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骆驼,你会想到什么?吃苦耐劳,坚韧不拔?那如果有一个人被叫做骆驼,你觉得他又是什么品质呢?也是吃苦耐劳,坚韧不拔,那这种人最终会成功还是失败呢?今天开始,真真将为各位解读骆驼祥子这本书。今天我们先学习文学常识部分 骆驼祥子作者老舍。关于老舍,我们需要知道他原名叫做书庆,春字舍予。舍予是怎么来的呢?是把他的姓氏 书给拆开,不就是舍根与吗?他这么拆呀,不完全就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姓氏,他更是为了表达自己的一种思想,那就是一定要舍弃自我,给予到文学创作中去, 给予到人民中去。所以老舍这一辈子都是在为了人民而进行创作,因此他也是我国最早的一个人民艺术家。除此之外,关于老舍还喜欢考的就是他的各个作品,我们一定要清楚每一本作品的文体是什么, 比如我们今天学的骆驼祥子就是小说,著名的小说还有四世同堂,那剧本作品有什么呢?有茶馆跟龙须沟。那考试的时候就问你了,老舍的小说作品龙须沟 深受大家喜爱,这能对吗?这铁定不对呀!那龙须沟是啥?是剧本对不对?老舍自幼在北平,也就是北京长大,他们家很贫困,属于底层人民,所以这对于老舍的影响就是他作品当中很多的故事写的都是旧北京下层贫民生活, 这本骆驼祥子也不例外,而且老水可以算作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了吧,所以他在小说当中有很多地道的北京方言,你看他写的作品, 很多出版社是会在下边给你进行注解的,比如胡同旁边画个圈圈,下面注是胡同,指的是北京的一种吧啦吧啦吧啦,那我们刚才说骆驼祥子就是写旧北京下层平民生活的对吧?那他写的到底是哪一个时间段的北京下层人民的生活呢?是一九二零年代的, 就是所谓的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为什么挑这个时间点出来写呢?因为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北洋军阀统治下的北平非常的混乱,民不聊生,再加上当时不只有这种人祸,还有天灾,所以城市周边的农村人他就混不下去了,大量的农村个人就涌入到了城市当中, 祥子就是其中一个。当然了,历史上并没有祥子这个真实的人物,这是作者创造的祥子,只是千千万万祥子当中站出来的一个祥子,那你说祥子就只会种地,现在地不能种了,也没有什么先进的思想,你让这样的祥子在军阀混战的旧北平生存下去,他该多辛苦啊。 如果说辛苦点能活下去,那这辛苦也值得了,可当时那个黑暗动荡的社会,想给祥子这种个体户活路了吗?搞清楚这个问题, 骆驼祥子这本书的主旨自然就推测出来。骆驼祥子这个标题暗示了祥子如同骆驼一般的命运,他像骆驼一样努力负重前行,却始终无法摆脱悲惨的命运。最终在希望一次次破灭后, 祥子从一个勤劳的,善良的,有梦想的青年,逐渐堕落为一个自私的,懒惰的,狡猾的行尸走肉。标题深刻的揭示了个人在强大的社会黑暗势力面前的 渺小与无力,这就是这部作品的主旨,也就是这本书为什么要叫骆驼祥子这个标题。同时真真也为各位整理好了电子版的笔记资料,需要的同学可以直接根据提示下载打印,认准。真真老师教语文,阅读有方法,作文有诀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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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读完七夏必读名著骆驼祥子,还没翻书的同学认真听祥子一生的三起三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十八岁的祥子来到了北平,他已经父母双亡, 当时正是北洋军阀统治时期,他认真研究了一下自己怎么样去赚钱生存呢,最后啊,决定靠力气 拉黄包车。祥子的志气还是很大的,他想买一辆属于自己的车,当一流车夫,用今天的标准来说,就是成为黄包车里的豪华专车。这个满身利器的结实的小伙子,在仁和车厂租车生活,起早贪黑,勤勤恳恳, 一口茶都舍不得喝。干了整整三年,终于攒够了一百块大洋,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辆黄包车。 祥子呀,特别高兴,每天都把那辆车擦的锃亮,因为他再也不用再掏租车的份钱了,每天挣的都是自己的。可是没过多久,他为了赚两块钱的车费,冒险把车拉到了非常远的地方,途中遇到了逃兵, 祥子被连人带车抓走,去当了壮丁,身上啊青一块紫一块,兜里的钱一分也没有了, 祥子的第一次起落就此结束。后来祥子抓到了难得的机会,趁乱从兵营里逃了出来,他呀,还顺手牵走了三只骆驼,卖三十五块大洋。 他一路逃亡,回到了老东家仁和车场,把卖骆驼的钱都寄存到车场老板刘四爷那里,然后呀,更加拼命的拉车攒钱,想着攒够了再买一辆新车。这一次他干活就不像一开始那样讲究体面, 照顾老弱同行了,抢了生意就跑,也不管背后一片骂声。他坚信只要努力,就能有数不清的钱和吃不进穿不完的好东西。四爷的闺女啊,虎妞是一个三十七八岁的老姑娘, 四爷为了有人帮衬,自己也怕家产旁落,就始终没有给他说清。虎妞呢,喜欢上了这个拼命干活,对他唯命是从的祥子,便给祥子灌酒下套。后来呀,祥子找到了一份很不错的工作,给曹教授拉 包月车,包吃包住,主人啊,也是非常的客气有礼貌。同在曹宅干活的高妈还带她了解了新的赚钱门路,比如说用积蓄放贷赚钱呀,存银行吃利息啊,但是祥子胆子小, 不敢干这些事情。年关将至,祥子打算把积存在刘四爷那的钱要回来,还没去呢,虎妞却主动来把钱给他了,还假装怀孕 逼祥子娶了他。祥子一时间啊,那是焦头烂额。不单行,曹教授被学生举报为乱党孙侦探上门追捕, 遇到了祥子威逼利诱,又把他的钱抢了个精光。二起二落,人生无常,祥子买车的梦想再次成为泡影。从曹教授家出来之后呀, 无处可去的祥子没办法,只能又回到了刘四爷那,刘四爷肯定是不认这个女婿的。所以啊,虎妞带着自己的财产跟祥子住进了一个大宅院。本来想着日子长了,亲爹总得心软的, 可是万万没想到,刘四爷呀,他也是个狠角色,就是铁了心要跟他们断绝关系。无奈之下,虎妞拿出积蓄给祥子买了一辆二手的黄包车, 祥子呀便又开始早出晚归的拉车。后来虎妞真的怀了孕,孕期贪嘴又懒得活动,最终难产,一尸两命。为了给虎妞办丧事,祥子只能卖掉自己的车, 到这祥子追逐梦想的三起三落结束了。虎妞去世后,祥子本来呀,想着跟邻居家善良的姑娘小福子在一起,但是小福子酗酒赌博的父亲从中作梗, 两个人一错过就是阴阳两隔。后来小福子被父亲卖去白房子,不堪受辱的他上吊自尽,祥子又开始拉车维持生计,但是他的精神已经死了,只有躯体,吃喝玩乐,撒谎骗钱,慢慢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最后啊,只能靠给人送殡葬勉强度日。老沈先生说他是堕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会病胎里的产妇, 个人主义的末路鬼。走到这一步,是祥子不够努力吗?很明显不是。出道北平的他比谁都勤奋,比谁都节俭,可是出卖劳动力能换取的酬劳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那怪他选错了赛道吗?战乱年代,命如草芥,一个毫无背景的农村孩子,他其实是没有什么出路的,那是他的认知太低,错过了投资理财的机会吗?可是谁又给过他接受教育,紧跟时代的机会呢?学好语文,不靠天分!

骆驼祥子第二章讲述了祥子刚拥有新车不久,便因军阀混战的乱世遭遇,人生第一次重创,新车被抢,自身沦为苦力,最终趁乱牵走骆驼逃生的经历,也是他满怀希望的人生首次跌入谷底。祥子买下新车后, 日日精心照料,拉车愈发卖力,满心都是靠力气攒钱买第二辆车的念头。彼时,北平城内流传着战争将至的谣言,人心惶惶,不少车夫都不敢远处拉活。 但祥子年轻气盛,又对自己的车和力气充满自信,只当谣言是虚惊,依旧照常出车,一心想多挣些钱。乱世中物价飞涨,拉活的价钱也水涨船高,一天有人出两块钱的高价,让祥子拉着去清华,这是平日里数倍的收入。巨大的诱惑 让祥子放下了顾虑,怀着侥幸心理接下了这趟远活。谁知行至半路,祥子便遭遇了乱兵,不仅新车被当场抢走,自己也被抓去做了军阀的苦力。每日被逼着挑水、喂牲口、搬运物资,受尽折磨,他满心悔恨与愤怒,却无力反抗,只能默默忍耐, 心中始终盘算着逃跑的机会。日子一天天过去,祥子始终留意着军营的动静,伺机寻找脱身的时机。终于在一个军营混乱的夜晚, 祥子趁乱成功逃脱,出逃时还顺手牵走了军营里的三匹骆驼,这三匹骆驼成了他绝境中 唯一的指望,他牵着骆驼在荒郊野岭中艰难前行,一心想逃回北平。而这趟与骆驼的相伴之旅,也为他日后骆驼祥子的绰号埋下了关键伏笔,原本满怀希望的他,自此踏上了坎坷的人生归途。

骆驼祥子第一张以北平洋车夫的生活为背景,塑造出出道城市满怀希望的祥子形象,讲述了他凭借三年苦干买下人生第一辆新车的经历, 为其后续的命运悲剧埋下鲜明的对比伏笔。十八岁的祥子来自乡间,父母双亡,家中薄田也被变卖,走投无路的他被迫来到北平谋生。他身强力壮,模样周正, 做过各种力气活,最终认定拉洋车是最能凭本事赚钱的营生,便励志成为拥有自己车辆的高等车夫,比石北平的洋车夫分三六九等,只有有自己车的车夫才能摆脱被车场压榨的命运,拥有真正的自由。 祥子生来淳朴踏实,身上没有半点城里游手好闲者的陋习,不抽烟不赌钱不喝酒,一心只铺在攒钱买车这件事上。他省吃俭用到极致,每日挣来的钱除了勉强糊口,其余全都小心翼翼攒起来, 哪怕生了病也硬挺着不肯买药。苦熬了整整三年,终于凑够了一百块钱。他攥着这笔来之不易的巨款,挑挑拣拣买下一辆崭新的洋车, 花了九十六元。摸着属于自己的车,祥子激动的几乎落泪。他把买车的日子当做自己的生日,视车如命,每日精心擦拭,爱护备至。这辆新车是祥子对未来所有憧憬的寄托,他满心欢喜的规划着未来,再苦干两年, 攒钱买第二辆车,慢慢攒够资本开一个属于自己的车场,靠自己的力气过上安稳体面的日子。 此时的祥子浑身充满干劲,对生活充满无限希望,全然不知这份靠汗水换来的幸福即将被残酷的现实轻易击碎,而骆驼的外号也在张末悄然埋下伏笔,预示着他坎坷的命运。

一个洋车夫为什么会被人叫做骆驼?一个身强力壮,充满理想的小伙子,怎么会一步一步的变成堕落又自私的末路鬼呢? 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北平城里,病态的社会又吞食了多少像祥子一样的小人物呢?带着这些问题,我们将会用两个视频详细的梳理骆驼祥子的内容, 看看故事的主角祥子是如何从一个充满希望的青年变成骆驼祥子的。 祥子是谁?他是一个从乡下来到北平城的年轻人,靠拉洋车为生。 老舍在小说的开头是这样描写祥子的,他却乎有点像一棵树,坚壮,沉默而又有生气。你们看,这是一个浑身充满力量,内心充满希望的年轻人。 那祥子对拉车这份工作是什么态度呢?他觉得用力拉车去挣口饭吃是天下最有骨气的事,他愿意出去,没人可以拦住他, 这就是祥子,他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力气吃饭,这在他看来是最有尊严的生活方式。祥子有什么理想呢?他想要买一辆属于自己的车。 为什么要买车呢?因为有了自己的车呢,就不用再租别人的车,就不用把辛苦挣来的钱分给车厂的老板。有了自己的车呢,就意味着独立工作,人生自由,生活有盼头。 为了这个理想,祥子不抽烟不喝酒,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攒起来。整整三年,祥子终于凑足了一百块钱,买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辆新车。 来到车的那一天呀,祥子很高兴,揣起保单,拉起车,几乎要哭出来,拉到个屁净地方,细细端详自己的车,在漆板上试着照照自己的脸, 他忽然想起来,今年是二十二岁,好吧,今天就买上新车,就算是生日吧, 人的也是车的好记,而且车既是自己心血,简直没什么不可以把人与车算在一块的地方。 看到没有,祥子把买车的日子当做了自己的生日,把命与车绑在了一起。这辆车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个谋生的工具,更是他全部的希望和尊严。 这就是祥子最初的样子,一个充满理想,勤劳朴实,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年轻人。 可是希望多半落空,祥子也并非例外。买到车不久后的祥子就遇到了第一次打击。 那时候的北平正处于北洋军阀统治的时期,局势混乱,到处是兵荒马乱。有一天呢,有人出十倍的价钱请祥子拉车出城,祥子呢,一心想要多挣点钱,就答应了,结果刚出城, 就连人带车被兵给抓走了,在军营里受尽了很多的苦难,但是祥子他没有放弃,从官兵手里掏了出来之后啊,还顺手的捡了几头骆驼。 祥子本来想把骆驼卖掉换钱再买一辆车,但是骆驼被人压价,他只卖了三十五块钱, 三十五块钱根本不够再买一辆车。祥子带扯着三十五块钱往北平城的方向赶,还没有到城里,祥子就病倒了,他在病中说了梦话,提到了骆驼的事情。就这样,骆驼祥子这个外号 便传开了。祥子回到城里后啊,大家以为他牵骆驼回来发了横财,对他很是热情,但后来发现祥子并没有发财,态度呢,就冷淡了下来。而那个骆驼祥子的外号也只当一个很随便的外号去叫了, 在城里无依无靠的祥子啊,只能先回到自己以前租车的人和车厂。车厂老板刘四爷呢,是个混江湖的,他有一个女儿叫虎妞, 这虎妞的长相性格都很像男人,是个狠角色,他一直呢对祥子很是赏识,觉得祥子呢是个能干的小伙子。 祥子把自己丢车卖骆驼的经历告诉这对妇女之后啊,就把三十块钱存在了刘四爷的手里。 失去了第一辆车,祥子并没有放弃,他迫不及待的想重新买车,继续过着有盼头的生活。所以祥子继续任劳任怨的干活,更加的省吃俭用,甚至开始和别的车夫抢生意了。 为了能够更快更稳的攒钱,祥子决定去杨家拉包车,这样呢,他可以有稳定的收入,但是在杨家,祥子被当做低等的佣人来看待,动不动就被打骂, 他的人格被侮辱,尊严被践踏,祥子忍受不了这样的屈辱,只拿了四天的工钱就离开了。这一次的经历啊,让祥子开始迷茫,为什么这个世界对自己这么的不公平。 离开杨家后,祥子再回到了刘四爷的仁和车场,有一天,虎妞设计让祥子喝了酒,两人发生了关系。 清醒后的祥子啊,非常的后悔,他觉得自己的清白被玷污了,注意哦,祥子不是贪图虎妞的钱,他也不是想要攀上刘四爷这个车场老板, 他只是觉得自己的清白没有了,自己与车场的关系就变得更加的复杂了。祥子决定和虎妞一刀两断,离开了仁和车场。转头曹先生家, 曹先生是那个年代难得的好人,他家里关系和睦,对祥子呢也很宽裕,但是祥子的心情已经被虎妞的事情给影响了,甚至有一次祥子拉车时还不小心摔伤了曹先生。 曹家的女仆高妈还给祥子出了个主意,让他把钱拿去放贷取汇或者存在银行,这样的话呢,就能够钱生钱了。但是祥子不信任这些,他只相信把钱握在自己的手上。 过了一些时日啊,就在祥子正想着去找刘四爷要回自己的钱的时候,啊,虎妞先找上门来了,他告诉祥子自己怀孕了。 这下子祥子是彻底的慌了,他很不愿意就这样和虎妞在一起,可对方的态度呢,却非常的强硬,而且呢已经替他想好了提亲的主意,还贴心的把钱带来还给了他。 这下祥子感到自己无处可逃了,他觉得像掉在了个陷阱里,手脚而且全被夹子夹住,绝没法跑。在这个无可抵御的压迫下,他觉出一个车夫的周身的气运是包括在两个字里, 倒霉。就在祥子为虎妞的事情烦恼的时候啊,他又目睹了一个老车夫的悲惨经历, 老车夫呢,才五十五岁,已经被年日的饥饿和寒冷折磨的不成人形,一进茶馆啊就昏倒过去了,靠着周围的一群车夫的接济才救过来。 最重要的是祥子一直的信念是觉得拥有一辆自己的车就可以过上很好的生活,但眼前的老车夫即使有了自己的车,他和他的孙子还是成天的吃不饱穿不暖, 这对祥子来说是最直接的打击,想着自己以后的生活说不定也是这样,这个时候的祥子甚至都不想那么反抗虎妞了,甚至觉得说不定跟着他还有几天好日子过呢。 就在祥子陷入迷茫的时候啊,更大的打击来了,腊月十三祭灶的那天啊,祥子送曹先生回家,被人给跟踪了。原来曹先生在学校里面讲过一些社会主义的思想,被一个学生给告发了。 而来捉拿曹先生的人呢,竟然是曾经抢过祥子车的大兵孙排长。这时候的他已经做了孙侦探了, 孙侦探认出了祥子,威胁他拿出自己的积蓄来买命。祥子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把钱全都交了出去, 他极度委屈的问我招谁惹谁了?而孙侦探回答道,你谁也没招,就是碰在点上,人就是得胎里腹,咱们都是点上的。 这话让祥子知道,世故不是生活的意外,而是常态,他这种底层人一辈子就是这样的命。 祥子第一次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无所可去,他除了拉车什么也不会做,可拉车的结果不过是攒了钱又被人抢走。 送走剩下的曹家人后啊,他甚至动了偷东西的念头,虽然还是被自己的良心给压了下去,但经历了这两次的变故,进城时的那股心气已经彻底的被消磨, 他发现自己只能是倒霉的骆驼好了。讲到这,我们已经看到满怀期待进城的祥子,好不容易买上了自己的第一辆洋车,却很快在战乱当中被大兵抢走。 他回城里之后呢,骆驼成了他的痛苦的经历的代号,他没有放弃努力,但还是被雇主欺辱,被车厂老板的女儿设计欺骗,乃至两次被抢走全部的积蓄? 失去一切的祥子只能再次的回到了人和车厂,决定和虎妞成亲,然而等待着他的并不是婚姻的幸福, 而是更大的打击和一重又一重的深渊。祥子的结局究竟会如何呢?让我们在下期的视频当中继续一探究竟。怎么品说,只做深度有价值的内容,品读经典,探索人生。我们下个视频再见。

很多老师都告诉你,寒假一定要做好名著的预习,那么你只光读名著的这本书是不够的,一定要了解名著当中的全部考点,小老师通过一条视频,带你梳理清楚不透祥字的全部考点, 再结合着考点去阅读原著,开学之后考到这部名著,就可以轻松得满分了。首先,我们要了解这部作品的文学常识。 作者老舍,原名舒庆春,他是新中国第一位获得人民艺术家称号的作家。那么小老师给你挖的这几个空,都是常会考到的选择和填空题, 那第二,我们要了解主要情节了,主要情节你只需要记住祥字的三起三落,很多题目都可以轻松应对。首先一起他来到北平当人力车夫,苦干了三年,凑足了一百块钱买了一辆新车, 一落连人带车被宪兵抓去当了壮丁。理想第一次破灭了, 二起祥子卖骆驼,拼命拉车,省吃俭用攒钱准备买新车,结果好景无常,二洛干包月的时候,祥子辛勤攒的钱被孙侦探搜去了。第二次希望破灭。 那么三起虎妞用低价给祥子买了邻居二强子的车,祥子又有车了,结果三洛为了置办虎妞的丧事,祥子又把车卖掉了。 那第三,这部作品一定会考到人物的形象,分析人物的品质。那么祥子他老实健壮,如同骆驼一般,性格上他自尊好强,吃苦耐劳,凭借自己的力气去挣饭吃。 最后,他经历了三起三落之后,丧失了信心,变得麻木潦倒,自暴自弃的行尸走肉。 那么故事的主旨,小老师给你总结了一个万能主旨,把这两点记住,考到有关于这部作品的中心主旨都可以这样来回答, 这部作品批判了当时黑暗的旧社会对底层人民的剥削和压迫,在黑暗社会里,想靠个人奋斗出人头地是行不通的。 有关于骆驼祥子的全部考点以及专题演练,小老师也已经给你汇总好,结合着这些完成预习,开学之后考到这部名著,可以轻松得满分。

天没亮透就得滚起来,炮胡高碎啃俩窝头身子骨还没醒透,人就得先上街。这就是拉车的日子。 北平这地界,拉车也分三六九档,你看那些年轻的,腿脚利索,领辆漂亮车专拉整天钱多自由,心里揣的是拉包车或者自个买车的念想。再大点呢,车没那么新了, 可人还有精神,敢拉碗夜里讨生活,胆子和本事都得够。 最苦的是那些车破人老的,大清早钻出来拉点瓜果采货,跑得慢要价低,就为挣出车位和那口脚骨。 他们里头多的是巡警撤了差小贩赔了本,工匠丢了火,走投无路才抓起这车,把的命里最鲜亮的那段早就折完了,如今是把窝头化成的汗,一滴一滴全洒在这马路上。 我祥子从乡下来,十八岁进城,凭的就是一身力气和一副实心肠。我本来觉着只要肯咬牙卖力气,在这城里总能挣口饭吃, 试过不少活计,最后发现拉车好像比别人多一分盼头,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趟会遇见谁会挣这几个字。当然,这得是人和车都精神,有货才能遇上识货的主。 我盘算过,我有力气,年纪轻差的就是点经验,可这不算啥,只要我豁出去练上个十天半月,准能跑出个样来。 到时候另辆好车拉上包月,省吃俭用,一年两年,顶多三四年,我准能给自己打上一辆车顶漂亮的车。 我不怕吃苦,也没那些老油子的话头,我信我自己拉车这行像掉进了胶皮团,可就算在地狱里,我也得当个挺直腰杆的鬼。我决定了,就拉车, 开头不顺,脚脖子冻得跟茧子似的,钻心疼。我知道这是入门的关,非过不可。过了,腿溜出来了,我才知道自己的跑法有多舒坦,步大腰稳,没声响,说站住 蹭两下就定在那,坐我车的人觉着安全舒坦。我一天天的算,一个子一个子的攒。我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不交际,力气是我唯一的本钱,车是我唯一的念想,我把每一分力气都化成汗, 再把每一滴汗都攒成钱。三年,整整三年。我病过,硬挺着,车坏过,自己赔,被辞过,擦干泪转头去找伞坐,心里那团火时而被雨水浇的冒烟,但 从没灭过。我就一个念头,买上自己的车,我就能像棵树一样扎根在这城里,谁的气也不受。睁开眼,力气就是饭。 我要这辆车,九十六块钱,铺主絮叨了多少话,想把价凑个整。我不管我的钱,我的车九十六。 当那张保单揣进怀里,当我亲手拉住那辆车,我的手抖的停不下来,拉到个没人的墙角,我摸着光亮的漆板,摸着喇叭,想摸着自个的骨头。 忽然想起,我二十二了,没爹没娘,早忘了生日得了。今天就是我和这车的生日, 从那天起,天是蓝的,风是柔的,拉包月,车是自己的拉散座,钱是全落的, 心里踏实,脸上就带笑,买卖都顺当。我甚至敢往远了想,照这样再干两年,我就能攒出第二辆车的钱,一辆,两辆,说不定我真能有个自己的车场呢。 梦好像就在前头,伸手就能够着,可北平的胡同啊,他七拐八绕长得看不见头,你也不知道那个岔口,一阵风过来就能把梦吹个窟窿。 我那时候光顾着高兴了,还没明白车能让你挺直腰杆,也能变成拴住你的第一道锁链。至于后来人们为什么都叫我骆驼, 那是另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呢。这是我一生中最接近希望的时刻。

在咸鱼读名著,本本精华轻松拿捏哈喽贝贝们,我是咸鱼!准备好 wifi, 下面正文开始第二节。因为高兴,胆子也就大起来。自从买了车,祥子跑得更快了, 自己的车当然格外小心。可是他看看自己,再看看自己的车,就觉得有些不是味。假如不快跑的话,他自己自从到城里来,又长高了一寸多,他自己嚼出来,仿佛还得往高里长呢。 不错,他的皮肤与模样都更硬棒与固定了一些,而且上唇上也有了小小的胡子,可是他以为还应当再长高一些。 当他走到了小屋门或街门,而必须大低头才能进去的时候,他虽不说什么,可是心中暗自喜欢,因为他已经是这么高大,而觉得还正在发长。他似乎既是个成人,又是个孩子,非常有趣。 这么大的人,拉上那么美的车,他自己的车工资软的颤悠颤悠的,连车把都微微的动弹。车厢是那么亮,垫子是那么白,喇叭是那么响。跑的不快,怎能对得起自己呢?怎能对得起那辆车呢?这一点不是虚荣心,而似乎是一种责任。飞快跑飞跑,不足以充分发挥自己的力量与车的优美。 那辆车也真是可爱,拉过了半年来的,仿佛处处都有了知觉与感情。祥子的一扭腰,一蹲腿或一直挤背,他都就马上应和着,给祥子以最顺心的帮助。他与他之间没有一点隔膜别扭的地方。赶到遇上地平人少的地方,祥子可以用一只手拢着把微微轻响的皮轮,像震力嗖的小风似的催着他跑,飞快而平稳。 拉到了地点,祥子的衣裤都拧的出汗来,哗哗的,像刚从水盆里捞出来的。他感到疲乏,可是很痛快的,值得骄傲的一种疲乏,如同骑着明马跑了几十里那样。假若胆壮,不就是大意?祥子在放胆跑的时候可并不大意。 不快跑,若是对不起人,快跑碰伤了车,便对不起自己。车是他的命,他知道怎样的小心,小心与大胆放在一处,他深信自己与车都是铁做的,因此,他不但敢放胆的跑,对于什么时候出车也不大去考虑。 他觉得用力拉车去挣口饭吃是天下最有骨气的事,他愿意出去,没人可以拦住他。外面的谣言,他不大往心里听,什么西院又来了兵,什么长兴店又打上了仗,什么西市门外又在拉什么奇化门已经关了半天,他都不大注意, 自然街上铺户已都上了门,而马路上站满了武装警察与保安队,他也不便故意去找,自在也和别人一样,急忙收了车。可是谣言他不信,他知道怎样谨慎,特别因为车是自己的。但是他究竟是乡下人,不像城里人那样听见风便是雨。 再说,他的身体使他相信,即使不幸赶到点上,他必定有办法,不至于吃很大的亏。他不是容易欺侮的,那么大的个子,那么宽的肩膀。战争的消息与谣言几乎每年随着春麦一块往起长,麦穗与刺刀可以算作北方人的希望与忧惧的象征。 祥子的新车刚交半岁的时候,正是麦子需要春雨的时节,春雨不一定顺着人民的盼望而降落,可是战争不管有没有人盼望,总会来到。 谣言吧,真事吧,祥子似乎忘了他曾经做过庄稼活。他不大关心战争怎样的毁坏田地,也不大注意春雨的有无。他只关心他的车,他的车能产生烙饼与一切吃食。他是块万能的田地,很驯顺的随着他走,一块活地宝地。 因为缺鱼,因为战争的消息,粮食都涨了价钱,这个祥子知道,可是他和城里人一样的,只会抱怨粮食贵,而一点主意没有。粮食贵,贵吧,谁有法教他贱呢? 这种态度使他只顾自己的生活,把一切祸患灾难都放在脑后。涉入城里的人,对于一切都没有办法。他们可会造谣言,有时完全无中生有,有时把一分真事说成十分,以便显出他们并不愚傻与不做事。 他们像些小鱼,闲着的时候把嘴放在水皮上,吐出几个完全没用的水泡,也怪得意。在谣言里,最有意思是关于战争的别种谣言,往往始终是谣言,好像谈鬼说胡那样,不会说着说着就真见了鬼。关于战争的,正是因为根本没有正确消息,谣言反倒能立竿见影, 在小节目上也许真是有很大的出入,可是对于战争本身的有无,十之八九是正确的。要打仗了,这句话一经出口,早晚会打仗,至于谁和谁打鱼怎么打,那就一个人一个说法了。 祥子并不是不知道这个,不过干苦工的人们,拉车的也在内,虽然不会欢迎战争,可是碰到了他也不一定就准倒霉。每逢战争一来,最着慌的是阔人们,他们一听见风声不好,赶快就想逃命。钱使他们来得快也跑得快,他们自己可是不会跑,因为腿脚被钱坠的太沉重, 他们得雇许多人坐,他们的腿箱子得有人抬,老幼男女得有车拉。在这个时候,专卖手脚的哥们的手与脚就一律跪起来。前门东车站,那 东车站,哦,干脆就给一块四毛钱,不用驳回。兵荒马乱的就是在这个情形下,祥子把车拉出城去。谣言已经有十来天了,东西都涨了价,可是战士似乎还在老远,一时半会不会打到北平来。祥子还照常拉车,并不因为谣言而偷点懒。 有一天拉到了西城,他看出点龙凤来,在沪国四街西口和新街口没有一个招呼。西院啊,清华呀 哒在新街口附近,他转悠了一会,听说车已经都不敢出城。西直门外正在抓车,大车小车,骡车洋车一起抓,他想喝碗茶就往南放车。车口的冷静露出真的危险,他有相当的胆子,但是不便故意的走死路。 正在这个街骨眼,从南来了两辆车,车上坐着的好像是学生,拉车的一边走一边喊,有上清华的,没有 嗨,清华车口上的几辆车没有人打岔,大家有的看着那两辆车淡而不厌的微笑,有的叼着小烟袋坐着,连头也不抬。那两辆车还继续的喊,都哑巴了, 清华两块钱吧。我去,一个年轻光头的矮子看别人不出声,开玩笑似的答应了这么一句,拉过来再找一辆。那两辆车停住了。 年轻光头的愣了一会,似乎不知怎样好了,别人还都不动。祥子看出来出城一定有危险,要不然两块钱轻划,平常只是二三毛钱的事,为什么会没人抢呢?他也不想去, 可是那个光头的小伙子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是有人陪他跑一趟的话,他就豁出去了。他一眼看中了祥子,大个子,你怎样?大个子三个字把祥子招笑了,这是一种赞美,他心中打开了转,凭这样的赞美,似乎也应当捧那深矮胆大的光头一场再说呢。两块钱是两块钱,这不是天天能遇到的事,危险 难道就那样巧?况且前两天还有人说天坛住满了冰,他亲眼看见的,那里连个冰板也没有。这么一想,他把车拉过去了,拉到了西直门城洞里几乎没有什么行人。 祥子的心凉了一些。光头也看出不妙,可是还笑着说,招呼吧,伙计,是福不是祸,今个就是今个了。 祥子知道事情要坏,可是在街面上混了这几年了,不能说不算,不能耍老娘们脾气出了。祥子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马路的左右, 他的心好像直顶他的泪条。到了高粱桥,他向四维打了一眼,并没有一个兵。他又放了点心,两块钱,到底是两块钱,他盘算着没点胆子,哪能找到这么俏的事。他平常很不喜欢说话,可是这阵他愿意跟光头的矮子说几句,街上清净的真可怕,抄土道走吧, 马路上那还用说?矮子猜到他的意思,自要一上变道,咱们就算有点底了,还没拉到变道上。祥子和光头的矮子连车带人都被十来个兵捉了去。 虽然已到庙峰山开庙进香的时节,夜里的寒气可还不是一件单衫所能挡得住的。祥子的身上没有任何累赘,除了一件灰色单军服,上身和一条蓝布军裤都被汉殴的奇臭。自从还没到他身上的时候,已经如此。由这身破军衣,他想起自己原来穿着的白布小褂与那套阴丹士林蓝的夹裤褂,那是多么干净体面。 是的,世界上还有许多比阴丹士林兰更体面的东西。可是祥子知道自己混到那么干净利落已经是怎样的不容易。闻着现在身上的臭汗味,他把以前的挣扎与成功看得分外光荣,比原来的光荣放大了十倍。 他越想着过去,便越恨那些兵们,他的衣服、鞋帽,洋车,甚至于系腰的不戴都被他们抢了去,只留给他清一筷子一块的一身伤和满脚的泡。不过衣服算不了什么,身上的伤不久就会好的。他的车几年的血汗挣出来的那辆车没了, 自从一拉到银盘里就不见了。以前的一切辛苦困难都可以一眨眼忘掉,可是他忘不了,这辆车。吃苦他不怕,可是再弄上一辆车不是随便一说就行的事,至少还得几年的功夫。过去的成功全算白饶,他得重打鼓另开张打头来,祥子落了泪,他不但恨那些兵,而且恨世上的一切了。 凭什么把人欺辱到这个地步呢?凭什么?凭什么?他喊了出来,这一喊虽然痛快了些,马上使他想起危险来。别的先不去管吧,逃命要紧。他在哪里呢?他自己也不能正确的回答出 这些日子了。他随着兵们跑,汗从头上一直流到脚后跟,走得扛着拉着或推着兵们的东西站住,他得去挑水烧火喂牲口,他一天到晚只知道怎样把最后的力气放在手上,脚上,心中成块空白。到了夜晚,头一 id, 他 便向死了过去,而永远不再睁眼也并非一定是件坏事。 最初他似乎记得兵们是往妙峰山一带退去极致到了后山,他只顾得爬山了,而时时想到,不定乃时他会一跤跌到山间里,把骨肉被野鹰们着尽不顾的别的。 在山中绕了许多天,忽然有一天,山路越来越少,当太阳在他背后的时候,他远远的看见了平地。晚饭的号声,把出营的兵丁换回,有几个扛着枪的,牵来几匹骆驼,骆驼 祥子的心一动,忽然的他会思想了,好像迷了路的人忽然找到一个熟悉的标记,把一切都极快的想了起来。骆驼不会过山,他一定是来到了平地。在他的知识里,他晓得京西一带像八里庄、黄村北新安、磨石口、五里屯三家店都有养骆驼的,难道绕来绕去绕到磨石口来了吗? 这是什么战略?假使这群只会跑路与抢劫的兵们也会有战略,他不晓得,可是他却知道,假如这真是磨石口的话,兵们必是绕不出山去,而想到山下来找个活路。磨石口是个好地方,往东北可以回到西山,往南可以奔长新店或丰台,一直出口子,往西也是条出路。 他被兵们这么盘算,心中也就为自己划出一条道来,这到了他逃走的时候了,万一兵们再退回乱山里去,他就是逃出兵的首长,也还有饿死的危险。要逃就得成这个机会, 由这里一跑,他相信一步就能跑回海淀,虽然中间隔着那么多地方,可是他都知道呀。一闭眼,他就有了个地图,这里是磨石口。老天爷,这必须是磨石口。他往东北拐,过金顶山、李王坟就是八大处。从四平台往东奔杏子口,就到了南新庄。 为是有些遮掩,他顶好还顺着山走。从北新庄往北过魏家村,往北过南河滩,再往北到红山头、结王府、静怡园了。 找到静怡园,闭着眼,他也可以摸到海淀去。他的心要跳出来。这些日子,他的血似乎全流到四肢上去,这一刻仿佛全归到心上来,心中发热,四肢反倒冷起来,热望使他浑身发颤。 一直到半夜,他还合不上眼,希望使他快活,恐惧使他惊慌,他想睡,但睡不着,四肢像散了似的,在一些干草上放着, 什么,想动也没有,只有天上的星伴着自己的心跳。骆驼忽然哀叫了两声,离他不远。他喜欢这个声音,像夜间忽然听到鸡鸣那样,使人悲哀,又觉得有些安慰。远处有了炮声,很远,但清清楚楚的是炮声。 他不敢动,可是马上营里乱起来,他闭住了气。机会到了,他准知道兵们又得退却,而且一定是往山中去。这些日子的经验使他知道,这些兵的打仗方法,和困在屋中的蜜蜂一样,只会到处乱撞。有了炮声,兵们一定得跑,那么他自己也该精神着点了。 他慢慢的闭着气,在地上爬,目的是在找到那几匹骆驼。他明知道骆驼不会帮助他什么,但他和他们既同是俘虏,好像必须有些同情。军营里更乱了,他找到了骆驼,几块土岗似的在黑暗中爬伏着,除了粗大的呼吸,一点动静也没有,似乎天下都很太平。 这个叫他壮起点胆子来。他伏在骆驼旁边,像冰钉藏在沙口袋后面,那样极快的。他想出个道理来,炮声是由南边来的,即使不是真心作战,至少也是个此路不通的警告,那么这些兵还得逃回山中去。 真要是上山,他们不能带着骆驼,这样骆驼的命运也就是他的命运,他们要是不放弃这几个牲口呢?他也跟着完事,他们忘记了骆驼,他就可以逃走。把耳朵贴在地上,他听着有没有脚步声来,心跳的极快。不知等了多久,始终没人来拉骆驼, 他大着胆子坐起来,从骆驼的双缝间望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四外漆黑。逃吧,不管是急是凶 逃第三节祥子已经跑出二三十步去,可又不肯跑了,他舍不得那几匹骆驼,他在世界上的财产现在只剩下了自己的一条命,就是地上的一根麻绳,他也乐意拾起来,即使没用,还能稍微安慰他一下,至少他手中有条麻绳,不完全是空的。 逃命是要紧的,可是赤裸裸的一条命有什么用呢?他得带走这几匹牲口。虽然还没想起骆驼能有什么用处,可是总得算是几件东西,而且是块不小的东西。他把骆驼拉了起来, 对待骆驼的方法他不大,小的可是他不怕他们,因为来自乡间,他敢挨近牲口们。骆驼们很慢很慢的立起来,他顾不得细调查他们是不是都在一块拴着,觉得可以拉着走了,他便迈开了步,不管是拉起来一个还是全吧,一迈步,他后悔了,骆驼在口内负重惯了的是走不快的, 不但是得慢走,还需谨慎的慢走。骆驼怕滑,一汪而水一片泥,都可以教他们劈了腿或蛇扭了膝。骆驼的价值全在四条腿上,腿一完全完。而祥子是想逃命呀, 可是他不肯再放下他们,一切都交给天了,白得来的骆驼是不能放手的。因拉惯了车,祥子很有些辨别方向的能力,虽然如此,他现在心中可有点乱, 当他找到骆驼们的时候,他的心似乎全放在他们身上了,极致把他们拉起来,他弄不清哪是哪了,天是那么黑,心中是那么急,即使他会看看星调一调方向,他也不敢从容的去这么办。星星们在他眼中好似比他还着急,你碰我,我碰你的,在黑空中乱动, 祥子不敢再看天上,他低着头,心里急着脚步,不敢放快的往前走。他想起了这个既是拉着骆驼,便需顺着大道走,不能再沿着山坡,由磨石口。假如这是磨石口,到黄村是条直路, 这既是走骆驼的大路,而且一点不绕远不绕远,在一个洋车夫心里有很大的价值。不过这条路上没有遮掩, 万一再遇上兵呢?即使遇不上大兵,他自己那身破军衣,脸上的泥与那一脑袋的长头发,能使人相信他是个拉骆驼的吗?不像,绝不像个拉骆驼的, 倒很像个逃兵。逃兵被关中拿去还倒是小事,叫村中的人们捉住,至少是活埋。想到这,他哆嗦起来,背后骆驼蹄子噗噗轻响,猛然吓了他一跳。他要打算逃命,还是得放弃这几个累赘,可是到底不肯撒手骆驼鼻子上的那条绳子, 走吧走,走到哪里算哪里,遇见什么说什么,活了呢赚几条牲口,死了呢?认命。可是他把军衣脱下来,一把将领子扯掉,那对还肯负责任的铜纽也被揪下来,置在黑暗中,连个响声也没发。然后他把这件无领无纽的单衣斜搭在身上,把两条袖子在胸前结成了结子,像背包袱那样。 这个他以为可以减少些拜兵的嫌疑,裤子也挽高起来一块。他知道这还不十分像拉骆驼的,可是至少也不完全像个逃兵了,加上他脸上的泥,身上的汗,大概也够个没黑子的谱了。他的思想很慢,可是想的很周到,而且想起来马上就去执行。夜黑天里没人看见他。他本来无需乎立刻这样办,可是他等不得, 他不知道时间也许忽然就会天亮。既没顺着山路走,他白天没有可以隐藏起来的机会,要打算白天也照样赶路的话,他必须使人相信他是个没黑子。 想到了这个,也马上这么办了,他心中痛快了些,好似危险已过,而眼前就是北平了,他必须稳稳当当的快到城里,因为他身上没有一个钱,没有一点干粮,不能再多耗时间。 想到这里,他想骑上骆驼,省些力气,可以多挨一会饥饿,可是不敢去骑,即使很稳当,也得先叫骆驼跪下他才能上去。时间是值钱的,不能再麻烦。况且他要是上了那么高,便更不容易看清脚底下骆驼若是摔倒,他也得陪着, 不就这样走吧。大概的他觉出是顺着大路走呢,方向地点都有些茫然。夜深了,多日的疲乏与逃走的京剧使他身心全不舒服, 极致走出来一些路,脚步是那么平匀缓慢,他渐渐的仿佛困倦起来。夜还很黑,空中有些湿冷的雾气,心中更觉得渺茫。用力看看地,地上老乡有一岗一岗的极致,放下脚去却是平坦的。这种小心与受骗,叫他更不安静,几乎有些烦躁, 爽性,不去管地上了,眼往瓶里看,脚擦着地走。寺外什么也看不见,就好像全世界的黑暗都在等着他似的。由黑暗中迈步,再走入黑暗中,身后跟着那不声不响的骆驼, 外面的黑暗渐渐习惯了,心中似乎停止了活动,他眼不由的闭上了,不知道是往前走呢,还是已经站住了,心中只觉得一浪一浪的波动,似一片波动的黑海,黑暗与心结成一气,都渺茫,都起落,都恍惚。 忽然心中一动,像想起一些什么,又似乎是听见了一些声响,说不清,可是又睁开了眼,他确实还往前走呢,忘了刚才是想起什么来。寺外也并没有什么动静,心跳了一阵,渐渐又平静下来, 他嘱咐自己不要再闭上眼,也不要再乱想,快快的到城里是第一件要紧的事,可是心中不想事,眼睛就很容易在闭上,他必须想念着点什么,必须醒着。他知道一旦倒下,他可以一气睡三天,想什么呢? 他的头有些发晕,身上潮露露的,难过,头发里发痒,两脚发酸,口中又干又涩。他想不起别的,只想可怜自己, 可是连自己的事也不大能详细的想了,他的头是那么虚空昏胀,仿佛刚想起自己就又把自己忘记了,像将要灭的蜡烛,连自己也不能照明白了似的, 再加上四维的黑暗,使他觉得像在一团黑气里浮荡。虽然知道自己还存在着,还往前迈步,可是没有别的东西来证明他准是在哪里走,就很像独自在荒海里扶着那样不敢相信自己。 他永远没尝受过这种惊疑不定的难过与绝对的寂寞。平日他虽不大喜欢交朋友,可是一个人在日光下,有太阳照着他的四肢,有个样东西呈现在目前,他不至于害怕, 现在他还不害怕,只是不能确定一切使他受不了。身为骆驼们,要是像罗马那样不老实,也许倒能教他打起精神去注意他们,而骆驼偏偏是这么训顺训顺的使他不耐烦。 在心神最恍惚的时候,他忽然怀疑骆驼是否还在他的背后叫他吓一跳,他似乎很相信这几个大牲口会轻轻的钻入黑暗的岔路中去,而他一点也不晓得像拉着快兵那样能渐渐的化进。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坐下了,若是他就是这么死去,就是死后有知,他也不会记得自己是怎么坐下的和为什么坐下的。 坐了五分钟,也许是一点钟,他不晓得,他也不知道他是先坐下然后睡着还是先睡着然后坐下的。大概他是先睡着了然后坐下的,因为他的疲乏已经能使他立着睡去的。 他忽然醒了,不是那种自自然然的由睡而醒,而是猛的一下,像由一个世界跳到另一个世界,都在一睁眼的功夫里,看见的还是黑暗,可是很清楚的听见一声机敏是那么清楚,好像有个坚硬的东西在他脑中划了一下,他完全清醒过来,骆驼呢?他顾不得想别的, 绳子还在他手中,骆驼也还在他旁边。他心中安静了,懒得起来,身上酸懒,他不想起来,可也不敢再睡,他得想细细的想。好主意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他的车,而喊出凭什么,凭什么。 但是空喊是一点用处没有的。他去摸摸骆驼,他始终还不知自己拉来几匹,摸清楚了,一共三匹,他不觉得这是太多还是太少,他把思想集中到这三匹身上,虽然还没想妥一定怎么办,可是他渺茫的想到,他的将来全仗着这三个牲口,为什么不去卖了他们再买上一辆车呢?他几乎要跳起来了, 可是他没动,好像因为先前没想到这样最自然最省事的办法而觉得应当惭愧似的。喜悦胜过了惭愧,他打定了主意,刚才不是听到鸡鸣吗?即使鸡有时候在夜间一两点钟就打鸣,反正离天亮也不甚远了。 有鸡鸣就必有村庄,说不定也许是北新安吧,那里有养骆驼的,他得赶快的走,能在天亮的时候赶到把骆驼出了手,他可以一进城就买上一辆车, 兵荒马乱的期间,车必定便宜些,他只顾了想买车,好似卖骆驼是件毫无困难的事。想到骆驼与洋车的关系,他的精神壮了起来,身上好似一向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假如他想到拿着三匹骆驼能买到一百亩地,或是可以换几颗珍珠,他也不会这样高兴,他极快的立起来,扯起骆驼就走。 他不晓得现在骆驼有什么行市,只听说过在老年间没有火车的时候,一条骆驼要值一个大宝,因为骆驼力气大而吃的比罗马还省。 他不希望得三个大宝,只盼望换个百八十的,恰好购买一辆车的。越走天越亮了,不错,亮处是在前面,他却是朝东走呢。 即使他走错了路,方向可是不差。山在西,城在东,他晓得这个寺外由一致的漆黑渐渐能分出深浅,虽然还辨不出颜色,可是田母远树已都在普遍的灰暗中有了形状。 星星间隙,天上照着一层似云又似雾的灰气,暗淡,可是比以前高起许多去。祥子仿佛敢抬起头来了,他也开始闻见路旁的草味,也听见几声鸟鸣,因为看见了渺茫的雾行,他的耳目口鼻好似都恢复了应有的作用。 他也能看到自己身上的一切,虽然是那么破烂狼狈,可是能以相信自己却是还活着呢,好像噩梦初醒时那样,觉得生命是何等的可爱。 看完了他自己,他回头看了看骆驼和他一样的难看,也一样的可爱。正是牲口脱毛的时候,骆驼身上已经都露出那灰红的皮,只有东一缕西一块的,挂着些零散的没力量的,随时可以脱掉的长毛,像些兽中的庞大的乞丐。 挺可怜的,是内长而无毛的脖子那么长,那么秃,弯弯的,愚笨的伸出老远,像条失忆的兽龙。可是祥子不增嫌他们,不管他们是怎样的不体面,到底是些活东西,他承认自己是世上最有运气的人,上天送给他三条足以换一辆洋车的活宝贝,这不是天天能遇到的事, 他忍不住的笑了出来。灰天上透出些红色,地与远处显得更黑了,红色渐渐的与灰色融调起来,有的地方成为灰紫的,有的地方特别的红,而大部分的天色是葡萄灰的。又待了一会,红中透出明亮的金黄来,各种颜色都露出些光。忽然一切东西都非常的清楚了, 跟着东方的早霞变成一片深红,头上的天显出蓝色,红霞碎开,金光一道一道的射出,横的是霞,直的是光。在天的东南角织成一部极伟大光滑的蛛网,绿的田树野草都由暗绿变为发光的翡翠,老松的盖上染上了金红,飞鸟的翅儿闪起金光,一切的东西都带出效益, 祥子对着那片红光要大喊几声,自从一被大兵拉去,他似乎没看见过太阳,心中老在咒骂,头老低着,忘了还有日月忘老天。现在他自由的走着路,越走越光明,太阳给草叶的露珠一点金光,也照亮了祥子的眉发,照暖了他的心。 他忘了一切困苦,一切危险,一切疼痛。不管身上是怎样蓝缕污浊,太阳的光明与热力并没将他除外,他是生活在一个有光有热力的宇宙里。 高兴,他想欢呼,看看身上的破衣,再看看身后的三匹脱毛的骆驼,他笑了笑,就凭四条这么不体面的人与牲口,他想居然能逃出危险,能又朝着太阳走路,真透着奇怪。不 必再想谁是谁飞了,一切都是天意,他以为他放了心,缓缓的走着,自要老天保佑,他什么也不必怕走到什么地方啊,不想问了,虽然田间也有男女来做工, 走吧,就是一时迈不出骆驼去,似乎也没大关系了,先到城里再说。他可想再看见城市,虽然那里没有父母亲戚,没有任何财产,可是那到底是他的家,全个的城都是他的家,一到那里他就有办法。远处有个村子,不小的一个村子,村外的柳树像一排高而绿的护兵, 低头看着那些矮矮的房屋,屋上拂着些炊烟,远远的听到村犬的吭声,非常的好听。他一直奔了村子去,不想能遇到什么俏事,仿佛只是表示他什么也不怕。他是好人,当然不怕村里的良民,现在人人都是在光明和平的阳光下, 假若可能的话,他想要一点水喝,就是要不到水也没关系,他既没死在山中,多可一会儿算得了什么呢?村犬向他叫,他没大注意,妇女和小孩们的注视他,使他不大自在了。 他必定是个很奇怪的拉骆驼的,他想要不然大家为什么这样呆呆的看着他呢?他觉得非常的难堪,兵们不拿他当个人,现在来到村子里,大家又看他像怪物, 他不晓得怎样好了。他的身量力气一向使他自尊自傲,可是在过去的这些日子,无缘无故的他受尽了委屈与困苦。他从一家的屋脊上看过去,又看见了那光明的太阳,可是太阳似乎不像刚才那样可爱了。 村中的唯一的一条大道上,猪尿马尿与污水会成好些个发臭的小福祥子唯恐把坨滑倒,很想休息一下。道北有个较比阔气的人家,后边是瓦房大门,可是只拦着个木栅,没有木门,没有门楼。祥子心中一动,瓦房财主木栅,而莫门楼养骆驼的主。 好吧,他就在这休息会吧,万一有个好机会把骆驼打发出去呢。色色色, 祥子叫骆驼们跪下,对于调动骆驼的口号,他只晓得色是表示跪下。他很得意的应用出来,特意叫村人们明白,他并非是外省。骆驼们真跪下了,他自己也大大方方的坐在一株小柳树下,大家看他,他也看大家,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足以减少村人的怀疑。 坐了一会,院中出来个老者,拦部小挂,敞着怀,脸上很亮,一看便知道是乡下的财主。祥子打定了主意,老者,水现成吧,喝完啊。老者的手在胸前搓着泥卷,打量了祥子一眼,细细看了看,三匹骆驼,有水,哪来的 西边?祥子不敢说地名,因为不准,知道西边有兵呀。老者的眼盯住祥子的军库,叫大兵裹了去,刚逃出来啊,骆驼出西口没什么险了吧,兵都入了山,路上很平安。嗯,老者慢慢点着头,你等等,我给你拿水去。 祥子跟了进去,到了院中,他看见了四匹骆驼。老者,留下我的三匹凑一把吧。哼, 一爸倒退三十年的话,我有过三爸,年头变了,谁还喂得起骆驼?老头立住,呆呆的看着那四匹牲口待了半天。前几天本想和街坊搭伙,把他们送到口外去放青,东也闹冰,西也闹冰,谁敢走啊, 在家里拉下吧,看着就交心,看着就交心,瞧这些苍蝇,赶明天大热起来,再加上蚊子,眼看着好好的牲口活活受罪,真 老者连连的点头,似乎有无限的感慨与牢骚。老者留下我的三匹,凑成一把到口外去放青,欢蹦乱跳的牲口一夏天在这准叫苍蝇蚊子给拿个半死。祥子几乎是央求了, 可是谁有钱买呢?这年头不是养骆驼的年头了,留下吧,给多少是多少,我把他们出了手,好到城里去谋生。 老者又细细看了祥子一番,觉得他绝不是个匪类,然后回头看了看门外的牲口,心中似乎是真喜欢那三匹骆驼。明知买到手中并没好处,可是爱书的人见书就想买,养马的见了马就舍不得,有过三瓣骆驼的也是如此, 况且祥子说可以贱卖呢,懂行的人得到个便宜就容易忘掉东西买到手中有没有好处?小伙子,我要是钱富裕的话,真想留下。老者说了实话, 干脆就留下吧,瞧着办的了。祥子是那么诚恳,弄得老头子有点不好意思了。说真的,小伙子倒退三十年,这值三个大宝,现在的年头又搭上兵荒马乱,我你还是到别处吃喝吆喝去吧,给多少是多少。 祥子想不出别的话,他明白老者的话很实在,可是不愿意满世界去卖骆驼,卖不出去也许还出了别的毛病。你看你看,二三十块钱真不好说出口来,可是还真不容易往外拿呢。这个年头没法子,祥子心中也凉了些,二三十块离买车还差的远呢。 可是第一他愿最快办完,第二,他不相信能,这要巧,但遇上个买主,老者给多少是多少,你是干什么的?小伙子,看得出你不是干这一行的。祥子说了实话 哦,你是拿命换出来的这些牲口。老者很同情祥子,而且放心,这不是偷出来的,虽然和偷也差不远,可是究竟中间还隔着层大冰,冰灾之后,什么事都不能按着长点说。这么着吧,伙计,我给三十五块钱吧,我要说这不是便宜,我是小狗子,我要是能再多拿一块,也是个小狗子, 我六十多了,哼,还教我说什么好呢!祥子没了主意,对于钱,他向来是不肯放松一个的, 可是在军队里这些日子,忽然听到老者这番诚恳而带有感情的话,他不好意思再争论了。况且,可以拿到手的三十五块现羊,似乎比希望中的一万块更可靠。虽然一条命只换来三十五块钱的确是少一些,就单说三条大活,骆驼也不能,绝不能只值三十五块大洋。 可是有什么法呢?骆驼算你的了。老者,我就再求一件事,给我找件小挂和一点吃的那行。 祥子喝了一气凉水,然后拿着三十五块很亮的现洋,两个棒子面饼子,穿着江湖道凶器的一件破白小褂,要一步迈到城里去。第四节,祥子在海淀的一家小店里躺了三天,身上忽冷忽热,心中迷迷糊糊,牙床上起了一溜子泡,只想喝水,不想吃什么, 饿了三天,火气降下去,身上软的像皮糖似的。恐怕就是在这三天里,他与三匹骆驼的关系有梦话或胡话中被人家听了去,一清醒过来,他已经是骆驼祥子了。自从一到城里来,他就是祥子,仿佛根本没有个性。如今骆驼摆在祥子之上,就更没有人关心他到底姓什么了,有姓无姓他自己也并不在乎, 不过三条生扣才花了那么几块钱,而自己倒落了个外号,他觉得有点不大上算。刚能挣扎着立起来,他想出去看看,没想到自己的腿能会这样的不吃力。走到小店门口,他一软就坐在了地上,昏昏沉沉的坐了好大半天,头上溅了两汗,又忍了一会,他睁开了眼,肚中想了一阵,觉出点饿来, 极慢的立起来,找到了个馄饨,挑要了碗馄饨,他仍然坐在地上,瞎了口汤,觉得恶心,在口中含了半天,勉强的咽下去,不想再喝,可是待了一会,热汤像鼓馅似的一直通到腹部,打了两个响嗝,他知道自己又有了命,肚中有了点食,他顾得看看自己了, 身上瘦了许多,那条破裤已经脏的不能再脏,他懒得动,可是要马上恢复他的干净利落,他不肯就这么神头鬼脸的进城去, 不过要干净利落就得花钱,剃剃头,换换衣服,买鞋袜都要钱,手中的三十五元钱应当一个不动连一个不动,还离买车的数很远呢。可是他可怜了自己, 虽然被兵们拉去不多的日子,到现在一想一切都像个噩梦,这个噩梦使他老了许多,好像他忽然的一切增多了好几岁。看着自己的大手大脚,明明是自己的,可是又想忽然有什么地方找到的, 他非常的难过,他不敢想过去的那些委屈与危险,虽然不去想,可依然的存在,就好像连阴天的时候不去看天,也知道天是黑的,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是特别的可爱,不应当在太自苦。 他立起来明知道身上还很软,可是刻不容缓的想去打扮打扮,仿佛只要剃剃头,换件衣服,他就能立刻强壮起来似的。打扮好了,一共才花了两块二毛钱, 近似唐布的一身本色,粗布裤,挂一元青布鞋,八毛线片制成的袜子一毛五,还有顶二毛五的草帽。脱下来的破东西换了两包火柴,拿着两包火柴顺着大道他往西之门走,没走出多远,他就觉出软弱疲乏来了。 可是他咬上了牙,他不能坐车,从哪方面看也不能坐车,一个乡下人拿十里八里还能当做道吗?况且自己是拉车的, 这且不提,以自己的身量力气而被这小小的一点病拿住笑话,除非一跤栽倒,再也爬不起来。他满地滚也得滚进城去,绝不服软。今天要是走不进城去,他想祥子便算完了,他只相信自己的身体,不管有什么病。 晃晃悠悠的,他放开了步。走出海淀。不远,他眼前起了金星,扶着棵柳树,他定了半天神,天旋地转的闹慌了会儿,他始终没肯坐下。天地的旋转慢慢的平静起来,他的心好似有老远的又落到自己的心口中。擦擦头上的汗,他又迈开了步, 已经剃了头,已经换上新衣新鞋,他以为这就十分对得起自己了,那么腿得尽他的责任。走,遗弃。他走到了官乡, 看见了人马的忙乱,听见了复杂刺耳的声音,闻见了干臭的味道。踏上细软污浊的灰土,祥子想爬下去吻一吻那个灰臭的地,可爱的地生长阳前的地, 没有父母兄弟,没有本家亲戚,他的唯一的朋友是这座古城,这座城给了他一切,就是在这里饿着也比乡下可爱。这里有的看,有的听,到处是光色,到处是声音,自己只要卖力气,这里还有数不清的钱,吃不尽穿不完的万样好东西。 在这里要饭也能要到荤汤辣水的乡下只有棒子面才到。高粱桥西边,他坐在河岸上落了几点热泪。太阳平息了,河上的老柳歪歪着梢头挂着点金光。 河里没有多少水,可是长着不少的绿枣,像一条油腻的长绿的袋子,窄长深绿,发出些微腥的潮味。河岸北的麦子已吐了芒,矮小枯干,叶上落了一层灰土。 河南的荷塘的绿叶细小无力的浮在水面上,叶子左右时时冒起些细碎的小水泡。东边的桥上,来往的人与车过来过去,在斜阳中特别显着匆忙,仿佛都感到暮色渐近的一种不安。 这些在祥子的眼中耳中都非常的有趣与可爱。只有这样的小河,仿佛才能算是河,这样的树麦子、荷叶桥梁才能算是树麦子、荷叶与桥梁,因为他们都属于北平。坐在那里,他不忙了,眼前的一切都是熟悉的,可爱的就是坐着死去,他仿佛也很乐意。 歇了老大半天,他到桥头吃了碗老豆腐,醋、酱油、花椒油、韭菜末,被热的雪白的豆腐一烫,发出点点香美的味,香的使祥子要闭住气。捧着碗看着那深绿的韭菜末,他守不住的哆嗦。吃了一口豆腐把身体烫开一条路,他自己下手又加了两小勺辣椒油,一碗吃完,他的汗已湿透了裤腰, 半闭着眼把碗递出去,再来一碗。站起来,他觉出他又像个人了。太阳还在西边的最低处,河水被晚霞照得有些微红,他痛快的要喊叫出来,摸了摸脸上那块平滑的疤,摸了摸袋中的钱,又看了一眼角楼上的阳光。他硬把病忘了,把一切都忘了,好似有点什么心愿。他决定走进城去。 城门洞里挤着各样的车,各样的人,谁也不敢快走,谁可都想快快过去。鞭声、喊声、骂声、喇叭声、铃声、笑声,都被门洞像一架扩音机似的,嗡嗡的连成一片,仿佛人人都发着点声音都嗡嗡的响。 祥子的大脚东叉,一步西跨一步,两手左右的波落像条瘦长的大鱼随浪欢跃那样挤进了城。一眼便看到新街口,道路是那么宽那么直,他的眼发了光,和东边的屋顶上的反光一样亮。他点了点头。他的铺盖还在西安门大街,人和车场呢,自然他想奔那里去, 因为没有家小,他一向是住在车场里,虽然并不永远拉场子里的车。仁和的老板刘四爷是已快七十岁的人了,人老心可不老实。 年轻的时候,他当过库兵,设过赌场,买卖过人口,放过阎王帐,干这些营生所应有的资格与本领,利己心路、手段、交际自号等等,刘四爷都有。在前清的时候打过群架,抢过良家妇女,跪过铁锁。跪上铁锁,刘四并没皱一皱眉,没说一个饶命官司叫他硬挺了过来,这叫做自号。 出了狱,恰巧入了民国,巡警的势力越来越大,刘四爷看出地面上的英雄已成了过去的事,即使皇天霸在世,也不会有多少机会了。他开了个洋车厂子,土混混出身,他晓得怎样对付穷人,什么时候该紧一把,哪里该松一棍。他有善于调动的天才,车夫们没有敢跟他耍骨头的。 他一瞪眼和他哈哈一笑,能把人弄得迷迷糊糊的,仿佛一脚蹬在天堂,一脚蹬在地狱,只好听他摆弄。到现在他有六十多辆车,治坏的也是七八成新的。他不存破车, 车租他的比别家的大,可是到三节,他比别家多放着两天的份。仁和厂有地方住,拉他的车的光棍都可以白住,可是得交上车份,交不上账。而和他苦腻的他扣下铺盖,把人当个破水壶似的扔出门外,大家若是有个急事急病,只需告诉他一声,他不含糊,水里活里他都热心的帮忙,这叫做自豪。 刘四爷是虎象,快七十了,腰板不弯,拿起腿还走个十里二十里的,两只大圆眼,大鼻头,方嘴,一对大虎牙一张口就像个老虎,个子几乎与祥子一边高,头剃的很亮,没留胡子。他自居老虎,可惜没有儿子,只有个三十七八岁的虎女。知道刘四爷的,就必也知道虎牛, 他也长得虎头虎脑,因此吓住了。男人帮助父亲办事是把好手,可是没人敢娶他做太太,他什么都和男人一样,连骂人也有男人的爽快,有时候更多一些花样。刘四爷打外虎妞打内妇女,把人和车厂治理的铁桶一般, 人和厂成了洋车界的权威。留家妇女的办法常常在车夫与车主的口上,如读书人的引经据典。在买上自己的车以前,祥子拉过人和厂的车,他的积蓄就交给刘四爷给存着, 把钱凑够了数,他又过来买上了那辆新车。刘四爷看看我的车,祥子把新车拉到仁和厂去,老头子看了车一眼,点了点头,不离我可还得在这住多早,我拉上包月才去住宅门,祥子颇自傲的说行, 刘四爷又点了点头。于是祥子找到了包月,就去住宅山调了事,而又去拉散座,便住在仁和厂,不拉刘四爷的车。而能住在仁和厂,据别的车夫看,是件少有的事。 因此,甚至有人猜测祥子必和刘老头子是亲戚,更有人说刘老头子大概是看上祥子,而想给虎妞弄个招门纳婿的小人。这种猜想里虽然怀着点度限,可是万一要真是这么回事呢?将来刘四爷一死,仁和厂就一定归了祥 子。这个叫他们只敢胡猜,而不敢在祥子面前说什么不受听的。其实呢,刘老头子的优待祥子是另有笔账。祥子是这样的,一个人在新的环境里还能保持着旧的习惯, 假如他去当了兵,他绝不会一穿上那套虎皮,马上就不傻装傻的去欺负人。在车场子里,他不闲着,把汗一落下去,他就找点事做,他去擦车打气,晒雨布抹油,用不着谁支持,他自己愿意干,干的高高兴兴,仿佛是一种极好的娱乐。 厂子里靠厂总住着二十来个车夫,收了车,大家不是坐着闲谈,便是蒙头大睡。祥子只有祥子的手不闲着。初上来,大家以为他是向刘四爷献殷勤,狗是巴结人,过了几天,他们看出来他一点没有卖,好讨巧的意思,他是那么真诚,自然也就无话可说了。 刘老头子没有夸奖过他一句,没有格外多看过他一眼。老头子心里有数,他晓得祥子是把好手,即使不拉他的车,他也还愿意。祥子在厂子里 有祥子在这,先不提别的院子与门口永远扫的干干净净。虎妞更喜欢这个傻大个,他说什么祥子老用心听着,不和他争辩。别的车夫因为受尽苦楚,说话总是横着来,他一点不怕他们,可是也不愿多搭理他们,他的话所以都留给祥子听。当祥子去拉包月的时候,流家妇女都仿佛失去一个朋友, 感到他一回来,连老头子骂人也似乎更痛快而慈善一些。祥子拿着两包火柴进了仁和厂,天还没黑,刘家妇女正在吃晚饭,看见他进来,虎妞把筷子放下了。祥子,你让狼叼了去,还是上非洲挖金矿去了?哼! 祥子没说出什么来,刘四爷的大圆眼在祥子身上绕了绕,什么也没说。祥子戴着新草帽坐在他们对面,你要是还没吃了的话,一块吧。虎妞仿佛是招待的好朋友, 祥子没动,心中忽然感觉到一点说不出来的亲热。一向他拿人和场当作家,拉包月主人常换拉散坐坐一会,一改只有这里老让他住,老有人跟他说些闲话,现在刚逃出命来,又回到熟人这里来,还让他吃饭,他几乎要怀疑他们是否要欺弄他,可是也几乎落下泪来。刚吃了两碗老豆腐, 他表示出一点礼让,你干什么去了?刘四爷的大圆眼还盯着祥子车呢,车?祥子脆了口唾沫,过来,先吃晚饭,毒不死你,两碗老豆腐管什么事? 虎妞一把将他扯过去,好像老嫂子疼爱小叔那样。祥子没去端碗,先把钱掏了出来,四爷先给我拿着,三十块 八点零钱又放在衣袋里。刘四爷用眉毛稍问了句,哪来的?祥子一边吃一边把被兵拉去的事说了一遍,哼,你这个傻小子! 刘四爷听完摇了摇头,拉进城来卖给汤锅也值十几多块一头,要是冬天驼毛齐全的时候,三皮得卖六十块。祥子早就有点后悔,一听这个更难过了。可是继儿一想,把三只活活的牲口卖给汤锅去挨刀,有点缺德,它和骆驼都是逃出来的,就都该活着。 什么也没说,他心中平静了下去。虎姑娘把家伙撤下去。刘四爷仰着头,似乎是想起点来什么,忽然一笑,露出两个越老越结实的虎牙。傻子,你说并在了海淀, 为什么不由黄村大道一直回来,还是绕西山回来的?怕走大道叫人追上,万一村子里的人想过味来,还拿我当逃兵呢。刘四爷笑了笑,眼珠往心里转了两转,他怕祥子的话有鬼病,万一那三十块钱是抢了来的呢?他不便带人存着脏物, 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什么不法的事也干过,现在他自居是改邪归正,不能不小心,而且知道怎样的小心。 祥子的叙述只有这么个份子,可是祥子一点没发毛过的解释开,老头子放了心怎么办呢?老头子指着那些钱说,听你的,再买辆车。老头子又露出虎牙,似乎是说,自己买上车还白住我的地方不够 买就得买新的。祥子没看刘四爷的牙,只顾得看自己的心。借给你一分利,别人借是二分五。 祥子摇了摇头,跟车铺打印子,还不如给我一分利呢,我也不打印子。祥子出着神说,我慢慢的省够了,数现钱买现货。老头子看着祥子,好像是看着个什么奇怪的字似的,可恶而没法生气。待了会,他把钱拿起来,三十, 别打马虎眼。没错,祥子,立起来睡觉去,送给你老人家一包养火。他放在桌子上一包火柴,又愣了愣,不用对别人说骆驼的事。第五节,刘老头子的确没提祥子宣传,可是骆驼的故事很快的由海淀传进城里来。 以前大家虽找不出祥子的毛病,但是以他那股子干倔的劲,他们多少以为他不大合群别扭。自从骆驼祥子传开了以后,祥子虽然还是闷着头干,不大和气,大家对他就有点另眼看待了。 有人说他十个金屌,有人说他白弄了三百块大洋,那自信知道的最详确的,才点着头说他从西山拉回三十匹骆驼。说法虽然不同,结论是一样的,祥子发了邪财。对于发邪财的人,不管这家伙是怎样的不得哥们,大家照例是要敬重的。 卖力气挣钱既是那么不容易,人人盼望发点邪财,邪财既是那么千载难遇,所以有些财气的必定是与众不同,福大命大。因此,祥子的沉默语不合群,一遍变成了贵人与池。他应当这样,而他们理该赶着他去拉拢得了。祥子,说说,说说你怎么发的财?这样的话,祥子天天听到 他一声不响,直到逼急了他的那块疤有点发红了,才说,发财,妈的,我的车哪去了?大家开始思索, 但是替别人忧虑,总不如替人家喜欢大家于是忘记了祥子的车,而去想着他的好运气。过了些日子,大伙看祥子仍然拉车,并没改了行当或买了房子置了地,也就对他冷淡了一些。而提到骆驼,祥子的时候也不再追问为什么他偏偏是骆驼,仿佛他根本就应当叫做这个似的。 祥子自己可并没轻描淡写的随便忘了这件事,他恨不得马上就能再买上辆新车,越着急便越想着原来那辆 一天到晚他任劳任怨的去干,可是干着干着,他便想起那回事。一想起来,他心中就觉得发堵,不由得想到,要强又怎样呢?这个世界并不因为自己要强而公道一些,凭着什么把他的车白白抢去呢?即使马上再弄来一辆胭脂,不再遇上那样的事呢? 他觉得过去的事像个噩梦,使他几乎不敢再希望将来。有时候他看别人喝酒吃烟跑土窑子,几乎感到一点羡慕。要强既是没用,何不乐乐眼前呢?他们是对的, 他即使先不跑土窑子,也该喝两盅酒,自在自在。烟酒现在仿佛对他有种特别的诱力,他觉得这两样东西是花钱不多,而必定足以安慰他,使他依然能往前苦奔,而同时能忘了过去的苦痛。可是他还是不敢去动他们, 他必须能多剩一个就去多剩一个,非这样不能早早买上自己的车,即使今天买上,明天就丢了,他也得去买,这是他的志愿希望,甚至是宗教。 不拉着自己的车,他简直像是白活。他想不到做官发财,置买产业,他的能力只能拉车。他的最可靠的希望是买车,非买上车,不能对得起自己。他一天到晚思索这回事,计算他的钱收入,一旦忘了这件事,他便忘了自己,而觉得自己只是个会跑路的畜生,没有一点起色与人类。 无论是多么好的车,只要是拎来的,他拉着总不起劲,好像背着块石头那么不自然。就是拎来的车,他也不偷懒,永远给人家收拾的干干净净,永远不去胡碰乱撞。可是这只是一些小心谨慎,不是一种快乐。 是的,收拾自己的车,就如同数着自己的钱,才是真快乐。他还是得不吃烟,不喝酒,爽性,连包好茶叶也不便于喝。在茶馆里,像他那么体面的车夫,在飞跑过一气以后,讲究喝十个籽一包的茶叶,加上两包白糖,为是补气散伙。 当他跑的顺耳,唇往下滴汗,胸口觉得有点发辣,他真想也这么办,这绝对不是习气作派,而是真需要这么两碗茶压一压。只是想到了他还是喝那一个子一包的碎末。有时候他真想责骂自己,为什么这样自苦,可是一个车夫儿想月间剩下俩钱,不这么办怎成呢? 他狠了心,买上车再说,买上车再说,有了车就足以抵得一切。对花钱是这样,一把死拿对正钱,祥子更不放松一步。没有包月他就拉,整天出车早,回来的晚,他非拉过一定的钱数,不收车,不管时间不管,两腿,有时他硬连下去拉一天一夜。 从前,他不肯抢别人的买卖,特别是对那些老弱残兵,以他的身体,以他的车去和他们争座,还能有他们的份。现在他不大管这个了,他只看见钱多一个是一个,不管买卖的苦甜,不管是和谁抢生意,他只管拉上买卖,不管别的,像一只恶风的野兽,拉上就跑。 他心中舒服一些,觉得只有老不站住脚,才能有买上车的希望。一来二去的骆驼祥子的名誉远不及当时祥子的时候了,有许多次,他抢上买卖就跑,背后跟着一片骂声, 他不回口,低着头飞跑,心里说,我要不是为买车,绝不能这么不要脸。他好像是用这句话求大家的原谅,可是不肯对大家这么直说。 在车口上或茶馆里,他看大家瞪他,本想对大家解释一下极致,看到大家是那么冷淡,又搭上他,平日不和他们一块喝酒赌钱、下棋或聊天,他的话只能圈在肚子里,无从往外说。 难堪渐渐变为羞恼,他的火也上来了,他们瞪他,他也瞪他们。想起炸油山上逃回来的时候,大家对他是怎样的敬重,现在会这样的被人看清,他更觉得难过了。独自抱着壶茶,假若是赶上在茶馆里,或独自数着刚正道的童子涉,若是在车口上,他用尽力量把怒气内下去。 他不想打架,虽然不怕打架,大家呢?本不怕打架,可是和祥子动手是该当想想的事,他们谁也不是他的对手,而大家打一个,又是不大光明的。 勉强压住气,他想不出别的方法,只有忍耐一时,等到买上车就好办了。有了自己的车,每天先不用为车租着急,他自然可以大大方方的不再因抢生意而得罪人。这样想好,他看大家一眼,仿佛是说,咱们走着瞧吧。论他个人,他不该这样拼命。 逃回城里之后,他病没等病好利落了,就把车拉起来。虽然一点不服软,可是他时常觉出疲乏,疲乏他可不敢休息,他总以为多跑出几身汗来,就会减去酸懒的。对于饮食,他不敢缺着嘴,可也不敢多吃些好的。他看出来自己是瘦了好多,但是身量还是那么高大,筋骨还那么硬棒,他放心, 他老以为他的个子比别人高大,就一定比别人能多受些苦,似乎永没想到身量大,受累多,应当需要更多的滋养。虎姑娘已经嘱咐他几回了,你这家伙要是这么干,吐了血可是你自己的事。他很明白这是好话,可是因为是不顺心,身体又欠保养,他有点肝火盛, 稍微冷冷着点眼,不这么奔,今儿能买上车呢?要是别人这么一冷冷眼睛,虎妞至少得骂半天街。对祥子,他只撇了撇嘴,买车也得悠停着来,当时你是铁做的呢, 你应当好好的歇三天,看祥子听不进去这个,好吧,你有你的老主意,死了可别怨我刘四爷有点看不上祥子。祥子的拼命早出晚归,当然是不利于他的车的, 虽然说租整天的车是没有时间的限制,爱什么时候出车收车都可以。若是人人都像祥子这样死啃一辆车,至少也得早坏半年,多么结实的东西也架不住定的磕屎,再说呢,祥子只顾死奔就不大云得出功夫来,帮忙给擦车什么的又是一项损失。老头心中有点不痛快, 他可是没说什么,拉整天不限定时间是一般的规矩,帮忙收拾车辆是交警,并不是义务。凭他的人物自豪,他不能自讨无趣的对祥子有什么表示, 他只能从眼角边显出点不满的神气,而把嘴闭的紧紧的。有时候他颇想把祥子撵出去看看女儿,他不敢这么办,他一点没有把祥子当做厚补女婿的意思,不过女儿既是喜爱这个愣小子,他就不便于多事,他只有这么一个姑娘,眼看是没有出嫁的希望了,他不能再把他这个朋友赶了走。 说真的,虎妞是这么有用,他实在不愿他出嫁,这点私心他觉得有点怪对不住他的,因此他多少有点怕他。老头子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到了老年反倒怕起自己的女儿来,他自己在不大好意思之中想出点道理来,只要他怕个人就是他并非完全是无法无天的人的证明。 有了这个事实,或者他不至于到快死的时候遭了恶报。好,他自己承认了应当怕女儿,也就不肯赶出祥子去。这自然不是说他可以随便由着女儿胡闹,以至于嫁给祥子 不是。他看出来女儿未必没那个意思,可是祥子并没敢往上巴结,那么他留点神就是了,犯不上先招女儿不痛快。 祥子并没注意老头子的神气,他顾不得留神这些闲牌,假如他有愿意离开人和厂的心意,那绝不是为赌嫌弃,而是盼望着拉上包月。他也有点讨厌拉散座了,一来是因为抢买卖而被大家看不起,二来是因为每天的收入没有定数,今天多明天少,不能预定到几十才把钱凑足够上买车的数。 他愿意心中有个准头,哪怕是剩的少,只要靠准每月能剩下的死数,他才觉得有希望,才能放心。他是愿意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人,他拉上了包月,哼,和拉散座一样的不顺心。这回是在阳宅,杨先生是上海人,杨太太是天津人,杨二太太是苏州人。 一位先生两位太太南腔北调的生了不知有多少孩子,头一天上宫,祥子就差点发了昏。一清早,大太太坐车上市去买菜, 回来分头送少爷小姐们上学,有上初中的,有上小学的,有上幼稚园的,学校不同,年纪不同,长相不同,可是都一样的讨厌,特别是坐在车上,这老实的也比猴子多着两手。把孩子们都送走,杨先生上衙门。送到衙门赶紧回来拉二太太上东安市场,或去看亲友 回来接学生回家吃午饭,吃完再送走。送学生回来,祥子以为可以吃饭了,大太太扯着天津腔叫他去挑水,阳宅的甜水,有人送洗衣裳的苦水龟车夫去挑这个工作在条件之外,祥子为对付事情没敢争论,一声没响的给挑满了缸, 放下水桶缸要去端饭碗,二太太叫他去给买东西。大太太与二太太一向是不合的,一项是不准仆人闲一会,另一项是不肯看仆人吃饭。 祥子不晓得这个,只当是头一天,恰巧赶上宅里这么忙,于是又没说什么,而自己掏腰包买了几个烧饼。他爱钱如命,可是为维持事情,不得不狠了心。买东西回来,大太太叫他打扫院子。 阳宅的先生、太太、二太太当出门的时候,都打扮的极漂亮,可是屋里院里整个的像个大垃圾堆。祥子看着院子直犯恶心,所以只顾了去打扫,而忘了车夫并不监管打杂院子打扫清爽, 二太太叫他顺手也给屋中扫一扫,祥子也没驳回。使他惊异的倒是凭两位太太的体面漂亮,怎能屋里脏的下不去脚, 把屋子也收拾利落了。二太太把个刚到一周岁的小女鬼交给了他,他没了办法,卖力气的事他都在想,他可是没抱过孩子,他双手拖着这位小少爷,不使劲吧,怕滑溜下去,用力吧,又怕给伤了筋骨,他出了汗, 他想把这个宝贝去交给张妈,一个江北的大脚婆子找到他,拼命就被他骂了顿好的。阳宅用人向来是三五天一换的,先生与太太们总以为仆人就是家奴,非把穷人的命要了,不足以对得起那点工钱。 只有这个张妈已经跟了他们五六年。唯一的原因是他敢破口就骂,不论先生,哪管太太招恼了他就是一顿。以杨先生的海誓咒骂的毒辣,以杨太太的天津口的雄壮,以二太太的苏州调的流利,他们素来是所向无敌的极致。遇到张妈的蛮汉,他们开始感到一种礼尚往来,英 雄遇上了好汉的意味,所以颇能赏识他,把他收做了亲军。祥子生在北方的乡间,最忌讳随便骂街,可是他只瞪了他一眼, 张妈不再出生了,仿佛看出点什么危险来。正在这个功夫,大太太喊祥子去接学生,他把泥娃娃赶紧给二太太送了回去。 二太太以为他这是存心轻看他,冲口而出的把他骂了个呱呱。大太太的意思本来也是不乐意祥子替二太太抱孩子,听见二太太骂他,他也扯开一条油光水滑的嗓子骂,骂的也是他。祥子成了挨骂的铜牌, 他急忙拉起车走出去,连生气似乎也忘了,因为他一向没见过这样的事,忽然遇到头上,他简直有点发晕,一批批的把孩子们都接回来,院中比市场还要热闹,三个妇女的骂声,一群孩子的哭声,好像大石烂在散席时那样乱,而且乱的莫名其妙。 好在他还得去揭阳先生,所以急忙的又跑出去。大街上的人喊马叫,似乎还比宅里的乱法好受一些。一直转转到十二点,祥子才找到叹口气的功夫, 他不止于觉得身上疲乏,脑子里也老嗡嗡的,想杨家的老少确实已经都睡了,可是他耳朵里还似乎有先生与太太的叫骂,像三盘不同的留声机在他心中乱转,使他闹得慌。顾不得在想什么,他想睡觉。一进他那间小屋,他心中一凉,又不困了。一间门房开了两个门,中间隔着一层木板, 张八住一边,他住一边。屋中没有灯,靠街的墙上有个二尺来宽的小窗户,恰好在一只街灯底下,给屋里一点亮。屋里又潮又臭,地上的土有个铜板厚,靠墙放着粪铺板,没有别的东西。 他摸了摸床板,知道他要是把头放下,就得把脚蹬在墙上,把脚放平就得半坐起来,他不会睡元宝式的觉。想了半天,他把铺板往斜里拉好,这样两头对着捂脚,他就可以把头放平,腿耷拉着点,先将就一夜。从门洞中把铺盖搬进来,马马虎虎的铺好,躺下了,腿悬空。不惯他睡不着 墙,闭上眼安慰自己,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什么罪都受过,何必单忍不了这个,别看吃喝不好,活太累。也许时常打牌请客,有饭局咱们出来,为的是什么?祥子还不是为钱, 只要多进钱,什么也得受着。这样一想,他心中舒服了许多。闻了闻屋中也不像先前那么臭了,慢慢的入了梦,迷迷糊糊的觉得有臭虫,可也没顾得去哪。 过了两天,祥子的心已经凉到底。可是在第四天上来了女客张妈忙着摆牌桌,他的心好像冻实了的。小湖上忽然来了一阵春风,太太们打起牌来,把孩子们就通通交给了仆人。张妈既是得伺候着烟茶守金,把那群小猴自然全归祥子统辖。 他讨厌这群猴子,可是偷偷往屋中撩了一眼,大太太管着头钱,像是很认真的样子。他心里说,别看这大娘们厉害,也许并不糊涂,知道成这种时候给仆人们多弄三毛五毛的。 他对猴子们特别的拿出耐心法,看在陀螺钱的面上,他得把这群猴崽子当做少爷小姐看待。台局散了,太太叫他把客人送回家, 两位旅客急于要同时走,所以得另雇一辆车。祥子喊来一辆,大太太撩袍脱带的浑身找钱,预备着代付客人的车资,客人谦让了两句,大太太仿佛要拼命似的喊,你这是怎么了?老妹子,到了我这了,还没个车钱吗?老妹子 坐上了,他到这时候才摸出来一毛钱,祥子看的清清楚楚,递过那一毛钱的时候,太太的手有点哆嗦。 送完了客,帮着张妈把牌桌什么的收拾好,祥子看了太太一眼,太太叫张妈去拿点开水,等张妈出了屋门,他拿出一毛钱来,拿去,别拿,眼紧扫搭着我,祥子的脸忽然紫了,挺了挺腰,好像头要顶住房梁,一把抓起那张毛票,摔在太太的胖脸上,给我四天的工钱粉马扎。 太太说完这个,又看了祥子一眼,不言语了,把四天的工钱给了他,拉着铺盖刚一出街门,他听见院里破口骂上了。

重讲当年让你意难平的一百篇语文课文。今天我们讲骆驼祥子,普通人努力还有意义吗?你有没有在某个加完班回家的深夜,或者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瞬间,忽然想起一个名字,祥子, 就是老舍先生笔下那个拉车的骆驼祥子。我每一次读骆驼祥子的时候,感受的都不一样。 我第一次读这本书的时候啊,觉得他写的是一个旧社会车夫的悲惨命运,哎,离我很远。可是这几年,每当生活和工作的压力一起涌来,书里的很多画面总是不经意的冒出来,我才慢慢评点出别的滋味来。 我们和祥子之间好像隔着一层模糊的镜子,你在看他,隐隐约约看到的也是自己。祥子刚来北平的时候什么样?书里说他像一棵树,健壮,沉默而又有生气。 他有一个特别朴素,也特别坚定的梦想,就是买上一辆属于自己的洋车,有了自己的车就不用交车费,挣的钱都是自己的。这像不像我们今天拼尽全力的也想在这个城市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 觉得那不只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那是一种底气,一种尊严。他为了这个目标是真拼命,他不怕吃苦,他最能吃苦。病了舍不得买药,硬扛一滴汗一滴汗的攒整整三年,终于凑够了一百块钱买上了新车。那一刻,你能想象他的心情吗? 他觉得老天爷是讲道理的,你付出多少就能得到多少。他觉得天是那么蓝,路是那么宽, 他拉着车在北平的街道上飞跑,觉得自己的力气永远也使不完。他相信凭着自己这身铁打的筋骨,好日子就在前头。可命运第一次出手就毫无道理可言。一次出城拉活,就是为了多挣两块钱,连车带人被乱兵抓了去, 他所有的努力和希望瞬间清零,他不仅丢了车,自己也被抓去当苦力,过着非人的生活。 不知道你发现没有,祥子第一次丢车,不是因为他懒,他笨,而是因为兵荒马乱。他再小心再躲着走,那粒石带的沙子还是不由分说的砸在了他的头上。我们年轻的时候,多少都有过这种祥子似的自信,觉得只要我足够努力,就能撬动人生。可人到中年, 经历了一些事才发现,个人的努力在时代的浪潮面前,常常是微不足道的。就像两年前,很多人可能像我一样,有过一段特别难熬的时期,工作停摆,收入锐减。不是你做错了什么,只是时代的浪头打过来,我们就像水里的小石子,身不由己。 祥子到底还是祥子,他骨子里有庄稼人的那种坚韧和生命力。他冒着生命危险从病榻里逃了出来,一路上饥寒交迫,几乎是爬着出来的。说来心酸,他逃出来的时候,顺手牵走了病榻里的三匹骆驼, 后来他把骆驼卖了三十五块钱,就是这个经历,让骆驼这个名号像烙印一样,永远的跟了他一辈子。 骆驼祥子听起来像个外号,可这背后是他第一次梦想破碎后狼狈不堪的见证。他揣着这三十五块钱回到了仁和车场,他没有倒下,他还想从头再来,他对车厂老板刘四爷说,还得拉自己的车。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他开始又像过去那样,拼命拉车,拼命攒钱,一个铜子一个铜子的往那个闷葫芦罐里放。可这世道,好像专跟他这样的老实人过不去。他辛辛苦苦攒钱的动静,被一个叫孙侦探的人盯上了,他攒的钱轻飘飘就给敲诈走了。 书里有句话特别扎心,大意是那些坏人不是专门来害你的,只是顺便你连成为别人目标的资格都没有。这种打击比第一次更伤人,他让你对人,对这套生活的规则产生怀疑。 也就在这个时候,虎妞走进了他的生活。人和车长老板刘四爷的闺女,他看上了祥子身上那股淳朴的劲。在虎妞的算计下,他结了婚。结了婚的祥子变了, 以前拉车讲规矩,不跟老弱车夫抢生意,后来呢,像恶风的野兽,只认钱不认人,他变得现实,也变得麻木了。虎妞用自己的钱给他买了一辆二手车,车又有了,但他不痛快, 这车像是施舍来的。在虎妞面前,他觉得自己不像个丈夫,更像条狗,给口饭吃就得摇尾巴。他拉车累了一天,有时候都不想回家。如果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祥子或许还能麻木的过下去, 但命运连这点平静都要夺走。虎妞难产死了,为了办丧事,车又卖了第三次, 车没了,但这次比车没了更致命的是小福子的死。小福子是他黑暗生活里唯一的一点微光,一点念想。他想等着,等自己混好了,把他从火坑里救出来。可命运连这点希望都不给他。 当他觉得自己有点底气回来找小福子的时候,得到的消息是,小福子因为不堪忍受非人的折磨,已经在城外那片白房子里上吊自杀了。 等着我这三个字,成了他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也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那最后一束微光,扑的一下,彻底熄灭了。 读到这的时候,我心里总是一阵发紧,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次希望的燃起和破灭,才会彻底的垮掉? 祥子就是从这个时刻彻底的垮了。后来的祥子变成了什么样呢?那个像树一样沉默健壮的祥子,那个要强体面的祥子不见了。 他抽烟喝酒,用劣质的酒精麻醉自己。他耍无赖,占小便宜,为了几十块钱,他甚至能出卖曾经的朋友阮明。用老舍先生的话说,他成了堕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会病态里的产物, 个人主义的末路鬼。小说的最后定格在了一个画面,他在街上,人家骂他,他听着毫无反应,他留神的只是地上寻找别人抽剩的烟头,他从一个卷王,彻底变成了一个末路鬼。所以啊,我们读骆驼,祥子到底在读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印证努力没有用吗?我想老舍先生告诉我们的第一点,是要看清祥子的悲剧。首先是他那个时代的悲剧。在那样一个吃人的社会里,个人就像暴雨中的小药板,沉默是大概率事件,把一切都归咎于祥子不够努力,那都是耍流氓。但他也告诉我们另外一件事, 面对苦难的态度,最终决定了我们成为谁。时代的风浪,我们无法选择,他可能摧毁我们的一切,就像老人鱼海里说的,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是不能被打败。祥子最后是被打败了, 他从内心的放弃开始了人格的堕落。第一次丢车,他愤怒,第二次被炸,他迷茫,第三次他笑了。他说,咱们这号人就不配有什么指望他认命了。 那我们今天努力的意义又是什么呢?我想,和祥子那个只有一条轨道可走的时代不同,我们今天的世界至少更像一片旷野。 努力未必能保住我们到达多高的顶峰,但他是在这片旷野里,我们为自己争取选择权的唯一武器。他是为了在命运的不公突然降临时,我们能有一点招架之力,是为了在想要守护所爱之人时, 不至于那么无能为力,是为了就算最终跌倒了,也能保住最后的那份体面,那份属于人的良知和尊严。沉沦是容易的,往地上一躺,什么都不要了,最轻松难的是,即使在泥潭里打滚,也记得把自己的脸擦干净。 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拉着一辆属于自己的车,都很重,都自嘲过是牛马。但独祥子不是让我们对号入座然后躺下, 恰恰相反,是让我们看清这重压之后,更珍惜我们这片旷野带来的可能性。只要我们还在拉着车继续往前奔跑,那么奔跑本身就是寻找光的过程。但愿我们都能拉着自己的车走到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