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萍,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她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挡,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 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一份改装车,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 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 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制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 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 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风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 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 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 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清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 去北园。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她。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柴油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轻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崖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咬,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的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 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陆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 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它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 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 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们旁边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却认识,见过摔的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在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安远那边烧起来了, 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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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也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咬,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的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 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陆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 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它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 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的旁边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 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去认尸,见过摔得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安远那边烧起来了, 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萍,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她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挡,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 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一份改装车,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 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 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制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 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风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 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不走高速了。 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 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 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青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去北源。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他。 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柴油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轻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田野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咬。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得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 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路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 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它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 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 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们旁边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去认尸,见过摔的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在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安远那边烧起来了, 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萍,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她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挡,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当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 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一份改装车,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 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 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制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风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 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 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放慢速度,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清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 去北园。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她。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柴油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全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崖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摇,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得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 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路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 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 现在他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了。 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 我踩下油门,车从他的旁边冲过去,轮胎撵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去认尸,见过摔得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安远那边烧起来了, 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萍,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她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挡,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 资,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 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 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质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得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的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封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 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 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 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 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青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去北源。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他。 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还有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全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崖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摇,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的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 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路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 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它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 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们旁 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 我去认尸,见过摔的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他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安远那边烧起来了, 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萍,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她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 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 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挡,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 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

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 资,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 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 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制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封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 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 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 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 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清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去北源。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他。 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柴油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轻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崖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咬。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的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 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路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 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它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 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们旁边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 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去认尸,见过摔得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他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安远那边烧起来了, 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平,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他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 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挡,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 一份改装车,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 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 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质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风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 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 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 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 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清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去北源。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他。 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柴油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全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崖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咬。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的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 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陆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 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它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 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的旁边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 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却认识,见过摔得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他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安远那边烧起来了, 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平,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他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 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档,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 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一份改装车,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 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 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制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风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 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 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 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到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清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 去北园。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她。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柴油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轻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崖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摇,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的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 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路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 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它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 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 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们旁边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去认尸,见过摔的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在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他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 安远那边烧起来了,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平,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他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 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档,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 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一份改装车,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 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 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 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制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风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

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还有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轻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崖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 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摇,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的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 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路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 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他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 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 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们旁边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去认尸,见过摔的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安远那边烧起来了, 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平,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他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 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挡,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当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 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一份改装车,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 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 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 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质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风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 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 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 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 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清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 去北园。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她。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柴油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轻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 有人跳下车就跑,往田野里跑,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 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摇。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 刺的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 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路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 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 现在他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 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 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们旁边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去认尸,见过摔得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安远那边烧起来了, 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萍,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他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挡,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 资,一份儿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 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 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制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得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 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 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 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 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 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 东川封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 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 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 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 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青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去北源。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他。 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还有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全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崖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摇,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的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 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路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 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它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 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 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们旁边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去认尸,见过摔得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他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 安远那边烧起来了,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萍,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她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 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一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档,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 要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 一份儿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 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 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质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风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 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 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 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 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清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去北源。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他。 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还有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崖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摇,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的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 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路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 终于我看见了,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他是一堆燃烧的废墟, 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们旁边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 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去认尸,见过摔得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他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 安远那边烧起来了,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 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 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 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 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清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 去北园。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她。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还有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全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夜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摇,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得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 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路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 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 现在他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 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 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的旁边冲过去,轮胎撵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去认尸,见过摔得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安远那边烧起来了, 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平,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他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挡,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 一份改装车,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 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 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制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的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封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 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 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 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 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青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去北源。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他。 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还有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短不厚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崖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摇,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的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 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路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 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它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 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 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们旁边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去认尸,见过摔得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他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 安远那边烧起来了,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萍,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她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 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一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档,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 要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 资,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 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 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质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 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风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 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 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 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 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青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去北源。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他。 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还有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全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回赶,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崖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摇,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的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 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路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 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它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 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们旁 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去认尸,见过摔的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他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安远那边烧起来了, 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萍,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他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挡,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 一份儿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 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 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质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风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 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 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 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 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清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去北源。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他。 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柴油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轻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崖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咬,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的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 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陆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 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它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 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的旁边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 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去认尸,见过摔得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安远那边烧起来了, 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完整版后续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萍,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她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 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挡,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 一份改装车,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 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 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质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风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 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 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 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 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清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去北源。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他。 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还有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全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 有人跳下车就跑,往田野里跑,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摇,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的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 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陆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 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它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 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 我踩下油门,车从他们旁边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 我去认尸,见过摔得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安远那边烧起来了, 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萍,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他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挡,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 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一份改装车,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 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 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制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风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 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 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 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 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清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去北源。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他。 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还有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轻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崖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摇,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的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 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路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 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它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 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 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们旁边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去认尸,见过摔的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他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安远那边烧起来了, 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平,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他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三天前 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 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挡,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 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一份改装车,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 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 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制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 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风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 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 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 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 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 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清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去北园。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他。 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柴油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轻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崖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摇,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得我头皮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 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路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 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 现在他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 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 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们旁边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去认尸,见过摔的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安远那边烧起来了, 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萍,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她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 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档,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 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一份改装车,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 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 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制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 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萍, 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她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 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挡,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 一份儿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 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 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质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风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 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 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 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 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青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去北源。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他。 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柴油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全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崖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摇,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的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 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路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 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它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 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旁边。我踩下油门,车从他们旁 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 我去认尸,见过摔的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安远那边烧起来了, 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平,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他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 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挡,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 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一份改装车,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 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 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制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 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 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风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 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 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 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 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清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 去北园。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她。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柴油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轻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崖里跑,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萍, 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她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挡,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 资,一份儿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 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 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质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 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得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的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封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 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 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 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 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青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去北源。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他。 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柴油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轻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崖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咬。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得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 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路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 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它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 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们旁 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 我去认尸,见过摔的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他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安远那边烧起来了, 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萍,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她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 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 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 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挡,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 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 一份改装车,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 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 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质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得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风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 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 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 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 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清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去北源。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他。 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柴油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全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崖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摇。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的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 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路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 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它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 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 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的旁边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去认尸,见过摔的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他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 安远那边烧起来了,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萍,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她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 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档,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 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一份改装车,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 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 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 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制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风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 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 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 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 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清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 去北园。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她。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柴油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轻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崖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咬。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得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 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陆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 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它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 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 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们旁边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去认尸,见过摔的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他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安远那边烧起来了, 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萍,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他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 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挡,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 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一份改装车,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 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 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制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萍,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他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 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挡,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 一份儿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 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 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质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风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 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 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 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 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青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去北源。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他。 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还有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轻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崖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摇,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的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 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路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 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它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 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 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的旁边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去认尸,见过摔的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安远那边烧起来了, 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萍,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她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 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挡,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 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

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 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一份改装车,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 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 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 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质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 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风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 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 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 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 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清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 去北园。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她。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柴油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轻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 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崖里跑,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咬,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得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 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路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 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他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 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 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们旁边冲过去,轮胎撵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去认尸,见过摔的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他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 安远那边烧起来了,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平,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他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 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挡,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 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一份改装车,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 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 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制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风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 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不走高速了。 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 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 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青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 去北源。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他。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柴油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轻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田野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摇,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的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 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陆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 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它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 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 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们旁边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去认尸,见过摔得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想加点油。

外面怎么样了?不好,安远那边烧起来了,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萍,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她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三天前 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挡,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 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一份改装车,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 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 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 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质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 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 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 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 东川封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 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 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 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清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 去北园。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她。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经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柴油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全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减速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崖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摇,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的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 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路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 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它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 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 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们旁边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去认尸,见过摔的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安远那边烧起来了, 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萍,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她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 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一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档,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 一份改装车,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 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 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了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制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我得活下去。 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风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 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 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 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 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经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清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 去北园。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她。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还有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岩里跑,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 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弯弯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咬,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的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 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路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 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它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 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 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们旁边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去认尸,见过摔得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在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安远那边烧起来了, 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萍,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她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 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一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档,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 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一份改装车,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 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 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制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得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我得活下去。 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风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 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 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 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清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 去北园。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她。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柴油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全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短不短的往回赶,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崖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摇,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的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 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路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 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它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 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了。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 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们旁边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去认尸,见过摔得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安远那边烧起来了, 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萍,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她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三天前 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 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档,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 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一份改装车,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 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 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 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制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 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我得活下去。

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 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 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 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 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清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去北园。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他。 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还有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全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崖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摇,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得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 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路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 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它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 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 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们旁边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去认尸,见过摔的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他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 安远那边烧起来了,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萍,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她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 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档,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 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一份改装车,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 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卖东西的老板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给工地食堂送货, 没人怀疑。改装车的时候,我找了县城边上一个小修车铺,老板姓孙,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车,手艺没的说。我说我要改一辆房车出去自驾游用。他信了改装的清单我写了三页纸,动力系统 加装副油箱换装全地形轮胎,发动机做全面保养。换了所有易损件。防护系统,驾驶室和车厢加装钢板,车窗换成加厚防爆玻璃,车头加装钢制保险杠带脚盘。车厢两侧加装工具架,可以挂铁锹搞头撬棍。生活系统 加装柴暖加装车载冰箱加装逆变,汽车顶加装太阳能板。储物系统,车厢下面加装三个大号储物箱,防水防潮。孙师傅一边改一边扎嘴,闺女,你这是要去无人区啊? 我笑笑,差不多吧。改到第十五天,车基本完工了。我开着它在县城的环城路上跑了一圈,感觉像换了一辆车,更重更稳,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听着柴油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把最后一批罐头搬进车厢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姑妈。我接起来没说话。小月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备好了好,东川已经封了,我出不去,你那边应该也快了, 记住往北走,越往北越好。病毒在低温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慢一些,不要往大城市走,人多的地方死得快,不要去政府设置的避难所,那种地方会乱。姑妈,你怎么办? 我留在实验室,这里有数据有样本,有。他沉默了几秒,责任, 我去接你,别来东川已经进不来了,你来了也是送死。小月,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活下去。小月,替我活下去。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的我脸上发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剩下的物资全部装上车,又把院子里能用的东西扫荡了一遍, 一把斧头,两把铁锹,一捆绳子,半桶柴油。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好,发动机没熄火。我在等,等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末日灾难,人类的终结。不管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快来了。凌晨五点,收音机里传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东川市及周边地区出现不明原因传染病,目前已造成多人死亡。国家卫健委专家组已连夜赶赴东川,请广大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外出。我关掉收音机,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灰色的重卡驶出县城, 驶上通往北方的国道。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姑妈在东川等着我的消息, 我得活下去。我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往北开,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异常,货车、轿车、大巴车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服务区里还是那么多人,加油站还是那么长的队,没有人戴口罩,没有人惊慌失措,广播里还在放流行歌曲,一切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姑妈说,前夫妻二十到三十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也就是说,第一批感染的人现在应该开始发病了。东川风城的消息昨天晚上已经上了热搜, 但网上什么都有,辟谣的、阴谋论的说没事的,说世界末日的,炒成一锅粥,大多数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下午四点半,我在临沧服务区停车,加油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拿着保温杯往服务区里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我的车一眼,对同伴说,你看那车改的跟装甲车似的,神经病吧。 我把油加满,进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又在超市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开大车啊? 嗯,注意安全,这两天外面乱,小心点。我愣了一下,乱什么?昨天晚上隔壁县城有人抢超市, 听说一群人冲进去把货架都搬空了。我点点头,没接话,付了钱走了。上车之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抽烟。以前我爸不许我在车上抽,说驾驶室是家,家里不能有烟味,但他自己抽,每次都开着窗户抽,抽完把烟头扔出去。我也开了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不走高速了。高速路太直,太容易被堵住,万一出事,高速上一堵就是几十公里,想跑都跑不了。国道虽然慢一点, 但路多岔口多,实在不行还能下道走小路。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晚上一百零七国道,天快黑了,国道上车不多,偶尔有几辆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放慢速度, 开了远光,盯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地图,我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沿着一百零七国道北上金临沧平城到金华,但我不进金华,从金华西边的清口进山,再往北走,去云中, 去北园。姑妈说往北走,越往北越好,我相信她。晚上八点,我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城边上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车了。长长的一串车,货车、轿车、面包车,堵了至少一公里,有人在按喇叭, 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我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师傅,前面咋了?检查站一个个查,听说查什么病,查的可严了,查一个放一个,这他妈堵了两个小时了。我心里一沉,检查站这么快就有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机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全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省设立检查站。来了, 真的来了!我关掉手机,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今晚走不了了,那就睡一觉, 明天再说,还有暖风机开着,驾驶室里很暖和,我盯着车顶发呆。车顶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爸的合影。那年我十八岁,刚学会开车,笑的像个傻子。他站在车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跑长途,第二年他就死了。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摸那张照片,我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在喊,有车在按喇叭,还有枪声。我一个机灵坐起来 往窗外看,前面堵着的车还在原地,但更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不是一盏灯,是真正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 照亮了半边天。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紧急警报。轻省疾控中心紧急播报,安远市发现多例不明原因传染病确诊病例,请市民避免外出,如有发热、咳嗽等症状,立即就医。我还没看完, 外面就炸了。前面的车突然开始动,但不是往前开,是掉头。一辆轿车不管不顾的往后倒,撞上了后面的大巴,车气囊都弹出来了,有人跳下车就跑,往前崖里跑, 往反方向跑。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跑的人。我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奔跑,而是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又像 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个跑得慢的女人被其中一个人影追上,那个人影扑上去,不是抢东西,是摇,惨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刺的我头皮发麻。我发动车子,但不是往后倒,我往前开, 我的车重,改装后更重,十几吨的大家伙,前面那些小轿车在我面前就像玩具,我不跟他们抢,就慢慢往前挪,压着路肩从缝隙里一点一点蹭过去。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我看见了, 那是一个检查站,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检查站,现在它是一堆燃烧的废墟,几辆警车被掀翻,正在熊熊燃烧,地上躺着人一动不动,但还有人在动。那些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在追逐那些还在跑的人。 一个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人从火光里冲出来,跑出十几米,被后面的人追上,三个人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我猛打方向盘,从边缘绕过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车前, 然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影,他扑向那个女人,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尖叫着倒地。我踩下油门,车从他们旁边冲过去,轮胎碾过什么东西颠了一下,我没敢看。开出两公里之后,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见过死人,我爸死的时候我去认尸,见过摔得不成人形的样子。但刚才那些那些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爸教我开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路上遇到事千万别慌,慌了就完了。可他现在没教过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但已经远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这一夜,我没再停。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进青石镇,在安远镇的北边,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外面,加油站的卷帘门拉着 我在门口按了几下车喇叭,没反应。我下车走到卷帘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没动静,有人吗?我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走的时候,从卷帘门下面掀起一道缝,一双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警惕,恐惧,疲惫。你是谁?路过的, 想加点油,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卷帘门又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淤青。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车,就你一个人。 对,他犹豫了一下,把卷帘门掀起来,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胸口有工牌,加油员王秀英进来,我弯腰钻进去,王秀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外面怎么样了?不好,安远那边烧起来了, 还有有些人。不对劲。不对劲?什么意思?我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人影,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像疯了一样咬人。你也看见了, 你见过他?点点头。昨天晚上有人跑到加油站门口,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寒, 你们加油站就你一个人?昨晚我值班,本来八点就该换班的,但换班的人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猜也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喝吧,不要钱,反正也没人收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我和王秀英同时将住。惨叫之后是另一种声音,好像 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在喘气。王秀英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慢慢靠近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当时我正把车停在安澜高速的静河服务区,啃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姑妈,我姑妈叫李秋萍,华东生物安全研究中心的研究员,他是我爸死后,这世上唯一还会在过年时给我打电话的亲人。小月,你在哪? 静河刚卸完货,准备去东川拉一车,刚开回北仓。咋了?姑妈,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回家之后去超市买够吃三个月的食物,买水买药,买你能买到的一切,然后,然后等我电话。姑妈,到底咋了? 我们实验室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们实验室养了一批实验鼠,用来测试一种新型病毒在体, 三天前有三只老鼠不见了,老鼠跑了,不是普通的跑,那种病毒载体是我们研究的一种。算了,你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那三只老鼠携带的病毒如果传播开,人类没有任何抵抗力。我算过潜伏期二十到三十天,传染途径包括空气、水源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姑妈,你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我已经上报了,但上面要评估,要开会、要走流程,等他们走完流程,老鼠早就把病毒带到整个冬天园了。小月,你是我侄女,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顾你,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一个月时间,最多一个月。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行人。阳光很好, 天很蓝,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举着烤肠从我的车头跑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一切正常的可怕。我又看了眼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不是做梦。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求证,没有上网搜索,没有报警,我只是重新发动了我的重卡挂挡,踩油门,上了高速,往家的方向开。那辆重卡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开了三十年卡车,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路上,我妈跟别人跑了。之后我跟着他跑车,从幼儿园跑到初中毕业就在车上写作业,睡觉长大。二零二一年,他在清理拉矿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人带车翻下两百米的悬崖,车毁人亡,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重卡,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我把车重新喷了漆,深灰色,因为耐脏,我爸叫李国栋,开了三十年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叫李月,开了五年车,现在可能要死在末日里了, 但我死之前得先活着。回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的全是姑妈的话,三个月的食物、水药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半,我到家了。我在北仓下面的一个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院子不大, 能停一辆车,三间平房够住。我停好车进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危机,我爸教过我,遇到事先别慌,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然后一件件去做。他说他开了一辈子车,最怕的不是山路, 不是坏天气,是心里没数。我写下,一、食物够三个月,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火腿肠,咸菜,油盐酱醋糖。二、 水桶装水,净水片,大号水桶,用来储水。三、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消毒水、纱布。四、工具,汽油发电机、柴油手电筒、打火机、刀具。 五、其他,保暖衣物、睡袋、收音机、地图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六、改装重卡。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车就是移动的家家能破,车不能坏。如果真有什么末日,我唯一的家就是这辆重卡了,我要把它改成一个能跑能住能活的移动堡垒。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花钱。我把我爸留给我的三十万, 加上我五年跑车攒的二十万,总共五十万,分成三份,一份买物资,一份改装车,一份留着应急。半个月花掉三十万。买物资的时候,我尽量低调,分批次分地方买,今天买米,明天买面,后天买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