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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视角,体验一百个特殊人生。今天体验的人生副本是死刑犯的最后二十四小时,第一集倒计时开始。 凌晨三点五十八分,你醒了,不是因为有人叫你,也不是因为做了噩梦,只是感觉身体里有一根线,像被谁轻轻扯了一下。你抬起头,盯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墙,墙角有一道很细的裂缝, 从上往下斜着延伸,像一条干掉的河。你看了他很多年,准确的说是四年零两个月。从你第一次被送进这间单独关押的监视开始,你每天都会看见他。这间屋子不大,一张床, 一个固定在墙上的洗手池,一个矮矮的马桶,还有一扇关住你的铁门,铁门下方有一条缝,外面的光会从那里漏进来。你以前总是通过那条光判断现在大概是白天还是晚上。后来你不判断了,因为在这里,时间不是用白天黑夜算的, 而是用开饭、点名、巡视还有谈话来计算的。你慢慢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是昨天晚上工作人员给你心里的。四点二十三分,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观察窗打开,一双眼睛从外面看进来。过了一会,门锁响了,管教刘队走进来,他五十岁左右,平时话不多, 今天他手里拿着一个餐盒,他说早饭到了。你接过餐盒,是一碗面,热气还在往上冒,面上握着一个鸡蛋,旁边有几片青菜,还有一点肉沫。你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热的东西了,第一口很烫,你吹了吹,味道其实很普通。可你突然想起, 很多年前你在城中村摆摊的时候,冬天早上也会吃这样一碗面,那时候你觉得日子苦,天不亮就出摊,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手冻裂了,钱也没挣多少。可现在你才知道,那样的苦是可以熬过去的苦,而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也熬不过去了。 你把面吃的很干净,连汤都喝完了,你把餐盒递回去,说了声谢谢。第二集最后的程序,五点三十六分,你被带出监视。走廊比平时更安静,两边的门都是关着的,没有人说话。你被带到一间小房间,桌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服, 灰色上衣,黑色裤子,旁边还有一条毛巾,一盆温水。你把脸埋进毛巾里的时候,闻到一点肥皂味,你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也用这种味道的肥皂洗衣服。 夏天的院子里,晾衣绳从枣树拉到窗台,白衬衫被风吹的鼓起来。你洗完脸把衣服换好,裤脚有些宽,袖子也长了一点,你抬起手把袖口往上折了一折。六点整, 你被带进宣告室,桌子对面坐着几个人,他们面前摆着文件印章和记录本,有人开始宣读你的名字, 你的年龄,你的案由,你的判决。每一句话都像石头一样落下来,你只听见情节特别严重。依法核准死刑这些词你在判决书上看过很多遍,可这一次他们不是纸上的字。检查人员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你沉默了几秒, 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认。这两个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可这两个字也很重,重到压了你整整几年。六点十九分,你被带回监视,刘队问你要不要写信,他给了你两张纸,一支笔,你坐在床边,只放在膝盖上。 你想了很久,第一行写的是小雨,对不起,小雨是你女儿的名字。你被抓那年,她刚满六岁,现在应该已经十岁了。你记忆里的她还停在那个穿黄色雨衣的小女孩,下雨天,她踩着水坑跑到你摊位前喊爸爸, 你继续写,爸爸不是好人,但你要好好长大。写到这里,你停住了,你不知道一个坏掉的大人还有没有资格教孩子长大。你把笔放下,手心全是汗。七点四十二分, 有人通知你家属会见,安排在八点半,你坐在床沿上,突然觉得胃里发紧,你不知道谁会来,你前妻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你,你弟弟在外地打工,审判的时候来过一次,你的妈妈还活着, 可他从你一审判决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你面前。听说他后来信了佛,每天早上去庙里烧香,不是为了给你求生,是为了替那个被你害死的人祈祷。 八点三十一分,会见室的门打开,玻璃那边坐着的是你弟弟,他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很红。你们互相拿起电话,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先开口, 他说,妈让我来,他说他不敢见你。你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弟弟用手抹了一把脸,问道,妈让我问你冷不冷,你愣住了, 你以为他会恨你,会骂你,会说你活该。可他最后拖弟弟问的竟然只是关心你冷不冷。你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过了许久才说,让他别再去庙里跪了。弟弟点点头,随后说道,小雨现在很好,学习也好,就是不太爱说话。你迫不及待的问道,他还记得我吗? 弟弟看着你叹了叹气,这一声叹气比宣判还重。时间到了,工作人员站起来提醒弟弟把手放在玻璃上,他没有哭,只是一直看着你,你也把手放上去。你想说很多话,想说好好照顾妈,想说别学我,想说以后别让小雨知道的太多,可最后你只说了一句, 回去吧。第三集最后一段路九点二十七分,你做了最后一次身体检查,医生量你的血压,听你的心跳,用手电照你的眼睛,他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说,没有。 其实你胃里一直在抽,腿也有些发软,但你没有说,在今天身体的任何反应都只是程序表上的一栏。十点零二分,你回到监视, 这一次门没有立刻关上,刘队站在门口问你还有没有什么要求。你想了想说,我想听一首歌。几分钟后,他拿来一部小小的播放器,你播放着一首很多年前的老歌,音质不好,有一点杂音。前奏响起的时候,你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骑一辆破摩托在县城的夜路上乱跑。你以为自己以后会发财,会买房,会把妈接到城里, 让女儿上最好的学校?你曾经真的这样想过,可是后来钱没挣到,脾气越来越坏,喝酒越来越多,人越来越拧巴。你总觉得所有人都看不起你,老板看不起你,顾客看不起你,前期看不起你,连路边多看你一眼的人你都觉得是在嘲笑你。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案发那天只是和路人起了点摩擦,你就掏出刀。你本来只是想吓吓他,你一直这样跟自己说,只是想吓吓他,可是刀扎进去的那一刻, 一切都晚了,你这一生最重的债,从那天开始再也还不清了。歌放完了,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你对刘队说谢谢。十点四十六分,你被戴上手铐和脚铐,你站起来走出监视。这是你最后一次走过这条走廊,墙上贴着规章制度,地上有一道拖把留下的水痕。 你被带上车,坐在长椅上,车辆启动,身体跟着轻轻晃动。你不知道车会开多久,也不知道窗外经过了什么,你只能听见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一开始你还在数时间,一分钟,两分钟, 三分钟,后来你不数了,你忽然觉得剩下这段路数不数都一样。第四集世界照常运转车停下的时候是十一点十三分,有人打开车门,光照进来,你抬头眯了一下眼睛,外面的空气比你想象中冷。 你被带进一栋低矮的建筑,里面很干净,地面擦的很亮。你看见一张固定床,旁边站着几个人, 有人核对你的身份,有人确认文件,工作人员让你躺上去。床面很硬,你感觉到一种刺骨的冷,手腕被固定,脚踝被固定, 你看着头顶的灯,那灯很亮,很刺眼,有人在你手臂上擦酒精棉球擦过,皮肤很凉。你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发烧, 你抱着他去医院输液,他怕针,哭的满脸都是泪。现在轮到你自己躺在这里,你才知道人真正害怕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针扎进去的时候,你没有动,你只是盯着那盏灯,耳边有人说话,声音很低,你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只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再一下。你想起那碗面,想起弟弟说,妈问你冷不冷,想起小雨的黄色雨衣。你的眼皮开始发沉,灯光慢慢散开,身体越来越轻,固定带的触感消失了,手腕的凉意消失了。 最后,你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小雨站在雨里喊你爸爸。你想回头,可是你已经没有力气了。十一点二十一分,法医确认死亡,执行程序结束。你的遗书、衣物和少量个人物品 会在规定时间内移交家属。你死了,但世界不会因为你停下。早餐店的锅还在冒热气,路口的红绿灯还在变换,菜市场里有人为一块钱讨价还价。 你的母亲也许会在某个早晨照旧去庙里上香,而那间你住过的监室会被清空,墙角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且门重新关上,下一双眼睛会准时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