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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的所有情感预期里,久别重逢大概是被赋予最多浪漫色彩的一个词。无数的电影、小说和流行歌曲都在不遗余力地向我们兜售一种名为大团圆的幻觉。只要相爱的人能够跨越千山万水再次拥抱,所有的遗憾就会被抹平, 所有的伤痛都会被治愈。我们理所当然的以为,离别才是这世上最苦的修行,而重逢则是苦难的终点。但如果你读过清末民出国学大师王国维的蝶恋花,阅尽天涯离别苦, 你就会在这首词里遭遇一次极其残酷的认知大崩塌。在这首仅仅六十个字的词里,王国维像一个冷酷的命运判官,无情地撕碎了关于重逢的所有童话。他用极其锐利的笔触告诉我们一个让人窒息的真相, 在时间的摧残面前,空间的距离根本不值一提,而那场你心心念念的久别重逢,往往才是真正绝望的开始。 今天,让我们抛开所有大团圆的文化滤镜,走进这首被称为千古第一悲词的蝶恋花,去领略一下什么叫做对时间与人性的绝对清醒。 词的开篇第一句,王国维就直接抛出了一个巨大的戏剧冲突,跃进天涯离别苦,不到归来零落花如许。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是经历过异地恋或者与至亲至友长久分别的人,都能瞬间共情。前半句,我们在天涯海角漂泊,吃尽了思念的苦,受尽了孤独的煎熬, 支撑着我们熬过那些至暗时刻的唯一信念是什么?是回去,是脑海中那个千百遍演练过的花好月圆的归来时刻。 然而,王国维残忍的按下了现实的播放键。不到归来,万万没有想到,当我终于跨越千山万水回到你身边时,看到的却是零落花如许。眼前的你, 眼前的家园,竟然已经凋零,憔悴到了这般田地。这里的花,不仅是指人容颜的衰老,更是指那段曾经鲜活的关系,以及那些被时间无情剥夺的生机。王国维在这里点破了人类常犯的一个致命的刻舟求剑的错误。 我们总是妄想空间的静止可以抵消时间的流逝。我们在外漂泊了十年,潜意识里总以为只要我不回去,故乡的父母就永远是五十岁的模样。只要我不联系,那个初恋就永远定格在穿着白衬衫的夏天。我们把记忆当成了防腐剂, 以为只要自己一转身,一切就能严丝合缝地接上。但时间是这个宇宙里最无情的杀手,你在天涯海角经历风霜,留在原地的人同样在经历岁月的碾压。当你带着满身疲惫终于推开那扇门,试图找回当年的温存时,你才惊恐地发现, 时空早已错位,你心心念念要见的那个人,早就被岁月替换了。重逢不是回到过去,而是一场极其残忍的面对满地残骸的重新确认。既然重逢如此震撼,那千言万语该从何说起? 王国维给出的答案是,花底相看无异语,绿窗春雨添剧目。这两句是整首词里在画面感和压抑感上做的最绝的一环。想象一下这个场景,两个人终于见面了, 站在凋零的花树下,按照常理,此刻应该抱头痛哭,应该互诉衷肠,但他们没有,他们只是死死的看着对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会无异语,因为他们突然发现,语言在巨大的时间鸿沟面前,显得太过苍白可笑。 你缺席了对方生命中无数个崩溃的深夜,对方也未曾参与你孤立无援的挣扎,那些无法共享的生命体验变成了一堵厚厚的炭吸之墙。 你们试图开口,却发现彼此的悲欢早已无法相通。这种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失语症,比隔着山海的思念更让人感到刺骨的寒冷。 紧接着,王国维写下了一句让古往今来无数文人激切赞叹的神来之笔,绿窗春雨天巨幕在绿色的窗纱前,春天即将走向尽头,而这一天的天色也正在渐渐暗下来,这是一种何等高危的绝望? 如果只是天黑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如果只是春天结束了,明年春天还会再来。但王国维把春木季节的死亡和天木白昼的死亡双重叠加在一起,它隐喻着眼前这段关系, 眼前这两个人的青春和岁月,正在不可逆转地、无可挽回地走向永恒的黑暗。外界的夜色与内心的死灰同频共振, 没有眼泪,没有控诉,只有一种眼睁睁看着一切坠落的极其安静的窒息。如果沉默令人窒息,那打破沉默会好一点吗? 夏鹊给出了极其绝望的答案。待把相思灯下宿,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等到了晚上点起灯,终于想要把这些年的相思之情好好诉说一番。 可是刚一开口,才发现,相聚带来的那一丁点短暂的欢愉瞬间,就被长久离别积攒下来的千千万万缕的哀愁和遗憾彻底吞食了。王国维在这里向一个最精密的会计师清算了一笔人类情感的烂账。 我们总有一种错觉,以为重逢的喜悦可以百分百的抵消离别的痛苦,但现实的账本根本不是这样算的。 你在重逢的那一刻,获得了一单位的新欢,但你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独自咽下了一千单位的旧恨。哪怕你此刻再用力的拥抱那一缕微弱的火光,也照不亮过去那么多年积压的无底黑洞。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很多破镜重圆的感情,或者多年后重聚的友谊,最后往往无疾而终。因为大家坐在一起聊完那可怜的一点点,当初之后,剩下的全是时间留下的伤疤。 那些对方不在场时你受过的委屈,你熬过的苦,是无法通过一句我回来了来一笔勾销的。王国维极其冷酷的戳破了补偿心里的虚妄。逝去的时间就是逝去了,受过的伤就是受过了。 在感情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等价交换,只有永远无法填补的赤字。如果说前面的句子还停留在个人情感的悲欢离合里, 那么整首词的最后十四个字,王国维直接拔地而起,将视角拉升到了宇宙规律的维度, 完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一场节语。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这世间最无法挽留、最留不住的东西是什么?是红颜老去,离开了那面曾经映照青春的镜子, 是花朵枯萎。当你读到这里,如果你仅仅以为王国维是在悲叹女人变老,容颜衰败,那就太低估这位国学大师的境界了。 作为将西方悲剧美学引入中国的第一人,王国维在这十四个字里写下的是物理学中最绝望的伤憎定律,也是佛学中最核心的箴言和花,代表着美好。 王国维是在告诉我们,这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其终极的宿命就是离开他的原点,走向衰败与消亡。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宇宙铁律。你再有钱,买不到青春的回头。 你再痴情,留不住变心的爱人。你再权倾天下,挡不住生命的凋零。那个离你而去的人, 那段回不去的时光,甚至我们自己日渐衰老的躯体,都是瓷镜的蛀牙和瓷树的飞花。在这个巨大的名为无常的人间游乐场里,我们每个人都只是时间的过客,我们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 最是人间留不住这七个字,轻的像一声叹惜,却重的让人无法反驳,直接把人类所有的执念 判了死刑。几百年后的今天,我们在这个快节奏的数字时代,为什么还要去读王国维的这首蝶恋花?因为我们太痛苦了。 我们现代人的痛苦,绝大多数都来源于一种妄念,我们妄图去留住那些注定要流逝的东西。我们在抗衰老的医美机构里疯狂砸钱,妄想留住朱岩。 我们在变质的感情里死死纠缠,妄想留住故人。我们对过去的辉煌或者遗憾念念不忘,妄想留住时间。但王国维跨越百年的时光,及其温柔又极其残忍的拍了拍我们的肩膀, 别白费力气了,最是人间留不住啊!看透了这首词,你就会完成一次极其高级的认知解绑。既然生命注定是一场不断失去的旅程, 既然重逢也无法弥补时间的裂痕,那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接受父母正在老去,接受朋友终会走散,接受爱人可能中途下车,接受自己脸上的皱纹,不要再去追问为什么会变,不要再去奢求回到当初, 把那面映照过青春的镜子放下吧,让那朵注定要凋零的花随风去吧。当我们真正接纳了留不住这个宇宙铁律时,我们才不会被执念反噬,才能在每一个花底相看无异于的当下,平静的转身,继续走完自己剩下的人生。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万物皆留不住,那才是我们放过自己的理由。 蝶恋花王国维阅尽天涯离别苦不到归来。 零落花如荼,花底相看无一语。立窗春雨天际暮, 带把相思灯下宿一缕新欢旧恨千千里,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尽画此树。

我觉得山海和不重逢这两首歌讲的其实都是一件事,讲的都是人长大以后,突然间发现过去那个自己找不回来了,而曾经幻想的那个未来的自己,最后也没有真的出现。过去的我,现在的我,以及未来的我。这三个我好像本来这也是应该连在一起的, 可真正长大以后才发现,他们之间是断开的,有着那种很深的割裂感。山海里面的歌词写着我看着天真的我自己出现在没有我的故事里,我听着那少年的声音,在还有未来的过去,渴望着美好结局, 他明白,他明白他给不起,于是转身向山里走去。他讲的是过去那个天真的我,那个时候的我还觉得未来是有可能的,还会幻想自己长大以后会变成一个很厉害啊,很自由啊,很完整的人。可后来呢?后来才发现,那个理想中的自己好像根本没有真正来过。 你看着过去那个自己出现在一个没有我的故事里,明明那个人就是你,可你又觉得他离你特别远, 远到你都快认不出来了。然后不重逢里写着他是我奢侈的愿望,也是我抹杀的童话,他死不去,又爱不活,他讲的是那个理想中的我,一直在你心里。你说他死了吧,他又没有真的死,因为你偶尔还是会想起他, 你还是会想起以前的自己,想起小时候对未来的期待,想起那个你以为一定会实现的那个版本。你说他还活着吧,他也没有真正的活在现实里,他就卡在那里,死不得,又爱不活。山海里的他是现实的他,最后只能从希望走向绝望。 理想中的自己其实并不存在,他只存在于意识里。我们以为自己一直在努力靠近他,可后来才发现,很多努力只是在一遍遍的证明一件事,长大是件无人生还的事,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为什么小时候明明那么相信未来,长大以后却变成这样? 后来他明白了,他斗不过时间,也斗不过生活。于是转身向山林走去,走向那个蛮无边际,看不清方向的未知深处。不重逢,你的那种感觉也一样。我没有说告别,只是眼看着他,眼看着他猖狂的走在风中,从此与我永不重逢。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至高无上的命运啊,也许就像齐天里的悟空一样,都是一种与天斗却斗不赢的无奈。 所以把这两首歌都是写的很深的断裂感。曾经的我天真快乐,无忧无虑,总觉得长大以后会成为一个理想中的自己。可是长大以后我才发现,我们不但没有变成想成为的人,反而把以前的那个自己也弄丢了,这也许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好了,来听歌吧。 summing by summing by walking。 于是尝试向森林走去。 summing by summing by walking down 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