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婶婶,如果今天再有一个孩子在门外徘徊不去,你还会开门给他一碗饭吗?还会故意跟他讲, 这碗饭不是白给的,是要用卖草药的钱来偿还的,我觉得不太会了。当然,我不是觉得婶婶就做错了,哪怕抛开书简户这个环境不说,哪怕婶婶当年那次不这么做,我都不觉得婶婶是做错了,所以当年那碗饭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还有,让我趁平安稍稍心安一些,觉得我不是我娘亲嘴里一定不要去做的那个乞丐,而是先欠了婶婶的钱,吃过了饭 我肯定能还上。可是婶婶,那你有没有想过,没有那碗饭,我就永远不会把那条泥鳅送给你儿子?你可能现在还是在泥坪巷过着你觉得很贫苦很难熬的日子,所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们还是要信一信的, 也不能今天过着安稳日子的时候,只相信善有善报,忘了恶有恶报。我今天这么讲,你觉得对吗?婶婶,你放心,我不会强行要顾灿学我不用这样,我也没这个本事,我就是想要试试看 能不能做点什么,做点我和顾灿如今都觉得没错的事情,我留在这里,不耽误顾灿保护你,更不会要你们放弃现在来之不易的富贵,可以吗?告诉婶婶和顾灿一个好消息,顾叔叔虽然死了,可其实 不算真死了,他还在世,因为成为了鹦鹉。但是这终究是好事情,我这趟来收简湖,就是他冒着很大的风险告诉我,你们在这里 不是什么万事无忧,所以我来了,我不希望有一天顾灿的所作所为,让你们一家三口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团团圆圆的机会,哪天就突然没了。我爹娘都曾经说过, 顾叔叔当初是我们附近几条巷子最配得上婶婶的那个男人。我不希望顾叔叔那么一个当年泥冰巷的好人,能够写一首漂亮春联的人,一点都不像个庄家汉子,更像独树人的男人。也伤心婶婶顾灿加上我,我们三个都是吃过别人不讲道理的大苦头的, 我们都不是那些一生下来就衣食无忧的人,我们不是那些只要想就可以知书达理的人家。婶婶跟我都会有过这辈子差点就活不下去的时候,婶婶肯定只是为了顾灿才活着,我是为了给爹娘争口气 在活着,我们都是咬着牙齿才熬过来的,所以我们更知道不容易三个字叫什么,是什么。话说回来,在这一点上,顾灿年纪最小,在离开宁平巷后,却又要比我们两个更不容易,因为他才这个岁数,就已经比我, 比婶婶你还要活得更不容易。因为我和婶婶再穷,日子再苦,总还不至于像顾灿这样每天担心的是死。但是这不妨碍我们在生活最艰难的时候,问一个为什么,可没有人会来跟我说为什么。所以可能我们想了些之后,明天往往又挨了一巴掌,久了, 我们就不会再问为什么,因为想这些根本没有用。在我们为了活下去的时候,好像多想一点点,都是错自己,错 别人,错世道,错世道,给我一拳,我凭什么不还世道一角?每一个这么过来的人,好像成为当年那个不讲道理的人,都不太愿意听别人为什么了,因为也会变得不在乎,总觉得一心软就要守不住现在的家当, 更对不起之前吃过的苦头。凭什么学熟先生偏爱有钱人家的孩子,凭什么我爹娘要给街坊瞧不起?凭什么同龄人买的起纸鸢,我就只能眼巴巴在旁边瞧着?凭什么我要在田地里累死累活,那么多人在家里享福, 路上碰到了他们,还要被他们正眼都不瞧一下?凭什么我这么辛苦挣来的别人一出生就有了那个人,还不知道珍惜?凭什么别人家里每年中秋节都能团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一百年前,一万年前是怎么样的,我更不知道这个世道到底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我读了很多书,知道了一些道理,可我知道越多,我就越不敢肯定自己想出来的道理是不是就一定对了,就一定能够让自己和身边的人把日子过得更好。在到了这里之前,在一个小女孩身边, 我觉得是可以把日子过得更好的。可是看到顾灿之后,我觉得可能是我错了,那个小女孩只是跟在我身边才能活得稍微好一些,并不就一定是因为我教他那些道理, 让他活得更轻松更好。谁不想活下去好好活着,都想每一个明天都比今天更好一些。 我也想啊,在泥坪巷的时候,想在去大嶝书院的路上,去老龙城,去道玄山,去桐叶洲,去藕花福地,在去家乡的路上,都想一直在想。可天底下没有最高的道理, 总该有最低的对错是非吧?我们哪怕为了活下去,做了很多很多不得不做的事情,总还是有对有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