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片正在悄然发生巨变的黑水塘,它是我的希望,也是我唯一的退路。接下来的几天是村里年底最热闹的时候, 家家户户都在算着今年的收成,准备杀猪过年。我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白天陪着爸妈和小雅置办年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那片塘的水质。水质检测机构的化验单是在我投苗后的第三天寄到的。林先生,好消息,您的水样数据出来了, 氨氮、亚硝酸盐全部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溶解氧极高,那套菌群的生态循环已经彻底建立起来了。我当时正在陪小雅挑对连接到电话激动的差点把摊子掀了。我压低声音走到街角,太好了, 那水体透明度呢?透明度非常棒,底栖藻类和水草长势极好,完全达到了顶级生态水域的标准,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老塘修复案例,您这技术绝了,行,辛苦你了。挂了电话后,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大半,水质活了,就意味着这片塘真正属于我了,剩下的只是等待时间让那些金甲蟹苗长大。这期间林强也给我打过几个电话,第一次是问我那五万块准备怎么花,远子, 那钱别瞎折腾,留着给叔叔阿姨翻修下老房子,剩下的存起来准备结婚。用他的语气像个长辈在教训晚辈,充满了失手后的优越感。 知道了强哥,第二次是出席前一天,远子,明天中午镇上最贵的鸿运酒楼,哥包了场,我特意把那里的亲戚和几个收购兽都请来了,今年赚了大钱,得好好庆贺一下。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嘴脸,无非是想在所有人面前炫耀他今年的丰收,顺便再展示一下他对我的宽容和照顾, 把我当成他炫耀成功的背景板。不了,强哥家里有点忙,别呀,多生分。就这么说定了,明 早点过来帮着招呼客人。他不等我再说话就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冷笑一声,你想演戏我就陪你演,我倒要看看你那经不起考验的破堂还能撑多久。除夕那天中午,我还是去了,带着爸妈和小雅,鸿运九楼最大的包厢里摆了足足五桌。 进门就看到林强和他爸妈还有几个大收购商正坐在主桌上谈笑风生。看到我们,林强他妈热情的站起来,哎呀,老二一家来了,快坐快坐!他嘴上招呼着,眼神却在我爸妈朴素的衣着上扫来扫去,透着一股居高临下。这是你嫂子丽丽, 丽丽,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堂弟林远在堂里给我帮闲撒坛料的这九个字。他说的又响又亮,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爸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小雅的手也紧紧的攥住了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我却笑了, 嫂子好,我是林远。我的平静似乎让林强有些意外,他预想中我的局促和尴尬并没有出现,饭桌上更是成了堂哥的个人秀。他一会说今年螃蟹行情多好,一会又说哪个大老板要预定他明年的货。最后他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远子这孩子就是太老实,在塘里帮了我三年, 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做主。前几天给他包了五万块的红包,让他也沾沾喜气。大家说,我这个当哥的够意思吧?那是那是够意思,太够意思了。强子现在是出息了,吃肉还不忘给兄弟留口汤,是该照顾 远子脑子笨,干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出点死力气。强子肯带他玩,那是他的福气。不过我最近听说远子是不是也包了一个糖,听说还是咱们强子隔壁的那个没人要的死糖。此话一出,我爸妈和小雅瞬间露出震惊的表情。小远, 真的吗?你怎么没告诉我们?爸爸看着我没有说话,小雅却用力抓住我的手,阿远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人商量? 那五万好歹留着给叔叔阿姨买点好吃的呀!这一下全打了水漂啊!不过要是之后赔了还来强哥这, 下次哥哥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听到这话,我默默咬紧了牙齿,他们一唱一和,把我定位成了一个需要被施舍的跟班。我爸妈的脸已经长成了猪肝色,小雅的眼圈都红了。然而我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强哥, 这三年多亏你照顾了,这杯酒我敬你。我扬起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所有人都愣住了。林强看着我,眼神里闪过得意和满足。他以为我认了,但其实我敬的不是他的人, 而是我们那段被他亲手埋葬的亲情,从这杯酒开始一笔勾销。从酒楼出来后,我爸黑着脸一句话没说,我妈一直在唉声叹气。小雅默默地走在我身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憋着火。快到家门口时,我开口了,爸妈,对不起,今天让你们受委屈了。 远子,你的糖自己一个人行不行,要是没钱了一定要和爸妈说。就是啊,远子,被别人戳脊梁骨,没事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宁愿别怕。你努力做你自己的事,我一定支持你。爸妈。小雅,你们放心,我对我的糖有信心, 另外给我点时间,我会把今天丢掉的面子全都挣回来。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看着我,似乎被我的眼神镇住了。送他们进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在黑水塘底安装的防水监控探头传来的警报。 打开, a p p, 一 段清晰的水下画面传了过来。清澈的水体中,一株株伊勒枣随波摇曳,而在水草的掩映下,一只只硬币大小,被甲泛着金光的初代蟹苗正在极其活跃的觅食蜕壳。我看着那段视频,胸口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表现的和往年没有任何不同。 春天一到,村里又忙碌了起来。对于别人问起我今年打算干点啥,我都用之前那套说辞搪塞过去。很多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偶尔还会提起我包下那个死水塘的笑话。园子强子那边虽然脾气大点,但好歹给钱痛快,你瞎折腾,那个臭坑图啥呀。是啊,现在搞养殖都不容易, 有棵大树靠着总比自己往水里扔钱强。这些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知道他们不是坏心,他们只是看到了表面,看到了林强今年扩建了新棚的风光,看到了我家的落寞。 没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也没人知道我正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足以掀翻所有质疑的时机。很快入夏了,气象台连续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通知,螃蟹最怕高温,我知道机会来了,我看没了我的水质技术,林强会怎样把这波高温扛过去?随后关掉电视对着爸妈说,爸妈, 明天我搬到塘边的棚子里住,最近可能顾不上回家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的穿好下水裤。在出门前,我看着爸妈紧闭的房门,默默的在心里说,爸妈, 请再相信你们儿子一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看不起我们这个家。我走出家门,直奔村子下游的那片塘,提起了一个沉在水底的地笼。尽管今天是十分罕见的高温,但我的网兜里满是双鳍粗壮的地笼。我检查了水槽底泥 溶氧量,每一个指标都测了一遍,所有数据一切正常。我按下水泵的开关,水流喷涌而出,整个塘面微微荡漾着, 我能清晰的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生命力正在这片水底奔腾。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而我没有立刻把水质大好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在好戏开场之前,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我绕着我的塘仔细巡视,发现只要投下一把饵料, 瞬间就能引来疯狂的抢食,比林强塘里那些死气沉沉的螃蟹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总说是他的那片塘风水宝地能产出最大的蟹,可他从不听我的劝告,常年投喂劣质死鱼,塘底的腐植质早就超标了,底泥发黑发臭, 天气稍微一热,水面上就飘起一层绿油油的蓝藻,像是一锅发酵的毒药。为了维持那片塘,我以前每天半夜都要去撒解毒药,拼命开增氧机。 这三年我为他省下的要钱和死蟹损耗都不止几十万,可他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他觉得他出了堂租,大自然就该无条件的给他回报。这是远在城里的林强再次给我打来了电话,喂,远子,在家吹空调呢, 没去你那个臭水坑看看,没在棚里待着?那么热的天也别乱跑了,明天早上六点,带上几个大号的抄网到我旁边来 看塘的大爷说水有点浑,飘了几只死蟹你过来帮着捞一下,别让村里其他人看见。会见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命令一个廉价的杂工。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但我嘴上却平静的回答,好的,强哥, 我知道了。傍晚,小雅提着绿豆汤来到棚里,看到我严阵以待的样子有些惊讶,这天太反常了,一丝风都没有,我看村里好几家的狗都热的直吐舌头,塘里的蟹能受得了吗?要是缺氧了,这几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你晚上别睡太死, 记得多开几次增氧机。放心吧,我的生态系统已经建成了,今晚就算是天塌下来,这片水也稳得住。林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傻瓜,能有什么事,等明天太阳升起,我给你看个奇迹。我没有告诉他,今晚可能会发生可怕的反弹。不是不相信他,而是那场灾难注定惨烈。我不想让他跟着承受那种压抑。 所有的验证和结果,我自己一个人扛。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我爸踩着三轮车来了,他给我送来了一台大功率的抽水泵。我们父子俩就那样站在闷热的塘边沉默着。园子这天气不对劲, 爸,没事,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太闷了,我不累,我就是心里不踏实。这天气像极了十年前那次大决收,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和你妈今年的口粮钱,你先拿着,要是万一水质恶化要买药救急,多个钱傍身总没坏处。爸,我不能要,我这塘里指标好得很,拿着 大自然翻脸不认人,你一个人在这扛比我们难。我紧紧的攥着那张存折,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我没再拒绝,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爸妈能给我的最沉甸甸的支持。我心里暗暗发誓,等秋天出堂,我要十倍一百倍的还给他们,我要让他们过上最好的日子。 那一晚,我坐在棚屋的折叠床上,一夜无眠。凌晨两点,我从床上一跃而起。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温湿度计, 湿度百分之九十五,气压极低。我顺着土路来到了我和强哥池塘分界线的铁丝网旁。我站在黑暗中,前方就是林墙那片号称今年要赚五百万的风水宝地。此刻水面上却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光滑粘液, 哪怕在黑夜里,也能借着微光看到那令人作呕的荧光绿,那是彻底爆发的蓝藻。我走过去,没有开增氧机,也没有试图去干预。大局已定,神仙难救。我转身看向另一边,我的黑水塘静静地停在那里,几台增氧机有节奏的打着水花,清澈的水底,一丛丛水草吐着细微的气泡,而在草根处,一只只硕大的螃蟹 正安稳的趴在底泥上,毫无焦躁之象。我蹲在梗上开心极了。而此时,强哥堂里正经历着死亡翻滚的绿色毒水。我目不识物,但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水面上开始传来密密麻麻的吧嗒声,那是无数只冰死的螃蟹,因为极度缺氧,正疯狂的往岸上的泥梗攀爬,它们互相踩踏,吐着绝望的泡沫, 最后集体翻白,暴毙在了田埂上。很快天大亮了,令人作呕的死蟹腥臭味顺着尘封飘进了村子,原本沉睡的村庄瞬间炸开了锅。我站在我的塘边静静的看着。不到二十分钟,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塘坝上响起,邻墙连滚带爬的从他那辆奔驰大 g 里摔了出来。 此刻,他看着那满堂漂浮的死蟹,以及像绿油漆一样糊满水面的蓝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疯了一样在岸边又哭又嚎。大概是听到我这边的增氧积水花声,他猛的转过头,连滚带爬的朝我这边跑来。他看到了我,更看到了我身后那片水草,丰美 清澈见底的生态园,以及水底那些正在悠闲觅食的背甲金黄的巨大河蟹。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瞬间惨白。远远子, 这,这是那个臭水坑?不然呢?你你你!塘里的蟹怎么都没事,因为我懂得敬畏大自然,而你只懂得算计园子, 哥错了,以前是哥不对,你快把你的特效药给我,你帮我去调调水,我一个月,不, 我给你开两万工资,你快救救我的糖!他低声下气,卑微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几辆印着顶级水产的冷链物流车稳稳的停在了我的旁边。我转过身没理会他的哀嚎,穿着高筒防水皮裤直接下了水。 从地笼里捞起一只足有七两重清贝白度的极品蟹王。岸上专门从上海赶来的顶级餐厅采购总监眼睛都亮了,好蟹! 林老板这品质,绝了!我把谢递给总监,然后转过头看着地上满身泥污的林墙,我的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冷淡。往后退两步,别把你塘里的蓝藻毒素踩进我的生态园里。 还有,我的蟹已经全被高价包了了,你那两万块留着给自己交违约金吧!说完,我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开始指挥工人撞车。岸上一筐筐极品大闸蟹被搬上冷链车,采购总监看着称重担,笑得合不拢嘴,林老板, 这第一批货我按市价最高档给你结,明年的产量我也全包了。合作愉快! 我跟他握了握手,随后第一笔预付款整整一百万直接打进了我的账户。这薄薄的屏幕上显示的一长串数字,就是我单飞后交出的第一份完美答卷。与此同时,一往之隔的林强彻底瘫软在烂泥地里, 他看着那一辆辆满载着财富的高端冷链车从我的场地开走,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弄丢了什么。他的手机也开始疯狂的想起是那些预定了中秋礼盒的大客户打来的。林老板,我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我, 我告诉你!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要是交不出高品质血,三倍违约金,一分钱都别想少!电话被挂断了,林强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他为了拿到今年的高价订单,跟好几个渠道商签了对赌协议。他当时信心满满, 因为他以为他还能像去年一样坐享其成。可现在我走了,他只剩下一汪发臭的毒水和满堂死蟹。上百万的违约金像一座大山轰然倒塌, 阳光正好透过清晨的薄雾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而我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一片晴朗。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过去在林墙那片高危的塘里, 我永远都是紧绷着神经,要时刻提防着水质恶化,担心着蓝藻爆发。每一次起风下雨都像是一场赌博。而现在,我站在自己的生态园边,完美的水质,强壮的蟹苗,可控的环境,让我第一次有了享受丰收的乐趣,而不仅仅是为了干活。看着最后一辆冷链车驶出村口, 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有了这笔钱,我不仅能扩建这片生态园,更重要的是能让我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打响名头,以后就不愁没有顶级的销路了。等这季的蟹全部出完,我就跟去市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再给我爸妈翻修一下老院子,让他们安享晚年。这些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画面,现在却变得触手可及。 我回了家,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熬夜而疲惫不堪,倒头就睡,我洗了个热水澡,坐在饭桌前陪爸妈和小雅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饭桌上,我把我账户里的余额量给他们看,我妈激动的红了眼眶,我爸夹菜的手都在抖,好,真好, 咱家园子有出息了。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把那个破旧的笔记本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然后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分钱的秋天。林强把那五万块钱转到我的微信上,脸上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施舍表情。 这一次,我没有再沉默,我笑了,笑的比他更灿烂。就在我坐在旁边喝着小雅送来的冰镇西瓜之时,一墙之隔的林强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绝望的一天。他爸狠狠扇在他脸上的一巴掌 把他彻底打醒了。去年的利润早被他挥霍一空,今年签下的几百万对赌协议,如果交不出极品谢,违约金足以让他家倾家荡产。他开始疯狂地打电话,王技术员,我出五千一天,你来帮我把水调清。 李老板,你那有没有特效除藻剂,多贵我都买。他把通讯录里所有懂点水产的人全打了一遍,起初他还端着老板的架子,但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强哥,你那水已经泛塘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一天一万我也干不了, 毒素已经进了螃蟹塞里全废了。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得到的回复全是一样的,他这才发现,原来离了我,他那片塘连个臭水坑都不如。他一直以为撒饲料拴条狗都能干,现在才明白,能把那片毒水压制三年,是我耗尽了多少心血。 可笑的是,他亲手用五万块钱把我这个真正的护身符给扔了。找到人了吗? 要不去找远子吧,给他加钱?十万二十万,只要他肯给你那特效药 不可能让我去求他,去求那个被我用五万块钱像叫花子一样打发的堂弟,我做不到。此时,未婚妻丽丽提着名牌包,拖着行李箱走了出来。丽丽,你干什么? 干什么?你马上就要背上几百万的债了,我不走,留下来跟你喝西北风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哼! 丽丽一脚踢开他,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林强瘫坐在地,完了, 全完了!三天后,我的第一批极品金甲蟹全部出膛,整整两百万的货款一分不少地打进了我的卡里。 我看着手机短信上那一长串数字,心里只有前所未有的踏实。我没有去买什么奔驰大 g, 而是直接带着小雅去了市里最好的楼盘,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等 我再次回到村里,整个村子的风向彻底变了,我那片清澈见底的生态园成了全村的奇迹。以前看我笑话的人,现在一口一个远哥叫着。而林强家已经彻底被催债的人踏破了门槛,为了还那笔巨额违约金,他家的房子挂到了中介网上, 车子也抵押了,那片原本用来生财的蟹塘成了烫手山芋。这天,我正在塘边指挥工人加固防逃网,一墙之隔传来一阵刺耳的争吵声,是一个专门收废弃塘口的黑心老板正在跟林强压价,你这水底全烂了,光青鱼就得大几万,连塘带设备我最多给你两万块。 两万?我光这几台增氧器就买了好几万,爱卖不卖,你这烂摊子除了我没人接。林强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最后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无力的点头。办完转让手续,那老板点出两万块钱现金扔给他。就在这时,林强抬起头,隔着铁丝网,他看到了我, 我手里正拿着对讲机,从容的调度着下一批冷恋车。我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他,这种彻底的无视,比当面扇他耳光更让他崩溃。他看着我挺拔的背影,再看看手里那薄薄的两万块钱,一股难以言语的悔恨 冲垮了他的理智。他大叫一声,疯了一样冲向岸边一台废弃的水泵,抓起地上的铁扳手,狠狠的砸了下去。价值好几万的水泵瞬间成了一堆废铁。我的事业走上了快车道,之前的收购商成了我的死忠客户。我不再满足于这一片塘,我成立了水产科技公司,包下了村子下游连片的几百亩水面。我组建了合作社, 把村里那些肯吃苦,人品好的老实人招进来,手把手教他们养殖技术。我给的底薪是行业最高,年底还有分红。大家都说跟着远哥干,心里踏实。有一天,我正在办公室看报表,一股浓烈的香水味飘了进来,是丽丽,他扭着腰走到我办公桌前。远子, 不,林老板,我早就看出你才是真正干大事的人。出去,丽丽的笑容将在脸上,帮堂哥打理卸糖净赚三百万,结果秋季起网,他却只转给我五万块,他说糖是他的,本钱也是他出的,而我就是简简单单撒个网。我看着屏幕上的转账,一没拒绝,二没骂街, 是默默拿着这笔钱,反手包下了全村最臭的废弃死水塘。直到第二年盛夏,他那一塘的死蟹飘满水面,恶臭熏天,而我的螃蟹个个活蹦乱跳。看着他那张瞬间惨白的脸,我站在水草丰美的新塘边,退后两步, 别把毒素踩进我的园子。听说那天晚上,堂哥跪在泥地里嚎了一宿,他怎么也想不通,我的螃蟹为什么长得这么好。先前,我正在池塘记录着今天的 ph 值和氨氮数据,结果一辆崭新的奔驰大 g 在 塘边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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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表现的和往年没有任何不同。春天一到,村里又忙碌了起来。对于别人问起我今年打算干点啥,我都用之前那套说辞搪塞过去。很多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偶尔还会提起我包下那个死水塘的笑话。园子 强子那边虽然脾气大点,但好歹给钱痛快,你瞎折腾,那个臭坑图啥呀?是啊,现在搞养殖都不容易, 有棵大树靠着,总比自己往水里扔钱强。这些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知道他们不是坏心,他们只是看到了表面,看到了林强今年扩建了新棚的风光,看到了我家的落寞。没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也没人知道我正在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足以掀翻所有质疑的时机。很快入夏了,气象台连续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通知,螃蟹最怕高温,我知道机会来了,我看没了我的水质技术,林强会怎样把这波高温扛过去?随后关掉电视,对着爸妈说,爸妈, 明天我搬到塘边的棚子里住,最近可能顾不上回家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的穿好下水裤。在出门前,我看着爸妈紧闭的房门,默默的在心里说,爸妈, 请再相信你们儿子一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看不起我们这个家。我走出家门,直奔村子下游的那片塘,提起了一个沉在水底的地漏。尽管今天是十分罕见的高温,但我的网兜里满是双鳌粗壮的极品大闸蟹,池底干干净净,我检查了水槽底泥 容量,每一个指标都测了一遍,所有数据一切正常。我按下水泵的开关,水流喷涌而出,整个塘面微微荡漾着,我能清晰地感觉到 一股强大的生命力正在这片水底奔腾。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而我没有立刻把水质大好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在好戏开场之前,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我绕着我的塘仔细巡视,发现只要投下一把饵料, 瞬间就能引来疯狂的抢食。比林强塘里那些死气沉沉的螃蟹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总说是他的那片塘风水宝地能产出最大的蟹,可他从不听我的劝告,常年投喂劣质死鱼,塘底的腐植质早就超标了,底泥发黑发臭, 天气稍微一热,水面上就飘起一层绿油油的蓝藻,像是一锅发酵的毒药。为了维持那片糖,我以前每天半夜都要去撒解毒药,拼命开增氧机。这三年我为他省下的药钱和死蟹损耗都不止几十万,可他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他觉得他出了糖租, 大自然就该无条件的给他回报。这是远在城里的林强再次给我打来了电话。喂园子在家吹空调呢, 没去你那个臭水坑看看?没在棚里待着?那么热的天也别乱跑了,明天早上六点,带上几个大号的抄网到我塘边来 看塘的大爷说水有点浑,飘了几只死蟹,你过来帮着捞一下,别让村里其他人看见回敬。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命令一个廉价的杂工。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但我嘴上却平静的回答,好的强哥, 我知道了。傍晚,小雅提着绿豆汤来到棚里,看到我严阵以待的样子有些惊讶,这天太反常了,一丝风都没有,我看村里好几家的狗都热的直吐舌头,塘里的蟹能受得了吗?要是缺氧了,这几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你晚上别睡太死,记得多开几次增氧机。 放心吧,我的生态系统已经建成了,今晚就算是天塌下来,这片水也稳得住。林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傻瓜,能有什么事,等明天太阳升起,我给你看个奇迹。我没有告诉他今晚可能会发生可怕的反弹,不是不相信他,而是那场灾难注定惨烈,我不想让他跟着承受那种压抑。所有的验证和结果 我自己一个人扛。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我爸踩着三轮车来了,他给我送来了一台大功率的抽水泵。我们父子俩就那样站在闷热的塘边沉默着。园子这天气不对劲, 爸,没事,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太闷了,我不累,我就是心里不踏实。这天气像极了十年前那次大决收,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和你妈今年的口粮钱,你先拿着,要是万一水质恶化要买药救急,多个钱傍身总没坏处。爸,我不能要,我这塘里指标好得很,拿着 大自然翻脸不认人,你一个人在这扛比我们难。我紧紧的攥着那张存折,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我心里暗暗发誓,等秋天出塘,我 要十倍一百倍的还给他们,我要让他们过上最好的日子。那一晚,我坐在棚屋的折叠床上,一夜无眠。凌晨两点,我从床上一跃而起。 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温湿度计,湿度百分之九十五,气压极低。我顺着土路来到了我和强哥池塘分界线的铁丝网旁。我站在黑暗中,前方就是临墙那片号称今年要赚五百万的风水宝地。 此刻水面上却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光滑粘液,哪怕在黑夜里,也能借着微光看到那令人作呕的荧光绿,那是彻底爆发的蓝藻。我走过去,没有开增氧机, 也没有试图去干预。大局已定,神仙难救。我转身看向另一边,我的黑水塘静静地停在那里,几台增氧机有节奏的打着水花,清澈的水底,一丛丛水草吐着细微的旗袍,而在草根处,一只只硕大的螃蟹 正安稳的趴在底泥上,毫无焦躁之象。我蹲在梗上,开心极了。而此时,强哥堂里正经历着死亡翻滚的绿色毒水,我目不识物,但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水面上开始传来密密麻麻的巴大声,那是无数只殃死的螃蟹,因为极度缺氧,正疯狂的往岸上的泥梗攀爬。



村里人听说我包下了这块地,全都跑来看笑话,远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这破地方能养出啥来?强子给他发了五万块奖金,他不存着,娶媳妇全砸这臭水坑里了,真是个败家子,哈哈哈,林强也开着他的大吉来溜达了一圈,他摇下车窗,笑的前仰后合,远子, 你要是嫌五万块烧手,哥带你去城里捏捏脚啊,何必在这拗大粪呢?我没理他,只是穿着齐胸的下水裤,艰难的在其腰身的黑水里清理腐烂的枯枝。恶臭扑鼻,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等晚上闲杂人等散去后,我打开了那几个白天刚从镇上运回来的黑色塑料桶, 里面是我耗费无数心血秘密培育出来的复合益生菌原液。这种菌群专门针对这种重度负营养化的死水,我按照精确倒刻的比例将原液稀释,然后均匀的喷洒在黑水塘的每一个角落。这种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连续一个星期我都是昼伏夜出, 白天我像个拾荒的在塘边修补堤坝,晚上我就是这片水域的魔法师。奇迹是在第二周的清晨出现的,原本浓绿发黑的蓝藻开始大面积消退,刺鼻的恶臭被一种淡淡的水草泥土腥味所取代,水体逐渐变得澄清,阳光终于能穿透水面照到塘底, 我趁热打铁种下了精心挑选的一乐藻。不出半个月,整片黑水塘焕然一新,水草丰美,清澈见底。就在我准备撒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邻墙 喂远子还在那个臭水坑里刨食呢。有事哥刚在城里找了几个大爷,一天八十块钱,专门负责给我撒料,你慢慢玩你的泥巴吧,等过年哥再施舍你两只剩螃蟹。知道了,我挂了电话,脸色平静的像眼前的这片湖水。林强在城里花天酒地,却不知道大自然的报复 有多冷酷。我走到塘边,打开了最后几个恒温泡沫箱,看着这些晶莹剔透的小生命落入清澈的水草中,我拿起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水温和投放量。撒完最后一把蟹苗后,天已经快亮了,我迎着晨雾往家走。 当初盘下这片废弃塘的那一刻是冲动的,但现在冷静下来,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所有的积蓄都砸了进去。每天夜里如履薄冰的生态调试, 这片塘像一个无底洞,吞食着我的心血。我知道我不能失败,必须要成功,不仅仅是为了回本,更是为了争那一口气。回到家,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爸妈和未婚妻小雅都坐在饭桌旁,显然一直在等我。怎么一宿没回来,菜都热两回了, 塘里有点收尾的杂活多,干了会,快去洗手吃饭。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就是熬夜熬的。接下来的几天是村里年底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算着今年的收成,准备杀猪过年。我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白天陪着爸妈和小雅置办年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那片塘的水质,水质检测机构的化验单是在我投苗后的第三天寄到的。林先生,好消息,您的水样数据出来了, 氨氮、亚硝酸盐全部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溶解氧极高,那套菌群的生态循环已经彻底建立起来了。我当时正在陪小雅挑对,连接到电话激动的差点把摊子掀了。我压低声音走到街角,太好了, 那水体透明度呢?透明度非常棒,底栖藻类和水草长势极好,完全达到了顶级生态水域的标准。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老塘修复案例,您这技术绝了,行,辛苦你了。挂了电话后,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大半,水质活了,就意味着这片塘真正属于我了,剩下的只是等待时间让那些金甲蟹苗长大。这期间林强也给我打过几个电话,第一次是问我那五万块准备怎么花园子, 那钱别瞎折腾,留着给叔叔阿姨翻修下老房子,剩下的存起来准备结婚。用他的语气像个长辈在教训晚辈,充满了失手后的优越感。 知道了强哥,第二次是除夕前一天,远子,明天中午镇上最贵的鸿运酒楼,哥包了场,我特意把这里的亲戚和几个收购兽都请来了, 今年赚了大钱,得好好庆贺一下。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嘴脸,无非是想在所有人面前炫耀他今年的丰收,顺便再展示一下他对我的宽容和照顾,把我当成他炫耀成功的背景板。不了,强哥家里有点忙,别呀,多生分。 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点过来帮着招呼客人。他不等我再说话就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冷笑一声,你想演戏我就陪你演,我倒要看看你那经不起考验的破堂还能撑多久?除夕那天中午,我还是去了,带着爸妈和小雅。鸿运九楼最大的包厢里摆了足足五桌, 进门就看到林强和他爸妈还有几个大收购商正坐在主桌上谈笑风生。看到我们,林强他妈热情的站起来,哎呀,老二一家来了,快坐快坐!他嘴上招呼着,眼神却在我爸妈朴素的衣着上扫来扫去,透着一股居高临下。这是你嫂子丽丽, 丽丽,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堂弟林远在堂里给我帮闲撒炭料的这九个字。他说的又响又亮,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爸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小雅的手也紧紧地攥住了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我却笑了, 嫂子好,我是林远。我的平静似乎让林强有些意外,他预想中我的局促和尴尬并没有出现,饭桌上更是成了堂哥的个人秀。他一会说今年螃蟹行情多好,一会又说哪个大老板要预定他明年的货。最后他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远子这孩子啊,就是太老实,在塘里帮了我三年, 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做主前几天给他包了五万块的红包,让他也沾沾喜气。大家说,我这个当哥的够意思吧?那是那是,够意思,太够意思了。强子现在是出息了,吃肉还不忘给兄弟留口汤,是该照顾 远子脑子笨,干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出点死力气。强子肯带他玩,那是他的福气。不过我最近听说远子是不是也包了一个糖,听说还是咱们强子隔壁的那个没人要的死糖。此话一出,我爸妈和小雅瞬间露出震惊的表情,小远, 真的吗?你怎么没告诉我们?爸爸看着我没有说话,小雅却用力抓住我的手,阿远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人商量? 那五万好歹留着给叔叔阿姨买点好吃的呀!这一下全打了水漂啊!不过要是之后赔了还来强哥这, 下次哥哥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听到这话,我默默咬紧了牙齿。他们一唱一和,把我定位成了一个需要被施舍的跟班。我爸妈的脸已经长成了猪肝色,小雅的眼全都红了。然而我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强哥, 这三年多亏你照顾了,这杯酒我敬你!我扬起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所有人都愣住了。林强看着我,眼神里闪过得意和满足。他以为我认了,但其实我敬的不是他的人, 而是我们那段被他亲手埋葬的亲情,从这杯酒开始一笔勾销。从酒楼出来后,我爸黑着脸一句话没说,我妈一直在唉声叹气。小雅默默地走在我身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憋着火。快到家门口时,我开口了,爸妈,对不起,今天让你们受委屈了。 远子,你的糖自己一个人行不行?要是没钱了一定要和爸妈说。就是啊,远子,被别人戳脊梁骨,没事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宁愿别怕,你努力做你自己的事,我一定支持你。爸妈。小雅,你们放心,我对我的糖有信心, 另外,给我点时间,我会把今天丢掉的面子全都挣回来。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看着我,似乎被我的眼神镇住了。送他们进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在黑水塘底安装的防水监控探头传来的警报。我打开 app, 一 一段清晰的水下画面传了过来。清澈的水体中,一株株一乐藻随波摇曳,而在水草的掩映下,一只只硬币大小被假泛着精光的初代蟹苗正在极其活跃的觅食蜕壳。我看着那段视频,胸口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表现的和往年没有任何不同。 春天一到,村里又忙碌了起来。对于别人问起我今年打算干点啥,我都用之前那套说辞搪塞过去。很多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偶尔还会提起我包下那个死水塘的笑话。园子强子那边虽然脾气大点,但好歹给钱痛快,你瞎折腾,那个臭坑图啥呀。是啊, 现在搞养殖都不容易,有棵大树靠着总比自己往水里扔钱强。这些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知道他们不是坏心,他们只是看到了表面,看到了林强今年扩建了新棚的风光,看到了我家的落寞。 没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也没人知道我正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足以掀翻所有质疑的时机。很快入夏了,气象台连续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通知,螃蟹最怕高温,我知道机会来了,我看没了我的水质技术,林强会怎样把这波高温扛过去?随后关掉电视,对着爸妈说,爸妈, 明天我搬到塘边的棚子里住,最近可能顾不上回家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的穿好下水裤。在出门前,我看着爸妈紧闭的房门,默默的在心里说,爸妈, 请再相信你们儿子一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看不起我们这个家。我走出家门,直奔村子下游的那片塘,提起了一个沉在水底的地漏。尽管今天是十分罕见的高温,但我的网兜里满是双凹粗壮的极品大闸蟹,池底干干净净。我检查了水槽底泥 溶氧量,每一个指标都测了一遍,所有数据一切正常。我按下水泵的开关,水流喷涌而出,整个塘面微微荡漾着,我能清晰的感觉到 一股强大的生命力正在这片水底奔腾。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而我没有立刻把水质大好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在好戏开场之前,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我绕着我的塘仔细巡视,发现只要投下一把饵料, 瞬间就能引来疯狂的抢食,比林强塘里那些死气沉沉的螃蟹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总说是他的那片塘风水宝地能产出最大的蟹,可他从不听我的劝告,常年投喂劣质死鱼,塘底的腐植质早就超标了,底泥发黑发臭,天气稍微一热,水面上就飘起一层绿油油的蓝藻,像是一锅发酵的毒药。为了维持那片塘, 我以前每天半夜都要去撒解毒药,拼命开增氧机。这三年我为他省下的药钱和死蟹损耗都不止几十万,可他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他觉得他出了堂租,大自然就该无条件的给他回报。这是远在城里的林强再次给我打来了电话,喂源子在家吹空调呢, 没去你那个臭水坑看看,没在棚里待着,那么热的天也别乱跑了。明天早上六点,带上几个大号的抄网到我塘边来 看塘的大爷说,水有点浑,飘了几只死蟹,你过来帮着捞一下,别让村里其他人看见回敬。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命令一个廉价的杂工。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但我嘴上却平静的回答,好的,强哥, 我知道了。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我爸踩着三轮车来了,他给我送来了一台大功率的抽水泵。我们父子俩就那样站在闷热的塘边沉默着。园子这天气不对劲, 爸,没事,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太闷了,我不累,我就是心里不踏实。这天气像极了十年前那次大决收,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和你妈今年的口粮钱,你先拿着,要是万一水质恶化,要买药救急,多个钱傍身总没坏处。 爸,我不能要,我这塘里指标好得很,拿着大自然翻脸不认人,你 一个人在这扛比我们难。我紧紧的攥着那张存折,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我没再拒绝,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爸妈能给我的最沉甸甸的支持。我心里暗暗发誓,等秋天出堂,我要十倍一百倍的还给他们,我要让他们过上最好的日子。那一晚,我坐在棚屋的折叠床上,一夜无眠。凌晨两点,我从床上一跃而起。 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温湿度计,湿度百分之九十五,气压极低。我顺着土路来到了我和强哥池塘分界线的铁丝网旁。我站在黑暗中,前方就是林墙,那片号称今年要赚五百万的风水宝地。 此刻水面上却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光滑年夜,哪怕在黑夜里也能借着微光看到那令人作呕的荧光率,那是彻底爆发的蓝藻。我走过去,没有开增氧机,也没有试图去干预。大局已定,神仙难救。我转身看向另一边,我的黑水塘静静地停在那里, 几台增氧机有节奏的打着水花,清澈的水底,一丛丛水草吐着细微的气泡,而在草根处,一只只硕大的螃蟹 正安稳的趴在底泥上,毫无焦躁之象。我蹲在梗上开心极了。而此时强哥堂里正经历着死亡翻滚的绿色毒水,我目不识物,但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水面上开始传来密密麻麻的吧嗒声,那是无数只冰死的螃蟹,因为极度缺氧,正疯狂的往岸上的泥梗攀爬,它们互相踩踏,吐着绝望的泡沫, 最后集体翻白,暴毙在了田埂上。很快天大亮了,令人作呕的死蟹腥臭味顺着尘封飘进了村子,原本沉睡的村庄瞬间炸开了锅。我站在我的塘边静静的看着。不到二十分钟,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塘坝上响起,连墙连滚带爬的从他那辆奔驰大 g 里摔了出来。 此刻他看着那满堂漂浮的死蟹,以及像绿油漆一样糊满水面的蓝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疯了一样在岸边又哭又嚎。大概是听到我这边的增氧积水哗声,他猛的转过头,连滚带爬的朝我这边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