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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和桂花 天刚放亮,电话刺耳铃音猛地响起。电话彼端的声音遥远又沉重,似裹挟着冷风阵阵吹过我的耳边:“速回来,外婆……情况不大好了。” “我马上……立刻买票!”手中茶杯哐当滑落在地,水花溅起微凉的水痕,刺骨般冰凉。慌乱中收拾行李时,零乱衣物堆里那条熟悉的深棕围巾突然现了踪影——那竟是当年外婆眼珠的深色。我恍惚记起,去年她那双灵巧的手揉搓着厚实的绒线,眼含期待说过:“囡囡围着,就不冷啰”,我竟随口敷衍着“得空就去看您”。没料到,这随手一放,如今却像沉重的秤砣压在心上。 堵车时间似乎漫长煎熬得像是凝固了,指针拖不动每一分每一秒。心脏疯狂敲打着胸腔,似乎已经预支着身体里所有的气力。我奔跑在车站里,手里紧捏着已然湿润不堪的车票纸条子,却在取票口被一位老人卡住了位置,他那干皱又缓慢摸索的指头像缓慢又无法躲避的刀,一分一分无声地剜割着我早已撕碎的心焦。几番艰难后喘着粗气奔向站台,广播偏偏响起了机械冷硬的致歉播报——列车晚点了!冰冷的光线凝固在空旷寂寥的站台上,徒留广播冰冷空洞的声音在耳中盘旋不去。我死死咬着嘴唇,腥甜弥漫进舌根深处,指甲深陷掌心却浑然不觉丝毫疼痛。 车子终究是抵达了。我疯了似的闯过记忆中的熟悉胡同口时,一丝细微的桂花清甜香气竟迎面拂过鼻尖——莫非是天意怜悯的预告?瞬间竟生出了一丝力量,我拼尽全力冲刺而上。推开那扇微微敞着门的老屋,邻居王婶枯木般站立在客厅中,目光相遇的刹那,她的叹息如同轻飘飘的羽毛,又重重撞疼我的耳朵:“来不及啰……”短短几个字却轰塌了我苦苦支撑的整个心防。 缓缓挪步入那间飘散药苦味儿的房间,我的眼睛却直勾勾地被床上那片惨白布料裹住的熟悉小大人形粘住了脚步——外婆,她竟已不再属于这个喧嚣纷扰又充满温度的人间。 回到家中,我捧起了那条深棕如初的围巾。外婆昔日的温存笑语犹在耳边,彼时围巾上沾黏的金黄糯米糕屑,似乎还温存着糯甜馨香。而今围巾已全无当初暖意,冰凉触感滑过指尖。可是当我把脸完全深深地埋入其中时,却真切清晰地嗅到了那独属深巷幽静的淡淡桂花气息。这味道缥缈,如同昨日外婆还忙碌于庭前挥动扫帚的清影,扫拢那些无人再惦记的、金黄如昔的落花。 原来“别着急”不过为偷懒寻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待到真正“来不及”时,那错过的岂止是时间——那已然是再也填不满的生命塌陷。那桂花香虽柔似游丝,却坚韧地提醒我,心头深处永远蛰伏的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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