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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直到看见这一幕,这才是风萧萧最终没考取省亲的真正原因。一清娥随舅舅进城后,最常面对的便是离别。 童年时送走了八一,告别了小白鞋,别离了黑娃。后来舅舅入狱,花采香离团生产。再后来米兰远嫁,狗师傅猝死台上, 好不容易他也熬出了头,成了林州县剧团名副其实的头牌,一直压着他的储家河泽去了省城。眼下剧团里有他心仪的风萧萧,有善待他的裘老师、宋师傅、胖沈,还有知根知底看中他的朱团长。 本以为往后能心无旁骛的排练登台,跟风萧萧的相处机会也能更多。感情升温近在眼前, 随之一纸吊令砸下来,易青娥安稳的小天地再次塌了,他被吊亡省情且不容置疑,必须即刻前去报道。临行前夜,易青娥终于放下矜持,卸下防备,和风萧萧坦诚相待。 他递给他一张两人合作唱戏的合照,那份喜欢的心思再也不愿遮掩,甚至告诉他,往后可以换他来递。 风萧萧长久以来的追求总算有了回响,兴奋难也。他向易青娥保证,等我也考进省情,咱俩就能会合了。 感情的种子就只在彼此心底扎了根。易青娥坐上开往省情的大巴,才使出不久,便吐的昏天黑地,惹得司机嫌弃。同车乘客五逼。此时,他的头号粉丝,一位地区副专员的公子刘洪斌正开着小车紧随其后。 瞧见易青娥晕车的狼狈模样,他力邀他改成自己的小车去省城。易青娥难受的实在撑不住,只好上了他的车, 随之这一上车,便等于踏上了贼船,死后他再也没能跳下来。到了省城他才明白,在这个藏龙卧虎之地,自己根本算不上什么香饽饽。 他是被谷存校老师推荐来的,连谷老师住的地方都只是简陋的牛毛沾顶偏撒坊,更别提他这个从小地方来的新演员了。 如此一来,既有钱又有人脉的刘洪斌可算有了用武之地。他围着易青儿忙前忙后,先是简单改装了他的住处,让他住的尽量舒服些,又添置了不少生活用品。 因为心里惦着风萧萧,易清娥担心欠刘洪斌太多人情,日后还不上,反把自己套了,所以从没给过他好脸色,对他说的最多的一个字就是,滚。 可刘洪斌虽是高干子弟,难得既没一点价值还死皮赖脸,易清娥对他的冷言冷语他全然不放在心上,照来不误。易清娥本就心思单纯,只会唱戏,又没见过什么世面,根本不知如何应对刘洪斌的殷勤。 家之出道省情,人地两深,啥都不懂。如今有个人替他想的周到,做的妥帖,他竟不由自主的被刘洪斌牵住了。 就在这时,风萧萧从林州剧团赶来省城看他。风萧萧所见的一幕是刘洪斌每天必到,易青娥处处报道,且从不空手,不是带吃的就是拿用的。因他来的太勤,撵都撵不走。易青娥实在没辙,便想让谷存孝老师帮他摆平这个麻烦。 古老师却看法不同,娃呀,这世道未必是坏事,可以再瞧瞧。要是这刘洪斌真有诚心,跟了他也不错, 一来他家境好,能让你少操心,二来我看这小伙子挺细心的,你唱主角啥都顾不上,家里总得有个操持事情伺候你的人不是?说不定还真是老天给你安排的董永呢。 有了古老师这番开导,易青娥对刘洪斌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而刘洪斌惯会察言观色,见易青娥态度好转,他又开始顺杆往上爬。 易青娥扔出去的尿盆他给端了回来,还说不怕他扔,扔了他就重买一个。两人正推赏间,易青娥忽觉背后有人,那气息如此熟悉,他回头一看,身后站的正是风萧萧。 眼前的画面暧昧,自己极易惹人误会,风萧萧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谁知刘洪斌还别有用心的补了一刀,他热情的俨然以男主人自居,把风萧萧往屋里让。哎,这不是风萧萧吗? 啥时候来的也不打声招呼,让我跟秦娥去接你来,快进屋坐。秦娥,你愣着干嘛?安排萧萧先坐下呀,吃了没?没吃,我这就去和面。 没等刘红兵说完,风萧萧转身就走,任凭易青娥怎么喊,他再也没回头。易青娥追到汽车站,却再也寻不见风萧萧的身影。 风萧萧的性格如何?在宁州县剧团,他算是年轻学员里资质最好、最有前途的,却并非最有上进心的那个。他性格上最大的软肋就是容易知难而退。 当年易青娥在农村舞台上演羊排风一炮而红,风萧萧被舞台上的他深深震撼,当即下了两个决心, 一是也找那四位老艺人拜师学艺,二是开始追求易青娥。可头一项计划很快泡了汤,因为他压根一直不坚定。他拉了另一位男学员鬼鬼祟祟摸到后院,被发现后,便跪下求四位老艺人收他为徒, 老艺人自然没答应,还做事要赶他,吓得风萧萧猖狂逃跑,至此,再也没提过拜师一事。二是追求易青娥 这件事,他倒是坚持的比较久,天天抱着吉他到易青娥窗外弹兰花草,硬生生把他的心给弹乱了。其实风萧萧在追易青娥这件事上下的功夫着实有限,他很快便得到了正面回应,因为此时的易青娥正好情窦初开, 而风萧萧又恰恰是他喜欢的类型,两人算是双向奔赴,不像刘洪斌,被易青娥拒绝过无数次, 听他说了无数个滚,东西被摔出去那么多回,依然没脸没皮的往上贴,要是换成风萧萧,早就知难而退了。果然,当风萧萧撞见易青娥与刘洪斌那暧昧画面后,心态瞬间崩溃, 他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易青娥,便独自返回了宁州。至于先前跟易青娥约好的省情相见,也再没了兑现的动力与勇气。此后他一蹶不振,自甘堕落。 像风萧萧这样的人,这样的性格,注定一事无成。当年他若真有心拜师学艺,一次被拒就再试两次,两次不行就无数次让老艺人看到自己的诚意, 刻苦与持之以恒,拿出水滴石穿的功夫去磨,去努力平老一人的心性,绝不会埋没一个好苗子。可风萧萧是怎么做的,一被赶就吓得魂飞魄散,从此再不提起。 再说对易青娥,他明明知道易青娥已小有名气,身边寄予她的人大有人在,比如那个刘洪斌,围着易青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己和易青娥满打满算才分别十来天,两人即便争在一起,也远没到坚不可摧的地步, 他怎么就没机会了?要么找易青娥问个明白,死也死个清楚,要么赶紧回去发奋用功,快快考进省前天天跟易青娥一起拍戏,那比刘洪斌多出不知多少的相处机会。就算易青娥真跟刘洪斌好了, 也不妨碍他在事业上继续发愤图强。两人在高处相逢,总好过自己永远仰望人家,实在吃不了这苦,起码自己还有良好的家境,不俗的容貌,不端唱戏这碗饭,宁寻他路,也不妨碍过好自己的人生。 偏偏风萧萧选了最没用、最让人看不起的方式,从此百烂躺平,用酗酒麻痹了自己一生。所以,风萧萧的悲剧人生,不是易青儿造成的,而全是他懦弱性格的必然结果。


那个从宁州剧团翻墙进院的少年叫风萧萧,他是县剧团最有前途的小生学员,白净俊朗,一双眼睛干净的像秦岭山里的泉水。遇见易青娥那年,他还叫易昭弟, 是个浑身造灰的烧火丫头,偷偷在杂物间里练功。他第一次看见他是在剧团后院的月亮门下。那天傍晚,他穿着洗的发白的练功服,单腿站在剧团后院的月亮门下。那天傍晚,他是在剧团后院的月亮门下。那天傍晚,他是在剧团后院的月亮门下。另一条腿笔直的空在头顶, 整个人像一尊雕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风萧萧看呆了,手里的书本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响,他受惊转头,目光躲闪,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走的兔子。你, 你的腿抬的好高。他结结巴巴的说。他没回答,红着脸跑开了。那是他们的初见,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个卑微到尘土里的少女,在剧团最偏僻的角落里撞进了彼此的眼睛里。 从那以后,风萧萧像着了魔一样,每天都去后院偶遇他。他给他带吃的,帮他拾柴火,笨拙的跟他搭话,他不怎么回应,但也不再躲。他把自己的笔记本给他用,他便在空白的叶角画小花,画小人。他指着一个手拿火把 嘴里喷火的小人,问他画的是谁,他说是鬼。他要教他唱花脸,他连连摇头说不敢。可他一句一句教,他,一句一句学唱到儿的父那句时, 两人同时转头看着对方,都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些日子,剧团的人都在背后笑话,一个台上唱主角的,和一个灶房烧火的,怎么可能走到一起? 可风萧萧不在乎他帮他挡住楚家河的激愤,在他被人欺负时挺身而出,在他被锁在门外时,陪他坐在台阶上看月亮。他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少年最赤诚的喜欢和最笨拙的守护。 易清娥不懂什么是喜欢她,只是觉得在她身边的时候,造房的烟尘没那么呛人,练功的苦没那么难熬,连被人踩进泥里的日子都有了光。易清娥被省剧团选中去,可更大的舞台, 易青娥不愿意走,胡三元拉着风萧萧劝他分别。那天,他送行到车上,他下车,他从车厢里探出头,说好。省团见。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路边的一个黑点。后来,风萧萧考省团失败,留在宁州, 他在省团成了秦腔皇后。他在宁州娶了别人,喝酒消沉,从一个清秀少年变成了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再见面时,他万众瞩目。 他坐台下,隔着人山人海,隔着那个挽留不住的青春,彼此都认出了对方,却都没开口。 年少的月亮门,练功的汗水都被时光碾碎,洒在各自奔走的路上。风萧萧兰花草终于敌不过命运,他们终究成了彼此生命中的过客。世界再冷,曾有人为你点过一盏灯,灯灭了,路还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