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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骨炖了很久,肉都脱骨了,他把菜一盘盘端上来,每端一盘都要说一句,尝尝这个,然后站在旁边看着我吃。好吃吗?嗯?是什么意思?好吃,好吃,特别好吃,行了吧?他满意了,坐下来开始吃。他不停的把菜往我碗里夹,我碗里的菜堆的跟小山一样,你自己也吃,我看你吃我就饱了。 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把里面的钱全部抽出来,用两只手推到我面前。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愣住了,什么意思?白宁斌看着我,双手还保持着推东西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颤,但嘴角弯的很认真。嫁妆,我自己赚的嫁妆。我妈妈说出嫁的时候要有嫁妆,不然会被婆家看不起的。 我现在赚的不多,但以后我会赚更多的,攒起来都给你。他的声音再多给你三个字上顿了一下,好像这三个字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重要的承诺。我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那叠钱放在桌上,红色的钞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边上还压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看起来是被他揉成一团又展 平的。那是他一个月的工资,一个月三十天,每天站九个小时,被客人骂烫伤手换来的。我用筷子把那叠钱够干嘛的,买半只猪都费劲,还嫁妆?

他,我再也不走了,我哪都不去了,就在你身边,你笨,我教你,你学不会我就再教你。不会打车,我陪你打,你不会认路,我陪你走,你什么都做不好,没关系,我做。白宁冰愣住了,他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的眼神从绝望变成了不敢相信,从不敢相信变成了慢慢的亮起来。 你说什么?我说我不走了,你听清楚了吗?白宁冰,我再也不走了,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很久,你说真的,真的,你不是在骗我?不骗你发誓,我发誓。他终于不说话了, 他突然扑过来,两只手死死的搂住我的脖子,整个人挂在我身上。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放声大哭,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哭,是放开了的,不顾一切的像个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 他的眼泪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淌,滚烫的身体抖的像一台忘了关的洗衣机。我好笨呀方圆,我连来找你都要别人帮忙事,你没用,我也没用,正好凑一对。我不要,你跟我一样没用,你要有用,你还要给我攒钱买房子呢。行,我攒, 还要给我治病型,我治,我真的有病吗?你一会有病,一会没病,看心情。他被我说的又想哭又想笑,最后打了个哭嗝,把脸从我肩膀上抬起来,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乱七八糟的。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脸,然后看着我,嘴角一点一点的弯起来,露出那个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傻乎乎的笑。

哥,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我没怎么跟她说话,我就是说一个事实,我现在很忙,压力很大,两个项目压在我身上出了问题我是要担责的。我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客户的需求,研发的进度,领导的脸色,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过明天的会议一场,你们觉得我是故意拖着不减?我是真没这个精力。白宁兵的爸爸开口了, 声音很轻,方圆叔叔理解你工作忙,但是宁兵叔叔我知道宁兵等了我很多年,但正是因为我等了他这么多年我才想把事情做的更好一点,我想做完这两个项目拿了分红给他买一个真正的家。方圆宁兵不在乎这些的,可是我在乎。我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挨宁兵吓了一跳,肩膀猛的缩了一下,他的眼眶又红了。我看到他红眼眶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我的怒气像是在那一瞬间被人按了暂停键停在那里不上不下的卡的我难受。我在乎 不在乎这句话我说出来了,但说出来的方式不对,声音太大了,语气太凶了,表情太难看了。我对着两家的父母吼,对着白宁冰吼,对着那桌他花了一下午做的菜吼。饭桌上安静了, 没有人再提结婚的事,但白宁冰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他低着头一口一口的吃着碗里的米饭,菜几乎没动。饭后我送我父母去宾馆,白宁冰父母回了出租屋,回来的时候白宁冰已经把碗洗好了,坐在沙发上抱着。

你是不是皮痒了?我拧了一把油门,小电驴猛的往前窜了一下,白宁冰啊了一声,两只手死死抱住我的腰,整个人贴在我背上,笑的浑身发抖。他脱了鞋踩在沙滩上,浪打过来的时候尖叫着往后跳,他跳到我身上,两只脚离地,挂在我身上不肯下来,说水里有东西咬他脚趾头。 我往水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我颠了颠,他咬我了,好疼的,你脚趾头还在哪咬了?他咬完就走了,你编,你接着编。他搂着我的脖子,把脸凑过来, 在鼻尖快碰到我鼻尖的距离停住,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角侠,那你抱我回去吗?我不想踩水了,你自己没长脚长了,但是不想用你,真的是。我把它抱回了岸边。沙滩上有其他情侣在散步,看到我们这个样子,有的偷笑,有的翻白眼,有的女生拽着自己男朋友的胳膊说,你看看人家。白宁冰听到了, 把脸埋在我肩膀上,耳朵红红的,但嘴角翘的老高。那段时间是我们最像正常情侣的日子,我们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他在电影院里看不懂剧情,看到一半就会问我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我跟他解释了五分钟,他说,然后过十分钟又问,你散场后出来,他什么都记不住,只记得爆米花很好吃。每次睡前他都会亲我一下,有时候是嘴唇。

我拿起外套下了楼,白宁冰在家哭了三天,这些事是他后来告诉我的。但那天我站在公司门口,隔着十米远看到他从出租车里钻出来的时候,我其实什么都看出来。他的眼睛是肿的,眼皮像两个小馒头,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头发乱糟糟的披散着,好几缕粘在脸上。他穿着一件宽大的 t 恤,是我的,下摆快到他膝盖下面是一条睡裤, 脚上穿着一双拖鞋。两只不一样的他就那样站在公司门口,阳光明晃晃的照在他身上,小小的,歪歪扭扭的。 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方圆,你我。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没有一处是不抖 的。我好笨呀!他挤出一个笑,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是往下弯的,里面全是水光。我连车子都不会打,他的声音在碎,每个字的音都在发颤。哈哈哈,我搞砸了!他挠着头说完这句,突然蹲了下来,不是慢慢蹲的,是突然蹲下去的, 整个人一下子就塌了。他蹲在公司门口的水泥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剧烈的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被堵住了的哭声。我搞砸了,我什么都做不好,我只会让你累,让你烦,让你不想回家。我搞砸了,我把我们搞砸了!我站在离他十米的地方,阳光从我们之间穿过去,他蹲在那里,那么小,那么轻,我的心脏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还是他有别人了?他的那个小小的脑子一定每天都在翻来覆去的想这些问题,想到睡不着觉,想到眼眶发红,想到抓住我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像怕我突然就消失了一样。可是我现在真的没办法回答他,项目的事情已经够我烦的了,客户天天改需求,研发那边三天两头撂挑子,领导在中间当合适佬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两个项目同时压在头上,我连周末都在加班,每天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了,白宁兵早就睡了,我只能看到他蜷缩在被子里的一个小小的轮廓,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向有人在叹气。白宁冰,我先开口问,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没有,你骗人的技术真的很差,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就不说话,然后一直扣东西,你在扣你自己的手指头,你以为我没看到他的手?顿了一下我咬了咬牙,今天我不管了,我今天要把这件事说清楚, 我欠他一个解释,欠他一个答案,欠他一个让他安心的沉默。我刚想说。叮零零零零,手机响了,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起来。王总,我的直属领导白宁冰也看到了那个名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看着我们十指相扣的手。他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说不要接,又像是在说,没关系,你去接吧。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喂,王总,方圆你做的那个方案,客户那边刚打电话过来说不行,全部推翻出。

出租屋,一个我,他知道什么呢?他知道今天发工资了,知道排骨要炖久一点才好吃,知道有人在门口派他亲我的时候,他把脸埋在我胸口,笑了很久。他只知道这些,他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才敢点那个头。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我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找到了他的眼睛。 我看着他,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可能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我到底有没有动。但白凝冰感觉到了他贴在我胸口的脸,感受到了那个细微的震动,他只是把脸更深的埋进我的胸口,手指攥紧了我的衣角。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色的光透过薄窗帘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温柔的光。白宁冰睡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他的呼吸均匀而平稳,嘴角微微翘着。我没有睡。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起那碟皱巴巴的钱,红色的纸币在灯光下泛着 的光,想起他说攒到你愿意娶我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笃定。好像这件事一定会发生。不是因为他相信,而是因为他每天都在用他的方式,他全部的力气,他有限的智商和无限的固执, 一点一点的把她变成现实。可我不能娶她,至少现在不能。我拿什么娶她,拿我每个月兼职赚的那点钱,拿她存的那几百块嫁妆,拿我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二十一岁。但她在攒啊,她是真的在攒。她会把每一张。

他知不知道在外面做这种事意味着什么?到痛苦到挣扎,像是一根绷了很多年的弦,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手猛的扯紧了,拉到极限,拉到颤抖,拉到马上就要断裂。但我没有推开他,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白凝冰的吻很短,大概只有两秒钟, 但他松开的时候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彩,不是平时那种傻乎乎的笑,而是一种确定的满足的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期待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带着占有欲的笑。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是我的吧。 门口那几个女生已经激动的快晕过去,我站在那,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脑子里一片空白。最终我说出的只有两个字,回家。那天晚上我们回了出租屋,门关上的时候屋子里很暗。白宁冰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两只手在身后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她看着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依赖的软绵绵的像小动物一样的,但今天多了一种让我心底发颤的东西。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的暗下去,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没有人开灯。我先说的话你会后悔的。 白宁冰看着我,黑暗中他的眼睛亮的像两颗星,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很轻,不会的,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我说不出口。事后屋子里安静的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白宁冰全在我怀里侧躺着。

又开始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我的手背上。暖气片还没开,屋子里冷的像冰窖,他的肩膀在发抖,脚趾冻得发白。行了行了行了,我把他拉回卧室塞进被子里,你先躺好,我去开暖气。你别走,我去开个暖气。那也不行, 他拽着我的手不松开,我弯着腰以一个很别扭的姿势在墙角找到暖气片的开关,拧开了热气慢慢从暖气片里往外伸。我直起腰,被他拉的一个烈气直接坐在了床沿上。白宁冰立刻靠过来, 把脑袋埋在我胳膊上,整个人像只猫一样蜷缩在我身边,两只手抓着我袖子。你今晚能不走吗?嗯,不走了,这不算什么稀罕事,这些年我只要在家,他总会找各种机会跟我睡一起。有时候是我房间的灯坏了,有时候是我害怕打雷,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他喜欢窝在我怀里睡,缩成虾米的形状,后脑勺抵着我的下巴,呼吸打在我的锁骨上,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 全在我怀里的时候就像一只猫,我是那个被猫霸占了位置的主人。但今晚不一样,今晚是他第一次在世过夜。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一间陌生的房间,一张陌生的床上,周围没有他熟悉的声音和气味。他哭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就是因为怕。他怕黑,怕一个人怕找不到我,就是这么简单也这么难。明天我回学校申请外出住宿,批下来之后我就住你这。真的吗?他从我胳膊上抬起头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