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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躲避跟踪?反跟踪的侦查学原理与技术破解声明,本本仅从侦查学与行为痕迹学角度进行学术探讨,只在揭示现代跟踪与反跟踪技术的科学原理,绝非犯罪方法指导, 任何企图逃避法律监控的行为都将面临法律严惩。一、跟踪的技术形态 原理现代跟踪以从人力跟踪发展为人机结合的多维体系,包括视频追踪、电子围栏、车辆轨迹、基站定位、人脸识别、行为分析等 特征,单一手段可被规避,但多维数据融合后形成时空连续体,任何环节的缺失都会被其他技术补位。侦查逻辑跟踪不是盯住你,而是记录你,你留下的每一处数据点都在汇聚你的轨迹。图二、 视频监控的覆盖逻辑原理城市监控网络有天网、社会监控、交通卡口、商户摄像头、居民自发监控构成,覆盖率随城市等级递增,重点区域、路口、商圈、交通枢纽实现无死角覆盖。 特征,监控点间距五十到五百米不等,多角度、多时段记录。北爱算法自动提取人脸步态、车辆特征、跨摄像头轨迹重建,反之误区,刻意低头绕行小路、夜间出行, 这些行为本身构成异常,反而成为排查重点。三、基站定位的不可规避性原理手机开机即与基站通勤记录位置信息密连密碎时间戳 关机状态仍可被 m c 捕捉器捕获,飞行模式仍可能通过外飞媒蓝牙被动扫描定位特征。基站数据存储于运营商服务器,保留六到二十四个月,无法通过手机操作删除。 多基站三角定位精度五十到五百米,城市密集区精度更高。反之真相,不带手机是唯一彻底规避方式,但脱离通信设备本身构成行为异常。四、 车辆轨迹的多维记录原理,每一辆机动车通过卡口均被记录车牌、车型、颜色、时间、 etc 记录、加油支付、停车场出入数据,构建完整轨迹 特征,无牌车辆可通过特征划痕贴纸、改装件跨区域追踪。套牌车可通过特征差异识别。共享单车、网约车同样记录轨迹 反制真相,放弃机动车使用公共交通工具,但公交、地铁同样有监控和支付记录。五、人脸识别的技术边界原理,人脸识别提取面部六十八到一百二十八个特征点,转化为特征向量比对数据库, 识别精度受光照角度遮挡影响。特征,口罩遮挡鼻嘴、帽檐遮挡眉骨、墨镜遮挡眼部单一遮挡可降低识别率,多重遮挡可止失效, 但步态体型、衣着仍可作为辅助特征。反之真相,遮挡面部可临时干扰识别,但步态特征无法伪装,遮挡行为本身处发异常预警。六、步态特征的唯一性 原理,步态由骨骼结构、肌肉力量、神经控制共同决定,包含髋、膝、踝关节角度变化、不扶不平、摆臂幅度等数十个特征参数 特征,步态在五十米内低分辨率下仍可提取,刻意改变步态需要全身肌肉协调,短暂调整后已恢复原状。反之真相,步态式行为指纹无法被真正伪装。七、支付记录的不可删除性 原理,每一笔移动支付、微信、支付宝、银行卡均记录时间、地点、商户信息、现金支付仍会被监控记录。取款机、商户摄像头 特征,支付数据形成完整消费轨迹,与监控基站数据交叉印证。异常,大额消费、特殊商品购买成为线索。 反制真相,放弃电子支付,使用现金,但现金来源、取款使用地点、商户仍被记录。八、社交数据的关联分析 原理,通信记录、社交软件、好友聊天内容、朋友圈定位构成、关系网络和行为画像。特征,即使不使用社交软件,与被追踪对象的接触、同处意识、通话也会被记录。 反之真相,社会关系是最大铺路员,你可以隐藏自己,但无法隐藏与他人的连接。九、行为规律的不可伪装型 原理,每个人的行为模式、作息时间、活动路线、消费习惯具有长期形成的稳定性,短期内刻意改变会留下异常标记。 特征,门禁记录、交通卡数据,建立行为基线、案发时段、异常天理、深夜外出请加旷工处罚预警。反知真相,反跟踪行为的每一个步骤都在制造新的异常数据点,是 反跟踪的不可行径。原理,现代跟踪已从人盯人发展为数据盯人。视频基站支付、社交车辆行为六维数据相互印证,形成闭环。 特征,规避视频基站记录位置规避手机监控记录、身影规避监控。支付记录、消费规避支付、社交铺路关系规避社交行为异常标记。 侦查逻辑,反跟踪的每一步都在制造新证据,规避行为越多,异常标记越密集,被识别的概率越高, 形真是假。反跟踪不可行的根本原因在于数据涌于与行为异常的双重锁定,以数据涌于六维数据,食品基站支付、社交车辆行为相互印证,单一环节的规避无法改变整体铺雾。二、 行为异常,反跟踪行为,刻意低头绕行,夜间出行本身成为异常标记,反向锁定目标。三、社会关系,你可以切断自己的数据,但无法切断与他人的连接、接触及留痕。




从今天开始,我将用一个月的时间,为我的三十三万粉丝读完路遥先生的经典之作平凡的世界。 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蒙蒙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 时令已快到惊蛰,雪当然再不会存留,往往还没等落地就已经消失的无踪无影了。 黄土高原严寒而漫长的冬天看来就要过去,但那真正温暖的春天还远远的没有到来。在这样雨雪交加的日子里,如果没有什么紧要事,人们宁愿一整天足不出户。 因此,县城的大街小巷倒也比平时少了许多嘈杂。街巷被阴的地方, 冬天残留的积雪和冰溜子正在雨点的敲击下石化石板街上到处都漫流着肮脏的污水, 风依然是寒冷的,空荡荡的。街道上有时会偶尔走过来一个乡下人,破毡帽护着脑门, 胳膊上挽一筐子土豆或萝卜,有气无力的呼唤着买主。哎,城市在这样的日子里完全丧失了生气,变得没有一点可爱之处了。只有在半山腰县立高中的大院坝里,此刻却自有一番热闹景象。 午饭铃声刚刚响过,从一排排高低错落的石窑洞里就跑出来了一群一伙的男男女女。 他们把碗筷敲的震天价响,踏泥带水叫叫嚷嚷的跑过院坝,向南面总务处那一排窑洞的墙根下蜂涌而去。 偌大一个院子,霎时就被这纷乱的人群踩踏成了一片烂泥滩。与此同时,那些家在本城的走读生们也正三三两两涌出东面学校的大门, 他们撑着雨伞一路说说笑笑,通过一段早年间用横石片插起的长长的下坡路,不多时便纷纷消失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在校园内的南墙根下,现在已经按班级排起了十几路纵队。 各班的值日生正在忙碌的给众人分饭菜,每个人的饭菜都是昨天登记好并付了饭票的,因此程序并不复杂。现在值日生只是按饭表付给每人预定的一份 菜分甲乙丙三等,甲菜以土豆、白菜、粉条为主,里面有些叫人嘴馋的大肉片,每份三毛钱。以菜,其他内容和甲菜一样,只是没有肉,每份一毛五分钱。 饼菜可就差远了,清水煮白萝卜似乎只是为了掩饰这过分的清淡,才在里面象征性的飘了几点辣子油花, 不过这菜价钱倒也便宜,每份五分钱。各班的假菜只是在小脸盆里盛一点,看来吃得起肉菜的学生没有几个。饼菜也用小脸盆盛一点,说明吃这种下等伙食的人也没有多少, 只有以菜各班都用烧瓷大脚盆盛着,还海漫漫的,显然大部分人都吃这种既不奢侈也不寒酸的菜。 主食也分三等,白面膜、玉米面膜、高粱面膜。白黄黑颜色就表明了一种差别,学生们戏称欧洲、亚洲、非洲。 从排队的这一片黑压压的人群看来,他们大部分都来自农村,脸上和身上或多或少都留有体力劳动的痕迹。 除过个把人的衣装和他们的农民家长一样土气外,这些已被自己的父辈看作是先生的人,穿戴都还算体面。 贫困山区的农民尽管眼下大都少吃缺穿,但孩子既然到大地方去念书,家长们就是咬着牙关省吃俭用,也要给他们做几件件人衣裳。 当然,这队伍里看来也有个把光景好的农家子弟,那穿戴已经和城里干部们的子弟没什么差别,而且胳膊腕上往往还撑一块明晃晃的手表。 有些这样的洋人就站在大众之间,如同鹤立鸡群,毫不掩饰自己的优越感。 他们排在非凡的假菜盆后面,虽然人数寥寥无几,但却特别惹眼。在整个荒凉而贫瘠的黄土高原,一个县的县立高中,就算是本县的最高学府吧,也无论如何不可能给学生们盖一座餐厅。 天好天坏,大家都是露天就餐。好在这些青年都来自山乡割牢,谁没在野山野地里吃过饭呢? 因此大家也并不在乎这种事。通常天气好的时候,大家都各自和要好的同学蹲成一圈,说着笑着就把饭吃完了。 今天可不行,所有打了饭菜的人都用草帽或胳膊肘护着碗,略略切切穿过烂泥塘般的院坝,跑回自己的宿舍去了。 不大一会功夫,饭场上就熙熙落落的没有几个人了,大部分班级的值日生也都先后走了,现在只有高一一班的值日生一个人留在空无人迹的饭场上。 这是一位矮矮胖胖的女生,大概是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一类的病,留下了顾及,因此行走有点瘸薄。他面前的三个菜盆里已经没有了菜,膜框里也只剩了四个焦黑的高粱面膜。 看来这几个黑家伙不是值日生本人的,因为他自己手里拿着一个白面膜和一个玉米面膜,碗里也像是一菜, 这说明薄女子算得上中等人家。他端着自己的饭菜,满脸不高兴的立在房檐下,显然是等待最后一个姗姗来迟者。我们可以想来,这必定是一个穷小子,他不仅吃着最差的主食, 而且连五分钱的饼菜也买不起一份啊。雨中的雪花陡然间变得模模糊糊, 城市寂静无声,隐约的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公鸡的啼鸣,给这灰蒙蒙的天地间平添了一丝睡梦般的阴郁。就在这时候,在空旷的院坝的北头走过来一个瘦高个的青年人, 他胳膊窝里夹着一只碗,缩着脖子在泥地里蹒跚而行。小伙子脸色黄瘦,而且两颊有点塌陷,显得鼻子像希腊人一样又高又直, 脸上看来才刚刚退掉少年的稚气,显然由于营养不良,还没有焕发出他这种年龄所特有的那种青春光彩。 他撩开两条瘦长的腿,扑塌扑塌地踩着泥水走着,这也许就是那几个黑面膜的主人,看他那一身可怜的穿戴,想必也只能吃这种伙食。 瞧吧,他那身衣服,尽管式样裁剪的勉强还算是学生装,但分明是自家织出的那种老土粗布,而且黑颜料染的很不均匀,给人一种肮肮脏脏的感觉。 脚上的一双旧黄胶鞋已经没有了鞋带凑合着系两根白线绳,一只鞋帮上甚至还坠补着一块蓝布补丁。 裤子显然是前两年缝的,人长不缩,现在已经短窄的掉在了半腿把上,幸亏袜腰高,否则就要露肉了。 可是除过他自己,谁又能知道他那两支线袜子早已经没有了后跟,只是由于鞋的遮掩,才使人觉得那袜子是完好无缺的。 他径直向饭场走过来了,现在可以断定,他就是来拿这几个黑面膜的钵。女子在他未到魔框之前,就早已经迫不及待的端着自己的饭碗一瘸一瘸的离开了。 他独个来到磨筐前,先正了一下,然后便弯腰拾了两个高粱面膜。筐里还剩两个,不知他为什么没有拿,他直起身子来,眼睛不由地朝三只空荡荡的菜盆里撇了一眼。 他瞧见以菜盆的底子上还有一点残汤剩水房上的盐水滴答下来,盆底上的菜汤四处飞溅。他扭头瞧了瞧,鱼血迷蒙的大院坝里空无一人。 他很快蹲下来,慌得如同偷窃一般,用勺子把盆底上混合着余水的剩菜汤往自己的碗里舀。 铁勺刮盆底的撕拉声像炸弹的爆炸声一样令人惊心,斜涌上了他黄瘦的脸, 一滴很大的盐水落在盆底,见了他一脸菜汤,他闭住眼,紧接着就见两颗泪珠慢慢地从脸颊上滑落了下来。哎,我们姑且就认为这是他眼中溅进了辣子汤吧。 他站起来,用手抹了一把脸,端着半碗剩菜汤来到西南拐角处的开水房前,在水房后墙上伸出来的管子上给菜汤里掺了一些开水, 然后把高粱面膜掰碎泡进去,就蹲在房檐下狼吞虎咽的吃起来。他突然停止了咀嚼,然后看着一位女生来到魔筐前,把剩下的那两个黑面膜拿走了。是的,他也来了。 他望着他离去的穿破衣裳的背影挣了好一会。这几乎成了一个惯例。自从开学以来,每次吃饭的时候,班上总是他两个最后来默默地各自拿走自己的两个黑高粱面膜。 这并不是约定的,他们实际上还并不熟悉,甚至连一句话也没说过。他们都是刚刚从各公社中学毕业后被推荐来县城上高中的。 开学没有多少天,班上大部分同学相互之间除过和同村同校来的同学熟悉外,生人之间还没有什么交往。 他蹲在房檐下,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在心里猜测,他之所以也常常最后来取饭,原因大概和他一样。 是的,正是因为贫穷,因为吃不起好饭,因为年轻而敏感的自尊心,才使他们躲避公众的目光来悄然的取走自己那两个不体面的黑家伙,以免遭受许多无言的耻笑。 但他对他的一切毫无所知,因为班上一天点一次名,他现在只知道他的名字叫郝红梅,他大概也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孙少平吧。 孙少平上这学实在是太艰难了,像他这样十七八岁的后生,正是能吃能喝的年龄,可是他每顿饭只能啃两个高粱面膜。 以前他听父亲说过,旧社会地主卫生蔸都不用高粱,这是一种最没营养的粮食。 可是就这高粱面,他现在也并不充足,按他的饭量,他一顿至少需要四五个这样的黑家伙。 现在这一点吃食只是不至于把人饿死罢了,如果整天坐在教室里还勉强能撑得住。可这年头开门办学,学生们除过一群一伙东跑西颠学工学农外,在学校里也是半天学习半天劳动。 至于说到学习,其实根本就没有课本,都是地区发的油印教材,课堂上主要是念报纸上的社论, 开学这些天来还没正经地上过什么课,全班天天在教室里学习讨论无产阶级专政理论。当然,发言的大部分是城里的学生,乡里来的除过个别胆大的外还没人敢说话。 每天的劳动可是雷打不动的,从下午两点一直要干到吃晚饭。 这一段时间是孙少平最难熬的,每当他从校门外的坡底下挑一担垃圾土 往学校后面山地里送的时候,只感到两眼冒花,天旋地转,思维完全不存在了,只是吃力而机械地蠕动着两条打战的腿,一步步在山路上爬岩。但是对孙少平来说,这些也许都还能忍受。 他现在感到最痛苦的是由于贫困而给自尊心所带来的伤害。他已经十七岁了,胸腔里跳动着一颗敏感而羞怯的心, 他渴望穿一身体面的衣裳站在女同学的面前。他愿自己每天排在买饭的队伍里,也能和别人一样领一份一菜,并且每顿饭能搭配一个白馍或者黄馍,这不仅是为了嘴馋, 而是为了活的尊严。他并不奢望有城里学生那样优越的条件,只是希望能像大部分乡里来的学生一样就心满意足了。可是这绝对不可能, 家里能让他这样一个大后生不正公分白吃饭,让他到县城来上高中就实在不容易了。大哥当年为了让他和妹妹上学,十三岁高校毕业,连初中也没考就回家务了农。 至于大姐,从小到大连一天书也没有念过,她现在除过深深的感激这些至亲至爱的人们,怎么再能对他们有任何额外的要求呢? 少平知道家里的光景现在已经临近崩溃,老祖母年近八十半瘫在炕上,父母亲也一大把岁数,老胳膊老腿的挣不了几个公分。 妹妹升入了公社初中,吃穿用度都增加了,姐姐又寻了个不务正业的丈夫, 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幼小的孩子,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他们家经常接济一点救命的粮食。他父母心疼两个小外孙,还常常把他们接到家里来喂养,家里实际上只有大哥一个全劳力,可他也才二十三岁啊! 亲爱的大哥从十三岁起就担起了家庭生活的重担,没有他,他们这家人不知还会破落到什么样的境地呢?按说这么几口人,父亲和哥哥两个人劳动生活是应该能够维持的, 但这多少年来,庄稼人苦没少受,可年年下来常常两手空空, 队里穷家还能不穷吗?再说父母亲,一辈子老是无能,老根子就已经穷到了骨头里, 年年缺空,一年更比一年穷。而且看来在没有任何好转的指望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能上到高中,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话说回来,就是家里有点好吃的好穿的,也要首先考虑年迈的祖母和年幼的妹妹,更何况还有姐姐的两个嗷嗷待哺的小生命。他在眼前的环境中是自卑的, 虽然他在班上个子最高,但他感觉他比别人都低了一头,而贫困又是他过分的自尊,他常常感到别人在嘲笑他的寒酸,因此对一切家境好的同学,内心中有一种变态的对立情绪。 就说现在吧,他对那个派头十足的班长顾养民已经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反感情绪。 每当他看见他站在讲台上,穿戴的时髦笔挺,一边优雅的点名,一边扬起手腕看表的神态时,一种无名的怒火就在胸膛里燃烧起来,压也压不住。点名的时候点到谁谁就答个到。 有一次点到他的时候,他故意没有吭声。班长瞪了他一眼,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还是没有吭声。如果在初中,这种情况说不定立即就会引起一场暴力性的冲突。 大概因为大家刚升入高中,相互不摸情况,班长对于他这种侮辱性的轻蔑采取了克制的态度,接着去点别人的名了。点完名散场后,他和他们村的金波一同走出教室。 这家伙喜眉笑脸地对他悄悄伸出一个大拇指,说,好,我担心这小子要和我打架。 孙少平事后倒有点后悔他刚才的行为了,他小子敢!金波瞪起一双大花眼睛,拳头在空中晃了晃。金波和他同龄,个子却比他矮一个头。 他皮肤白皙,眉目清秀,长得像个女孩子,但这人心却生硬,做什么事手脚非常麻利,平静时像个姑娘,动作时如同一只老虎。 金波他父亲是地区运输公司的汽车司机,家庭情况比孙少平要好一些,生活方面在班里算是属于较高层次的。 少平和这位富翁的关系倒特别要好,他和他从小一块耍大玩性很投合,以后又一直在一起上学。 在村里,金波的父亲在门外工作,他家里少不了有些力气活,也尝试少平他父亲或哥哥去帮忙。另外,金波的妹妹也和他妹妹一块上学,两个孩子好的形影不离。 至于金波对他的帮助,那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在公社上初中时,离村十来里路,为了省粮省钱,都是在家里吃饭,晚上回去,第二天早上到校,顺便带着一顿中午饭, 每天来回二十里路。与他一块上学的金波和大队书记田福堂的儿子润生都有自行车,只有他是两条腿走路,金波就和他共骑一辆车子。 两年下来,润生的车子还是新的,金波的车子已经破烂不堪了,他父亲只好又给他买了一辆新的。 现在到了县城,离家六七十里路,每星期六回家,他更是离不开金波的自行车了。另外,到这里来以后,金波还好几次给他塞过白面票, 不过他推让着没有药,因为这年头谁的白面票也不宽裕,再说几个白面膜除顶不了什么事,还会惯坏他的胃口的。 哎!尽管上这学是如此艰难,但孙少平内心深处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滋味。他现在已经从山乡割老李来到了一个大世界,对于一个贫困农民的儿子来说,这本身就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啊。 每天只要学校没什么事,孙少平就一个人出去,在城里的各种地方转,大街小巷,城里城外,角角落落,反正没去过的地方都去 除过几个令人敬畏的机关,如县纪委、县武装部和县公安局外,他差不多在许多机关的院子里都转过了,大多是假装上厕所而哄过门房老头进去的。 由于人生地不熟,他也不感到这身破衣服在公众场所中的寒酸,自由自在地在这个城市的四面八方逛荡。 他在这期间获得了无数新奇的印象,甚至觉得弥漫在城市上空的炭烟味闻起来都是别具一格的。 当然,许许多多新的所见所时,他都还不能全部理解,但所有的一切无疑都在他的精神上产生了影响。 透过城市生活的镜面,他似乎更清楚地看见了他已经生活过十几年的村庄。在那个未所熟悉的古老的世界里,原来许多有意义的东西,现在看起来似乎有点平淡无奇了。 而那里许多本来重要的事物过去他却并没有留心,现在倒突然如此鲜活的来到了他的心间。除过这种漫无目的的转悠,他现在还养成了一种看课外书的习惯, 这习惯还是在上初中的最后一年开始的。有一次他去润生家,发现他们家的箱盖上有一本他妈家斜样的厚书,名字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岂先他没在意,一本练钢的书有什么意思呢? 他随便翻了翻,又觉得不对劲,明明是一本炼钢的书,可里面却不说炼钢炼铁,说的全是一个叫宝尔柯察金的苏联人的长长短短。他突然对这本奇怪的书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他想看看这本书到底是怎么回事。润生说这书是他姐的,润生他姐在县城教书,很少回家来,这书是润生他妈从城里拿回来加携样的, 润生妈同意后,他就拿着这本书匆匆的回到家里,立刻看起来,他一下子就被这书迷住了。 记得第二天是星期天,本来往常他都要出山给家里砍一捆柴,可是这天他哪里也没去,一个人躲在村子打卖场的麦街垛后面,贪婪地赶。天黑前看完了这书。 宝尔柯察金这个普通外国人的故事强烈的震撼了他幼小的心灵。 天黑眼以后,他还没有回家,他一个人呆呆的坐在河长边上,望着满天的星星,听着小河水朗朗的流水声,陷入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思绪之中。 这思绪是散乱而漂浮的,又是幽深而莫测的。他突然感觉到在他们这群山包围的双水村外面有一个辽阔的大世界, 而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朦胧的意识到,不管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不管人在什么样的境况下,都可以活得多么好啊。在那一瞬间,生活的诗情充满了他十六岁的胸膛, 他的眼前不时浮现出薄耳瘦削的脸颊和他生机勃勃的身姿, 他那双眼睛并没有失明,永远蓝盈盈的在遥远的地方兄弟般的望着他。当然,他也永远不能忘记可爱的妇人的女儿东尼亚, 他真好,他曾经那样的热爱穷人的儿子保尔少平,直到最后也并不恨东尼亚,他为东尼亚和保尔的最后分手而热泪盈眶,他想如果他也遇到一个东尼亚该多么好啊。 这一天,他忘了吃饭,也没有听见家人呼叫他的声音,他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一直等到回到家里,听见父亲的抱怨声和看见哥哥责备的目光,在锅台上端起一碗冰凉的高粱米稀饭的时候,他才回到了他生活的冷酷现实中。从此以后,他就迷恋上了小说,尤其爱读苏联书。 在来高中之前,他已经看过了卓亚和舒拉的故事。现在,他在学校和县文化馆的图书室里千方百计搜寻书籍, 眼下出的的书他都不爱看,因为他已经读过几本苏联小说,这些中国的新书相比而言,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意思了。他只搜寻外国书和文化革命前出的中国书。渐渐地,他每天都沉醉在读书中。 没事的时候,他就躺在自己的一堆破烂被褥里没完没了的看,就是到学校外面转悠的时候,胳膊窝里也夹着一本,转悠够了就找个僻静地方看。 后来竟然发展到在班上开会或者政治学习的时候,他也偷偷把书藏在桌子下面看。不久,他这种不关心无产阶级政治,光看反动书的行为就被人给班主任揭发了。 告密者就是离他座位不远的薄女子侯玉英。这是一位爱关心别人私事的女同学。 生理的缺陷似乎带来某种心理的缺陷。在生活中,他最关注的是别人的缺点,好像要竭力证明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不完整的。你们的腿比我好,但另外的地方也许并不如我。 侯玉英讨论时常常第一个发言,像干部们一样头头是道地解释无产阶级专政理论。劳动时,尽管腿不好,总是抢着干, 当然也爱做一些好人好事,同时又像纪律监查委员会的书记一样,监督着班上所有不符合革命要求的行为。 那天班上学习人民日报社论领导干部带头学好的文章,班主任主持班长顾养民念报纸。 孙少平一句也没听,低着头悄悄在桌子下面看小说。他根本没有发现薄女子给班主任老师是以她的不轨行为, 只等到老师走到他面前,把书从他手里一把夺过之后,他才猛的惊呆了全班顿时哄堂大笑。 顾养民不念报了,他看来似乎是一副局外人的样子,但孙少平觉得班长分明抱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态度,看老师怎样处置他呀! 班主任把没收的书放在讲桌上,先没说什么,让顾养民接着往下念。学习完了以后,老师把他叫到宿舍,意外地把书又还给了他,并且说,红颜是一本好书,但以后你不要在课堂上看了, 去吧。孙少平怀着感激的心情退出了老师的房子。他从老师的眼睛里没有看出一丝的谴责,反而满含着一种亲切和热情。 这一件小小的事,使他对书更加珍爱了。是的,他除过一天几个黑高粱面膜以外,再有什么呢? 只有这些书,才使他觉得活着还是十分有意义的,他的精神也才能得到一些安慰,并且唤起对自己未来生活的某种美好的向往。没有这一点,他就无法熬过眼前这艰难而痛苦的每一个日子。 而在他眼下的生活中,实际上还有一件令他无法言明的,给他内心带来一丝温暖和愉快的小小的事情, 这件事实际上我们已经知道了。这就是每天吃饭的时候,在众人散尽,而他一个人去取自己那两个黑膜。每当这样的时候,他总能看见另外一个人做同样一件事。 当然,在起先的时候,他和那个叫郝红梅的女生都是毫不相干的,各自拿了自己的魔就离开了。不知是哪一天,他走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他一眼, 尽管谁也没说话,但实际上说了人们在生活中常常有一种没有语言的语言,从此以后,这种眼睛的交谈就越来越多了。孙少平发现,郝红梅实际上是班里最漂亮的女生, 只是因为他穿戴破烂,再加上一脸菜色,才使得所有的人都没有发现这一点。这种年龄的男青年又刚刚有了一点文化,往往爱给一些养女生献殷勤, 尤其是刚从农村来的男生,在他们的眼里,城里干部的女儿都好像是下凡的仙女。 当然,这般年龄的男女青年还说不上正经八百的谈恋爱,但他们无疑已经肤浅的懂得了这种事,并且正因为刚懂得,因此比那些有过经历的人具有更大的激情。 哎,谁没有经过这样的年龄呢?在这个维特式的骚动不安的年龄里,异性之间任何微小的情感都可能在一个少年的内心掀起狂风巨浪。孙少平目前还没有到这样的地步, 他只是感到在他如此潦倒的生活中,有一个姑娘用这样亲切而善意的目光在关注他,使他感到无限温暖。 他那可怜的青瘦的脸颊,他那细长的薄,像他那刚能遮住羞丑的破烂衣衫,都在他的内心荡漾起一种春水般的波澜。 他们用眼睛这样交谈了一些日子后,终于有一天,他取完那两个黑面膜,迟疑的走到他跟前,小声问他,那天老师没收了你的那本书叫什么名字?红颜,我在县文化馆借的。 他拿黑面膜的手微微抖着回答他,他离他这么近,他再也不敢看他了。他很不自在的把头低下,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两个黑东西, 那里面有个江姐。他本来不紧张,但看他这样不自在,声音也有点不自然了。他赶忙说是 后来牺牲了,很悲壮。他加添了一个自认为很出色的词,头仍然低着,还有一个双枪老太婆。他又说,你也看过这书? 他现在才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我没看过,以前听我爸说过里面的故事。你爸?你爸看过? 你爸在少平显然有点惊讶,这位穿戴破烂的女生,他父亲竟然看过红颜,因此弄不明白他父亲是干什么的了。我爸是农民成分不好,是地主。不,我爷爷是地主。所以 那你爸上过学?我爸没上过。我爷上过。我爸的字是我爷教的, 我爷早死了。我没看过红颜小说,但我会唱红颜歌剧里的歌,我的名字就是我爸从这歌词里面取的。那歌剧里有一句歌词是红颜上红梅开。他这样轻声慢语的说着,他呆呆的听着, 他突然红着脸说,你的书还了没有?他说,还没,能不能借我看一下?能。 他爽快的回答,于是第二天他就把书交到了他的手里,在这以后,只要孙少平看过的书就借给郝红梅看。无论是他给他借书,还是他给他还书,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都是悄悄进行的。 他们都知道,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这样过分亲密的交往,如果让班里的同学们发现了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响,那他们也就别想安宁的过日子了。 荆辙过后很长一段日子,尽管节令也已经又越过了春分,但连绵的黄土高原依然是冬天的面貌,山野里草木枯黑,一片荒凉。只是夜晚的时间倒明显的缩短了。 一直到了四月初,清明节的前一天,突然刮起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黄风,风刮的天昏地暗,甚至大白天都要在房子里点亮灯。根据往常的经验,这场黄风是天气变暖的先兆。 是的,从节令来看,也应该有些春天的迹象了。清明那一天,黄风停了,但天空仍然弥漫着尘埃,灰默默一片罩着天地以后,紧接着的几天,气候突然转暖了。 人们惊异的发现,街头和河岸边的柳树不知不觉地抽出了绿丝桃,杏树的枝头也已经缀满了粉红的花蕾。如果流心细看,那向阳山坡的枯草间已经冒出了一些青草的嫩芽, 同时还有些别的树木的枝条也开始泛出鲜亮的活色,鼓起了青春的包袱,像刚开始发育的姑娘一样令人悦目。 孙少平的日子过得和往常差不多,吃黑高粱面膜,看借来的课外书,在城里的各个地方转悠,他继续把看完的书又借给好红梅看。 他们两个人现在的交往到比开始时自然多了,并且对对方的一些情况也有了解。时间长了一些,班上同学之间也开始变得熟悉起来, 他和乡里来的一些叫贫困的学生初步建立起了某种友谊关系。由于他读书多,许多人很爱听他讲书中的故事,这一点使孙少平非常高兴,觉得自己并不是什么都低人一等。 加上气候变暖,校园里已经桃红柳绿,他的心情开朗了许多。而且他的单衣保场现在穿起来倒也正合适,不冷不热,除过肚子照样填不饱外,其他方面应该说相当令人满意了。 这天下午,劳动全班学生在学校后面的一条拐沟里挖他们班种的地, 不到一个小时,孙少平就感到饿得头晕眼花,他有气无力的抡着镰头,尽量使自己不落在别人的后面。 好不容易熬到快要收工的时候,他们村的润生突然来到他眼前,说,少平,我姐中午来找我,说让我把你带上,下午到我二爸家去一下,他说有个事要给你说, 我姐还说让你下午别在学校灶上吃,到我二爸家去吃饭。润生说完这话,就又回到他挖地的地方去了。孙少平一下子被这意外的邀请弄得不知所措,润生的姐姐叫他有什么事呢? 而且还叫他到他二爸家去,这使他感到惶恐不安。润生,他二爸是县纪委的副主任,在线上可是一个大人物, 有时他二爸路过回村子坐的都是吉普车呢。记得当时他常常想走进去看看停在公路边的小车,都吓得不敢去,何况现在要叫他去他们家吃饭呢。 不过他对润生的姐姐润叶道怀有一种亲切的感情。尽管润叶他爸是他们村的支部书记,他二爸又是县上的领导,门地当然要高的多,但润叶姐不管对村里的什么人都特别好。 而最主要的是,润叶姐小时候和他大哥一块耍大,又一起念书念到小学。 后来润叶姐到县城上了中学,而哥哥因为家穷回村当了农民,但润叶姐对哥哥还像以前一样好。 后来润叶姐在县上的城关小学教了书,成了公家人,每次回村来还总要到他们家来串门,和哥哥拉家常话。 他每次来他们家都不空手,总要给他祖母带一些城里买的吃食。最叫全村人惊讶的是,他每次回村来还提着点心来看望他户族里一个傻瓜叔叔田二, 田二自己傻不说,还有个傻儿子,父子俩经常在窑里屙尿,臭气熏天,村里人一般谁也不去他家踏个脚踪,而润叶姐却常提着点心去看他们,这不得不叫全村人夸赞他的德行了。 相比之下,润叶他爸倒没有他在村里威信高,由于父亲和哥哥性子都很耿直,少不了常和书记顶顶碰碰,因此他们两家的关系并不怎么好。 但润叶姐却始终和他们家保持着一种亲密关系,也许因为这一点,平时书记才没有过分的和他们一家人过不去。 少平在内心一直对润叶姐充满了尊敬和感激。按说润叶姐要求她的事,她都应该按她说的做,但现在叫她到她二爸家去吃饭,她倒的确有点惶恐和为难了。 她想到她穿这么一身破烂衣服,要跑到尊贵的县领导家里去做客,由不得一阵阵心跳耳热。 一直到收工回了宿舍,学校马上要开饭的时候,孙少平还是拿不定主意。他想他如果不去,就太对不起润叶姐了,况且润叶姐还有话要对他说呢,他不去说不定还会误了润叶姐的什么事。 如果去,他又感到有点惧怕,他长这么大,还没到这么大的领导家里去过,更不要说还要在人家家里吃饭。 另外,他感到他的这身衣服也太丢人了。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先不去润叶姐二爸家吃饭。 等他在学校吃完饭后,过一段时间他直接到城关小学去找润叶,这样既见了润叶姐,又可以不去他二爸家。 至于城关小学,他知道就在中学下面不远的地方,他前一段瞎转悠的时候还到这小学的操场上去过。他这样决定以后, 又想到润生说不定马上就要叫他来了,因此不能待在宿舍里,得找个地方去躲一躲。他很快出了宿舍,来到院子里。到哪里去呢? 现在还没开饭,就是开了饭,他也要等别人吃完以后才去,这期间还有一段时间,反正总得找个去处。他于是出了南边总务处旁边的一个小门,来到学校围墙外面。 他沿着墙根向西面的一个小沟岔走去。孙少平在这小山沟里消磨了一阵时间,并且还折了一枝发绿的柳枝,做了一只哨子琴在嘴里吹着。他身上显然还有些孩子气, 他约莫别人已经打完饭后,才从那个小门进了校园,来到饭场上,他走到磨筐前,看见里面只留了两个黑面膜,这说明郝红梅已经把自己的两个拿走了。他取了这两个黑膜向宿舍走去。 他想,等他吃完这两个馍,再喝一点开水,就去小学找润叶姐啊。也许那时润叶姐还没从他二爸家返回学校,但这不要紧,他可以在他门外等一等。 孙少平这样想着,拿着两个黑膜走到了他宿舍的门口。他在门门一下子愣住了。他看见润叶姐正坐在他宿舍的炕边沿上,望着他发笑,显然在等他回来。少平一下子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倒是润叶姐走上前来,仍然笑着说,我让润生叫你到我二爸家去,你怎么不来呢? 我?他不知说什么才对。润叶姐敏捷的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那两个黑馍,问,哪个是你的碗?他指了指自己的碗,他把馍放在他碗里,说,走,跟我吃饭去。 我润叶已经过来扯着他的袖口邋遢了。现在没办法拒绝了,少平只好跟着润叶姐起身了。他一路相跟着何润叶姐进了县纪委的大门。 进了大门后,他两只眼睛紧张地扫视着这个神圣的地方。县纪委一层层窑洞沿着一个个斜坡一行行排上去,最上面蹲着一座大礼堂,给人一种非常壮观的景象。 在晚上,要是所有的窑洞都亮起灯火,简直就像一座宏伟的大厦。 现在少平看见最上面一排窑洞的砖墙边上,润生探出半截身子,正看着他们往上走。 润生抽着纸烟,不老练地弹着烟灰。田福堂的这个宝贝儿子,刚一进城,就把干部子弟的派式都学会了,少平跟润业进了他二爸家的院子,润生走过来对他说,我到宿舍找了你两回,你到哪里去了? 邵平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去给学校还决斗去了。他一边撒谎,一边撇了一眼这家著名人物的院子,一共四孔窑洞,一个不大的独院 墙那边看来还住着另外几家领导,格局和这院子一模一样。院子东边有个小房,旁边垒一堆炭块,显然是厨房。 院子西边有个小坛,一位穿灰毛线衣的人正拿把铁锨翻土,他以为这就是润叶他二爸, 仔细一看,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干部,他并没见过。他心慌意乱的跟润叶进了边上的一孔窑洞, 润生说他要去看电影,和他打了个照面就走了。润叶让他坐在一个方桌前,接着就出去为他张罗饭去了。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陌生的地方,心还在咚咚的跳着,两只手似乎没个割处,只好规规矩矩放在自己的腿膝盖上。 还好这屋子里没人。他环顾四周,发现这窑洞里不盘炕,放着一些箱子、柜子和其他杂物。 窑洞不小,流出很大一块空间。这张方桌的四周摆着一圈椅子凳子,显然是专门吃饭的地方。 正在这时,他听见外面有个女的和润叶说话。听见润叶叫这人二妈,少平便知道这是田主任的爱人。听说他在县医院当大夫,动手术非常能行,老百姓到县医院治病都抢着找徐大 夫,听见徐大夫声音很大的喊着说,爸,你怎不穿棉衣,小心感冒。 又听见一个老人望声望气的回答说,我不冷。少平估计这就是他刚才在院子花坛边看见的那个翻土的老头。原来这是田主任的老丈人。 不一会,润叶便端着一个大红油漆盘子进来了,他赶忙站起来 顿夜把盘子放在方桌上,然后把一大碗猪肉烩粉条放在他面前,接着又把一盘雪白的馒头也放在了桌子上。他亲切地用手碰了碰他的胳膊,说,快坐下吃, 我们已经吃过了,你吃你的,我出去刷一下碗筷,不要怕,好好吃,我知道你在学校吃不好。他拿着木盘出去了。孙少平的喉眼骨剧烈地耸动起来, 肉菜和白馍的香味使他有些眩晕。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先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他什么也不想了,闷着头大口大口的吃起来。感谢润叶姐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否则他吃这顿好饭会有多别扭。他把一大碗猪肉粉条刨了个净光,而且还吞咽了五个馒头。 他本来还可以吃两个馒头,但克制住了,这已经吃的不像话了。他放下碗筷,感到肚子隐隐的有些不舒服。 他吃的太多太快了,他那消化高粱面膜的胃口经不住这种意外的宠爱。他从凳子上立起身来,在脚地上走了两步。这时润叶姐进来了,他后边还跟进来一个姑娘,对他笑了笑。 润叶姐对他说,这是小霞,我二爸的女子,你不认识,他也是才上高中的, 你和润生是一个班的吧?田小霞大方地问他,嗯?少平一下子感到脸像炭火一般发烫, 他首先意识到的是他的一身烂脏衣服。他站在这个又洋又俊,穿戴漂亮的女同学面前,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叫花子,到他家门上讨吃来了。润叶收拾他的碗筷,小霞热情的给弟泡茶, 小霞把茶杯放在他面前,说,咱们是一个村的老乡,你以后没事就到我们家来玩,我长了十七岁,还没回过咱村呢, 什么时间我跟你和润生一起回一次咱们双水村。我是高一二班的,听润生说过,咱村还来了两个同学,都分在高一一班了,也没去认识你们。你看我这个老乡真是太不像话了。 小霞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连笑带说,她的性格很开朗,一看就知道人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少平同时发现田小霞外面的山子竟然像男生一样披着,这使她感到无比惊讶。 他立在脚地上,仍然紧张的火烧火燎。等润叶把他的碗筷送到厨房重新返回来的时候,他赶快对他说,姐,没什么事我就走呀。润叶大概也看出了他的窘迫,笑着说,我还没跟你说话呢。 邵平这才想起润叶姐不光是叫他来吃饭的,他还有事要给他说理。润叶姐看来很理解他的难处,马上又说,那好,我去送送你,咱们路上再说,喝点水再走吧。 小霞把水杯往他面前挪了挪,我不渴,他像农民一样笨拙的说。 小霞露出两排白牙齿,笑了,说,那我这杯水算是给你摆倒了。 少平立刻意识到这是一句略带焉于意味的玩笑话,这种玩笑话实际上是一种亲切的表示, 不过这却使他更拘束了,竟然满脸通红,无言对答。小霞看他这样难为情,赶忙笑着给他点了点头就出去了。他于是就和润叶姐相跟着起身回学校去。 当他们走到县纪委大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回家的田主任。少平认识润叶他二爸,他有时路过,常回村子里来,你还没吃饭里?润叶问他二爸, 刚开完会,这位县领导五官很像他哥甜服糖,只是头发被梳着,脸面也比他哥和善多了。 这是谁家的娃娃?田主任指着他问润叶,这就是咱村少安他弟弟吗?也是今年才上的高中。润叶说,哦,孙玉厚的二小子都长这么大了,和你爸一样大个子, 是不是和小霞一个班?他扭头问润叶,和小霞不一个班,和润生是一个班。 润叶回答他,咱村里还有谁家的娃娃来上高中了?田主任又问少平, 少平拘束地抠着手指头,说,还有金波,金波,他的娃娃。少平头轰的响了一声,知道他回答问题不准确。润叶嘿嘿笑了,赶忙对二爸说,金波是金俊海的小子。 田主任也笑了,说,哦哦,俊海在地区运输公司开车,天这么黑了,到家里吃饭去吗?他招呼邵平说,润叶说,已经吃过了, 我去送送他。那好常来啊。田主任竟然伸出了手要和少平握手,少平慌得赶紧把手伸了出去。田主任握了握他的手,笑着点点头,就被抄起胳膊转身回家去了。 少平在衣服金子上把右手冒出的汗水开了开,就跟润叶来到通往中学的石坡路上。走了一段路以后,润叶突然问他,你这个星期六回不回家去?回?他回答说, 你回去以后给你哥说,让他最近抽个空到我这里来一下。他说话的时候也不看他,头低着,用脚把一颗碎石块踢的老远。少平一时想不开他叫他哥来做什么, 既然润叶解不明说,他也不好问他,只是随便说家里一烂包,怕他抽不开身。 不管怎样,无论如何叫他最近来一次,一定把这话给他捎到,叫他到城里后直接到小学来找我。 他态度坚决的对他说,少平知道他哥看来非来不行了,就认真的对瑞叶姐说,我一定把你的话捎给他,这就好。他亲切的看了他一眼, 天开始模模糊糊的黑起来了。城市的四面八方灯火已经闪闪烁烁,风温和的抚摸着人的脸颊,隐隐地可以嗅到一种泥土和青草芽的新鲜味道,多么好呀!春夜, 现在润叶杰把他送到了学校的大门口,他站定说,你快回去。说完这话后,便从自己的衣袋里摸出个什么东西,一把塞进他的衣袋,玄极就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才又回过头说,那点粮票,你去换点细粮吧。少平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润叶姐就已经消失在坡下的拐弯处了。 他呆呆地立在黑暗中,把手伸进自己的衣袋,紧紧地捏住了那个小纸包。他鼻子一酸,眼睛顿时被泪水模糊了。 星期五,孙少平请了半天假,来到城关粮站,拿润叶姐给他的五十斤粮票,按粗细粮比例买了二十斤白面和三十斤玉米面。 这年头五十斤粮票可不是一个小数字啊。润叶姐塞给他的那个小纸包里 还有三十元钱,买完这些粮还剩了十元,他准备拿这钱给祖母买点止痛片和眼药水,然后再给自己换一点学校大灶上的菜票。 他把这些粮食从粮站上背到学校,换了三十斤亚洲票和五斤欧洲票,另外的十五斤白面他舍不得吃,准备明天带回家去。让老祖母和两个小外甥吃。 三十斤玉米面他已经够满足了,在以后一段日子里,他可以间隔的在自己的黑非洲中加带一个金黄色的亚洲。 至于那五金欧洲票,他是留着等哥哥来一起吃的。哥哥来城里 总不能顿顿饭都在润叶姐那里吃,要是亲爱的哥哥来学校吃饭,他不能让他也在中学的饭场上让别人冷眼相看。第二天中午,他先到街上给祖母买好了药,然后就把那一小袋面粉提到金波的宿舍里, 两个人相帮着把他绑在后车座的旁边,就准备一起相跟回家了。每到这个时候,学校就乱成一团, 乡里的学生纷纷收拾起空瘪的干粮袋,离城近的步行,离城远的骑自行车纷纷涌出了校门口,他们要回家去度过一个舒服的夜晚。 在家里光景好些的人家,大人们总要给回家的孩子做两顿好吃的,然后再打闹一口袋像样的干粮,以便下一个星期孩子在大灶饭外有个补充。这期间,偌大的学校里就像退了潮的海滩那般宁静。 到了星期天下午,乡里的学生又都纷纷返回来,这个世界才又恢复了他那闹哄哄的局面。少平和金波骑着车子出了县城,便沿着向西的一条公路,一个带着一个往家里赶去, 两个人共同骑过好几年车子,他们一路上换着灯,轻松而愉快。从县城到他们村有七十华里路,这条路连接着黄土高原两个地区,因此公路上的汽车还是比较繁多的。 从出县城起,路面比较宽阔,以后就越走越狭窄,约莫到五十华里,外川道完全消失了。西山夹至的深沟刚刚能摆下一条公路, 接着便到了分水岭,碧绿的横断山脉陡然间堵住了南北通道。 在以前,公路只好委屈的从这里爬山而上,才能伸到山那面。前几年在一个山腰里捅开了一个豁口,才把公路从山顶降到了半山腰。不过山两面公路的坡度还是很长很陡的, 这里汽车事故也最多,公路边的排水沟里常常能看见翻倒的车辆,上坡时慢得让司机心烦,下坡时他们往往发疯的放飞车,结果 上这坡时,所有的自行车都不可能再骑了。少平和金波这时就轮换推着车子,两个人都累的满头大汗。翻过分水岭就是他们公社, 沟道仍然像山那面一样狭窄。这道沟十来个村子,每个村相隔都不到十华里,被一条小河串联起来,小河叫东拉河,就是在这分水岭下发源的。 下了山,过了一个叫下山村的村子,再走十华里路,就是公社所在地石歌节村了。 他们双水村离石哥杰公社也是十里路,中间隔一个罐子村,少平他姐兰花就出嫁在这村里。 少平和金波翻过分水岭,骑着车便像风一般从大坡上飞下来了。下山村一闪而过, 接着就到了石哥杰公社。公社在公路对面,一座小桥横跨在东拉河上,把公路和镇子连结起来。一条约莫五十米长的破烂街道,唯一的一座像样的建筑物就是供销社的门市部, 但这镇子在周围十几个村庄的老百姓眼里就是一个大地方,到这里来赶一回集,值得乡里的婆姨女子们隆重的梳洗打扮一番。 另外这街上的南头还有个小食堂,食堂里几个吃的胖乎乎的炊事员在本公社和公社主任一样有名气,生活在这穷乡僻壤的人们对天天能吃肉的人多么羡慕啊。 石哥杰今天不遇急,因此街上没什么人,少平和金波也没打算过桥去逛一逛。前两年在这里上初中时,他们常爱到这条街道上来溜达, 那时这地方在他们眼里也是大地方,可现在他们已经逛过更大的世界,这条破败的街道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力了。只是到了公社前面的中学附近时,他两个却不约而同的停住了车子。 中学也在河对面,四五间教室,两排石窑洞,窑洞下面一个小土操场上安一副破烂的篮球架,多么可爱的地方啊。 他们在此度过了两年的时光,对这地方熟悉的就像自己的身体一样。现在他们虽然到了一个大学校,但这里的一切都常常出现在他们的睡梦中。 现在是星期六下午,他们知道除过几个公派老师外,学生和正宫分的老师都回家去了,他们的妹妹兰香和金秀大概也走了。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沟道里暗了下来,风也有些凉飕飕的。他俩立了一会,谁也没说什么话,就骑着车子又上路了。 少平蹬车,金波坐在车后,用一只手亲热地搂着他的腰,一口好嗓音唱起了信天游。提起我的家来,家有名,家住在绥德州三十里铺村,像银子一般清亮的东拉河,到这里水量已经大点了, 此刻在夕阳的辉映下,波光闪闪的流淌着,和公路并行,在沟道里蜿蜒盘绕。到了罐子村的时候,少平猛一下停住了车, 他突然看见他妹妹兰香站在公路边,像是在等人,说不定就是在等他里。他和金波跳下车子,兰香已经跑到跟前来了。少平吃惊地看见妹妹脸蛋上挂着两颗泪珠,赶忙问,出什么事了? 姐夫?兰香刚一开口,就哭的说不下去了。少平扭头对金波说,你骑车先回去,那点面先搁在你家里罢了,我来取。 金波是个聪明小子,他明白少平姐夫家大概出了事,他也许不便帮什么忙,就骑着车子走了。 上车子后,他又扭过头说,需要我你言传一声。金波走后,为了使妹妹平静一点,少平用手在他头上亲切的摸了摸,说,别哭了,你快给我说出什么事了? 兰香开了一把眼泪,说,姐夫叫公社拉到工地上劳教去了,我还以为他死了, 在什么地方。少平问,妹妹,就在咱村里为什么劳教,出去贩卖了点老鼠药,人家说他走资本主义道路。姐姐呢? 姐姐抱着猫蛋狗蛋到咱家去了,让我留在这里照门,我急得不行,就在路边等你回来。 爸爸和哥哥现在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我还没回家去,姐姐就在这里把我拦住了。孙少平一下子感到又急又难受, 他知道这件事会把他们家在全公社扬臭。这年头老百姓尽管少吃缺穿,但非常看重政治名誉, 谁家的一个人给糟践上这么一次家里另外的人跟级上会,都有人指着后脑勺说长道短,更不要说以后公家在农村需要个人家庭成员有政治问题,那就只能靠边站了。 另外他姐夫平时就溜溜达达,不好好劳动,家里光景一烂,包全凭姐姐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 要是劳教丢人不算,还不给公分,一年下来又不知要出多少粮钱,现在他们家多年的粮钱都堆在一起还不了账。 王八蛋!孙少平气愤的骂了一句他姐夫,就苦了个姐姐。兰香难受的说, 他今年十三岁,身体已经扯开了条,尽管穿一身旧衣服,但乌黑的短头发剪得整整齐齐,白白的脸盘加上尖翘的下巴,一副非常可爱的模样。 由于家境贫困,他从小就很懂事,刚刚四五岁就常提个小篮篮出去拔猪草捡柴禾。 这孩子脑子反应很快,在数学方面很有些天资,小时候父亲和哥哥在家里算账,他在旁边一口就说出来了, 常常把两个大人惊的目瞪口呆。现在这兄妹俩站在罐子村的公路边上,把他们的姐夫王满银恨得咬牙切齿。少平对妹妹说,走,咱现在回村子去。兰香说,姐姐让我在这里照门例, 你怎敢晚上一个人住在这?再说这家里有什么金子银子要照理,那几个破盆烂碗白给贼娃子都不要!走,咱上去把门一锁回家去! 行!兰香也早在这里待不住了,想回村去看看事情究竟如何凶险。 这兄妹俩把罐子村姐姐家的门一锁,就相跟着一路小跑往回走。离村子一里路的地方,他俩紧张的站在公路上不敢走了。公社农田、基建会战工地就在他们村头, 已经听见高音喇叭的吼叫声了。远处在东拉河对面的半山坡上,插着许多红旗,人群像蚂蚁一样乱纷纷的。两个孩子马上想到那个不是东西的姐夫就在那里牢叫, 说不定爸爸也在那里,因为他是基建队的。当然,二爸肯定也在那里,他是大队支部委员,又是队里的基建队长,说不定二爸还能帮点什么忙吧,他总算是队里的一个领导人。 不过二爸是个穷仙境,不可能给这种资本主义说情。再说这是全公社会战,就是他愿意帮忙,恐怕也顶不了多少事。 这两个孩子顿时被眼前这宏伟的场面吓住了,站在这里不知如何是好。要是他们一直沿公路走回去,对面村里的人肯定都会看见的。真丢人啊, 本村的人说不定还要给陌生的外村民工指点。他俩说,瞧,这就是王满银的小舅子和小姨子,咱干脆绕着从山背后回家去。兰香想出个聪明办法,对他二哥说, 少平想了一下,同意了妹妹的建议。于是两个人就躺过冬拉河,从山背后的一条庄稼小路上转着往回走。 他们来到工地上面的土坯时,忍不住都把腰猫下,从土棱边探出头,往下边的工地上看。对这两个孩子来说,这下面不是在劳动,而是在进行一场战争。 下面人群乱纷纷的,红旗招展,喇叭吼叫,黄尘飞扬,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二哥看,那不是姐夫推车子的那个 看,还是爸爸给姐夫往车子上装土粒。少平也看见了,他感到眼前一阵发黑,便悄悄拉了妹妹一把,说咱们回 一九七五年,由于国家政治生活的不正常,社会许多方面都处在一种非常动荡和混乱的状态中。 四月,张春桥在中共中央机关刊物红旗杂志上发表了论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在快要进行了十年的文化大革命以后,似乎中国的资产阶级和资本主义越批越多了, 在农村,阶级斗争的闲绷得更紧了。县社对三级一切工作都用革命大批判来开路,有的县竟然集中四五百托产干部到一个生产队去批判一个大队书记的资本主义倾向。 在公社一级,出现了一种武装的民兵小分队,这个组织的工作就是专门搞阶级斗争。 这些各村集中起来的二杆子后生,在公社武装专干的带领下,在集市上没收农民的猪肉、粮食和一切当时禁麦的东西。 他们把农村扩大了几尺,自留地或犯了点其他资本主义禁忌的老百姓,以及小偷、赌徒和所谓的村盖子、母老虎,都统统集中在公社的农田、基建、惠战工地上,强制这些人接受劳教, 被劳教的人不给计工分,自带口粮被褥,而且每天要干最重的活,用架子车送土,一般四个好人装,一个坏人推,推土的时候还要跑,使得这些阶级敌人没有任何歇息的空子。 最使这些人难堪的是,在给他们装土的四个人中间,就安排一个自己的亲属, 折磨本人不算,还要折磨他的亲人,不光折磨肉体,还要折磨精神。王满银是今天上午被公社的民兵小分队从罐子村带到这工地的。 前几天他逛了一回县城,从一个河南手艺人那里买了些老鼠药。他返回时就在石哥杰的集市上倒卖了其中的十几包,每包赚了五分钱,总共得利不足一元。 不知这事怎么就让公社的民兵小分队知道了,现在把他拉到这里受这份洋罪。满银的老祖上曾经当过拔贡 先人,手里在这一代有过些名望,到他祖父里抽大烟,就把一点家业抽光了。他父亲后来成了前后村庄有名的二流子。 一九四七年,国民党胡宗南进攻这一带时,他母亲把他生在躲避战乱的山崖窑里。第二年他父亲就去世了,母亲用心劳把他抚养到十九岁,在一九六六年也病故了。 从此他在这社会上就成了孤单一人。这年紧接着文化革命开始了,他很高兴世界乱成这个样子。 第二年,满银踊跃地参加了县上的一派武斗队,第一仗打下来,他就被另一派俘虏了。他干脆又参加了俘虏他的这一派武斗队,去打他原来参加的那一派。 反正对他来说,这派那派都一样,只要有好吃的,每天再给发一盒纸烟就行了。打完第二仗后,王满银害怕了,把枪一丢跑回了罐子村。 回家后,他又不想种地,灵机一动,逛到外面开始做起了小生意。 他的买卖都在各地武斗队那里做,他知道这些人的需要和他们的行踪,因此那几年也混了个嘴犹杜员。不知是哪一天,他睡在自己冰凉的光土炕上,突然想到他要娶老婆, 脑子里把前后村庄未嫁的女子一个个想过去,最后选定了双水村孙玉后的大女子兰花。那女子长得还俊样, 再说身体又壮实,将来砍柴担水种自留地都行。这些下苦活他不愿干也干不了。他在外面逛,胆大了也不要没人,就闹腾着自个给自个找媳妇了。 罐子村离双水村才几里路,他也没什么事,于是就三一回五一回跑个不停。 起先他尝黄昏时在双水村头的小路边挡住出山回来的兰花没话寻话的骚情一痛。可怜的兰花,由于家穷长穷,一身补丁坠补丁的衣服, 他看这个穿戴一新,脸洗的白白亮亮的青年这样热心和他说些叫人耳热的话,心里倒不由得直跳弹。 满银看兰花对他有了好感,有一天傍晚就在双水村的厚河湾里抱住他,把他狠狠亲了一顿。 在他丰满的脸蛋上啃下许多牙印子后,这家伙就把挂包里准备好的一身外地买来的实心衣裳塞到兰花手里。 兰花坐在土地上哭了一鼻子,他既害怕又感激眼前这个男人,哎,他平时为了一家人的活,整天山里家里操磨,晚上一倒下就睡着了,从来也顾不上想这种事。 现在罐子村这个胆大的家伙,把他心中沉睡的少女的感情一下子唤醒了,就像一堆干柴被火点燃,熊熊的燃烧起来。他对王满银说,这衣裳我现在不敢拿回家, 你先拿回去让给家里大人,把这事说了再当兰花给他父亲说他要嫁给罐子村的王满银时,孙玉后立刻气的暴跳如雷,他把他大骂了一通,坚决反对他和这个惯鬼结婚。 但平时一直对父亲羔羊般温顺的兰花,这一次却强硬的一边哭一边和父亲顶嘴,说他死也要死在王满银的门上。 孙玉后急的脱下一只鞋要打他,被当时十七岁的儿子少安挡住了。已经是一个成熟庄稼人的孙少安,那时就在家里开始主事了, 他上过几年学,虽然现在还是这么个年龄,但理解事情无疑要比他父亲开阔一些, 他已懂得要尊重一个人的感情,因此竭力劝说父亲不能干涉姐姐的选择。孙玉后拗不过子女,抱住头蹲在地下一声长叹,算是承认了这个他已经无法改变的现实。 结婚以后,尽管王满银在所有的人看来都不是一个好女婿,但兰花却死心塌地跟他过日子,并且给他生养下一男一女两个娃娃。 男人一年逛逛悠悠,他也不抱怨,拉扯着两个孩子,家里地里一个人操磨,他不怕这个家穷, 他从小就穷惯了,不管别人对他丈夫怎么看,这个忠厚善良的农家姑娘,始终在心里热爱着这个被世人嫌弃的人,因为在这世界上,只有这个男人曾在他那没有什么光彩的青春年月里, 第一次给过他爱情的欢乐啊。至于这个王满银,不管在什么时候,他自己觉得他就是这个样子, 他好他坏,和别人有屁相干。他有时候真生气,别人多管他的闲事,我就是这个样子,你们要叫我怎么样呢?就说现在吧,他在这工地上接受劳教,除过累的撑不住外,其他事他满不在乎。 推车子的时候,他把旧制服棉袄的金子敞开,露出一件汗淋淋的褪色桃红线衣,线衣还像城里人一样下摆塞在裤腰里, 一张没有经过什么风吹日晒的脸流满了汗道道。他只好不时把头上一顶肮脏的破泥帽揭下来开一把脸开完了再戴到头上。有时避过扛枪的民兵小分队,他还扭过头对装土的老丈人咧嘴一笑, 嘿嘿,怕什么,他惊见的世面多了,除过没偷人,他什么事没做过, 扛过枪,耍过赌,走州过县,做过买卖,也钻过两回别人家媳妇的被窝,并且还欠众人一屁股账,年年过年都不敢在家里住,得跑到外面去躲债。 他已经是这个样子了,而今还在乎着他们村叫个罐子村,他就是罐子村的破罐子, 去他妈的破罐子破摔,反正总是个破了。不过说是这么说,满营对这无产阶级专政心里还是有点怵。 他那没吃过苦的身子一天没下来,浑身就已经疼的像皮鞭抽过一般,他不知道这洋罪还要受多少日子才能完结。他在心里臭骂那个河南手艺人,几包老鼠药,害得他现在吃了这么大的苦头。 他想,他妈的,这还不如让坐班房里,班房里虽说不让乱包,但闲待着不用劳动,当然,据听说就是一天不给多吃饭,反正他饭量也不大,只要闲待着少吃点也没什么。 王满银实在跑不动了,他瞅空瞧了瞧其他十几个犯人,看见他们也都累的撑不住架了。 其中有个妇女,大概有四十来岁,腿已经开始一瘸一瘸。听说这女人是牛家沟的母老虎, 她自留地畔上种了棵花椒树,被队里没收了,她就双脚跳起,把大队书记臭骂了一通,队里就把她推荐到这地方来了。 王满银寻思,我得想点办法,让装土的人稍慢一点,我就能多歇一会。但除过他丈人,其他三个小伙子不知是哪个村的,他不认识。 至于老丈人,虽然看来对他已经恨之入骨,倒也不专一整。他一直不紧不慢装着土,只是脸像霜打了一般,黑森森的,也不看他一眼。 是的,他给他丢了人,他现在恨他。他实际上不是这阵恨,多少年来就一直恨着他。 他突然想起那天在石哥节卖完老鼠药后,他用赚来的钱买了一包大前门烟,还抽的剩几根就在棉袄兜里揣着。他想,敢不敢把这纸烟偷偷给几个装土的生人塞一根呢? 只要他们戒了烟,说不定就会对他宽大一些了。他想,这些人是奉命行事,又不是当官的和扛枪的,说不定还可以贿赂一下。 如果他是这些人,这些人是他给他一根指烟,他肯定就不会和这些人过不去了。 试试看吧,说不定能顶点是。俗话说人活七十,谁不喂一口吃食? 当他送完一回土又返回来的时候,见民兵小分队的人不在跟前,就慌忙从口袋里摸出那几根纸烟,一边眼睛瞄着远处,一边笑嘻嘻的把烟递到这几个后生面前。 这几个人先愣住了,又一看是这么高级的烟,互相间看了一眼,不知如何是好。有门 王满银一看他们动摇了成事,就把烟硬往一个表现最动摇的小伙子手里塞。 这人犹豫了一下,把烟接住,很快装进了自己的衣袋里,现在不敢抽,等到歇工时,谁能知道这烟是他的还是王满银的。另外两个一看这个已当了叛徒,他们也照样做了。 当然,满银没敢给老丈人他看见老丈人狠狠瞪了他一眼,王满银也不在乎,心想,瞪什么眼力, 你老人家没看见你这个女婿精能着理。这时候孙玉后已经痛苦的有些麻木了,当知道不成器的女婿被拉到工地上劳教, 并且侮辱性的让他来给王满盈装土的时候,孙玉厚老汉恨着地上为什么不马上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呢?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活够了, 从一生下到现在五十二年来,他没有过几天快活日子。他之所以还活着,不是指望自己今生一世享什么福,而完全是为了自己的几个子女, 只要儿女们能活的好一些,他受罪一辈子也心甘情愿。他是个没本事的农民,不可能让孩子们在这世界上生活的更体面, 他只是拼老命挣扎,让后人们像一般庄稼人那样不缺吃少穿就心满意足了。但是这年头,他在这土地上都快把自己的血汗洒干了,家里的光景还是像筛子一样,到处是窟窿眼。 两个小点的娃娃硬撑着上学,烂医保场,少吃没喝,在学堂里遭白眼受委屈。大儿子本来是念书的好材料,结果初中也没上,十三岁就回来受了苦,帮扶他支撑这个家。 儿子算算已经二十三岁了,还没个媳妇。像他这样的农村青年,大部分都已经娶过家了, 但他拿什么给孩子娶呢?现在娶个媳妇,尽管公家反对出彩礼,哪个又能少了千二八百? 哎,话说回来,人家养大一个女儿也不容易,千二八百又算个什么?谁家的女儿能像他的兰花一样白白扔给了二流子? 当然,话又说回来,这样一笔娶亲钱,对他来说大的简直太可怕了。 另外就是能娶回来个媳妇,又往哪里住呢?全家一眼土窑,他老两口和快八十岁的老母亲住着,邵安就在窑旁边戳了个小土窝窝安身。 两个念书娃娃星期六回来,只好到河对面金俊海家里借宿,没力气再打几孔土窑洞啊。 本来他家占有一块多好的崖石,米家镇的米阴阳当年在罗盘上看过这地方,说土麦风水都是双水村最好的, 可是邵安当个生产队长没什么空子。如果父子俩因为打窑误了东宫,一年下来又要出粮钱, 再说就是钻下两个土洞子做门窗的钱又从哪里来?这穷山穷水长不起来,树木料贵的怕死人。但所有这些惆怅事加起来,也没有他大女儿兰花的熬煎大了。 死女子当初不听他的话,硬是跟了罐子村这个二流子,家里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他想起女儿拉扯着两个孩子,一个人在门里门外操劳,嘴唇一年四季坠着白泡,手像男人的手一样铺满老茧的时候,常常忍不住在山里抱住头哭半天。 他更心疼两个小外孙,这是孙家的第三代人啊,为了不让娃娃们受苦,他几乎每年四季让这两个亲爱的小东西住在他家。这当然又给弟增加了大负担。可这没有办法啊, 如果这两个孩子有个好父亲,还要他操这么大的心吗?他现在机械的拿着铁锨往架子车上装土,驼了背的高大身躯尽量弯下来。 他不愿让众人看他,他也无脸看众人。他真想抡起铁锨,把眼前这个不知羞耻的女婿砍倒在地上。不要脸的东西, 你成这个熊样子了,还能什么力?你不想想,你那老婆娃娃这阵在家里戏皇成个甚了! 孙玉后想,等收工以后,他回家吃点饭,就到罐子村走一趟,把猫蛋和狗蛋接回来。他并不知道,他女儿抱着两个娃娃已经到他家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