第一次是问我那五万块准备怎么花园子, 那钱别瞎折腾,留着给叔叔阿姨翻修下老房子,剩下的存起来准备结婚。用他的语气像个长辈在教训晚辈,充满了失守后的优越感。 知道了强哥,第二次是除夕前一天,远子,明天中午镇上最贵的鸿运酒楼,哥包了场,我特意把那里的亲戚和几个收购兽都请来了,今年赚了大钱,得好好庆贺一下。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嘴脸,无非是想在所有人面前炫耀他今年的丰收,顺便再展示一下他对我的宽容和照顾, 把我当成他炫耀成功的背景板。不了,强哥家里有点忙,别呀,多生分。就这么说定了,明 天早点过来帮着招呼客人。他不等我再说话就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冷笑一声,你想演戏我就陪你演,我倒要看看你那经不起考验的破堂还能撑多久。除夕那天中午,我还是去了,带着爸妈和小雅。鸿运酒楼最大的包厢里摆了足足五桌, 一进门就看到林强和他爸妈还有几个大收购商正坐在主桌上谈笑风生。看到我们,林强他妈热情的站起来,哎呀,老二一家来了,快坐快坐。他嘴上招呼着,眼神却在我爸妈朴素的衣着扫来扫去,透着一股居高临下。这是你嫂子丽丽, 丽丽,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堂弟林远在堂里给我帮闲撒坛料的这九个字。他说的又响又亮,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爸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小雅的手也紧紧的攥住了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我却笑了, 嫂子好,我是林远。我的平静似乎让林强有些意外,他预想中我的局促和尴尬并没有出现,饭桌上更是成了堂哥的个人秀,他一会说今年螃蟹行情多好,一会又说哪个大老板要预定他明年的货。最后他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远子这孩子啊,就是太老实,在堂里帮了我三年, 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做主,前几天给他包了五万块的红包,让他也沾沾喜气。大家说,我这个当哥的够意思吧?那是那是够意思,太够意思了。强子现在是出息了,吃肉还不忘给兄弟留口汤,是该照顾 远子脑子笨,干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出点死力气,强子肯带他玩,那是他的福气。不过我最近听说远子隔壁的那个没人要的死糖。此话一出,我爸妈和小雅瞬间露出震惊的表情,小远, 真的吗?你怎么没告诉我们?爸爸看着我没有说话,小雅却用力抓住我的手,阿远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人商量?那五万好歹留着给叔叔阿姨买点好吃的呀!这一下全打了水漂啊! 不过要是之后赔了还来强哥这,下次哥哥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听到这话,我默默咬紧了牙齿,他们一唱一和,把我定位成了一个需要被施舍的跟班。我爸妈的脸已经长成了猪肝色,小雅的眼全都红了,然而我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强哥, 这三年多亏你照顾了,这杯酒我敬你。我仰起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他以为我认了,但其实我敬的不是他的人, 而是我们那段被他亲手埋葬的亲情,从这杯酒开始一笔勾销。从酒楼出来后,我爸黑着脸一句话没说,我妈一直在唉声叹气。小雅默默地走在我身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憋着火。快到家门口时,我开口了,爸妈,对不起,今天让你们受委屈了。 远子,你的糖自己一个人行不行?要是没钱了一定要和爸妈说。就是啊,远子,被别人戳脊梁骨,没事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林远,别怕,你努力做你自己的事,我一定支持你。爸妈,小雅,你们放心,我对我的糖有信心, 另外,给我点时间,我会把今天丢掉的面子全都挣回来。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看着我,似乎被我的眼神镇住了。送他们进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在黑水塘底安装的防水监控探头传来的警报。 打开, a p p, 一 段清晰的水下画面传了过来。清澈的水体中,一株株伊勒枣随波摇曳,而在水草的掩映下,一只只硬币大小,被甲泛着金光的初代蟹苗正在极其活跃的觅食蜕壳。我看着那段视频,胸口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表现的和往年没有任何不同。 春天一到,村里又忙碌了起来。对于别人问起我今年打算干点啥,我都用之前那套说辞搪塞过去。很多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偶尔还会提起我包下那个死水塘的笑话。园子强子那边虽然脾气大点,但好歹给钱痛快,你瞎折腾,那个臭坑图啥呀?是啊,现在搞养殖都不容易, 有棵大树靠着总比自己往水里扔钱强。这些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知道他们不是坏心,他们只是看到了表面,看到了林强今年扩建了新棚的风光,看到了我家的落寞。没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也没人知道我正在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足以掀翻所有质疑的时机。很快入夏了,气象台连续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通知,螃蟹最怕高温,我知道机会来了,我看没了我的水质技术,林强会怎样把这波高温扛过去?随后关掉电视,对着爸妈说,爸妈, 明天我搬到塘边的棚子里住,最近可能顾不上回家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穿好下水裤。在出门前,我看着爸妈紧闭的房门,默默地在心里说,爸妈, 请再相信你们儿子一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看不起我们这个家。我走出家门,直奔村子下游的那片塘,提起了一个沉在水底的地漏。尽管今天是十分罕见的干干净净。我检查了水槽底泥 溶氧量,每一个指标都测了一遍,所有数据一切正常。我按下水泵的开关,水流喷涌而出,整个塘面微微荡漾着,我能清晰地感觉到 一股强大的生命力正在这片水底奔腾。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而我没有立刻把水质大好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在好戏开场之前,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我绕着我的塘仔细巡视,发现只要投下一把饵料, 瞬间就能引来疯狂的抢食。比林强塘风水宝地能 产出最大的血,可他从不听我的劝告,常年投喂劣质死鱼,塘底的腐植质早就超标了,底泥发黑发臭,天气稍微一热,水面上就飘起一层绿油油的蓝藻,像是一锅发酵的毒药。为了维持那片塘,我以前每天半夜都要去撒解毒药,拼命开增氧机。 这三年我为他省下的要钱和死蟹损耗都不止几十万,可他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他觉得他出了堂租,大自然就该无条件的给他回报。这是远在城里的林强再次给我打来了电话,喂,远子在家吹空调呢, 没去你那个臭水坑看看,没在棚里待着,那么热的天也别乱跑了,明天早上六点带上几个大号的抄网到我塘边来 看塘的大爷说水有点浑,飘了几只死蟹,你过来帮着捞一下,别让村里其他人看见。会见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命令一个廉价的杂工。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但我嘴上却平静的回答,好的强哥, 我知道了。傍晚,小雅提着绿豆汤来到棚里,看到我严阵以待的样子有些惊讶,这天太反常了,一丝风都没有,我看村里好几家的狗都热的直吐舌头,塘里的蟹能受得了吗?要是缺氧了,这几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你晚上别睡太死, 记得多开几次增氧机。放心吧,我的生态系统已经建成了,今晚就算是天塌下来,这片水也稳得住。林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傻瓜,能有什么事,等明天太阳升起,我给你看个奇迹。我没有告诉他今晚可能会发生可怕的饭堂。不是不相信他,而是那场灾难注定惨烈,我不想让他跟着承受那种压抑。 所有的验证和结果我自己一个人扛。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我爸踩着三轮车来了,他给我送来了一台大功率的抽水泵,我们父子俩就那样站在闷热的塘边沉默着。园子这天气不对劲, 爸,没事,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太闷了,我不累,我就是心里不踏实。这天气像极了十年前那次大决收,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和你妈今年的口粮钱,你先拿着,要是万一水质恶化要买药救急,多个钱傍身总没坏处。 爸,我不能要,我这塘里指标好得很,拿着大自然翻脸不认人, 你一个人在这扛比我们难。我紧紧地攥着那张存折,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我没再拒绝,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爸妈能给我的最沉甸甸的支持。我心里暗暗发誓,等秋天出堂,我要十倍一百倍的还给他们,我要让他们过上最好的日子!那一晚,我坐在棚屋的折叠床上,一夜无眠。凌晨两点,我从床上一跃而起。 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温湿度计,湿度百分之九十五,气压极低。我顺着土路来到了我和强哥池塘分界线的铁丝网旁。我站在黑暗中,前方就是林墙那片号称今年要赚五百万的风水宝地。 此刻水面上却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光滑年夜,哪怕在黑夜里也能借着微光看到那令人作呕的荧光率,那是彻底爆发的蓝藻。我走过去,没有开增氧机,也没有试图去干预。大局已定,神仙难救。我转身看向另一边,我的黑水塘静静地停在那里, 几台增氧机有节奏的打着水花,清澈的水底,一丛丛水草吐着细微的气泡,而在草根处,一只只硕大的螃蟹 正安稳地趴在底泥上,毫无焦躁之象。我蹲在梗上开心极了。而此时,强哥堂里正经历着死亡翻滚的绿色毒水,我目不识物,但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水面上开始传来密密麻麻的吧嗒声,那是无数只冰死的螃蟹,因为极度缺氧,正疯狂的往岸上的泥梗攀爬,它们互相踩踏,吐着绝望的泡沫, 最后集体翻白,暴毙在了田埂上。很快天大亮了,令人作呕的死蟹腥臭味顺着尘封飘进了村子,原本沉睡的村庄瞬间炸开了锅。我站在我的塘边静静的看着。不到二十分钟,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塘坝上响起,临墙连滚带爬的从他那辆奔驰大 g 里摔了出来。 此刻他看着那满堂漂浮的死蟹,以及像绿油漆一样糊满水面的蓝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疯了一样在岸边又哭又嚎。大概是听到我这边的增氧积水花声,他猛的转过头,连滚带爬的朝我这边跑来。他看到了我,更看到了我身后那片水草丰美 清澈见底的生态园,以及水底那些正在悠闲觅食的贝甲金黄的巨大河蟹。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瞬间惨白。远远子, 这,这是那个臭水坑?不然呢?你你你,塘里的蟹怎么都没事?因为我懂得敬畏大自然,而你只懂得算计园子。 哥错了,以前是哥不对,你快把你的特效药给我,你帮我去调调水,我一个月,不, 我给你开两万工资,你快救救我的糖!他低声下气,卑微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几辆印着顶级水产的冷链物流车稳稳的停在了我的旁边。我转过身,没理会他的哀嚎,穿着高筒防水皮裤直接下了水, 从地笼里捞起一只足有七两重青被白度的极品蟹王。岸上专门从上海赶来的顶级餐厅采购总监眼睛都亮了,好蟹! 李老板这品质绝了!我把谢递给总监,然后转过头,看着地上满身泥污的林墙,我的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冷淡。往后退两步, 别把你糖里的蓝藻毒素踩进我的生态园里,帮堂哥打理。谢糖净赚三百万,结果秋季起网,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块。他说糖是他的,本钱也是他出的,而我就是简简单单撒个网。 我看着屏幕上的转账,一没拒绝,二没骂街,只是默默拿着这笔钱,反手包下了全村最臭的废弃死水塘。直到第二年盛夏,他那一塘的死蟹飘满水面,恶臭熏天,而我的螃蟹个个活蹦乱跳。看着他那张瞬间惨白的脸,我站在水草丰美的新塘边,退后两步, 别把毒素踩进我的园子。听说那天晚上,堂哥跪在泥地里嚎了一宿,他怎么也想不通,我的螃蟹为什么长得这么好。先前我正在池塘记录着今天的 ph 值和氨氮数据,结果一辆崭新的奔驰大 g 在 塘边停下。 园子今年的账算出来了,分红我给你转过去了。我看着屏幕上的五万元没说话,心里有一本账在翻。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吃住都在棚里。我知道今年的极品蟹大丰收,刨去塘租和饲料,净利润将近三百万,而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园子 今年利润不错,赚了将近三百万。这五万块你拿着,回镇上买辆代步车,我这蟹塘撒饲料的活栓条狗都能干, 你还年轻,应该拿着五万块去大城市打拼。然而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三年前,他接手这片塘石,因为不懂水质,差点赔个底朝天,是我带着自己摸索出来的复合军种,帮他把水调了过来。我说我出技术,利润三七分,他说,都是一家人,哥不会亏待你。行,钱我收了。 林强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打发,他愣了一下,你拿着钱回去好好歇几天,塘里的水泵滤网该换了,你记得找人弄。 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深秋的冷风里。因为我很清楚,没有我极其严苛的抵制微调,这片看似肥沃的蟹塘不出半年就会变成一汪臭水沟。我没回镇上的家,我怕碰见熟人,问问我今年卖蟹分了多少,问我堂哥怎么对我的。 我沿着村里的土路一直走,怀里的那个笔记本是别人眼里的废纸,却是我三年的心血。此时手机响了,是林强在群里疯狂炫耀今年的收成,惹得一堆亲戚跟风吹捧。我直接关了手机屏幕,走向了村子最下游。 那里有一片常年泛滥滥藻、恶臭熏天的废弃黑水塘,因为地势低洼,常年积聚死水,连村里的野狗都不愿意靠近。 我站在满是杂草的岸边,看着那一汪浓绿发黑的死水,这就是所有人眼里的垃圾场。但我蹲下身,撵起一点塘底的淤泥,凑到鼻尖闻了闻,一个念头像破土而出的心崖,再也压不住。他不是说撒饲料的活栓条狗都能干吗?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我转身直接走向了村委会的办公室。喂, 王书记在吗?在呢!小林啊,你不在强子的蟹塘里忙跑这干啥?我想问一下, 下游那片黑水塘现在往外承包吗?那是个死水坑啊,水都臭了,你包它干啥?倒贴钱都没人要。一年租金多少钱?你要是真包,一年一千块钱意思意思就行了。但咱们可说好亏了。村里不管,我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五万块足够包下这片塘,还能买齐前期的净化设备和原液耗材。 我包五年,现在就签合同。小林,你可别冲动,强子刚赚了大钱,你跟着合同拿来吧。签完字按了手印后,我就兴奋的跑到池塘边废弃黑水塘的面积很大,浓绿的蓝藻像一层厚厚的油漆盖在水面上,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村里人听说我包下了这块地,全都跑来看笑话。远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这破地方能养出啥来?强子给他发了五万块奖金,他不存着,娶媳妇全砸这臭水坑里了,真是个败家子,哈哈哈,林强也开着他的大吉来溜达了一圈,他摇下车窗,笑的前仰后合,远子, 你要是嫌五万块烧手,哥带你去城里捏捏脚啊,何必在这拗大粪呢?我没理他,只是穿着齐胸的下水裤,艰难的在其腰身的黑水里清理腐烂的枯枝。恶臭扑鼻,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等晚上闲杂人等散去后,我打开了那几个白天刚从镇上运回来的黑色塑料桶, 里面是我耗费无数心血秘密培育出来的复合益生菌原液。这种菌群专门针对这种重度负营养化的死水,我按照精确倒刻的比例将原液稀释,然后均匀的喷洒在黑水塘的每一个角落。这种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连续一个星期我都是昼伏夜出, 白天我像个拾荒的在塘边修补堤坝,晚上我就是这片水域的魔法师。奇迹是在第二周的清晨出现的,原本浓绿发黑的蓝藻开始大面积消退,刺鼻的恶臭被一种淡淡的水草泥土腥味所取代,水体逐渐变得澄清,阳光终于能穿透水面照到塘底, 我趁热打铁,种下了精心挑选的一乐藻。不出半个月,整片黑水塘焕然一新,水草丰美,清澈见底。就在我准备撒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墙 喂远子,还在那个臭水坑里刨食呢。有事?哥刚在城里找了几个大爷,一天八十块钱,专门负责给我撒料,你慢慢玩你的泥巴吧,等过年哥再施舍你两只剩螃蟹。知道了,我挂了电话,脸色平静的像眼前的这片湖水。林强在城里花天酒地,却不知道大自然的报复 有多冷酷。我走到塘边,打开了最后几个恒温泡沫箱,看着这些晶莹剔透的小生命落入清澈的水草中,我拿起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水温和投放量。撒完最后一把蟹苗后,天已经快亮了,我迎着晨雾往家走。 当初盘下这片废弃塘的那一刻是冲动的,但现在冷静下来,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所有的积蓄都砸了进去。每天夜里如履薄冰的生态调试, 这片塘像一个无底洞,吞食着我的心血。我知道我不能失败,必须要成功,不仅仅是为了回本,更是为了争那一口气。回到家,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爸妈和未婚妻小雅都坐在饭桌旁,显然一直在等我。怎么一宿没回来,菜都热两回了, 塘里有点收尾的杂活多干了会,快去洗手吃饭。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就是熬夜熬的。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远子,今年强子到底给你分了多少钱啊?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爸和小雅也都停下筷子看着我,我放下碗,拿出手机调出那个转账界面,妈,钱在这,五万,五万! 怎么才五万?村里都传疯了,说强子今年赚了快三百万,今年看着热闹,其实折损率也高,加上明年还要扩建,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水面是人家的,本钱和风险也是人家担的,确实剩不下什么。 我就是个帮忙撒料的,能拿五万已经很不错了。我把早就编好的说辞慢条斯理地讲了出来,我爸抽着旱烟没说话,小雅看着我欲言又止,只有我妈一脸的憋屈和不相信。不可能,那糖要是没你天半夜去守着早烂了。林远,你是不是被强子给欺负?妈, 你别乱说,强子是我堂哥,他还能坑我不成?大头本来就该他拿,咱们得讲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在滴血,每一个字都是对自己这三年心血的背叛。但我必须这么说,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和林强决裂,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盘下了那个全村最臭的死水塘。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我担惊受怕。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打断了, 行了,吃饭吧,儿子心里有数。晚上我躺在床上,小雅从背后抱着我,林远,你今天不对劲,你肯定有事瞒着我。呵, 能有什么事,就是夜里风大吹头疼了,真的真的,睡吧,明天带你去镇上逛逛。怀里的人安静下来,而我却毫无睡意。我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片正在悄然发生巨变的黑水塘,它是我的希望,也是我唯一的退路。接下来的几天是村里年底最热闹的时候, 家家户户都在算着今年的收成,准备杀猪过年。我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白天陪着爸妈和小雅置办年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那片塘的水质。水质检测机构的化验单是在我投苗后的第三天寄到的。林先生,好消息,您的水样数据出来了, 氨氮、亚硝酸盐全部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溶解氧极高,那套菌群的生态循环已经彻底建立起来了。我当时正在陪小雅挑对联,接到电话激动的差点儿把街角太好了, 那水体透明度呢?透明度非常棒,底栖藻类和水草长势极好,完全达到了顶级生态水域的标准,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老塘修复案例,您这技术绝了,行,辛苦你了。挂了电话后,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大半,水质活了,就意味着这片塘真正属于我了,剩下的只是等待时间让那些金甲蟹苗长大。这期间林强也给我打过几个电话,第一次是问我那五万块准备怎么花园子, 那钱别瞎折腾,留着给叔叔阿姨翻修下老房子,剩下的存起来准备结婚。用他的语气像个长辈在教训晚辈,充满了失守后的优越感。 知道了强哥第二次是除夕前一天,远子,明天中午镇上最贵的鸿运酒楼,哥包了场,我特意把那里的亲戚和几个收购兽都请来了,今年赚了大钱 好好庆贺一下。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嘴脸,无非是想在所有人面前炫耀他今年的丰收,顺便再展示一下他对我的宽容和照顾,把我当成他炫耀成功的背景板。不了,强哥家里有点忙,别呀,多生分。 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点过来帮着招呼客人。他不等我再说话就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冷笑一声,你想演戏我就陪你演,我倒要看看你那经不起考验的破堂还能撑多久!除夕那天中午我还是去了,带着爸妈和小雅,鸿运九楼最大的包厢里摆了足足五桌, 进门就看到林强和他爸妈还有几个大收购商正坐在主桌上谈笑风生。看到我们,林强他妈热情的站起来,哎呀,老二一家来了,快坐快坐!他嘴上招呼着,眼神却在我爸妈朴素的衣着上扫来扫去,透着一股居高临下。这是你嫂子丽丽, 丽丽,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堂弟林远在堂里给我帮闲撒坛料的这九个字。他说的又响又亮,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爸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小雅的手也紧紧的攥住了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我却笑了, 嫂子好,我是林远。我的平静似乎让林强有些意外,他预想中我的局促和尴尬并没有出现,饭桌上更是成了堂哥的个人秀。他一会说今年螃蟹行情多好,一会又说哪个大老板要预定他明年的货。最后他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远子这孩子啊,就是太老实,在塘里帮了我三年, 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做主前几天给他包了五万块的红包,让他也沾沾喜气。大家说,我这个当哥的够意思吧?那是那是够意思,太够意思了。强子现在是出息了,吃肉还不忘给兄弟留口汤,是该照顾。 远子脑子笨,干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出点死力气。强子肯带他玩,那是他的福气。不过我最近听说远子是不是也包了一个糖?听说还是咱们强子隔壁的那个没人要的死糖。此话一出,我爸妈和小雅瞬间露出震惊的表情。小远, 真的吗?你怎么没告诉我们爸爸?看着我没有说话,小雅却用力抓住我的手,阿远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人商量? 那五万好歹留着给叔叔阿姨买点好吃的呀!这一下全打了水漂啊!不过要是之后赔了还来强哥这, 下次哥哥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听到这话,我默默咬紧了牙齿。他们一唱一和,把我定位成了一个需要被施舍的跟班。我爸妈的脸已经长成了猪肝色,小雅的眼全都红了。然而我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强哥, 这三年多亏你照顾了,这杯酒我敬你。我扬起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所有人都愣住了。林强看着我,眼神里闪过得意和满足。他以为我认了,但其实我敬的不是他的人, 而是我们那段被他亲手埋葬的亲情。从这杯酒开始一笔勾销。从酒楼出来后,我爸黑着脸一句话没说,我妈一直在唉声叹气。小雅默默地走在我身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憋着火。快到家门口时,我开口了,爸妈,对不起,今天让你们受委屈了。 远子,你的糖自己一个人行不行,要是没钱了一定要和爸妈说。就是啊,远子,被别人戳脊梁骨,没事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宁愿别怕,你努力做你自己的事,我一定支持你。爸妈。小雅,你们放心,我对我的糖有信心, 另外,给我点时间,我会把今天丢掉的面子全都挣回来。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看着我,似乎被我的眼神镇住了。送他们进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在黑水塘底安装的防水监控探头传来的警报。我打开 app, 也 一段清晰的水下画面传了过来。清澈的水体中,一株株伊勒枣随波摇曳,而在水草的掩映下,一只只硬币大小,被甲泛着精光的初代蟹苗正在极其活跃的觅食蜕壳。我看着那段视频,胸口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表现的和往年没有任何不同。 春天一到,村里又忙碌了起来。对于别人问起我今年打算干点啥,我都用之前那套说辞搪塞过去。很多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偶尔还会提起我包下那个死水塘的笑话。园子强子那边虽然脾气大点,但好歹给钱痛快,你瞎折腾,那个臭坑图啥呀。是啊,现在搞养殖都不容易, 有棵大树靠着总比自己往水里扔钱强。这些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知道他们不是坏心,他们只是看到了表面,看到了林强今年扩建了新棚的风光,看到了我家的落 寞。没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也没人知道我正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足以掀翻所有质疑的时机。很快入夏了,气象台连续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通知,螃蟹最怕高温,我知道机会来了,我看没了我的水质技术,林强会怎样把这波高温扛过去?随后关掉电视对着爸妈。 明天我搬到塘边的棚子里住,最近可能顾不上回家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的穿好下水裤。在出门前,我看着爸妈紧闭的房门,默默的在心里说,爸妈, 请再相信你们儿子一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看不起我们这个家。我走出家门,直奔村子下游的那片塘,提起了一个沉在水底的地漏。尽管今天是十分罕见的高温,但我的网兜里满是霜鳃的极品大闸蟹池底干干净净。我检查了水槽底泥 溶氧量,每一个指标都测了一遍,所有数据一切正常。我按下水泵的开关,水流喷涌而出,整个塘面微微荡漾着,我能清晰的感觉到 一股强大的生命力正在这片水底奔腾。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而我没有立刻把水质大好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在好戏开场之前,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我绕着我的塘仔细巡视,发现只要投下一把饵料水, 瞬间就能引来疯狂的抢食,比林强塘里那些死气沉沉的螃蟹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总说是他的那片塘风水宝地能产出最大的蟹,可他从不听我的劝告,常年投喂劣质死鱼,塘底的腐植质早就超标了,底泥发黑发臭,天气稍微一热,水面上就飘起一层绿油油的蓝藻,像是一锅发酵的毒药。为了维持那片塘, 我以前每天半夜都要去撒解毒药,拼命开增氧机。这三年我为他省下的药钱和死蟹损耗都不止几十万,可他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他觉得他出了堂租,大自然就该无条件的给他回报。这是远在城里的林强再次给我打来了电话,喂源子在家吹空调呢, 没去你那个臭水坑看看,没在棚里待着,那么热的天也别乱跑了,明天早上六点,带上几个大号的抄网到我塘边来 看塘的大爷说,水有点浑,飘了几只死蟹,你过来帮着捞一下,别让村里其他人看见晦气。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命令一个廉价的杂工。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但我嘴上却平静的回答,好的,强哥, 我知道了。傍晚,小雅提着绿豆汤来到棚里,看到我严阵以待的样子有些惊讶,这天太反常了,一丝风都没有,我看村里好几家的狗都热的直吐舌头,塘里的蟹能受得了吗?要是缺氧了,这几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你晚上别睡太死, 记得多开几次增氧机。放心吧,我的生态系统已经建成了,今晚就算是天塌下来,这片水也稳得住。林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傻瓜,能有什么事?等明天太阳升起,我给你看个奇迹。我没有告诉他今晚可能会发生可怕的反弹。不是不相信他,而是那场灾难注定惨烈。我不想让他跟着承受那种压抑。 所有的验证和结果我自己一个人扛。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我爸踩着三轮车来了,他给我送来了一台大功率的抽水泵。我们父子俩就那样站在闷热的塘边沉默着。园子这天气不对劲, 爸,没事,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太闷了,我不累,我就是心里不踏实。这天气像极了十年前那次大决收,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和你妈今年的口粮钱,你先拿着,要是万一水质恶化,要买药救急,多个钱傍身总没坏处。爸,我不能要,我这塘里指标好得很,拿着 大自然翻脸不认人,你一个人在这扛,比我们难。我紧紧地攥着那张存折,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我心里暗暗发誓,等秋天出塘, 我要十倍一百倍的还给他们,我要让他们过上最好的日子。那一晚,我坐在棚屋的折叠床上,一夜无眠。凌晨两点,我从床上一跃而起。 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温湿度计,湿度百分之九十五,气压极低。我顺着土路来到了我和强哥池塘分界线的铁丝网旁。我站在黑暗中,前方就是临墙那片号称今年要赚五百万的风水宝地。 此刻水面上却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光滑粘液,哪怕在黑夜里也能借着微光看到那令人作呕的荧光绿,那是彻底爆发的蓝藻。我走过去,没有开增氧机,也没有试图去干预。大局已定,神仙难救。我转身看向另一边,我的黑水塘静静地停在那里, 几台增氧机有节奏的打着水花,清澈的水底,一丛丛水草吐着细微的气泡。而在草根处,一只只硕大的螃蟹 正安稳地趴在底泥上,毫无焦躁之象。我蹲在梗上开心极了。而此时,强哥堂里正经历着死亡翻滚的绿色毒水,我目不识物,但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水面上开始传来密密麻麻的吧嗒声,那是无数只冰死的螃蟹,因为极度缺氧,正疯狂地往岸上的泥梗攀爬,它们互相踩踏,吐着绝望的泡沫, 最后集体翻白,暴毙在了田埂上。很快,天大亮了,令人作呕的死蟹腥臭味顺着尘封飘进了村子,原本沉睡的村庄瞬间炸开了锅。我站在我的塘边静静的看着。不到二十分钟,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塘坝上响起,临墙连滚带爬的从他那辆奔驰大 g 里摔了出来。 此刻,他看着那满堂漂浮的死蟹,以及像绿油漆一样糊满水面的蓝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疯了一样在岸边又哭又嚎。大概是听到我这边的增氧积水哗声,他猛的转过头,连滚带爬的朝我这边跑来。他看到了我,更看到了我身后那片水草丰美 清澈见底的生态原,以及水底那些正在悠闲觅食的背甲金黄的巨大河蟹。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瞬间惨白。远远子, 这,这是那个臭水坑?不然呢?你你你!塘里的蟹怎么都没事?因为我懂得敬畏大自然,而你只懂得算计园子, 哥错了,以前是哥不对,你快把你的特效药给我,你帮我去调调水,我一个月,不, 我给你开两万工资,你快救救我的糖!他低声下气,卑微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几辆印着顶级水产的冷链物流车稳稳的停在了我的旁边。我转过身,没理会他的哀嚎,穿着高筒防水皮裤直接下了水, 从地笼里捞起一只足有七两重清贝白度的极品蟹王。岸上专门从上海赶来的顶级餐厅采购总监眼睛都亮了,好蟹! 林老板这品质,绝了!我把谢递给总监,然后转过头,看着地上满身泥污的林墙,我的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冷淡。往后退两步, 别把你糖里的蓝藻毒素踩进我的生态园里帮堂哥打理谢糖净赚三百万,结果秋季起网,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块。他说糖是他的,本钱也是他出的,而我就是简简单单撒个网。 我看着屏幕上的转账,一没拒绝,二没骂街,只是默默拿着这笔钱,反手包下了全村最臭的废弃死水塘。直到第二年盛夏,他那一塘的死蟹飘满水面,恶臭熏天,而我的螃蟹个个活蹦乱跳。看着他那张瞬间惨白的脸,我站在水草丰美的新塘边,退后两步, 别把毒素踩进我的园子。听说那天晚上,堂哥跪在泥地里嚎了一宿,他怎么也想不通我的螃蟹为什么长得这么好。先前我正在池塘记录着今天的 ph 值和氨氮数据,结果一辆崭新的奔驰大 g 在 塘边停下。 园子今年的账算出来了,分红我给你转过去了。我看着屏幕上的五万元没说话,心里有一本账在翻。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吃住都在棚里。我知道今年的极品蟹大丰收,刨去塘租和饲料,净利润将近三百万,而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园子 今年利润不错,赚了将近三百万。这五万块你拿着,回镇上买辆代步车,我这蟹塘撒饲料的活栓条狗都能干, 你还年轻,应该拿着五万块去大城市打拼。然而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三年前,他接手这片塘石,因为不懂水质,差点赔个底朝天,是我带着自己摸索出来的复合军种,帮他把水调了过来。我说我出技术,利润三七分,他说,都是一家人,哥不会亏待你。行,钱我收了。 林强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打发,他愣了一下,你拿着钱回去好好歇几天,塘里的水泵滤网该换了,你记得找人弄。 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深秋的冷风里。因为我很清楚,没有我极其严苛的抵制微调,这片看似肥沃的蟹塘,不出半年就会变成一汪臭水沟。我没回镇上的家,我怕碰见熟人,问问我今年卖蟹分了多少,问我堂哥怎么对我的。 我沿着村里的土路一直走,怀里的那个笔记本是别人眼里的废纸,却是我三年的心血。此时手机响了,是林强在群里疯狂炫耀今年的收成,惹得一堆亲戚跟风吹捧。我直接关了手机屏幕,走向了村子最下游, 那里有一片常年泛滥滥藻、恶臭熏天的废弃黑水塘,因为地势低洼,常年积蓄死水,连村里的野狗都不愿意靠近。 我站在满是杂草的岸边,看着那一汪浓绿发黑的死水,这就是所有人眼里的垃圾场。但我蹲下身,撵起一点塘底的淤泥,凑到鼻尖闻了闻,一个念头像破土而出的心崖,再也压不住。他不是说撒饲料的活拴条狗都能干嘛?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我转身直接走向了村委会的办公室。喂, 王书记在吗?在呢!小林啊,你不在强子的蟹塘里忙跑这干啥?我想问一下, 下游那片黑水塘现在往外承包吗?那是个死水坑啊,水都臭了,你包它干啥?倒贴钱都没人要,一年租金多少钱?你要是真包,一年一千块钱意思意思就行了,但咱们可说好亏了。村里不管,我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五万块足够包下这片塘,还能买齐前期的净化设备和原液耗材。 我包五年,现在就签合同。小林,你可别冲动,强子刚赚了大钱,你跟着合同拿来吧。签完字按了手印后,我就兴奋的跑到池塘边。废弃黑水塘的面积很大,浓绿的蓝藻像一层厚厚的油漆盖在水面上,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村里人听说我包下了这块地,全都跑来看笑话。远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这破地方能养出啥来?强子给他发了五万块奖金,他不存着,娶媳妇全砸这臭水坑里了,真是个败家子,哈哈哈!林强也开着他的大吉来溜达了一圈,他摇下车窗,笑的前仰后合,远子, 你要是嫌五万块烧手,哥带你去城里捏捏脚啊,何必在这拗大粪呢?我没理他,只是穿着齐胸的下水裤,艰难的在其腰身的黑水里清理腐烂的枯枝。恶臭扑鼻,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等晚上闲杂人等散去后,我打开了那几个白天刚从镇上运回来的黑色塑料桶, 里面是我耗费无数心血秘密培育出来的复合益生菌原液。这种菌群专门针对这种重度负营养化的死水,我按照精确倒刻的比例将原液稀释,然后均匀的喷洒在黑水塘的每一个角落。这种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连续一个星期我都是昼伏夜出, 白天我像个拾荒的在塘边修补堤坝,晚上我就是这片水域的魔法师。奇迹是在第二周的清晨出现的,原本浓绿发黑的蓝藻开始大面积消退,刺鼻的恶臭被一种淡淡的水草泥土腥味所取代,水体逐渐变得澄清,阳光终于能穿透水面照到塘底, 我趁热打铁种下了精心挑选的一乐藻。不出半个月,整片黑水塘焕然一新,水草丰美,清澈见底。就在我准备撒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墙 喂远子还在那个臭水坑里刨食呢,有事?哥刚在城里找了几个大爷,一天八十块钱,专门负责给我撒料,你慢慢玩你的泥巴吧,等过年哥再施舍你两只剩螃蟹。知道了,我挂了电话,脸色平静的像眼前的这片湖水。林强在城里花天酒地,却不知道大自然的报复有 有多冷酷。我走到塘边,打开了最后几个恒温泡沫箱,看着这些晶莹剔透的小生命落入清澈的水草中,我拿起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水温和投放量。撒完最后一把蟹苗后,天已经快亮了,我迎着晨雾往家走。 当初盘下这片废弃塘的那一刻是冲动的,但现在冷静下来,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所有的积蓄都砸了进去。每天夜里如履薄冰的生态调试, 这片塘像一个无底洞,吞食着我的心血。我知道我不能失败,必须要成功,不仅仅是为了回本,更是为了争那一口气。回到家,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爸妈和未婚妻小雅都坐在饭桌旁,显然一直在等我。怎么一宿没回来,菜都热两回了, 塘里有点收尾的杂活多,干了会,快去洗手吃饭。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就是熬夜熬的。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远子,今年强子到底给你分了多少钱啊?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爸和小雅也都停下筷子看着我。我放下碗,拿出手机调出那个转账界面。妈,钱在这,五万!五万! 怎么才五万?村里都传疯了,说强子今年赚了快三百万,今年看着热闹,其实折损率也高,加上明年还要扩建,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水面是人家的,本钱和风险也是人家担的,确实剩不下什么。 我就是个帮忙撒料的,能拿五万已经很不错了。我把早就编好的说辞慢条斯理地讲了出来。我爸抽着旱烟没说话,小雅看着我欲言又止,只有我妈一脸的憋屈和不相信。不可能,那糖要是没你天半夜去守着早烂了。林远,你是不是被强子给欺负?妈, 你别乱说,强子是我堂哥,他还能坑我不成?大头本来就该他拿,咱们得讲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在滴血,每一个字都是对自己这三年心血的背叛。但我必须这么说,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和林强决裂,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盘下了那个全村最臭的死水塘。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我担惊受怕,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打断了, 行了,吃饭吧,儿子心里有数。晚上我躺在床上,小雅从背后抱着我,林远,你今天不对劲,你肯定有事瞒着我。呵, 能有什么事,就是夜里风大吹头疼了,真的真的,睡吧,明天带你去镇上逛逛。怀里的人安静下来,而我却毫无睡意。我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片正在悄然发生巨变的黑水塘,他是我的希望,也是我唯一的退路。接下来的几天是村里年底最热闹的时候, 家家户户都在算着今年的收成,准备杀猪过年。我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白天陪着爸妈和小雅置办年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那片塘的水质,水质检测机构的化验单是在我投苗后的第三天寄到的。林先生,好消息,您的水样数据出来了, 氨氮、亚硝酸盐全部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溶解氧极高,那套菌群的生态循环已经彻底建立起来了。我当时正在陪小雅挑对联,接到电话激动的差点把街角太好了, 那水体透明度呢?透明度非常棒,底栖藻类和水草长势极好,完全达到了顶级生态水域的标准。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老塘修复案例,您这技术绝了,行,辛苦你了。挂了电话后,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大半,水质活了,就意味着这片塘真正属于我了,剩下的只是等待时间让那些金甲蟹苗长大。这期间,林强也给我打过几个电话,第一次是问我那五万块准备怎么花园子, 那钱别瞎折腾,留着给叔叔阿姨翻修下老房子,剩下的存起来准备结婚。用他的语气像个长辈在教训晚辈,充满了失守后的优越感。 知道了强哥,第二次是除夕前一天,远子,明天中午镇上最贵的鸿运酒楼,哥包了场,我特意把那里的亲戚和几个收购兽都请来了,今年赚了大钱,得好好庆贺一下。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嘴脸,无非是想在所有人面前炫耀他今年的丰收,顺便再展示一下他对我的宽容和照顾, 把我当成他炫耀成功的背景板。不了,强哥家里有点忙,别呀,多生分。就这么说定了,明 天早点过来帮着招呼客人。他不等我再说话就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冷笑一声,你想演戏我就陪你演,我倒要看看你那经不起考验的破堂还能撑多久。除夕那天中午我还是去了,带着爸妈和小雅,鸿运酒楼最大的包厢里摆了足足五桌, 一进门就看到林强和他爸妈还有几个大收购商正坐在主桌上谈笑风生,看到我们,林强他妈热情的站起来,哎呀,老二姨家来了,快坐快坐!他嘴上招呼着,眼神却在我爸妈朴素的衣着上扫来扫去,透着一股居高临下。这是你嫂子?丽丽, 丽丽,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堂弟林远在堂里给我帮闲撒坛料的这九个字。他说的又响又亮,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爸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小雅的手也紧紧的攥住了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我却笑了, 嫂子好,我是林远。我的平静似乎让林强有些意外,他预想中我的局促和尴尬并没有出现,饭桌上更是成了堂哥的个人秀。他一会说今年螃蟹行情多好,一会又说哪个大老板要预定他明年的货。最后他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远子这孩子啊,就是太老实,在堂里帮了我三年, 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做主前几天给他包了五万块的红包,让他也沾沾喜气。大家说,我这个当哥的够意思吧?那是那是,够意思,太够意思了。强子现在是出息了,吃肉还不忘给兄弟留口汤,是该照顾 远子脑子笨,干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出点死力气。强子肯带他玩,那是他的福气。不过我最近听说远子隔壁的那个没人要的死糖。此话一出,我爸妈和小雅瞬间露出震惊的表情,小远, 真的吗?你怎么没告诉我们爸爸看着我没有说话,小雅却用力抓住我的手,阿远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人商量, 那五万好歹留着给叔叔阿姨买点好吃的呀,这一下全打了水漂啊!不过要是之后赔了还来强哥这, 下次哥哥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听到这话,我默默咬紧了牙齿。他们一唱一和,把我定位成了一个需要被施舍的跟班。我爸妈的脸已经长成了猪肝色,小雅的眼圈都红了。然而我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强哥, 这三年多亏你照顾了,这杯酒我敬你。我扬起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所有人都愣住了。林强看着我,眼神里闪过得意和满足。他以为我认了,但其实我敬的不是他的人,而是我们那段被他亲手埋葬的亲情,从这杯酒开始一笔勾销。从酒楼出来后,我爸黑着脸一句话没说,我妈一直在唉声叹气。 小雅默默地走在我身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憋着火。快到家门口时,我开口了,爸妈,对不起,今天让你们受委屈了,哎, 远子,你的糖自己一个人行不行?要是没钱了一定要和爸妈说。就是啊,远子,被别人戳脊梁骨,没事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宁愿别怕你努力做你自己的事,我一定支持你。爸妈。小雅,你们放心,我对我的糖有信心, 另外,给我点时间,我会把今天丢掉的面子全都挣回来。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看着我,似乎被我的眼神镇住了。送他们进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在黑水塘底安装的防水监控探头传来的警报。我 打开 a p p, 一 段清晰的水下画面传了过来。清澈的水体中,一株株一乐藻随波摇曳,而在水草的掩映下,一只只硬币大小,被甲泛着金光的初代蟹苗正在极其活跃的觅食蜕壳。我看着那段视频,胸口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表现的和往年没有任何不同。 春天一到,村里又忙碌了起来。对于别人问起我今年打算干点啥,我都用之前那套说辞搪塞过去。很多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偶尔还会提起我包下那个死水塘的笑话。园子强子那边虽然脾气大点,但好歹给钱痛快,你瞎折腾,那个臭坑图啥呀?是啊,现在搞养殖都不容易, 有棵大树靠着,总比自己往水里扔钱强。这些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知道他们不是坏心,他们只是看到了表面,看到了林强今年扩建了新棚的风光,看到了我家的落寞。 没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也没人知道我正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足以掀翻所有质疑的时机。很快入夏了,气象台连续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通知,螃蟹最怕高温,我知道会怎样把这波高温扛过去。随后关掉电视,对着爸妈说,爸妈, 明天我搬到塘边的棚子里住,最近可能顾不上回家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穿好下水裤。在出门前,我看着爸妈紧闭的房门,默默地在心里说,爸妈, 请再相信你们儿子一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看不起我们这个家。我走出家门,直奔村子下游的那片塘,提起了一个沉在水底的地漏。尽管今天是十分罕见的高粱蟹,池底干干净净,我检查了水槽底泥 溶氧量,每一个指标都测了一遍,所有数据一切正常。我按下水泵的开关,水流喷涌而出,整个塘面微微荡漾着,我能清晰的感觉到 一股强大的生命力正在这片水底奔腾。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而我没有立刻把水质大好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在好戏开场之前,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我绕着我的塘仔细巡视,发现只要投下一把饵料, 瞬间就能引来疯狂的抢食,比林强塘里那些死气沉沉的螃蟹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总说是他的那片塘风水宝地能产出最大的蟹,可他从不听我的劝告,常年投喂劣质死鱼,塘底的腐植质早就超标了,底泥发黑发臭,天气稍微一热,水面上就飘起一层绿油油的蓝藻,像是一锅发酵的毒药。为了维持那片塘, 我以前每天半夜都要去撒解毒药,拼命开增氧机。这三年我为他省下的药钱和死蟹损耗都不止几十万,可他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他觉得他出了堂租,大自然就该无条件的给他回报。这是远在城里的林强再次给我打来了电话。喂园子在家吹空调呢, 没去你那个臭水坑看看,没在棚里待着?那么热的天也别乱跑了,明天早上六点,带上几个大号的抄网到我塘边来。 看塘的大爷说,水有点浑,飘了几只死蟹,你过来帮着捞一下,别让村里其他人看见晦气。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命令一个廉价的杂工。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但我嘴上却平静的回答,好的强哥, 我知道了。傍晚,小雅提着绿豆汤来到棚里,看到我严阵以待的样子有些惊讶,这天太反常了,一丝风都没有,我看村里好几家的狗都热的直吐舌头,塘里的蟹能受得了吗?要是缺氧了,这几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你晚上别睡太死, 记得多开几次增氧机。放心吧,我的生态系统已经建成了,今晚就算是天塌下来,这片水也稳得住。林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傻瓜,能有什么事,等明天太阳升起,我给你看个奇迹。 没有告诉他今晚可能会发生可怕的饭堂。不是不相信他,而是那场灾难注定惨烈,我不想让他跟着承受那种压抑。所有的验证和结果我自己一个人扛,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我爸踩着三轮车来了,他给我送来了一台大功率的抽水泵,我们父子俩就那样站在闷热的塘边沉默着。园子 这天气不对劲,爸,没事,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太闷了,我不累,我就是心里不踏实。这天气像极了十年前那次大决收,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和你妈今年的口粮钱,你先拿着,要是万一水质恶化要买药救急,多个钱傍身总没坏处。爸,我不能要,我这塘里指标好得很,拿着 大自然翻脸不认人,你一个人在这扛比我们难。我紧紧的攥着那张存折,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我心里暗暗发誓,等秋天出塘,我 要十倍一百倍的还给他们,我要让他们过上最好的日子。那一晚,我坐在棚屋的折叠床上一夜无眠。凌晨两点,我从床上一跃而起。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温湿度计, 湿度百分之九十五,气压极低。我顺着土路来到了我和强哥池塘分界线的铁丝网旁。我站在黑暗中,前方就是林墙那片号称今年要赚五百万的风水宝地。 此刻水面上却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光滑粘液,哪怕在黑夜里也能借着微光看到那令人作呕的荧光绿,那是彻底爆发的蓝藻。我走过去,没有开增氧机,也没有试图去干预。大局已定,神仙难救。 我转身看向另一边,我的黑水塘静静地停在那里,几台增氧机有节奏的打着水花,清澈的水底,一丛丛水草吐着细微的气泡,而在草根处,一只只硕大的螃蟹 正安稳地趴在底泥上,毫无焦躁之象。我蹲在梗上开心极了。而此时强哥堂里正经历着死亡翻滚的绿色毒水,我目不识物,但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水面上开始传来密密麻麻的吧嗒声,那是无数只冰死的螃蟹,因为极度缺氧正疯狂地往岸上的泥梗攀爬,它们互相踩踏,吐着绝望的泡沫, 最后集体翻白暴毙在了田埂上。很快天大亮了,令人作呕的死蟹腥臭味顺着尘封飘进了村子,原本沉睡的村庄瞬间炸开了锅。我站在我的塘边静静的看着。不到二十分钟,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塘坝上响起,临墙连滚带爬的从他那辆奔驰大 g 里摔了出来。 此刻他看着那满堂漂浮的死蟹以及像绿油漆一样糊满水面的蓝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疯了一样在岸边又哭又嚎,大概是听到我这边的增氧积水哗声,他猛的转过头连滚带爬的朝我这边跑来。他看到了我,更看到了我身后那片水草丰美 清澈见底的生态园,以及水底那些正在悠闲觅食的贝甲金黄的巨大河蟹。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瞬间惨白。远远子, 这,这是那个臭水坑?不然呢?你你你塘里的蟹怎么都没事?因为我懂得敬畏大自然,而你只懂得算计园子, 哥错了,以前是哥不对,你快把你的特效药给我,你帮我去调调水,我一个月,不, 我给你开两万工资,你快救救我的糖!他低声下气,卑微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几辆印着顶级水产的冷链物流车稳稳的停在了我的旁边。我转过身没理会他的哀嚎,穿着高筒防水皮裤直接下了水, 从地笼里捞起一只足有七两重青被白度的极品蟹王。岸上专门从上海赶来的顶级餐厅采购总监眼睛都亮了,好蟹! 林老板这品质绝了!我把谢递给总监,然后转过头看着地上满身泥污的林墙。我的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冷淡。往后退两步,别把你塘里的蓝藻毒素踩进我的生态园里。

超长三小时后续,接下来的几天是村里年底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算着今年的收成准备杀猪过年。我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白天陪着爸妈和小雅置办年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那片塘的水质。水质检测机构的化验单是在我投苗后的第三天寄到的。林先生,好消息, 您的水样数据出来了,氨氮、亚硝酸盐全部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溶解氧极高,那套菌群的生态循环已经彻底建立起来了。我当时正在陪小雅挑对连,接到电话激动的差点把摊子掀了。我压低声音走到街角,太好了, 那水体透明度呢?透明度非常棒,底栖藻类和水草长势极好,完全达到了顶级生态水域的标准,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老塘修复案例,您这技术绝了,行,辛苦你了。挂了电话后,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大半,水质活了,就意味着这片塘真正属于我了,剩下的只是等待时间让那些金甲蟹苗长大。这期间林强也给我打过几个电话,第一次是问我那五万块准备怎么花,远子, 那钱别瞎折腾,留着给叔叔阿姨翻修下老房子,剩下的存起来准备结婚。用他的语气像个长辈在教训晚辈,充满了失守后的优越感。 知道了强哥,第二次是除夕前一天,远子,明天中午镇上最贵的鸿运酒楼哥包了场,我特意把那里的亲戚和几个收购兽都请来了,今年赚了大钱,得好好庆贺一下。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嘴脸,无非是想在所有人面前炫耀他今年的丰收,顺便再展示一下他对我的宽容和照顾, 把我当成他炫耀成功的背景板。不了,强哥家里有点忙,别呀,多生分。就这么说定了,明 明天早点过来帮着招呼客人。他不等我再说话就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冷笑一声,你想演戏我就陪你演,我倒要看看你那经不起考验的破茧还能撑多久。除夕那天中午,我还是去了,带着爸妈和小雅。鸿运酒楼最大的包厢里摆了足足五桌。 一进门就看到林强和他爸妈还有几个大收购商正坐在主桌上谈笑风生。看到我们,林强他妈热情的站起来,哎呀,老二一家来了,快坐快坐。他嘴上招呼着,眼神却在我爸妈朴素的衣着上扫来扫去,透着一股居高临下。这是你嫂子丽丽, 丽丽,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堂弟林远在堂里给我帮闲撒炭料的这九个字。他说的又响又亮,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爸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小雅的手也紧紧的攥住了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我却笑了, 嫂子好,我是林远。我的平静似乎让林强有些意外,他预想中我的局促和尴尬并没有出现,饭桌上更是成了堂哥的个人秀。他一会说今年螃蟹行情多好,一会又说哪个大老板要预定他明年的货。最后他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远子这孩子啊,就是太老实,在堂里帮了我三年, 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做主前几天给他包了五万块的红包,让他也沾沾喜气。大家说,我这个当哥的够意思吧?那是那是够意思,太够意思了。强子现在是出息了,吃肉还不忘给兄弟留口汤,是该照顾。 远子脑子笨,干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出点死力气。强子肯带他玩,那是他的福气。不过我最近听说远子隔壁的那个没人要的死糖。此话一出,我爸妈和小雅瞬间露出震惊的表情,小远, 真的吗?你怎么没告诉我们?爸爸看着我没有说话,小雅却用力抓住我的手,阿远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人商量?那五万好歹留着给叔叔阿姨买点好吃的呀!这一下全打了水漂啊! 不过要是之后赔了还来强哥这,下次哥哥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听到这话,我默默咬紧了牙齿。他们一唱一和,把我定位成了一个需要被施舍的跟班。我爸妈的脸已经长成了猪肝色。小雅的眼圈都红了。然而我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强哥, 这三年多亏你照顾了,这杯酒我敬你。我扬起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所有人都愣住了。林强看着我,眼神里闪过得意和满足,他以为我认了,但其实我敬的不是他的人,而是我们那段被他亲手埋葬的亲情,从这杯酒开始一笔勾销。从酒楼出来后,我爸黑着脸一句话没说, 我妈一直在唉声叹气。小雅默默地走在我身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憋着火。快到家门口时,我开口了,爸妈,对不起,今天让你们受委屈了。 远子,你的糖自己一个人行不行?要是没钱了一定要和爸妈说。就是啊,远子,被别人戳脊梁骨,没事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林远,别怕,你努力做你自己的事,我一定支持你爸妈。小雅,你们放心,我对我的糖有信心, 另外给我点时间,我会把今天丢掉的面子全都挣回来。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看着我,似乎被我的眼神镇住了。送他们进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在黑水塘底安装的防水监控探头传来的警报。 打开 a p p, 一 段清晰的水下画面传了过来。清澈的水体中一株株伊勒枣随波摇曳,而在水草的掩映下,一只只硬币大小被甲泛着金光的初代蟹苗正在极其活跃的觅食蜕壳。我看着那段视频,胸口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表现的和往年没有任何不同。 春天一到,村里又忙碌了起来。对于别人问起我今年打算干点啥,我都用之前那套说辞搪塞过去。很多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偶尔还会提起我包下那个死水塘的笑话。园子强子那边虽然脾气大点,但好歹给钱痛快,你瞎折腾,那个臭坑图啥呀。是啊,现在搞养殖都不容易, 有棵大树靠着总比自己往水里扔钱强。这些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知道他们不是坏心,他们只是看到了表面,看到了林强今年扩建了新棚的风光,看到了我家的落寞。没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也没人知道我正在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足以掀翻所有质疑的时机。很快入夏了,气象台连续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通知。螃蟹最怕高温,我知道机会来了。我看没了我的水质技术,林强会怎样把这波高温扛过去?随后关掉电视,对着爸妈说,爸妈, 明天我搬到塘边的棚子里住,最近可能顾不上回家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穿好下水裤。在出门前,我看着爸妈紧闭的房门,默默地在心里说,爸妈, 请再相信你们儿子一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看不起我们这个家。我走出家门,直奔村子下游的那片塘,提起了一个沉在水底的地漏,尽管今天是十分罕见的干干净净。我检查了水槽底泥 溶氧量,每一个指标都测了一遍,所有数据一切正常。我按下水泵的开关,水流喷涌而出,整个塘面微微荡漾着,我能清晰地感觉到 一股强大的生命力正在这片水底奔腾。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而我没有立刻把水质大好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在好戏开场之前,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我绕着我的塘仔细巡视,发现只要投下一把饵料, 瞬间就能引来疯狂的抢食。比林强塘里那些死气沉沉的螃蟹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总说是他的那片塘风水宝地能产出最大的蟹,可他从不听我的劝告,常年投喂劣质死鱼,塘底的腐植质早就超标了,底泥发黑发臭, 天气稍微一热,水面上就飘起一层绿油油的蓝藻,像是一锅发酵的毒药。帮堂哥打理卸糖,净赚三百万。结果秋季起网,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块。他说糖是他的,本钱也是他出的,而我就是简简单单撒个网。我看着屏幕上的转账,一没拒绝,二没骂街, 是默默拿着这笔钱,反手包下了全村最臭的废弃死水塘。直到第二年盛夏,他那一塘的死蟹飘满水面,恶臭熏天,而我的螃蟹个个活蹦乱跳。看着他那张瞬间惨白的脸,我站在水草丰美的新塘边,退后两步, 别把毒素踩进我的园子。听说那天晚上,堂哥跪在泥地里嚎了一宿,他怎么也想不通,我的螃蟹为什么长得这么好。先前我正在池塘记录着今天的 ph 值和氨氮数据,结果一辆崭新的奔驰大 g 在 塘边停下。 园子今年的账算出来了,分红我给你转过去了。我看着屏幕上的五万元没说话,心里有一本账在翻。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吃住都在棚里。我知道今年的极品蟹大丰收,刨去塘租和饲料,净利润将近三百万,而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园子 今年利润不错,赚了将近三百万,这五万块你拿着,回镇上买辆代步车,我这蟹塘撒饲料的活栓条狗都能干, 你还年轻,应该拿着五万块去大城市打拼。然而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三年前,他接手这片塘石,因为不懂水质,差点赔个底朝天,是我带着自己摸索出来的复合军种,帮他把水调了过来。我说我出技术,利润三七分,他说,都是一家人,哥不会亏待你。行,钱我收了。 林强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打发,他愣了一下,你拿着钱回去好好歇几天,塘里的水泵滤网该换了,你记得找人弄。 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深秋的冷风里。因为我很清楚,没有我极其严苛的抵制微调,这片看似肥沃的蟹塘,不出半年就会变成一汪臭水沟。我没回镇上的家,我怕碰见熟人,问问我今年卖蟹分了多少,问我堂哥怎么对我的。 我沿着村里的土路一直走,怀里的那个笔记本是别人眼里的废纸,却是我三年的心血。此时手机响了,是林强在群里疯狂炫耀今年的收成,惹得一堆亲戚跟风吹捧。我直接关了手机屏幕,走向了村子最下游。 那里有一片常年泛滥滥藻、恶臭熏天的废弃黑水塘,因为地势低洼,常年积聚死水,连村里的野狗都不愿意靠近。 我站在满是杂草的岸边,看着那一汪浓绿发黑的死水,这就是所有人眼里的垃圾场。但我蹲下身,撵起一点塘底的淤泥,凑到鼻尖闻了闻,一个念头像破土而出的心崖,再也压不住。他不是说撒饲料的活拴条狗都能干嘛?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我转身直接走向了村委会的办公室。喂, 王书记在吗?在呢,小林啊,你不在强子的蟹塘里忙跑这干啥?我想问一下, 下游那片黑水塘现在往外承包吗?那是个死水坑啊,水都臭了,你包它干啥?倒贴钱都没人要。一年租金多少钱?你要是真包,一年一千块钱意思意思就行了,但咱们可说好亏了,村里不管,我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五万块足够包下这片塘,还能买齐前期的净化设备和原液耗材。 我包五年,现在就签合同。小林你可别冲动,强子刚赚了大钱,你跟着合同拿来吧。签完字按了手印后,我就兴奋的跑到池塘边废弃。黑水塘的面积很大,浓绿的蓝藻像一层厚厚的油漆盖在水面上,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村里人听说我包下了这块地,全都跑来看笑话,远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这破地方能养出啥来?强子给他发了五万块奖金,他不存着,娶媳妇全砸这臭水坑里了,真是个败家子,哈哈哈!林强也开着他的大吉来溜达了一圈,他摇下车窗,笑的前仰后合,远子, 你要是嫌五万块烧手,哥带你去城里捏捏脚啊,何必在这拗大粪呢?我没理他,只是穿着其胸的下水裤,艰难的在其腰身的黑水里清理腐烂的枯枝。恶臭扑鼻,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等晚上闲杂人等散去后,我打开了那几个白天刚从镇上运回来的黑色塑料桶, 里面是我耗费无数心血秘密培育出来的复合益生菌原液,这种菌群专门针对这种重度负营养化的死水,我按照精确倒刻的比例 将原液稀释,然后均匀的喷洒在黑水塘的每一个角落。这种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连续一个星期我都是昼伏夜出, 白天我像个拾荒的在塘边修补堤坝,晚上我就是这片水域的魔法师。奇迹是在第二周的清晨出现的,原本浓绿发黑的蓝藻开始大面积消退,刺鼻的恶臭被一种淡淡的水草泥土腥味所取代,水体逐渐变得澄清,阳光终于能穿透水面照到塘底, 我趁热打铁,种下了精心挑选的一乐枣。不出半个月,整片黑水塘焕然一新,水草丰美,清澈见底。就在我准备撒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强 喂远子,还在那个臭水坑里刨食呢,有事?哥刚在城里找了几个大爷,一天八十块钱,专门负责给我撒料,你慢慢玩你的泥巴吧,等过年哥再施舍你两只剩螃蟹。知道了,我挂了电话,脸色平静的像眼前的这片湖水。林强在城里花天酒地, 却不知道大自然的报复有多冷酷。我走到塘边,打开了最后几个恒温泡沫箱。看着这些晶莹剔透的小生命落入清澈的水草中,我拿起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水温和投放量。撒完最后一把蟹苗后,天已经快亮了,我迎着晨雾往家走。 当初盘下这片废弃塘的那一刻是冲动的,但现在冷静下来,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所有的积蓄都砸了进去。每天夜里如履薄冰的生态调试, 这片塘像一个无底洞,吞食着我的心血。我知道我不能失败,必须要成功,不仅仅是为了回本,更是为了争那一口气。回到家,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爸妈和未婚妻小雅都坐在饭桌旁,显然一直在等我。怎么一宿没回来,菜都热两回了, 塘里有点收尾的,杂活多干了会,快去洗手吃饭。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就是熬夜熬的。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远子,今年强子到底给你分了多少钱啊?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爸和小雅也都停下筷子看着我,我放下碗,拿出手机调出那个转账界面,妈,钱在这,五万,五万! 怎么才五万?村里都传疯了,说强子今年赚了快三百万,今年看着热闹,其实折损率也高,水面是人家的,本钱和风险也是人家担的,确实剩不下什么, 我就是个帮忙撒料的,能拿五万已经很不错了。我把早就编好的说辞慢条斯理地讲了出来,我爸抽着旱烟没说话,小雅看着我欲言又止,只有我妈一脸的憋屈和不相信。不可能,那糖要是没你天半夜去守着早烂了。林远,你是不是被强子给欺负?妈, 你别乱说,强子是我堂哥,他还能坑我不成?大头本来就该他拿,咱们得讲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在滴血,每一个字都是对自己这三年心血的背叛。但我必须这么说,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和林强决裂,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盘下了那个全村最臭的死水塘。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我担惊受怕。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打断了, 行了,吃饭吧,儿子心里有数。晚上我躺在床上,小雅从背后抱着我,林远,你今天不对劲,你肯定有事瞒着我。呵, 能有什么事,就是夜里风大吹头疼了,真的,真的,睡吧,明天带你去镇上逛逛。怀里的人安静下来,而我却毫无睡意,我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片正在悄然发生巨变的黑水塘,他是我的希望,也是我唯一的退路。接下来的几天是村里年底最热闹的时候, 家家户户都在算着今年的收成,准备杀猪过年。我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白天陪着爸妈和小雅置办年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那片塘的水质。水质检测机构的化验单是在我投苗后的第三天寄到的。林先生,好消息,您的水样数据出来了, 氨氮、亚硝酸盐全部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溶解氧极高,那套菌群的生态循环已经彻底建立起来了。我当时正在陪小雅挑对联,接到电话激动的差点儿把街角太好了, 那水体透明度呢?透明度非常棒,底栖藻类和水草长势极好,完全达到了顶级生态水域的标准,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老塘修复案例,您这技术绝了,行,辛苦你了。挂了电话后,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大半,水质活了,就意味着这片塘真正属于我了,剩下的只是等待时间让那些金甲蟹苗长大。这期间林强也给我打过几个电话,第一次是问我那五万块准备怎么花园子, 那钱别瞎折腾,留着给叔叔阿姨翻修下老房子,剩下的存起来准备结婚。用他的语气像个长辈在教训晚辈,充满了失守后的优越感。 知道了强哥,第二次是除夕前一天,远子,明天中午镇上最贵的鸿运酒楼,哥包了场,我特意把那里的亲戚和几个收购兽都请来了,今年赚了大钱,得好好庆贺一下。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嘴脸,无非是想在所有人面前炫耀他今年的丰收,顺便再展示一下他对我的宽容和照顾, 把我当成他炫耀成功的背景板。不了,强哥家里有点忙,别呀,多生分。就这么说定了,明 天早点过来帮着招呼客人。他不等我再说话就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冷笑一声,你想演戏我就陪你演,我倒要看看你那经不起考验的破堂还能撑多久。除夕那天中午,我还是去了,带着爸妈和小雅。鸿运酒楼最大的包厢里摆了足足五桌。 一进门就看到林强和他爸妈还有几个大收购商正坐在主桌上谈笑风生。看到我们,林强他妈热情的站起来,哎呀,老二一家来了,快坐快坐。他嘴上招呼着,眼神却在我爸妈朴素的衣着扫来扫去,透着一股居高临下。这是你嫂子丽丽, 丽丽,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堂弟林远在堂里给我帮闲撒坛料的这九个字。他说的又响又亮,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爸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小雅的手也紧紧的攥住了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我却笑了, 嫂子好,我是林远。我的平静似乎让林强有些意外,他预想中我的局促和尴尬并没有出现,饭桌上更是成了堂哥的个人秀,他一会说今年螃蟹行情多好,一会又说哪个大老板要预定他明年的货。最后他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远子这孩子啊,就是太老实,在堂里帮了我三年, 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做主,前几天给他包了五万块的红包,让他也沾沾喜气。大家说,我这个当哥的够意思吧?那是那是,够意思,太够意思了。强子现在是出息了,吃肉还不忘给兄弟留口汤,是该照顾 远子脑子笨,干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出点死力气。强子肯带他玩,那是他的福气。不过我最近听说远子隔壁的那个没人要的死糖。此话一出,我爸妈和小雅瞬间露出震惊的表情,小远, 真的吗?你怎么没告诉我们?爸爸看着我没有说话,小雅却用力抓住我的手,阿远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人商量?那五万好歹留着给叔叔阿姨买点好吃的呀!这一下全打了水漂啊, 不过要是之后赔了还来强哥这,下次哥哥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听到这话,我默默咬紧了牙齿,他们一唱一和,把我定位成了一个需要被施舍的跟班。我爸妈的脸已经长成了猪肝色,小雅的眼圈都红了,然而我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强哥, 这三年多亏你照顾了,这杯酒我敬你。我扬起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所有人都愣住了,林强看着我,眼神里闪过得意和满足。他以为我认了,但其实我敬的不是他的人,而是我们那段被他亲手埋葬的亲情,从这杯酒开始一笔勾销。从酒楼出来后,我爸黑着脸一句话没说,我妈一直在唉声叹气, 小雅默默地走在我身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憋着火。快到家门口时,我开口了,爸妈,对不起,今天让你们受委屈了,哎, 远子,你的糖自己一个人行不行,要是没钱了一定要和爸妈说。就是啊,远子,被别人戳脊梁骨,没事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宁愿别怕,你努力做你自己的事,我一定支持你。爸妈。小雅,你们放心,我对我的糖有信心, 另外,给我点时间,我会把今天丢掉的面子全都挣回来。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看着我,似乎被我的眼神镇住了。送他们进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在黑水塘底安装的防水监控探头传来的警报。 打开 a p p, 一 段清晰的水下画面传了过来。清澈的水体中,一株株伊勒枣随波摇曳,而在水草的掩映下,一只只硬币大小,被甲泛着金光的初代蟹苗正在极其活跃的觅食蜕壳。我看着那段视频,胸口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表现的和往年没有任何不同。 春天一到,村里又忙碌了起来。对于别人问起我今年打算干点啥,我都用之前那套说辞搔塞过去。很多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偶尔还会提起我包下那个死水塘的笑话。园子强子那边虽然脾气大点,但好歹给钱痛快,你瞎折腾,那个臭坑图啥呀。是啊,现在搞养殖都不容易, 有棵大树靠着总比自己往水里扔钱强。这些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知道他们不是坏心,他们只是看到了表面,看到了林强今年扩建了新棚的风光,看到了我家的落寞。没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也没人知道我正在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足以掀翻所有质疑的时机。很快入夏了,气象台连续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通知,螃蟹最怕高温,我知道机会来了。我看没了我的水质技术,林强会怎样把这波高温扛过去?随后关掉电视,对着爸妈说,爸妈, 明天我搬到塘边的棚子里住,最近可能顾不上回家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穿好下水裤。在出门前,我看着爸妈紧闭的房门,默默地在心里说,爸妈, 请再相信你们儿子一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看不起我们这个家。我走出家门,直奔村子下游的那片塘,提起了一个沉在水底的地漏,尽管今天是十分罕见的干干净净。我检查了水槽底泥 溶氧量,每一个指标都测了一遍,所有数据一切正常。我按下水泵的开关,水流喷涌而出,整个塘面微微荡漾着,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生命力正在这片水底奔腾。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而我没有立刻把水质大好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在好戏开场之前,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我绕着我的塘仔细巡视,发现只要投下一把饵料, 瞬间就能引来疯狂的抢食,比林强塘里那些死气沉沉的螃蟹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总说是他的那片塘风水宝地能 产出最大的血,可他从不听我的劝告,常年投喂劣质死鱼,塘底的腐植质早就超标了,底泥发黑发臭,天气稍微一热,水面上就飘起一层绿油油的蓝藻, 像是一锅发酵的毒药。帮堂哥打理蟹塘,净赚三百万。结果秋季起网,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块。他说,塘是他的,本钱也是他出的,而我就是简简单单撒个网。我看着屏幕上的转账,一没拒绝,二没骂街, 是默默拿着这笔钱,反手包下了全村最臭的废弃死水塘。直到第二年盛夏,他那一塘的死蟹飘满水面,恶臭熏天,而我的螃蟹个个活蹦乱跳。看着他那张瞬间惨白的脸,我站在水草丰美的新塘边,退后两步, 别把毒素踩进我的园子。听说那天晚上,堂哥跪在泥地里嚎了一宿,他怎么也想不通,我的螃蟹为什么长得这么好。先前我正在池塘记录着今天的 ph 值和氨氮数据,结果一辆崭新的奔驰大 g 在 塘边停下。 园子今年的账算出来了,分红我给你转过去了。我看着屏幕上的五万元没说话,心里有一本账在翻。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吃住都在棚里。我知道今年的极品蟹大丰收,刨去塘租和饲料,净利润将近三百万,而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园子 今年利润不错,赚了将近三百万。这五万块你拿着回镇上买辆代步车,我这蟹塘撒饲料的活栓条狗都能干, 你还年轻,应该拿着五万块去大城市打拼。然而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三年前,他接手这片塘石,因为不懂水质,差点赔个底朝天,是我带着自己摸索出来的复合军种,帮他把水调了过来。我说我出技术,利润三七分,他说,都是一家人,哥不会亏待你。行,钱我收了。 林强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打发,他愣了一下,你拿着钱回去好好歇几天,塘里的水泵滤网该换了,你记得找人弄。 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深秋的冷风里。因为我很清楚,没有我极其严苛的抵制微调,这片看似肥沃的蟹塘不出半年就会变成一汪臭水沟。我没回镇上的家,我怕碰见熟人,问问我今年卖蟹分了多少,问我堂哥怎么对我的。 我沿着村里的土路一直走,怀里的那个笔记本是别人眼里的废纸,却是我三年的心血。此时手机响了,是林强在群里疯狂炫耀今年的收成,惹得一堆亲戚跟风吹捧。我直接关了手机屏幕,走向了村子最下游。 那里有一片常年泛滥滥藻、恶臭熏天的废弃黑水塘,因为地势低洼,常年积聚死水,连村里的野狗都不愿意靠近。 我站在满是杂草的岸边,看着那一汪浓绿发黑的死水,这就是所有人眼里的垃圾场。但我蹲下身,撵起一点塘底的淤泥,凑到鼻尖闻了闻,一个念头像破土而出的心崖,再也压不住。他不是说撒饲料的活,拴条狗都能干嘛?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我转身直接走向了村委会的办公室。喂, 王书记在吗?在呢,小林啊,你不在强子的蟹塘里忙跑这干啥?我想问一下, 下游那片黑水塘现在往外承包吗?那是个死水坑啊,水都臭了,你包他干啥?倒贴钱都没人要,一年租金多少钱?你要是真包,一年一千块钱意思意思就行了。但咱们可说好亏了。村里不管,我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五万块足够包下这片塘,还能买齐前期的净化设备和原液耗材。 我包五年,现在就签合同,小林,你可别冲动,强子刚赚了大钱,你跟着合同拿来吧。签完字按了手印后,我就兴奋的跑到池塘边废弃黑水塘的面积很大,浓绿的蓝藻像一层厚厚的油漆盖在水面上,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村里人听说我包下了这块地,全都跑来看笑话。远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这破地方能养出啥来?强子给他发了五万块奖金,他不存着,娶媳妇全砸这臭水坑里了, 真是个败家子,哈哈哈,林强也开着他的大吉来溜达了一圈,他摇下车窗,笑的前仰后合,远子,你要 是嫌五万块烧手,哥带你去城里捏捏脚啊,何必在这拗大粪呢?我没理他,只是穿着其胸的下水裤,艰难的在其腰身的黑水里清理腐烂的枯枝。恶丑扑鼻,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等晚上闲杂人等散去后,我打开了那几个白天刚从镇上运回来的黑色塑料桶, 里面是我耗费无数心血秘密培育出来的复合益生菌原液。这种菌群专门针对这种重度负营养化的死水,我按照精确倒刻的比例 将原液稀释,然后均匀的喷洒在黑水塘的每一个角落。这种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连续一个星期我都是昼伏夜出, 白天我像个拾荒的在塘边修补堤坝,晚上我就是这片水域的魔法师。奇迹是在第二周的清晨出现的,原本浓绿发黑的蓝藻开始大面积消退,刺鼻的恶臭被一种淡淡的水草泥土腥味所取代,水体逐渐变得澄清,阳光终于能穿透水面照到塘底, 我趁热打铁,种下了精心挑选的一乐藻。不出半个月,整片黑水塘焕然一新,水草丰美,清澈见底。就在我准备撒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墙 喂远子,还在那个臭水坑里刨食呢,有事?哥刚在城里找了几个大爷,一天八十块钱,专门负责给我撒料,你慢慢玩你的泥巴吧,等过年哥再施舍你两只剩螃蟹。知道了,我挂了电话,脸色平静的像眼前的这片湖水。林强在城里花天酒地, 却不知道大自然的报复有多冷酷。我走到塘边,打开了最后几个恒温泡沫箱,看着这些晶莹剔透的小生命落入清澈的水草中,我拿起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水温和投放量。撒完最后一把蟹苗后,天已经快亮了,我迎着晨雾往家走。 当初盘下这片废弃塘的那一刻是冲动的,但现在冷静下来,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所有的积蓄都砸了进去。每天夜里如履薄冰的生态调试, 这片塘像一个无底洞,吞食着我的心血。我知道我不能失败,必须要成功,不仅仅是为了回本,更是为了争那一口气。回到家,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爸妈和未婚妻小雅都坐在饭桌旁,显然一直在等我,怎么一宿没回来,菜都热两回了, 塘里有点收尾的杂活多干了会,快去洗手吃饭。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就是熬夜熬的。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远子,今年强子到底给你分了多少钱啊?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爸和小雅也都停下筷子看着我,我放下碗,拿出手机调出那个转账界面,妈,钱在这,五万,五万! 怎么才五万?村里都传疯了,说强子今年赚了快三百万,今年看着热闹,其实折损率也高,加上明年还要扩建,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水面是人家的,本钱和风险也是人家担的,确实剩不下什么, 我就是个帮忙撒料的,能拿五万已经很不错了。我把早就编好的说辞慢条斯理地讲了出来,我爸抽着旱烟没说话,小雅看着我欲言又止,只有我妈一脸的憋屈和不相信。不可能,那糖要是没你天半夜去守着早烂了。林远,你是不是被强子给欺负?妈, 你别乱说,强子是我堂哥,他还能坑我不成?大头本来就该他拿,咱们得讲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在滴血,每一个字都是对自己这三年心血的背叛。但我必须这么说,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和林强决裂,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盘下了那个全村最臭的死水塘。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我担惊受怕。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打断了, 行了,吃饭吧,儿子心里有数。晚上我躺在床上,小雅从背后抱着我,林远,你今天不对劲,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能有什么事,就是夜里风大吹头疼了,真的真的。睡吧,明天带你去镇上逛逛。怀里的人安静下来,而我却毫无睡意。我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片正在悄然发生巨变的黑水塘。他是我的希望,也是我唯一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