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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集在一声长长的鬼的叹息中, 一青蛾的师傅狗存中出场了,他穿着一身白衣服,披着一件长长的白斗篷,飘飘荡荡的来到了人间。 他在哀怨,在痛斥,在诉说,在寻找。 忽然之间,易青娥甚至模糊了师傅与李慧娘之间的界限,他一时分不清眼前的这个人是他的师傅还是李慧娘了。 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硬是在飘飘欲仙的身段中全然掩藏住了性别和年龄的隔膜,将一个充满了仇恨与爱怜的鬼魂演的上天不得入地不能的可悲可怜了。 就在惠娘面对七七寒风,无依无靠的瑟瑟发抖着,一点点蜷缩起身子时,苟老师是用了一个卧鱼的动作的。 这个动作要求演员必须有很好的控制力,是从腿部开始一点一点朝下卧, 在观众看来,那骨节是一寸一寸软溜下去的,但是对于演员来说,这是一种高难度的生命下沉。 易青娥练这个动作是在灶门口,整整三年,他才能用三分钟完成这个动作,而一般没有功夫的,几十秒钟都坚持不下来。苟老师平常是能用两分钟朝下卧的, 可是今天也许是太累,在易青娥的心里数到一百一十下时, 苟老师终于撑不住全卧下去了,并且是在最后一刻双腿是散了架的。好在灯光处理的及时,立刻切暗场了。尽管如此,剧场里还是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鬼怨 终于演完了。 杀生是比鬼怨难度更大的一折戏,老观众都知道的秦腔吹火就是这一折戏的灵魂,也是秦腔这门艺术的绝活, 谷存孝老师扮演的小生裴瑞青终于被李慧娘从贾四道的私牢里给救了出来,求存义扮演的贾四道带着人在满院追杀不止。 而周存仁扮演的第一杀手假话,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着钢刀,一路死缠着惠娘与培生不放,满台便刀光闪闪,鬼火淋淋起来。 苟老师为练这门绝活,十二三岁就把眉毛头发全都烧光了,并且浑身至今都留着无法医好的累累疤痕。 就在易清娥看苟老师恢复练习这套绝活的过程,苟老师的眉毛头发也是几次烧焦,浑身依然被点燃的松香烫的是红斑片片。 苟老师还老对易青娥说,娃呀,唱戏就是一个砀糠舀铁的苦活,硬活吃不了苦扛不得硬,你也就休想唱好戏。 苟老师告诉玉清娥为啥选你做徒弟,就是觉得你能吃苦能扛硬,并且也该吃苦也该扛硬,只有吃苦扛硬,才能改变你的命运嘞。 师傅这一辈子就是苦出来的,就是硬出来的。要说日子滋润,还真就是看大门的那十几年,活得消停,活得滋润,啥心也不用操,别让自己的嘴吃亏就行。 可一旦把主角的这个安字嫁到你的身上,那就是让你当牛做马来了,不是让你享福受祸来了。 苟老师还经常说一句话,秦腔吹火那个苦就不是人能干的事,那是鬼吹火嘞,只有鬼才能拿动的活不脱几层皮,你休想吹好。 的确,松香一旦点着变成明火,立马就会产生浓烈的烟雾,吹几十口火下来,无论什么地方都会变得互相看不清脸面,这足见演员是在怎样的一个难受的环境里演戏的。 狗老师每次在棺材铺练一回吹火,看酷的老汉都要骂他说,你这个老狗,你每走一次,我都要为你打整好半天松香末,松香烟油都快把我的头发弄成油刷子了,鼻窟窿都弄成油灯盏了, 你看看你来练几个月的吹火,把窗玻璃都吹成黑板了,把白洋瓷缸吹成黑碗了,把棺材铺吹成油坊店了,把一袋面吹成黑炭了, 你还吹不好?看来你这个死难的也就只能去吹牛皮了,还吹货了。 每当这个老汉这么说,苟老师也会大喊说,少皮干,快给我泡茶,嗓子眼都快密实了。一趟火吹下来,苟老师不仅嗓子密实了,眼睛睁不开了,而且呼吸也会极度的困难起来。 易青娥每练一次,都是要从房中跑出去透好半天气才能再回来吹的。 今天晚上,易青娥明显的感到师傅的气力是有些不够用了,但是师傅一直控制的很好,他知道师傅是要把最好的力道用在最后那三十六口连珠火上的。 易青娥按照师傅的要求,在侧台仔仔细细的看着师傅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口火吹出来,他都要认真研究师傅的气息、力量以及浑身的起伏变化。 那一晚,他觉得他比平常任何时候学的东西都要多,并且更具有茅塞顿开,点石成金的效用。 也就在师傅一步步将杀生这折戏推向高潮时,易青娥也完成了一次演戏的启蒙, 他甚至突然觉得自己是能成一个好演员,能成一个大演员了。 终于,师傅开始吐最后一道火了,也就是那个三十六口连珠火。 只见他的师傅狗存中依然控制着气力,一口、两口, 三口、四口,由慢到快,由弱到强,直到连珠火将假化假寺到假府全部变成一片火海,继而天地澄静, 红梅绽开,分分大开。 第。

第九集这天晚上,易青娥还是自己去胡彩香家里睡了,不过半夜醒来后她咋都睡不着,觉得这剧团的确不是好待的, 他想走就肯定不让,翻来覆去的他才突然发现胡彩香不在床上,大概到快天亮的时候人还没回来,房里蚊子咬,加上昨晚的汤又喝的多,他就想起夜 一青蛾,摸摸索索的出门来朝厕所走。可刚摸到他旧的门口,就听见里边有动静,好像是床板发出来的吱吱呀呀的声音, 他静静地听了听,还有一个女的在悄悄说话,仔细听 竟然是胡彩香的声音,这会你知道流猫尿了?这没良心的货,你哪一次受整?不是我来安慰你? 我都快成日本伪安府了,你这颗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你活该挨整!咋不整死你,整死你整死你! 很多年之后,易青娥才慢慢理解当时那些让他感到十分羞耻的生活, 可那阵他只想回去放羊,他觉得回去放羊都比在这里好一百倍,但是他舅舅在,他是回去不了的。 宁州县剧团一九七六级演员训练班正式开班了, 由于一次招了八十名学员,剧团院子没地方安顿,就先放在县中学培训了。 县中刚好放暑假,八十个人分了男女两班,男五十,女三十,两个大教室就全部装下了。剧团那边正在加紧建房,准备学校开学的时候再把人给撤回来。 易青娥他舅来看过外甥女两次,床上所有的东西,包括吃饭的碗筷都是他舅置办的。 舅也没有多余的交代,就一句话,唱戏是苦差事,吃不了人下苦,就成不了人上人的 一亲,鹅不怕吃苦。可是他做梦都没想到学戏会这么苦。 每天早晨五点,准时会有人吹哨子喊起床洗脸只准十五分钟,然后就排队报数,报完数由声乐老师领着到河边去喊嗓子。 学校里不能喊,因为好多老师都住在学校里,一喊就提意见一清。额。在女生里年龄最小,早上起床的节奏他总是跟不上,因此有好几回洗了脸却没来得及上厕所,但他还不敢说, 最后憋着憋着就尿到裤子里了。多少年之后,还有人拿名爵一秦娥开玩笑,一秦娥也毫不避讳,夏天还罢了,冬天尿裤子那才叫活遭罪呢。 喊完嗓子就回到学校操场练功。好在易青娥先练了一个多月腿功、腰功都有点基础,在练劈叉、下腰这些特别难受的动作时,大家都哭成一龙凤了,他反倒还能忍着, 尽管也是疼的专心,疼的要命的。听他就说,这个班学生里有好多干部子弟,一上工厂就大显形了。才练了四五天,县城就有三个学生跑回去,再找不来了, 主教练就骂,大声的骂逃兵,说一开始就出了逃兵,希望大家不要向这些人学习。还说唱戏这一行先苦后甜,世上哪有一锄头就挖个金娃娃的事。 教练们最喜欢一个人提着一根藤条,还耀武扬威的说疼也得忍着,由疼练到不疼,功夫才上了身。而他们这些当老师的,也都是老师的,老师们用藤条打出来的。 这些老师好像还有一种报复心理,还真大,尤其是对那些调皮捣蛋的男生。那几个年轻的教练 用藤条抽的像杀猪一样的嚎叫。女生是女教练,但劈双叉、下腰这些动作男教练也会帮忙。易青娥年龄最小,因此每次劈双叉都是第一个下叉直接面对着墙壁, 第二个屁股对着他,第三个与第二个面对面匹,第四个又把屁股对着第三个,以此类推。当三十个女生全部下完叉的时候,一清额已经下了十几分钟了, 并且每下一个人力量都会朝前涌动一下,因为每一个人都想把别人把腿撕的更开些,自己就能轻松一点。人人都在拱动,拱来拱去,人人都会扎心窝的疼痛, 因此最早下叉的那个人一定是最吃亏的。后边的人是后下先起,而前边的人是先下后起。 每每到双叉劈结束的时候,易青娥半天都站不起来,有时是教练拖几米远才能把腿收拢到一块的。 但是易青娥能忍,就是掉眼泪,他也不想让别人看见,就说了,学系这行是莫斯科不相信眼泪的。 他们每天早上一趟工,晚上一趟工,下午是政治课、语文课和音乐课, 最轻松的就是下午上课,可是易青娥听不懂,他觉得还不如练功呢,练功不打瞌睡,一上课他的眼皮就老是打架,教师用教鞭都把他抽几回了,而且还罚了站,他觉得可丢人了。 在这里易清娥才知道啥叫干部子弟,啥叫城里人。 干部子弟就是晚上腰里有钱可以出去买冰棍,有时还能买烧鸡腿烧鸡翅的人。县城人就是随时可以回家,从家回来了还能带来水果糖、汽水面包、炸面叶的人, 而一清鹅没有这些,只能吃大灶上的饭。大灶一天两顿,一般早晨是糊汤,下午也是糊汤, 隔一天的下午可以吃一顿蒸馍或者面条,这已经让他感到很幸福了。在老家九沿沟,吃馍吃面都是要过节的。 在他们女生里头,有一个条件最好的叫楚家河。 楚家河的爸爸是银行的傻子头,他妈妈是县文化馆的文艺辅导员, 听说他妈妈经常搞群众业余调研活动,不仅自己导,而且还主演,关键是还到地区省上拿过奖,是连县上领导都要经常接见谈话的人物。 他每次来剧团,对一般人都是待理不理的,但是他每次来,黄主任即使不在跟前也要闻风赶到。陪着说话的 楚家河也住大通铺,但是被子、洗漱用品,甚至包括吃饭的碗明显都跟别人不一样。他妈妈让他回家睡,说怕在这里有蚊子咬,怕他睡不好, 可是楚家河咋都不他喜欢这里几十个人挤在一块热闹,好疯好玩,他妈妈就硬是给他的床上崩了一个蚊帐,他的一切就越发显得跟别人不一样了。 楚家河比易青娥大两岁,已经十三了,他是干部子弟,又是城里人,但是也能吃苦, 老师给他劈叉搬腿,他会大声的喊叫,可还是忍着让老师继续做。几乎所有人都在说,这是一个好苗子, 眼睛大,脸蛋漂亮,个头高条顺,一看就是当主角的料。并且人家嗓子也好,而且还会唱歌,唱很多歌, 易青娥最多会唱三四首,而楚家河一晚上在宿舍就能唱出三十多首来,还说再唱十晚上都唱不完,惊的一宿舍人都直吐舌头。 不过楚家河也有一个毛病,就是爱指挥人,尤其是爱指挥,比他小的,动不动就让人家去给他打洗脸水,有时还让去学校门口买冰棍,而且买就只给他买一根。 易青娥让他指挥过很多次了,反正指挥了他就去,因为娘说过,小娃勤爱死人,有腿也跑不折的。 这里不能不介绍一个重要人物了,因为几年后,这个人成了易青娥的初恋,他叫风萧萧。

第十五集不管怎样,只要舅在,易青娥的底气就壮了起来, 最近练功精神头也来了,无论别人咋看咋说他,就他都装作不知道。他就一门心思的练着功练着唱, 连不待见他的老师都不得不表扬他,说易青娥最近进步明显,双叉完全拉开了,腰也自己下去了,虎跳能连起来打五六个,并且还让他给同学们做示范呢。 不过大多数的同学依然很是不屑的看着易清娥,他做完动作,竟是一哇声的提起了意见,有人说他腰猴着,有人说他屁股撅着,有人说他脚尖都绷不直。 楚家河干脆学一些老师的话,说鸡骨头马萨的动作太难看了,代工老师还专门批评了楚家河,说他不谦虚。 不管同学们怎么比薄,易青娥也不计较,他也不敢计较,不过就是少跟大家在一块罢了。他一天到晚都穿着那身练功服回房,震鹏待着不舒服,就一个人钻到工厂里闷练, 开始还有人阻止,后来也就慢慢的没人管了。尤其是入冬之后,防震棚冷的撑不住,一到半夜就跟住在野地里一样,风一刮,人就想朝地缝里钻, 有些胆大的就回家去住了,必须吃在防震棚,住在防震棚工作在防震棚的要求越来越成为了耳旁风了, 特别是他救回来之后,一个人住在房子里,不受风寒不受冻的,启发了好多人呐,都说咱还弄得没有胡三元会享受了, 很多人就明目张胆的搬回去住了。黄主任还要求过几次,可是不顶事,只有学生还不敢朝回撤,直到有一天,一半以上的人都冻感冒了,黄主任才同意大家搬回去了, 不过要求晚上得派巡逻的,一有情况听到哨子声都要立马朝防震棚里跑。 再后来风把防震棚的布全都撕烂了,栽的桩也不见了,闹了好长时间的地震才算是烟消云散了。 易青娥在这个冬天不仅功夫大长进,而且唱腔也不荒腔走板了。 胡老师的确给他下了很大的功夫,前前后后给他教了三大版完整的唱段,有秦腔的,还有京戏的,胡老师是一字字一句句,甚至一个音符一个音符的帮他细抠。 有一天他就把这几版唱腔听完之后愣了许久才慢慢说道,哇,你这一辈子啊,就不骑挂兜行, 可就是不敢忘记了你胡老师啊!就在胡老师正给他教杜鹃山里嗑相唱的那段无产者等闲看惊涛骇浪时,胡老师的爱人回来了。 易青娥知道胡老师是有爱人的,家里还有照片,听说是在一个国防厂里,当前工单位都是信箱号,没有具体名称的。一年就一次探亲假,这一次是回来过年的, 没想到这趟年过的竟然能闹出那么大的事情来,差点没让人家把他旧的腰给打断了。 胡老师的爱人叫张光荣,是腊月二十三回来的,那几天剧团正在赶排过年,演的戏叫一生春雷,是街拍四人帮的,胡老师和米兰又演的是一个角色, a b 组。 这回米兰是 a 组,胡老师 b 组,不过私下里都在煽惑着让胡老师朝前冲,说米兰一身凉皮白,长了一张漂亮脸蛋,而脑子瓜的跟实心葫芦一样,连演 b 组都不配,还 a 组呢。 也有人说实在耀眼了,得等人家 b 组把角色创造好了再上去照葫芦画个瓢还行,硬要生掐生扑,就只能是光屁股翻跟斗,寻着漏丑了。 都说米兰就不是朝台中间站的料,胡老师自然被煽惑的有些上劲,牌戏轮不上 b 组,他就在旁边死盯死磕着,连唱腔台词他都背的滚瓜烂熟的。 可米兰咋都不开窍,导演整天连喊带骂带挖苦,实在没办法,甚至还让胡老师上去示范。胡老师一走戏,大家就鼓掌,修的米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没地方放。 不过黄主任的老婆动不动就坐在排练场看戏,那是给米兰撑腰来了,导演私下里也说说,导演也是人,得在团里混嘞,他还得做戏给黄主任的老婆看嘞,有事免不了还得表扬米兰几句, 大家看着不舒服,胡老师的心里就更不舒服,这哪里是搞艺术吗?明明就是搞交易。胡老师气的把这些话学给了易青娥他舅听, 他就鼻子哼了一声说这根本就不叫艺术,写的乱糟糟的,本子平的跟长一样,配角没戏,主角更没戏,你们还一个个争的屁呼呼的,值当吗?胡老师气的瞪着眼睛说谁争的屁呼呼的了,看你这张臭嘴, 他就很是不屑的看着胡老师说还没争的屁呼呼的,连黄主任的老婆都赤膊上阵了,还要咋争? 他就还劝胡老师早点退出来,别没事找事,要是好戏了,争一下还值得?这样的戏演三天两后晌就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你倒是赶那热闹谝呢。 胡老师开始还有点听,后来突然又把眼睛一瞪,很是警惕的看着他,就 我说胡三元咋了?你该不是 又在暗中帮米兰带个狐狸精日弄,我放起,好让人家一人吃独食吧, 你爱信不信,别给我说,我嫌整的皮臭。胡老师当着易青娥的面狠狠的弹了,他就一个脑瓜崩就走了。而胡老师的爱人张光荣就是那天晚上回来的。 张光荣一回来,满院子的人都知道了,连排气都暂时停了下来。张光荣买了一大包水果糖,腰里还别了几盒烟,见人就发,据说他每年回来都这样, 今年水果糖和烟的档次还提高了不少。都说张光荣在国防厂里工资高, 比剧团相同工龄的人要高出三四倍呢,并且还有劳保手套、球鞋、毛巾、肥皂,劳动部工作服,都是公家管全套的,一个月的工资除了吃饭基本没有花去,他攒下来给爹娘补贴一点,然后都拿回来交给胡彩香了。 全剧团的人都很羡慕胡老师,觉得他是找了一个有钱有地位的主,唯一不足就是一年见面的机会太少了。不过也有人偷着说胡老师没闲下过。 当时的易青鹅还不知道这句话啥意思。胡老师还专门把水果糖拿到了学员班,每一个人发了一两颗,并且还偷偷的给易青鹅多塞了一大把,让他悄悄的吃。别声张。 这一晚上整个剧团甚至都有点兴奋,有人还在院子里高声的喊叫,让各村民小组注意,今晚将要发生大地震,至少也得八级以上,请各小组做好安全防范工作,随时准备逃跑, 大家都笑的噗哧噗哧的,不过还有人说,平常都偷着阵过了,今天晚上充其量就是余震三四级,也就撑死了,所有人都笑的窝下去了。 易青娥弄不懂这些人说的都是啥意思,就去告诉他舅,说要地震呐。他舅用眼睛把他一瞪,说,别听这伙人胡说,没事,好好练你的功,少朝闲人窝子里头钻。 他舅说完之后,又给易青娥发了七八颗水果糖,易青娥一看 也是胡老师爱人带回来的,桌上还放着两整包烟,就是胡老师爱人给别人发的那种烟,说明胡老师或者是胡老师的爱人张光荣是来过的。





易青娥最想知道的就是他救到底是咋出来的,并且还能提前一年出来。 团上一直有人说,像他救胡三元这样的人,进到里边只有家行的份,以他那性格,作奸也是要跟犯人干仗的,搞不好还能跟警察干起来呢。 再说了,那桩爆破案,团上一直有人暗暗的地撞子,要求上边重审重判,搞不好哪一天还真能把案翻起来,补一颗花生米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易青娥一直为这些说法提心吊胆,可没想到他就还是提前回来,他不能不急着打,问旧的究竟, 他就告诉他,这回的确就懂了,大乱子,但是也背了亏了,到了劳改农场才慢慢的知道,像他舅这样的案子,如果团上能出面说个话,是可以不坐牢的, 因为舅不是故意的,连半点故意的意思都没有,况且他舅自己也差点被炸死,要是故意的还能把自己朝死里弄吗? 可是团上的领导没给他说一句话,一直说他就是故意的,还说他舅平常表现就不好,出那样的事绝不是偶然的。 可是公安局始终找不到他舅故意制造爆炸案的证据,是团上追住不放死,说胡三元就是故意破坏,最后才把舅抓走了的。 进了局子以后,他就还是遇见了好人。给他舅办案的是一个老公安,是才从乡下解放回来的,老公安一口认定这个案子不能定性为故意破坏,更不能定性为故意杀人, 最后几上几下才给他舅判了一个重大过失犯罪,他就认了。为啥认了呢?毕竟把人炸死了嘛,炸死的胡刘根还是他舅的好朋友, 他就一直认为胡刘根是宁州团最好的丑角, 他十六岁就能把红灯记里的鸠山演活了,还演过平原作战里的龟田队长,后来又演沙家浜里的雕得一,还演过智取威虎山里的座山雕,扮演过杜鹃山里的毒蛇胆,还有红色娘子军里的南霸天。 那一次胡刘根把洪湖赤卫队里的彭霸天演的没有人不伸大拇指的, 可结果让他就给炸死了,把一个多好的丑角给报销了吧。炸死胡刘根,他就一年多的晚上都在做噩梦,是睡不着觉了, 胡刘根还老来给他托梦。在梦里胡刘根骂胡三元,说你个挨枪子的,装啥的药啊,把兄弟的肠堵都炸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兄弟还没结过婚呢,人生的味道都没尝过,你就把兄弟日踏了, 他舅心里也不是个滋味,真是枪毙了都觉得活该,还有好几个都受了重伤的,也都跟着他舅带了一辈子灾。 想到这里,他舅觉得就是把自己再胖个十年八年也毫不冤枉。易青娥又问他舅,那天全县开公判大会,他舅是不是提前知道消息, 他就叹了一口气,告诉易青娥说,他当然知道,提前好几天就知道, 所以那天游街示众,还有最后开公判大会,就就是要拼命的抬头看了,要看看他黄正大,再看看那几个想治死他舅的人,看看他们都是啥表情。 那天舅也看见你了,好大的胆子呀,竟然钻到人家的警戒线里了,那可是要抓起来的,还好我看到只是把你从人缝里塞出去就算了,没把一个娃娃当回事, 不过你胆子也太大了,那是啥地方吗?咋敢往里闯嘞?易青娥就告诉他舅, 他是想让舅也看上自己一眼。那天一大早,他就到县中队门口去等舅了, 他还知道舅是第九辆车拉出来的,舅的车在前边走,他就在后边撵,可是舅一直没有看见他,最后他不朝里钻不行了,他这才钻进去的, 说着旧的眼圈又红了,就看着易青娥说,你比小时候走夜路的胆子都大了, 你八九岁的时候,从阳坡脑到阴坡脑,背红苕,打着火把,一个人就走过夜路,就是都知道的,鬼不怕的,最怕的是人,尤其是被煽惑起来的人群。 那天游街示众的阵势比走夜路到队上分红勺害怕的多。 易清娥听就这么说,不断的点头。他又问那天判完刑就是不是就拉走了?胡老师说就是不会留在县中队的, 就告诉他,判完刑他就被拉到地区劳改厂了。地区劳改厂其实就是砖瓦窑烧砖,烧瓦的地方, 就在那做过砖批瓦批,还进窑里送砖送瓦码砖码,瓦烧好之后也进里面去拉过砖,拉过瓦,窑里很热,最高温度有七八十度, 人进去都是用水把麻袋闷湿,披在头上身上朝进跑,等拉一架子车砖瓦出来,那麻袋干的都能点着了。 一个夏天,他们都没穿过衣裳,就跟野人一样,腰上围一片烂布过,活着实在受不了,他就还自杀过一回, 也的确是觉得活着没啥意思了。可是后来地区剧团一个敲鼓的跟他舅认识,知道他舅在劳改厂烧窑,来看了他舅一回, 这个人能耐大,过去就给劳改厂的文艺演出活动帮过忙,跟厂里的领导也认识,就把他舅的情况给人家介绍了,说他舅是一个最好的古诗,不敢说全国,在全省起码是顶呱呱的, 如果让砖瓦把他旧的手指头砸坏了,那就太可惜了。就在那一年多天气,他就所在的队就有两个因烧伤和砸伤而截了肢的 那个古诗,让有关领导照顾他旧一下,看能不能安排一点轻松的活,起码不要伤了两只手,说敲鼓的一辈子就凭一双手吃饭了, 并且还说胡三元是过失犯罪,将来出去还是能敲鼓的。他还说想定期来跟他舅切磋敲鼓的技艺呢。 劳改厂的领导也就把他舅的活越调越清,生到后来干脆调到了卖砖瓦的地方当库房看门去了。那个好兄弟也果然常来跟他舅学点手艺啥的,每次来还带好吃好喝的。 再后来,劳改厂要参加全省劳改系统文艺汇演,他就有了用武之地,一台戏抓下来,不仅在全省获了奖,而且还让劳改厂的领导到处去介绍经验呢。 再后来,他就基本就成了劳改厂专职业余文艺宣传队的人手了。这个节目弄完又让弄下一个,不仅厂里的干警爱拍戏,犯人也喜欢拍节目,就在里边竟成了大红人了, 弄着弄着减了半年刑。后来有一个节目参加了全国劳改系统会演,又减了半年刑,这样他就就只做了四年就放出来了。出来的时候,劳改厂的领导还有些舍不得呢, 说劳改厂的一个文艺人才走了这方面以后还塌豁出一大块了呢。 听他舅介绍着自己的过往,一清鹅高兴的只给舅打糖水。舅都喝过三缸子了,他还在给舅的缸子里放白糖, 一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