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生十二岁那年,我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是人,不是妖精,他需要跟同类待在一起,他不会永远是小孩,他会长大,会有自己的生活。而我活了两千年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他正趴在我身上数我的鳞片,我跟他说,云生, 你该下山去。下山干嘛?去读书?你不是教我了吗?不一样,山下有学堂,有老师,还有跟你一样的人。阿璇,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不是。那你为什么赶我走? 我没有赶你走,你长大了要和山下的人类一样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要。我皱眉,语气硬了些, 这事没得商量,他不说话了,就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我别过头不去看他。后来他还是下山了,我让山里的精怪们送他,自己没去,但没过几天他就开始逃课,三天两头往山上跑,每次跑回来就往我怀里钻。 山下的学堂真没意思,我还是喜欢跟你在一起,学堂里能学不少东西,你还是回去吧。我不,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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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回去我就把整座山搬走。他以为我开玩笑,我认真了。那天晚上我真的把整座山搬走了,也不是真的搬走,就是设了个障眼法,让他找不到入口。他在山脚下转了三天没找到路。第四天,他跪在神庙门口哭着喊,阿雪, 阿雪,我知道错了,你快出来吧!阿雪阿雪阿雪阿雪阿雪。我躲在山上听着他的声音,心揪的疼。小精灵们围着我,山神大人,您就下去吧。云生哭的好可怜,不行, 得让他长记性。第五天,他还在那跪着,嗓子都哑了。我忍不住了,撤了障眼法出现在他面前。他看见我,扑过来一把抱住我,抱得撕紧,浑身都在抖。阿雪阿雪,你不要丢下我, 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再也不逃了。那我们就此定下三条,约定 哪三条?第一,好好读书。第二,交朋友。第三,不许随便往山上跑。嗯,倘若再次犯错, 我便自行罚跪三日反省。我被他气笑了。那天晚上我带他回山上,给他做了顿好吃的,他吃的很香,吃完又趴在我身上睡着了。我低头看着他,算了,慢慢来吧。

阿玄,天为什么是蓝的?阿玄云为什么是白的?阿玄,你为什么是黑的?因为我是黑龙。那我是什么龙? 你是人,嗯,人是什么?就是没有角,没有鳞,不会飞的那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我,忽然瘪了嘴,我不要当人,我要和阿玄一样做龙。 你当不了龙,为什么我不能做龙?你本就是人族,生来便成不了龙族,他挖的也是个窟窿,哭的山里的鸟都飞走。行行行,你当龙你当龙。真的吗?嗯, 那我也要有脚。我想了想,去山上找了两个小树枝磨了磨,绑在他头上。他顶着两个小树枝在山上跑来跑去。我是龙,我是小龙,好威风的龙。 他更得意了。那天晚上他趴在我怀里摸着我的龙角小声说,阿雪,你的龙角是真的,格外好看,你的龙角也是真的,我的只是普通树枝罢了。我低头看他,他眼睛亮亮的,但有点失落,等你长大成人,自会长出真正龙角。此话属实吗? 自然是真的,他信了,不吃了,就这样养着吧。


我抬头看天,正好看见一片云飘过,便叫云生吧。再后来他会跑以后,我设了结界,怕他跑出去被别的妖怪吃了,结果他自己倒没事,改成祸害山里的精怪,今天揪狐狸尾巴,明天追兔子满山跑,后天还把山鸡的窝掏了。 精怪们天天来告状,山神大人,您家云生又薅我尾巴毛。山神大人,您家云生说要考了我。我捂着脸,只想把自己埋起来啊,果然人类小孩是最讨厌的,就应该吃掉。 但每次他闯完祸,就顶着一张小脏脸跑回来,扑进我怀里,仰着头看我。阿玄,我今天可厉害了,我强忍着一口吞了他的冲动,厉害什么?我把山鸡追的飞起来了, 然后呢?然后他下了一个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鸡蛋往我手里塞。我把蛋带回来了给阿玄吃。我看着那个蛋,再看看他那张脏兮兮但得意洋洋的小脸,什么气都消了,你自己吃, 不要阿玄吃,阿玄不饿吃,吃了就不生气了。我低头咬了一口生鸡蛋,但他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硬是咽下去了,然后伸出爪子摸了摸他的脑袋。他咯咯咯的笑,算了,先不吃了,再养养。

云生八岁那年,我决定教他读书,虽然他是个人,但好歹是我养大的,不能当文盲。我去山下偷了几本书,每天教他认字。一开始他还挺认真,学的也快,但学了一个月就不干了。阿雪,我为何非要学这些文字?人族生来皆要读书明理, 读书又有什么用处?读了书就能看懂很多东西,还可以帮助有困难的人。我看不懂,你讲给我听不行吗?我不可能讲一辈子,那就不看,我只要阿玄讲不行必须学。 那你要一直陪着我读书。于是每天下午,我趴在石头上晒太阳,他坐在我旁边写字,写累了就趴在我身上睡一觉,睡醒继续写。看着云生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心里还挺美。他写的第一句话是,阿玄最好写错了,应该写山神最好 不要阿玄,就是阿玄,拥有两千载岁月,这是收到第一份真心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