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我是侯府真千金时,腹中已怀了孩子,夫人松了口气,既然你已经成亲了,那你妹妹与永安侯世子的亲事便照旧吧。我也觉得甚好,不必与谢玉里分开,也不用被塞一段莫名其妙的姻缘。正合我意。话未出口,却见假千金挽着一个人逛街回来,我这才看清,我的夫君竟是他那位未婚夫。 前世我不甘不休,逼着他认下我和孩子,嫁过去三年,他厌我入骨,连孩子都没能留住。谢玉礼斥责我,若不是你闹到阿紫面前,我又怎会错失了他?与你在一起不过是逢场作戏,你一个风月出身的女子,就算披上侯府千金的名头,也配要名分?这一世,我垂下眼,我夫君已死,不过公主妹妹逆得良人,夫人眼眶慢慢红了,怎么会如此? 是哪里人?家里可还有父母双亲?我没去看永安猴柿子的眼神,继续答道,家中无人了,是个孤儿,曾救过我,后来朝廷征兵,两个月前便去了。只是命运弄人。猴也叹了口气,既如此,那就安心住下吧,日后也可再寻个良人。我点了点头,催着眼眶里含着泪握住我的手,姐姐,我本打算等你回来后主动把这门亲事还给你的,因为我本就占了你的便宜,柿子园就是你的,夫君 知道在知道身世之后,不该再贪心的站着,可得知你觅得良缘,我也由衷为你高兴。谢怀毅揽过他的肩膀,低声哄道,不哭了,你前日得了风寒,刚好不能伤了眼。我看着他那副温柔的模样,恍惚了一下,昨日,昨日我刚打算告诉他我怀孕了,他出门时我还千叮万嘱你早些回来,我有事和你说。谢运理说我给主家做事,能不能早回来全看主家有没有事。可他昨日没有回来,今日之前他还叫谢运理, 是一个给贵人家养马的小司,而我只是一个父母双亡被亲戚卖进花楼又不堪受辱差点触柱而亡的孤女。那时是谢运礼救了我,他借了好多银子给我赎身,说不在乎,清白一回愿意照顾我,满心将他当成救赎,在家里给他操持家务,洗洗缝缝卖些绣品鸡蛋养家度日。日子虽苦,可苦中作乐,倒也觉得有盼头。侯夫人认为我是因为他身边的嬷嬷发现了一件事,崔志身上没有那块蝴蝶印记, 这印记是崔家女儿世代相传的标记,女子到了十八岁,左肩上会慢慢浮出一只蝴蝶状的印记,女子则会出现月牙状的印记, 前些时日是催指的十八岁生辰。给他沐浴的丫鬟无意间撇了一眼他的左肩,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丫鬟当场吓得脸色发白,连夜抱给了夫人。夫人心里起了疑, 暗中找到了当年为他接生的稳婆。那稳婆已是白发苍苍,被夫人一问吓得浑身发抖。到底还是说实话,原来稳婆自家穷的揭不开锅。看着刚出生的崔家千金锦衣玉食,心生嫉妒。他一咬牙,把自己刚出生的孙女抱过来和我调换了。而我这个真正的侯府千金,被他用五十文钱随手卖给了一户穷苦人家做童养媳。那 人家的儿子比我大几岁,性情暴力,动不动就打我。我身上常年带着淤青,夜里偷偷哭的时候连声音都不敢出。后来一场山洪冲下来,他们一家子慌慌张张往外跑,把我丢在后面。我拼了命爬上一棵大树,侥幸死里逃生。而内户人家连人带屋子被洪水卷的干干净净, 我还没来得及庆幸,又被内户人家的亲戚找上门,说我既然没死,总得有人管。他们嘴上说着管,转头就把我卖进了花楼。在花楼里,我学了三年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茶颜观色,样样都学三年期满,日子虽清贫,倒也不曾再受苦 怀疑,冷冷撇了我一眼,眉宇间全是不加掩饰的不满。我不会在意阿止的身世如何,他那时还小,稳婆做的错事与他无关,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夫人跟着点了点头。我没有怪阿止,他养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对我,对侯爷尽心尽力,不是亲生的却比亲生的还亲。 所以我们商量好了,对外就说当年怀的是双胎,被逮人偷走了一个。他目光落在我脸上,这才想起问我的意思,锦宁,你没意见吧?他们既然已经决定好了,其实也不必问我的意见了。没意见 是我有意见过了。那时候我胀着肚子里揣了孩子大吵大闹,指着他的鼻子质问他为什么要乔装改名叫谢运礼,为什么要骗我瞒我,把我当个傻子似的耍的团团转。我豁出去了,硬逼着他跟崔纸退了亲,逼着他娶我进门。崔纸知道真相之后,与谢怀义恩断义绝。当天夜里,他把自己锁在房里,割了腕,血流了满地,等人发现的时候早就凉透了,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不怪我, 人人都说是我逼死了他说崔氏虽然是假千金,可待人皆勿,处处亲善温和,和府上下没有不念他好的,不像我这个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抢的真千金,来的蛮横,活的狰狞,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比得上他。我如愿嫁给了谢怀毅,可成亲那晚,他连洞房的门都没开进来,我哭,坐在床上等了半宿,肚子就翻江倒海的疼了起来。孩子没保住, 大夫说是这胎本来就不稳,加上我心思太重,欲结于心,这才没能留住孩子没了。谢怀毅恨我恨到了骨头里,三年里,他从不在我房中留宿,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连他一个正眼都换不来。他曾经冷着脸斥责我,若不是你闹到阿纸面前,我又怎会错失了他?跟你在一起不过是逢场作戏,你一个风月场出身的女子,就算披上鸿胯千金这张皮,也配要名分?从头到尾,他都只是觉得我有趣可怜, 假名假姓,编了个干干净净的身世,把我养在外面当个消遣的玩意。催指身子骨弱,又不肯让他纳妾,所以他只能在外面偷偷藏一个。我等玩腻了,就甩一包银子,像打发叫花子一样让我自己滚远些。催指拉了拉谢怀义的袖子,抽噎道,世子,到底是我占了姐姐的便宜,他虽然在外头没受什么大罪,可若是从小养在侯府,那也是金尊玉贵,千娇万宠的为 你不能比我更好。他抬起头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你帮我多补偿补偿姐姐好不好?谢怀毅语气温柔好,我把前些日子寻到的暖玉给他一块,虽只轻轻触眉,似抻四院只是一块暖玉嘛。夫人笑着接过话,够了够了,你身子骨弱,那暖玉是侍子特意寻来给你暖身子的,千金难买,我这有块墨玉,回头也给锦宁吧。暖玉?我的心揪了一下,那时候我还住在那个破旧的小院子里, 冬天冷的要命,他抱着我,把我冰凉的手贴着胸口暖着,嘴里念叨说,要是能寻到世间少有的暖玉,磨成片给我带着,也能叫我好过一些。我窝在他怀里,笑着说,那东西名贵无比,我可配不上,别费那心思。谢玉礼当时低下头认认真真看着我说,你在我眼里什么都配得上。原来他早就寻到了暖玉,不过不是给我寻的,是给 给他的。夫人叫人把那块墨玉捧到我面前,我看了一眼,恭恭敬敬的接过来道了谢,转身跟着丫鬟往外走去。那给我连夜收拾出来的院子,前脚刚踏出正厅的门槛,后脚就听见身后传来夫人一声幽幽的叹气,都这般大了,也是养不熟了,侯爷安慰他,算了,尽力就行,横竖咱们还有阿止。我脚步一顿,心里像破了一个洞,冷风呼呼的往里灌。晚上的时候,桌上摆了一条鱼,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直冲头顶,胃里猛的翻了一下,差点当场吐出来。谢怀义还在席上,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催指立刻放下筷子,满脸歉意,抱歉姐姐,你不喜欢吃鱼吗?那我叫人把鱼撤下去。我刚要摇头,谢怀义已经开了口,他不吃鱼,难道要所有人都陪着一起不吃鱼吗?阿指,你喜欢吃鱼?夫人微微皱眉,有些不悦的看向我,锦宁,你喜欢吃什么可以跟厨房说的, 我逼着自己咽下一口青菜,我都喜欢。这一顿饭吃的像是受刑。好不容易挨到散席,我先起身告退,一个人往廊下走,刚拐过弯胃里就翻涌的昏天黑地, 眼泪都呛了出来。身后忽然想起一道声音,为何会吐?擦嘴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去,是谢怀毅。他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沉沉的盯着我看了好一会,然后缓缓落在我的肚子上。我不动声色的退后半步,吃不惯,以前吃的都是清粥小菜,没碰过这些,太油腻了。所以谢怀毅不知信了没有,你要是不舒服就尽早去看,我认识一个大夫。 不用了,我脱口而出。他看了我一眼,忽然冷笑了一声,陆景宁,我知道我瞒着你,跟你在一起是我的不是,可你只是个花楼出身的,我如何娶你如何?谢怀义停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说这些也是多余男子,有哪个不是逢场作戏的,况且我自问待你很好阿,只是我想娶的妻子,我不在乎他的出身。我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柿子说的我都知道了。既如此,那柿子给我的赎身银子我也不必还了。 松了口气,不在意到给你的就是你的了,但我希望不是你的,你不要煽动心思。远处忽然传来催促的声音,带着几分娇嗤,柿子,你怎么在这里?谢怀一脸上的冷意瞬间收了大半,语气也变得柔和起来,我看到你姐姐吐了,就随口问了句,不过是我多嘴了,催促快步走过来,关切的看着我,姐姐,你不舒服吗?难道你?我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没有?我夫君死的早, 他是天生的绝似命。他微微一愣,随即露出同情的目光,没再多问。倒是谢怀一黑了脸,阴测测的看着我。夜里我气里带着几分歉疚,谨言 说,我不好,没有先问过你的口味,就上了那条鱼,往后你要是吃不惯可以自己在小厨房做,不必勉强。我摇了摇头,夫人又问,你身边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我想了想,夫人,我身边没有银子,能否?他有些意外,像是没想到我会开口要这个。片刻后叫人拿来一张银票递到我手里,这是 一百两,你先用着,不够再来问我要。我接过银票,低声道,谢夫人,他没有纠正我的称呼,想来也是,我若直接叫他娘,他未必自在。夫人,我想去青云寺给我夫君立一盏长明灯,估计要小住几日,几 天十天。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算是硬了。起身要走时,夫人忽然回过头,对了,你以前住的那个小院今日起了场大火。我手指微微收紧,谢怀义居然一把火烧了我们曾经一起住过的院子,烧了就烧了吧。夫人叹了口气, 是人都不在了,往后我再给你寻门好亲事。他没有再留,转身出了门。这一晚我躺在紧被里,被褥又软又暖,可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打算出门。刚走到门口,就瞧见谢怀毅站在那里,他手里提着石盒,是来给催纸送早扇的。我低头加快脚步,想从他身侧错过去擦肩的一瞬,谢怀毅脚步一顿,拦住了我的去路。去哪里?身为我的妹夫, 管的有点多了。他皱了皱眉,语气冷下来,我是不想阿纸替你担心,你刚回来就乱跑,他知道了又要操心,我还能去哪里?租的小院不是已经被你烧掉了吗?他目光闪了闪,偏过头去,没有看我,烧了就烧了,左右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懒得再和他多说,转身上了马车。帘子还没放下来,就听见身后传来催纸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柿子, 你怎么来了?我来给你送城南的灌汤包。这是我娘给我裁的披风,好看吗?外面一圈是白狐毛,上面还镶嵌了金线,可贵了,要两百两呢。我说不要,他非要给风把车帘吹了,他娇艳的脸一看 看就价值不菲。谢怀义的目光恰好与我对上,只是一瞬,他便不动声色的离开了,侧过头对催纸温声说道,我的阿纸配得上最好的。我收回视线,马车缓缓前行,我没有去青云寺,马车出了城,我便让车夫掉了个头,往隔壁的镇子去了。到了镇上,先寻了一处僻静的小院,谈好价钱租了下来,然后去药铺请了一位大夫,把了脉,开了方子。那碗药端在手里,苦味只往鼻子里钻,我没有犹豫,一 口气灌了下去,疼的死去活来,在床上全成一团。咬着嘴唇硬撑了一天一夜,那孩子才算落了一百两银票给了大夫,枕巾要钱,又买了些补品, 剩下的大半我全换成了吃食和药材。钱是拼了命都留不住的孩子。这一世,我从踏进侯府那天起就没打算留,是我与这孩子没缘分。细想起来,我和谢云里不过是某个月夜,对着天上那轮冷月亮拜了天地,没有花轿,没有宾客,没有婚书,连个证婚人都没有。有谁知道我们成过亲呢?养了几日,身子补品吃了,汤药喝了,勉强能下地走动时,我 便收拾东西往回赶。回城的路上,我坐了一辆马车正行着,路中间忽然窜出一个小孩子,有没有受伤?没事吧?有没有撞到你?手还没碰到那孩子的肩膀,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咦,这不是姐姐吗?动作一顿,他不是说去青云寺给他夫君点长明灯去了吗?怎么在这里?翠枝挽着谢怀义的手臂从街对面走过来,他走的近了,好奇的问我,姐姐,你怎么在这里呀?我面上冷静,给夫君供完长明灯,想起他以前说过老家在这边,便顺道来看看。翠枝点点头,没有追问,反而热情的拉着我的手,那正好,柿子带我过来吃好吃的。前面祥云楼有道招牌烤鸭最好吃了, 得提前好几天预定呢,姐姐一起来吧。他说着也不等我答应,便硬拉着我往酒楼走。谢怀毅走在前面,始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到了祥云楼,催着点了那只招牌烤鸭。不多时,小二端着一只色泽红亮的烤鸭上来,当着我们的面,手法利落的将鸭皮一片片下来放在盘子里, 动作干脆利落,片的薄均匀,整整齐齐。片完了,小二端起剩下的鸭架,转身就要端下去,我愣了一下,开口问道,这鸭架不留在这里吗?小二回过头笑着解释道,客官,咱家的烤鸭架是不能吃的,只能丢了,只吃皮吗?我慢慢转过头看向谢怀毅,他正低着头,拿了一张薄饼, 仔细细的给崔志包烤鸭卷的云云称称递到他手里,从头到尾目光没有离开过崔志的手,更没有看过我一眼。崔志咬了一口,含糊不清的说,姐姐,这个烤鸭只吃皮鸭架吗?他们拿去喂狗的是吗?原来如此,当初在那个小院里,他 不止一次带鸭架回来,每次都是兴高采烈的说这是主子赏的,说这东西虽然没什么肉,但熬汤最香了,说咱们这样的日子,能喝上一碗鸭架汤就是天大的福气。我把那些鸭架洗干净,加些姜片和盐,在灶上熬了大半个时辰,熬出一锅白汤。他喝的时候说以后发达了,天天给我买整只的烤鸭,让我只吃皮, 笑着摇头说不用不用,鸭架就很好,多实惠。原来在他眼里,从一开始我就只配吃鸭架。回到府里后,我肚子一直不太舒服,落胎到底伤了底子,便索性窝在院子里不出门。夫人以为我是触景生情,怀念王夫,便也没多说什么,只要厨房变着花样,送些糕点过来,催指倒是热络。他大约是怕我融不进贵女的圈子, 主动拉着我去赴宴,说多认识几个人总是好的。夫人夸他贴心,也劝我多出去走走,我推辞不过,只能跟着去了。我一个圆脸姑娘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咦,这不是之前在桥头卖豆腐的那个豆腐女吗?他怎 在这里?旁边几个人凑过来交头接耳的议论,听说是侯府从小被抱走的那个外面养大的,想来是养废了吧,瞧瞧这上不了台面的样子,缩在角落里跟个鹌鹑似的,到底曾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我端着茶盏没吭声, 翠着急了,站起来挡在我前面,眼眶红红的,你们不要这样说我的姐姐,全是我的错,若不是我话没说完,他捂着脸哭着跑开了。满座华然,同情的有知,唏嘘的有知。有人小声说这侯府二小姐倒是个心善的。也有人看了我一眼,意味不明的摇了摇头。我坐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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