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长林回来桐城在二零零零年的时候,下面有四个自治县,四个县,一个市级县,一个特区,更别谈有多少个乡镇了。如果我一头扎进桐城,跟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肯定是找不到陈强的踪迹, 连牧野大哥那么广的人脉都没有摸出他的一点信息来证明很可能人真在他手上,他找地方藏起来了。我本事自然不如牧野大哥,但我现在还能动其他人,甚至是徐大伟、宗宝那些,都可能不知道陈强的踪迹, 但洋胡子肯定知道。从一九九五年跟陈强开始,洋胡子与我们这些跟陈强的关系就不一样,所以我决定从洋胡子入手。陈尚林出门去打探消息, 整整一个白天都没有回来,就在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被衙门给捕了的时候,陈尚林冒着风雪将门撞开,回来的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五个人跟着他一起进来。我看到有人跟在他身后,几乎是下意识的要拔枪,但那五人领头的那个轻轻笑了一下,二哥,这么快你就认不出我了 啊?声音很熟悉,我拿枪的手抖了一下,声音有些颤抖。长林,你现在怎么成这个样子了?长林脸上满是胡渣,头发已经到了肩膀处,乱糟糟的,把脸都挡住了一部分。让我没有一下认出他的是他脸上那两条疤。 两条疤从脸颊两边眉骨处斜着向下,直到另一边下巴处跟一个 x 字母一样将他的鼻子砍烂, 脸分成四份。本就有些神经兮兮的长林再被砍这两刀,完全没有了人样。长林呵呵一笑,抬手把烟头放在嘴里抽了一口,踢脚把门关上。我看着他少了两截指头的手,心中一阵难过。长林倒很是无所谓, 二哥,当时二嫂追上来要我去接手指头,但我没去。二哥,你看不起我。长林觉得我做不了大哥,我就砍两截手指发个恨。长林伸手指着身后四个人, 二哥,这些都是我的兄弟,这两年跟着我从越东到沪上,又从沪上到湘南,最后回到黔州,他们在我手底下一根手指都没掉。叫人喊二哥,长林身后那四人喊了我一声二哥, 但我没有答应。我指了指身边的位置,长林,你过来坐,跟我说说,是哪个把你脸弄成这样的。长林笑了一声,被刀砍塌下的鼻子配上蠕动的两条疤,这个笑容十分渗人。 不说了,二哥,我既然说了不跟你,就不需要你替我出头,再说,那个人,你也绝对不会为了我去办他。我心中一颤,有些痛苦的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个名字来,徐让,对不对?长林,是徐让把你脸弄成这样的。长林依旧是满脸不在乎的笑,没错,二哥,确实是他。 我回黔州好一段时间了,在外面犯了事,抢了家钟表行回来躲躲,没想到回来的时候,你和陈尚林上了通缉令,陈灿他们那一群人都被收监,只剩下陈海一个人在外面。我好死不死,又撞在徐让手里,长林一边说,一边抬手指着自己脸上的疤, 他瘸着腿,一只手按住我,在我脸上砍了两刀。第一刀是爆了当年我没上膛朝他脑门心打的那一空枪,第二刀是还我在护上捅他的那一刀。长林自嘲一笑,低下头,呵呵, 二哥,你晓得他还说那样不?他说要不是看在我是你小老弟的份上,第三刀就把我脖子磨了。长林睁眼一笑,一直没有伸出来的右手猛然拍在桌子上, 右手三根手指从手掌处被切掉,他第三刀切了我三根手指,说他做善事要让我这种疯子这辈子端不起枪拿不起刀,祸害不了别人。常林笑着笑着就开始大口喘气, 眼角泛起红色,咬牙切齿的说道,二哥,当年我们扮洋胡子,没有把他许让怎么样吧? 在户上我弄电缆也不是弄他徐让的电缆,他徐让只是帮那老板看工地,非要上来拦我,我没捅死他已经是给你面子了,看他是你结拜大哥。我整个人暮然的坐着,长林今天会和我相见,是我一点也没预想到的,更没有预想到他和徐让之间已经成了死仇。 长林指住笑容,抹了一把脸蛋蛋,说道,二哥,我和徐让的事你问都不要再问了,你不管我还能喊你声二哥?你要是还要插手管这声二哥,我都叫不出口了,我给你面子没有捅他心窝,他给你面子没抹我脖子,你面子也就用到这儿, 今后我和他就是你死我活了。我没有说话,把目光移到陈尚龄身上,默然的问道,我要你打听的事,你打听的怎么样了?你长龄竟然发了狠,说不跟我楚山河那么好, 你是死是活是你自己的造化,徐让也是如此,你们两个谁本事大就弄死谁,再说我自己现在都是活一天少一天,那还有心力管你们高看我出老二了。陈尚林还没说话,长林倒是先开口了,二哥,我晓得,杨胡子和宗宝我都晓得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眼睛微微睁大几分,看向眼前的长林,前天我去徐让家,准备把他和他小孩都给烧了,烧不死他,徐让烧死他儿子解解气, 没想到徐让和他小孩都不在家,问他旁边邻居说徐让一个多星期前把小孩交给一个山羊湖。长林的话语声到这戛然而止,因为我正用一种能杀人的目光盯着他。
粉丝137获赞945

接下来我们盘点山河大道中的高然场面吧。首先就是我们徐让的双刀救护,一声跟炸雷一样的猛一声响起,我是谁的吗? 是哪个要动我的兄弟?我只是一个二流子,没有什么文化,不知道是不是世上真有七进七出的赵子龙,但在今天短短三四分钟的时间,身上有七八道伤口,一直冲到我身边,最后将我扶起来的时候,我想就是吕布再世,霸王重生。 接下来就是我们的程尚林,哈哈,不欺负你们,老子好几年没打过这样的硬仗了。程尚林把自己的手枪固定住,从庙上把两把军旗都取了下来,一手一把军旗,一人就朝着那十几个人离去。程尚林大吼一声,猛然冲了上去。 来来,还有哪个要来,要收这条街的树给老子上来!陈少林,此是登格,和轨没什么两样,慢慢长阶,无一人敢发声。最后世界都双身再现,小兵手里端着的地方,身上背着你的 枪兵利刃,只是谁打他了,谁就爱一下。 太监脸上又害怕神气,他也端着枪,就像 最后离的越来越近,太监不知道什么地方中枪,也不知道中了几枪,开始有逃跑的倒下,但小兵没有一直开枪,依旧一枪追着一枪的打,直到打完枪离所有的人,最后一个人在我一枪尸体旁边。



第十三掌,陈强同城。徐牧眼神音很轻,王建国开口确实很麻烦, 但要那两个人能活着回到黔阳,能够指正我们才有用。官府中吧,在黔州这一亩三分地上,他们未必有我朋友管用。第一个人已经是失踪了,没在我们这边,也没在官府手里,或许在他们手里,但他们不敢动, 这人见一下光说不得就会死。我听的骨头缝都在发喊,原来真正的大老虎之间斗争是这么的残酷,不是电视里面演的那样,一旦找到证据,即卡车武装不快,直接就给你按了。到了他们那样的高度,真的跟对错没有半点关系, 玩的都是自己手里的权势,电视所展现的都是黑白分明,有正义有邪恶,正义的一方找到证据刻画成邪恶的那一派立马跟过街老鼠一样,三两脚踹破门,直接就是个逮捕。 可现在远非我能想象到的,两边都能调动官府的力量,被电视刻画成绝对正义的官府部门,到了这时候不过是工具,你能用我也能用,我不敢直接针对你们这些来调查我的人,我还不敢把那两个人的嘴巴永远堵上不成?我摇摇头, 把这些离我太远的念头从我脑海里面抛出去,过于复杂,我已经看不清了,就算能看清也左右不了。大哥,你和我明说现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徐牧野顿了顿回答道,情况就是我这个黑已经被控制了,动都动不得一下, 我姓刘那位朋友和他那个集团现在在做垂死针扎,这样拖下去,我们倒台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我冷不丁的补充道, 除非八十一年跟在王建国身边那两个小捕快永远闭嘴,对吗?徐牧也很果断的回答道,对,没错,这是我们最大的问题,解决掉这个其他的无伤大牙,最多也就是伤筋动骨,不至于死。我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好,问题又回到了我能解决的地步。大哥,既然人不在官府手里,那你觉得会在谁手里?徐牧也怪小起身, 呵呵,老二,我在黔州这么多年,别看我窝在这个县城里面,实际上黔州很多所谓的大哥被我压的抬不起头来。我皱了皱眉,徐牧野这话的意思是现在他被困,昔日那些被他压制的社会大哥要开始抬头了吗?徐牧野下一句话让我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陈强在两个月之前带着人去了同城,现在都没回来,现在就养胡子,偶尔出面在同城管理一下陈强的生意, 他手下其他人一直没有露面。两个月之前我还能稍微动弹一下,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从其他朋友嘴里查到陈强的踪迹。 当年那两个人之一,其中一个就是在同城。我拿着手机脑子飞快消化牧野大哥说的这些东西,官府当中势力过于复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其中大部分人都是墙头草,既害怕被打上刘神仙的标签和他一起落马,又害怕刘神仙绝地反击, 最后前周的天没变,他们被挨个清算,所以来自四面八方之外的人不敢用官府,就算是异地调过来的也未必放心,毕竟牧野大哥不止收过一次他这位朋友在四面八方之外的皇城也有根基,所以他们选择最不起眼的人来做 二流子。在这场神仙斗法当中,天大的大哥都连根软毛都算不上。但二流子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他不能摇摆不定,认定某位靠山,就只能跟着这位靠山走到死, 不然收拾不了姓刘的,还不能收拾不了你一个二流子。许木叶这话的意思便是陈强和某位站在木叶大哥他们对立面的人物扯上了关系,要去替他们办这件事了。二流子有二流子的好处,只要他不露头,行动就不会像官府部门的人那么好查,毕竟二流子行动不需要这个领导同意, 那个领导签字。我在脑子里面把这件事过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笑容来,大哥,要是这样或许就简单多了,鼠有鼠道,对付二流子我自认还算有些手段。牧野大哥轻声说道,老二, 这时候我不和你矫情什么,只要你不留下直接证据,又把那两个人拌死,我能脱身那么好,你天大的罪要过,我徐木木也都保你不死。我无声一笑,不说这些了,大哥叫顾雅把东西给我,夜长梦多,明天我就开始着手办,你等我消息,至于活还是不活, 我不在意这些了。不等许木也在说话,我把电话挂断,对一旁的陈尚林说道,尚林,你休息一下,出去找地方打听个人,给我打听打听杨虎子在县城哪儿。陈尚林点点头,连休息都没有,直接转身出去。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白一阵出神。陈强, 我两个怕是八字相克,避免再多次,最后都还是要对上同城,是吧?那我们第四次交锋就在同城吧,只有一个能活着走出去。

我爹叫陈尚林,我没见过他,他走的时候我三岁。三岁能记住什么,但我知道他是替我小爹死的,知道这件事比见过他更重。小爹叫楚山河,他左手有三根指头是废的, 端碗吃饭的时候,那几根手指全在那里,像握不住什么东西。我以前以为那是天生的,后来才知道是枪打的。那枪原本是打他脑门的,我爹替他挡了一下,只伤到了手, 替他倒的那一下,后来把自己搭进去了。我爹坟前常年插着烟,小爹点的。他蹲在杯前抽烟的时候从来不说话,烟灰落在膝盖上也不弹。有一年清明下大雨,他从头湿到脚,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最后把烟放在杯上,说,上林, 明天给你补上。那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还在的人说话。那天他回去就发了烧,烧了三天。 我知道我爹死前说过一句话,小爹没跟我讲过,我是从别人那里听到的,他说的是二哥。我怕我怕两个字,我揣了好多年,揣到胸口发痛。他怕一个替别人去死的人,领导说,怕他怕什么?怕死,怕留我一个人, 怕这世道太黑,没人管他儿子还是去了腕上。这根红绳是他的小爹给我系上的时候,我大概五六岁,那时候还很大,一晃就晃的, 现在紧紧贴着皮肤,褪成暗红色,像干了的血。我想把它摘下来看看它本来的颜色,但从来没摘过,好像只要他还记着,我跟我爹之间就还有一根线连着。我有时候会想,他长什么样,家里没有他的照片,一张都没有。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想从他的五官里找出一点痕迹,看不出来我长得更像小爹,连拿筷子的姿势都像,左手搭在碗沿上笨拙的夹。 小爹有一次看见了,愣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吃饭。我知道他为什么愣,和我一起玩的有徐安,他爹也是这条道上的人。我们从来不提父辈的事,就像商量好了一样。有一回夜里,他忽然问我,你想你爹吗?我说想,他说他也是。然后我们谁都没在说话。 路灯把两个影子拉的很长,像两条不用再跟谁的路。快十八了,小爹最近老是看着我出神,被我撞见就移开目光。有天晚上,他忽然说,朕到你长大了。我没接话。我想说,小爹,我长不大也没关系,你别老就行了。但这话太矫情,我说不出口。 清明又快到了,小爹应该又会买三包烟,一包自己抽,两包放在杯前。他蹲在那里的时候,被越来越坨了,像一座在慢慢塌下去的墙。 我有时候觉得他活着比死了还累。他欠我爹一条命,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大概也还不了。那条命太重了,重到我连碰都不敢碰。我爹最后走的那一步, 是替我小爹走的,我没见过那条路什么样,但我想应该很黑。他走进去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看一眼三岁的我,看一眼这个他还来不及认识的儿子。腕上的红绳围围勒着手腕,我低头看他,想起清明那天,小爹蹲在坟前抽烟的样子,一烟灭了,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了句,走吧,我就跟着他走。身后那座坟安安静静的,背上的字被雨水冲的发白,我爹还在里面躺着,那根红绳还在我手上,好像一切都还在,好像什么都没断过。靠近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