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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沈秀琴被我吼得只剩下抽烟。玉民,你非要做到这么绝吗?非要把我们家搞得家破人亡你才痛快!他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家破人亡算不上,我说,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公道。 大姐被公安带走了,我爸被医院赶回家,现在就在炕上熬日子,随时都可能你满意了。他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是你这个好闺女还有那几个好女婿造成的。 我冷冷的说,别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赵玉民,我恨你,他终于撕破了所有的伪装,随你的便。我撂了电话,这一句恨你,算是一刀切断了我们之间最后的那点念想。挺好,两不相欠。当天晚上,老同学给我递了准信, 沈家彻底垮了。在公安局的拘留所和法院传票的双重施压下,他们怕了大姐夫王建设跑到派出所哭爹喊娘,求着我千谅解书。二姐夫李辉也托人说好话,表示愿意当众赔礼道歉。

厂门口那一出闹剧,像一阵风刮遍了整个家属院,虽然我照常穿着工装上下班,但背后的唾沫星子差点没把我淹死。听说了吗?赵师傅把他老丈人的救命药给断了。心肠够狠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时看着闷声不响的咬人可真疼。我能察觉到旁人看我的眼神变了,但我一句嘴都没,还跟这些不知根底的人解释,纯粹是白费口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手头的图纸画的更精细,把零件车的更漂亮,用手一堵他们的嘴。 可沈家人显然没打算消停。两天后的傍晚,沈某,我那个一辈子没大声说过话的丈母娘摸到了我租的胡同里。她是个典型的乡下本分女人,老实巴交,一辈子被沈宝国当丫鬟使唤。她一瞅见我,浑浊的眼泪就断了线。 玉民呐,你可算下班了!他一把攥住我沾着机油的手,话都说不利索,你爸,你爸他快不行了!

我大步走到厂门口,就看见大姐沈小梅和二姐沈小兰正一左一右坐在泥地上拍着大腿干嚎。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下早班的工人,工友们给评评理啊,就是 这黑心肝的赵玉民。大姐夫王建设一见我出来,立刻扯着嗓子喊,他不管自己老丈人的死活活活把人往死路上逼啊!我们老沈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招了这么个白眼狼,平时不孝敬就算了,现在还要逼着我三妹离婚,这是要逼出人命啊!二姐沈小兰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抹着,常保卫科的干事想去拉人,他们就往地上一躺,手脚乱蹬,谁也不敢碰。 工人们对着我指指点点,眼神里全是鄙夷和看好戏的兴奋,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这是我干了五年的厂子,我凭着一手过硬的钳工技术才熬到今天八级工的位置,现在这一切体面都要被这两个泼妇撕碎了。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他们跟前,冷冷的俯视着他们,闹够了吗? 我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结了冰。他们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这么沉得住气,闹够了就自己爬起来。我指着大门外的马路,从我们厂滚出去, 你,你敢当众骂人?大姐沈小梅一咕噜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个丧良心的,我今天非撕烂你的嘴!他张牙舞爪的就要往我脸上挠,我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就在他的指甲快挠到我脸上的瞬间,保卫科的几个壮汉冲了上来,一把擒住了他的胳膊。科长!我转头看向保卫科长,这几个人在长嘘寻衅姿势, 严重破坏生产秩序,如果他们在闹,直接扭送派出所。明白赵师傅两个女人还在疯狂的扑腾叫骂,但很快就被几个干事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大铁门。厂门口瞬间安静的落针可闻,所有人用复杂的眼神盯着我,我扫视了一圈,把脊梁挺的笔直,都没见过人撒泼,不用回去干活了。 说完我扭头就走,留给他们一个硬邦邦的背影。回到车间办公室,我关上门,靠在剥落的白灰墙上,手抖的厉害,拘辱,愤怒, 还有一阵阵反胃。沈佳,你们算是彻底把我惹毛了。厂门口那一出闹剧像一阵风刮遍了整个家属院, 虽然我照常穿着工装上下班,但背后的唾沫星子差点没把我淹死。听说了吗?赵师傅把他老丈人的救命药给断了。心肠够狠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时看着闷声不响的咬人可真疼。 我能察觉到旁人看我的眼神变了,但我一句嘴都没,还跟这些不知根底的人解释,纯粹是白费口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手头的图纸画的更精细,把零件撤的更漂亮,用手一堵他们的嘴。可沈家人显然没打算消停。 两天后的傍晚,神母,我那个一辈子没大声说过话的丈母娘摸到了我租的胡同里。她是个典型的乡下本分女人,老实巴交,一辈子被神保国当丫鬟使唤。她一瞅见我,浑浊的眼泪就断了线, 玉民呐,你可算下班了。他一把攥住我沾着机油的手,话都说不利索,你爸你爸他快不行了。我把他让进屋,倒了杯白开水, 玉民,妈求你了,她哭丧的手冰凉,你就发发慈悲去趟省城把药费补上吧,再拖下去, 他人就真没了。秀琴他们几个丫头都在四处借钱,可八千块钱那是天文数字啊, 一时半会哪凑得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婆子行吗?我这辈子没求过人!说着,他膝盖一弯就要往水泥地上跪,我赶紧一把架住他。对这个丈母娘,我谈不上多尊敬,但也绝不记恨, 他跟沈宝国不是一路人,他只是个被传统观念拴死的可怜虫。妈,您别这样。我叹了口气,不是我心狠,是他们是做的太绝。妈知道妈心里明镜似的。丈母娘抹着眼泪连连点头, 是老头子偏心眼,是他们不懂事,我在家都骂过他们了,可他毕竟是你老丈人,是秀琴的亲爹啊! 玉明,你就看在妈这张老脸上,也看在你跟秀琴过了五年的份上,拉她一把吧。看着她满脸的核桃纹 和那双透着哀求的眼睛,我这几天硬气的心肠忽然有点动摇,毕竟那是条活生生的人命。就在我快要松口的时候,王大妈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玉明,快来找你的家急电话。我让丈母娘在屋里坐着,跑到街角的公用电话亭, 抓起听筒,里面传出大姐沈小梅的声音,透着一股阴测测的得意。赵玉民,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老沈家哪里没法子了?我眉头一皱,你想放什么屁? 你少跟我装硬气!他冷笑一声,我已经突然查清楚了,你平时周末不在家,是跑去南郊的乡镇小厂干私活了吧?这叫啥?这叫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我的心猛的一沉,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沈小梅的语气里满是威胁,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要是再这么咬着不放,就别怪我一封举报信塞进厂纪委的信箱,到时候你 那八级公的铁饭碗保不住不说,弄不好还得进去蹲几年大狱,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敏儿,这个时候我要是还没听到省城医院恢复用药的信,你就等着保卫科上门抓人吧!说完,他啪的挂断了电话。我攥着油腻的听筒,手脚冰凉,无耻至极。我没想到为了逼我就下三滥的损招都用的出来。 我去南郊给乡镇企业修机器,市场里默认的星期天工程师不仅没违规,我还留着当时厂办特批的条子。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是只要这举报信一交,纪委一查,哪怕最后查清楚我没问题,这期间的停止审查和流言蜚语也足以毁了我在这行里的名声。这是要砸了我的饭碗,断我的活路!我走回平房,看着坐在板凳上还在抹眼泪的丈母娘, 心里刚生出的一点软弱瞬间被怒火烧的一干一二净。好,好的很,这就是老沈家,这就是我曾经掏心掏肺想要捂热的家人。我大步走过去, 妈,您回吧。我的声音平静的让人发毛,玉民,您回去给他们带句话。我盯着他,一字一板的咬牙,戏唱到头了,从现在起,咱们法庭上见。 送走丈母娘,我连夜去了趟我那个在区法院当书记员的老同学家里。我把沈小梅威胁我要写举报信的事原原本本全盘托出, 老同学,你先别急,他磕了颗烟斗,眼神很稳。他这不叫举报,这叫敲诈勒索,够得上刑事案件了。他刚才在电话里嚷嚷,有人听见吗? 我点头。居委会看电话的王大妈耳朵尖,那听筒漏音,她全听着了。太好了,这就是人证!老同学一拍大腿,至于干私活的事,你有长里屁的星期天,工程师条子 经得起查?他们以为抓住了你的小辫子,那咱们就给他们补补法,现在你把心放肚子里,他们想玩阴的,咱们就走正大光明的大道。 有懂行的人都抵。我的心彻底落定了,我不是任由别人搓扁揉圆的面团,我手上有铁证。转过天来,我没接到沈家任何人的电话,他们估摸着正在家等着我服软呢。我也在等,等派出所的同志去敲他们家的门。下午三点,老同学的口信带到了车间, 火了。他托人传的话很简单,拿着王大妈的证词,派出所以敲诈勒索的名义去沈家拿人了。另外,你起诉离婚和名誉损害的传票,法院也一并送过去了。还有个是 传话的工友压低声音,听说省城医院那边因为交不上欠款,强行给沈保国办了出院,现在人已经用救护车拉回你们厂卫生所了。 我擦着机器上的机油,心里积不起半点波澜,善恶到头,全是自找的。傍晚下班,沈秀琴终于忍不住了,她找了个没人的公用电话打到了场传达室,听筒一拿起来,就是她歇斯底里的哭喊,赵玉民,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竟然报警抓我大姐,还去法院告大姐夫和二姐夫,你疯了吗? 疯了!我扯了扯嘴角,跟你们沈家人的手段比我还嫩点,那是我亲姐,你就不能看在咱们五年夫妻的情分上情分? 我立声打打断他!沈秀琴,你还有脸提情分?你的情分在你任由你娘家人跑去我妈那里闹的时候,在你看他们来我厂门口撒泼的时候,早就死透了,现在想起来跟我论情分了? 电话那头,沈秀琴被我吼得只剩下抽烟。玉民,你非要做到这么绝吗?非要把我们家搞得家破人亡你才痛快!他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家破人亡算不上,我说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公道。 大姐被公安带走了,我爸被医院赶回家,现在就在炕上熬日子,随时都可能你满意了,他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是你这个好闺女还有那几个好女婿造成的。 我冷冷的说,别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赵玉民,我恨你,他终于撕破了所有的伪装,随你的便。我撂了电话。这一句恨你,算是一刀切断了我们之间最后的那点念想,挺好,两不相欠。当天晚上,老同学给我递了准信, 沈家彻底垮了。在公安局的拘留所和法院传票的双重施压下,他们怕了大姐夫王建设,跑到派出所哭爹喊娘,求着我先谅解书。 二姐夫李辉也托人说好话,表示愿意当众赔礼道歉。至于那个不可一世的厂长沈保国,被拉回厂卫生所,又得知大闺女因为敲诈被抓进了局子,一口气没上来,彻底瘫在了床上。 他让丈母娘托人带话,说他老糊涂了,愿意把名下的房子全退了,只求我高抬贵手,放他们沈家一马。 我听着这些消息,没有半点大仇得报的快意,只觉得无比的荒诞,不见棺材不掉泪。我给老同学回了话,告诉他们房子我半块砖都不要,让他们把欠我的八千三百二十块钱一个则不少的吐出来。 厂门口当众道歉,必须登场报沈小梅,既然犯了法,就让公安同志依法处理。最后那份离婚协议,让沈秀琴明天上午准时签字,这是我的底线,也是这一切的终局。交涉的最终章落地的很快,在拘留所和法院的双重施压下,老沈家咽下了所有的苦。 为了凑齐那八千三百二十块的巨款,他们算是砸锅卖铁了。大姐和二姐两家不仅掏空了这些年的全部积蓄,还捏着鼻子把刚分到手的新楼房指标在黑市上折价倒卖了出去。那笔钱交到我手里那天,大姐夫王建设和二姐夫李辉的眼珠子全是红的,像恨不得生断了我的肉。 他们消遣脑袋算计来的好日子,还没捂热乎就落了个鸡飞蛋打。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老丈人手里攥着三个新家属楼的分配指标,三个女婿一人分了一套,唯独我两手空空。 你是发起济公拿高工资不缺住的地方。第二天,我去了省城医院的缴费处,八千块的进口特烧药钱是我砸锅卖铁,店上的护士问我真要停了这国外的救命药,我捏着钢笔的手没抖 停。沈家在国营饭店摆了一桌,老丈人沈宝国坐在主座,大病初愈的他脸色红润,这气色是用钱堆出来的,是我掏空家底砸进去的八千块换来 今天把大伙叫来,市场里有个好消息要宣布。沈宝国清了清嗓子,打了他那副厂长的官腔。妻子沈秀琴在桌底下踢了踢我的布鞋,示意我精神点。我挤出个笑看着老丈人, 他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三把带着红布条的黄铜钥匙,并排搁在桌面上,像三块金疙瘩。大姐夫和二姐夫的眼睛顿时直了,厂里今年福利分房, 除了咱家现在住的干室楼,新盖的家属院,大三居,我给你们争取下来了。沈宝国停顿了一下,很享受这种被人眼巴巴望着的感觉, 老大女婿,老二女婿,还有老四家的小陈,你们平时在厂里卖力气,也孝顺,这都是应得的。他抓起一把钥匙递给大姐夫,这是三楼那套向阳的,拿去。大姐夫笑的见牙不见眼,谢谢爸。他又拿起一把给了二姐,这是离大门最近的那套,以后孩子上子弟小学方便。 二姐夫激动的搓手,谢谢爸,您老福如东海。桌上只剩最后一把钥匙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沈秀琴的齐刷刷扎在我脸上,他们似乎都在等着看我的反应, 等我像以往那样忍气吞声。我依然在笑。沈宝国拿起那最后一把钥匙,越过我和秀琴,直接拍在了四妹那个刚进厂当学徒的对象手里。虽然你跟老四还没扯证,但在我眼里早就是半个儿子了,这套房拿去当婚房好好干。小沉静的站了起来,脸憋的通红。 厂长,这这这太贵重了,拿着都是自家人。三把钥匙 分完了,尘埃落定,饭桌上静了片刻,紧接着爆发出更加热络的奉承声。三个男人攥着钥匙跟攥着命根子似的,我面前的铝制饭盒连盖子都没揭开,沈秀琴终于坐不住了,滴滴喊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哀求。沈宝国撩起眼皮扫了我一眼,对了, 差忘了说他慢条斯理的名额口查,老三家的域民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一个月工资八十几块呢,你们自己攒钱能盖大瓦房就不占厂里这几个名额了?这话说的像是在施舍。沈秀琴在桌子底下死死拽着我的袖口, 他在求我,求我别犯愁,别在这几个节骨眼上让他下不来台。我能看见大姐二姐在那边嗑着瓜子撇嘴,能听见他们男人压着嗓子的嘀咕, 看吧,技术再好有啥用,还不是个外星人,就是挣得多又清高,咱爸最烦他这种知识分子。我一点点扯出自己的袖子,端起面前的散装白酒站直了身子冲着神保国举杯,笑的挑不出半点毛病。厂长说的对,我们不需要。我仰头把辣嗓子的白酒一口闷, 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只听见身后沈秀琴慌忙起身的动静,还有老丈人重重放下搪瓷缸子的梦想。走到国英饭店外头夜风吹在身上偷着凉衣,我没回头, 沈秀琴追了出来,在昏暗的巷子口死死拉住我的胳膊。赵玉明,你犯什么招?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爸甩脸子,我看着她松手,这个我捧在手心疼了五年的女人, 此刻满眼都是对我的埋怨,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爸刚在省城做完大手术,身子骨还在调理,你就不能顺着他点?为了咱这个家和气?气的你人人怎么了?一套单元房而已,你拿那么多技术津贴,咱们又不是租不起。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往我心口上扎。我盯着他,突然想大笑一场, 和气?谁的和气?你们沈家的和气吗?我一字一板的问他,沈小姐,你爸去省城住院,加上托人买的德国进口药,统共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吗? 他愣住了,眼神开始躲闪,你提这个干啥?八千三百二十块,一分不差,全是我掏的。为了凑够这笔巨款,我把爷爷留给我的祖宅卖了。在你爸眼里, 我不配住沈家的一间房,那我在他心里算个什么东西?沈秀琴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他张着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他无力的找不玉民,这,这不能混为一谈, 是不能混为一谈,从明天起就全都不一样了。我没再多看他一眼,登上自行车直接走了。隔天早上八点,我准时站到了省二院住院部的缴费窗口前。八十年代初的医院走廊透着阴冷刺鼻的来苏,水位让人格外清醒。 昨晚回屋后,沈秀琴跟我掰扯了半宿,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让我懂点事,别计较。我爸就是老古板,觉得你肚子里有墨水,不如大姐夫他们憨厚好拿捏。把房子给小陈,也是为了老四赶紧成家,了却老人一桩心事, 咱们自己凭本事吃饭,不图我爸那点东西。他说的这些我全听进去,可听完只觉得从头凉到了脚。他压根不明白,我在乎的不是厂里那套单元房,我在乎的是在这个家里,我到底算个什么人,是能说上话的亲爹娘,还是个随时能放心的钱袋子?沈宝国的做法, 沈秀琴的态度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了我答案。同志办什么业务?我递上证件和所有单据, 查一下高干病房人三床陈宝国的照片。护士翻了翻登记册,家属是吧?病人用的是咱们院最贵的特效方案,费用是您一次性交清的,现在这年头能拿出这么多钱,真是个大孝子啊!是的,我点头, 钱是我拿的。我把当初按了手印的字据拍在台面上,上面写的清清楚楚。我是这笔专款的唯一支配人, 当时是为了防着沈家人乱拿药中饱私囊,没想到现在用上了。护士对了一遍条子,赵同志,您需要办什么?我要求立刻停掉沈宝国所有的进口药和特护治疗。我声音不大,但在这冷清的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护士手里拨弄的算盘瞬间停了。啥停药?对, 马上取消,一针都别再打了。同志,病人现在全靠这好药吊着命呢,一旦断了药,之前的治疗就全白费了。非常清楚,这事你跟其他家属商量了吗?他显然不敢担这个责任。我指着那张字据,钱是我交的,我说了算。护士见我眼神发狠, 叹了口气,从柜台里抽出一张表四签了,剩下的钱款结清退给你。但病人的用药今天就彻底断了,你想清楚。我拿起桌上的蘸水笔,确定 赵玉民三个字写的利透纸背,没半点犹豫。办完手续走出医院大门,我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了五年的闷气终于散的干干净净。我没回干室楼,而是买了点菜,直接回了南城胡同里的一间平房。 那是婚前我自己租下的一间小开间,空置了好几年。推开掉漆的木门,一股霉灰味扑面而来。我挽起袖子去胡同口的水龙头接了水,蹲在地上一点点把水泥地擦洗干净,干点粗活能让脑子暂时放空。下午三点,屋子终于透出了亮堂气,阳光打在扶着报纸的窗铃上, 这是我的地盘,一个谁也不能来指手画脚的清静地。居委会的王大妈在院门外喊了我一嗓子,你媳妇往接办的公用电话打七八回了,火烧眉毛似的, 我应了一声没去接。昨晚闹成那样,我太清楚沈秀琴要说什么了,她肯定是接到了省城医院的通知,知道药给停了。我没有理会,点燃了角落里的煤油炉,给自己下了一碗挂面,窝了个鸡蛋,撒了把青菜热汤面吃下肚,胃里才算暖和过来。我正蹲在门槛上洗着铝饭盒,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是沈秀琴。他脸色铁青,头发被风吹的散乱,额头上起了一层细汗。他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的确良衬衫领子,用力摇晃。赵玉敏,你是不是疯了?我爸的药你怎么能说停就停?你想让他死吗?他的手劲很大,勒的我脖子生疼。 沈秋琴,松手,你跟我去医院,马上去去求大夫把特务给恢复了。我根本听不进人话,拽着我就要往胡同外头走。我懒得甩开他的手,我不去, 你凭什么?那是我亲爹,你有什么资格定他的生死!他嘶吼着,眼圈通红,资格?我笑了,我掏空家底砸了八千三百多块钱就买了这么一个资格,贵吗?他被我一句话噎住。沈秀琴,你爸说的对,我是八级工,我每个月拿高薪,我不缺厂里那点指标,既然我这么有本事, 这么能挣钱,那你们沈家遇到卡了,是不是也该让那些没那么大本事的家里人多分担一点?厂里一套新楼房的指标放黑市上怎么也值两千块, 他们三家一人拿了一套,加起来就是六千。我停了你爸八千块的药,算下来我还亏了两千多,你说这笔账是不是该他们补上?我用他昨晚劝我的逻辑原封不动的砸回了他脸上。沈秀琴的嘴唇哆嗦 着,半天蹦不出一个字。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恐惧。他大概从没见过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玉民,你不能这么干,那是我爸的命啊 是吗?分房子的时候他们管他叫爸,现在要掏钱救命了,他们也该尽尽孝道了,这钱我一分都不会再出。你们四姐妹连同那三个被厂长看中的好女婿,自己去凑吧。我指着敞开的院门, 你走吧,我要歇着了。沈秀琴站在原地向尊师像,他死死盯着我,似乎想看出我的一丝迟疑与后悔,可是什么都没有,他亮枪的后退了两步,小玉米, 你会后悔的。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冲出了胡同。我以为沈秀琴走后至少能让我清静一晚,可我错了,不到一个钟头,我这破 木门再次累累的整天下。这次来的不是一个人,我拉开门栓,门外站着一整个沈家大姐沈小梅,二姐沈小兰,还有他们各自的男人。沈秀琴缩在最后面,他们像是一支来批斗我们的队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份甜莺的怒火。赵玉民, 你个白眼狼,你怎么能干出这种绝活事?那是咱爸你的良心让狗吃了,我们家是造了什么孽?老三找了你这么个丧门星厂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上保卫科告你去!沈小梅和沈小兰虽然没骂出声,但那阴沉的脸色仿佛要将我活剥了。我没搭理那两个乱肺的男人, 这是你的主意?沈秀琴身子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敢吱声。老三,你跟他废什么话?大姐沈小梅终于憋不住了。赵玉民,我警告你,现在立刻跟我去省城医院把爸的药续上,不然咱们就去纪委评评理。 警告大姐,你拿什么身份命令我?拿沈家长女的身份?还是拿那个刚刚分了三楼向阳大居士的受益者身份?沈小梅的脸瞬间红一块白一块。还有大姐夫, 你这么孝顺,老丈人病重,你拿什么孝敬了?哦对,你拿了一把新楼房的钥匙,这孝心可真够沉的。大姐夫的骂声戛然而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们也一样, 拿着接近子弟小学的房子,嘴上喊着场酒掌常败罪,心里指不定多得意。现在家里遇到难处需要你们出血了,你们干什么了?跑来我这破胡同里指着我的鼻子骂街,你们不觉得可笑吗?我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胡同里指着我的鼻子骂街,你们不觉得可笑吗?我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胡同都安静了下来。他们四个人面面相觑,找不到自来还嘴。 赵玉民,你少在这胡搅蛮缠,还是沈小梅反应快?爸的病要紧,房子是爸看我们困难愿意给的,但给他治病是你这个当女婿的本分。本分?那我问你, 我为了沈家当牛做马的时候,你们的本分在哪?我熬大夜干私活给沈宝国凑救命钱的时候,你们这些讲本分的儿女在哪?我把我爷爷留给我的祖宅卖了换了八千多块钱全砸进医院账户的时候你们在哪? 你们在算计着怎么从老爷子手里多抠出一套房?分房的时候我赵玉民是外人,现在要出钱填窟窿了,我就该有孝顺的本分了?天底下没这种道理,你们占了厂里的福利就该担起救他命的责任,这钱你们三家一分都别想少出!我这一番话 像是一把利刃,把他们伪善的面皮瞬间撕破。你放屁,谁知道你那八千块是真是假,说不定是你跟老三合伙猫我们的,对,肯定有猫腻,你就是想私吞财务!我转身进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票据直接拍在他们胸口,看清楚了吗? 白纸黑字觉得是假的,欢迎你们去派出所告我。铁证面前所有人哑口无言,还是沈秀琴打破了僵局?玉民,算我求你,你先把药续上,钱的事咱们慢慢商量,我们三家凑行不行?我求你了,他想来拉我,被我堵开了。秀琴,没商量,要么 你们现在就回去凑钱,要么你们就等着医院把人清出来。赵玉明,我眼神一厉,死死盯住他,再跑一下,我立刻去保卫科报案。他大概是被我眼里的狠劲吓住了,手枪在半空,我用力拉上木门,将所有的丑陋逃匿在外。 门外的争吵和叫骂持续了很久,最后终于消停了。第二天一早,居委会的公用电话又响了,指明找我走过去拿起沉甸甸的黑胶听筒,喂,赵玉明吗?电话那头伴随着电路的杂音传出一个虚弱又暴躁的声音,是沈宝国。 我的心猛的一沉,你,你这个畜生!沈宝国在电话里剧烈的喘息着,破口大骂,我真是瞎了眼,把老三嫁给你这么个冷血动物,你想让我死是不是啊?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歇斯底里的咆哮,完全没了平日里厂长的架子,我静静地听着,房子不就是一套家属楼吗?我告诉你,你休想,我就是死也不会把名额给你,你现在马上给我滚到省城来把我的进口药续上!听见没有?他还在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命令口吻,他根本没搞清楚状况, 他现在手里已经没有任何能拿捏我的筹码了。沈厂长,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水,你想错了几件事,第一, 我不是你养的,跟你们沈家更没有血缘关系,我跟你的唯一联系是秀芹,但很快这层联系也没了。第二,我现在对你手里的房子没有半点兴趣,让你的好闺女好女婿们守好他们的指标吧。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给你拿钱治病不是我的义务, 我以前掏钱是顾念情分,现在这情分被你们自己做没了。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沈宝国有如破风香一样的喘气声。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我说完直接把听筒扣了回去。这一天我没去车间上班,给自己放了个假。我去了趟百货大楼,给自己挑了件挺阔的的确良衬衫。 看着玻璃窗里那个身板笔挺的自己,我突然觉得过去这五年,我一直活得太窝囊了。为了融入那个所谓的家,我把自己磨平了棱角,换来的却是被他们踩在脚底。傍晚,胡同口的小孩给我递了张纸条。 玉林街角博英茶馆,我们谈秀气。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有些烂账,必须清。茶馆里没什么人,沈秀琴坐在靠窗的方桌旁,一天 不见,他憔悴的像老了十岁,眼窝深陷,看到我时,他暗淡的眼睛里亮起一丝希望。玉民,你来了。我在他对面坐下,没出声。 我爸情况很不好,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停药之后指标全乱了,大夫说脱不得了。我拨弄着面前的粗瓷茶碗,依旧沉默。我们我们商量过了,大姐说他愿意把他那套房的名额让出去,折现给我爸治病,但是找买主需要时间,最快也得大半个月,我爸等不起,我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呢,玉民,你能不能先把费用垫上恢复治疗?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哀求,就当是我借你的行吗?等房子折了线马上还你,我给你写借条。他慌乱的从挎包里翻出纸笔,我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沈秀琴?我直视着他那双曾经让我心动的眼睛, 我们离婚吧。离婚两个字我说的很轻,却砸的极重。沈秀琴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钢笔滚落到了地上。你,你说啥?他满脸的不敢置信,我说咱们离婚?我已经想清楚了, 为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就为了一套房子?玉民,至于吗?咱们五年的感情抵不过一套单元房,不是因为房子!我摇摇头,满心悲凉, 房子只是个影子,让我看清了你爸的算计,你家人的自私,还有你的懦弱。在你们沈家人眼里,我赵玉民到底算什么?是个随叫随到的长工,还是个填补你爸医药费窟窿的冤大头?当沈宝国在饭桌上当众让我难堪的时候,你有一秒钟替我抱过不平吗? 你只怕我闹起来损了你的面子,当你的家人像疯狗一样冲到我门前骂街的时候,你躲在后面一声不吭。陈秀琴,你让我觉得恶心,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铁锤一样砸在他心上,他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却一句也反驳不了, 所以,离了吧。我站起身,咱们婚后置办的缝纫机和自行车都归你,我净身出户,明天上午九点厂办后勤处见,去开介绍信。 我转身准备离开。不?沈秀琴突然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的惊人,他猛的站起来,眼底全是疯狂的绝望,我不离!赵玉民,我不同意离婚!我知道错了,我道歉还不行吗?紧接着,在茶馆众人惊恶的目光中,他竟然扑通一声直挺挺的跪在了水泥地上。 周围喝茶的工人们纷纷侧目,指指点点。玉民,我求你别不要我,我改,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他仰着头,泪流满面,他是在用旁人的眼光绑架我,逼我就范!我的心瞬间冷到了冰点,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沈秀琴站起来,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更看不起你, 我不,除非你答应不离,不然我今天就跪死在这。他开始耍起无赖。我看着他这副模样,深吸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两毛钱拍在桌上投掷茶钱。然后我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茶馆, 身后是沈秀琴绝望的哭嚎和旁人复杂的目光,而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我以为沈秀琴当众下跪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不要脸面的事了。 我又猜错了。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等在场办后勤处门口,手里捏着申请离婚的单子。沈秀琴没来,我拖车间的学徒工给他带了个话,我只等半个钟头,半小时过去连个人影都没有。我知道他这是想用拖,自觉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我没再干等,把单子一揣,直接跨上自行车去了去法院。既然厂里开不出介绍信协议离婚,那就走诉讼。我花了一上午时间,在法院外头的法律顾问处找了个懂行的干事,把材料全递了上去。干事吐了口烟圈,告诉我 单方面起诉离婚流程慢,尤其是女方死咬着不放的话,第一次多半判不离。没关系,我脸色平静, 我耗得起八千多块钱我都舍得砸,还在乎这点时间?从顾问处出来,我在街角的邮局接到了我妈打来的长途。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改嫁到了临县,平时走动不多,但母子连心。玉民,你跟秀琴到底咋回事?我妈在那头急的直拍大腿, 他刚才往咱大队部打电话,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你要休了他。我心里咯噔一下,沈秀琴,你可真行,竟然把状告到我妈那去了。他说他知道错了,求我劝劝你别犯倔,还说你要是真不要他了,他就去跳水库。我妈叹了口气, 玉民呐,两口子哪有隔夜仇,秀琴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一个本分闺女,你一个大男人多担待点。妈,我打断他,这事您别管, 我咋能不管,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妈嗓门也大了,她都求到大队部来了,肯定是走投无路了,一个家拆了容易,建起来难啊!妈,如果您的枕边人联合她娘家一大家子把你当个钱大子, 用得着你的时候说尽好话,用不着你的时候连一套厂里的福利房都不给你留,这日子你还能过吗?我把沈家干的那些烟杂事,原原本本的顺着电话线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老沈家怎么能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我妈气的声音直发抖,那个老东西,你掏空家底给他治病,他倒好,防贼一样防着你。所以妈,您现在还觉得我不该离吗? 离,马上离!我妈态度转了个大弯,这种吃人不补骨头的人家,咱一天也待不下去。育民妈砸锅卖铁也支持你。挂了电话,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可沈家人的死缠烂打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居委会的公用电话几乎被他们打爆了。大姐夫二姐夫,还有沈家那些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轮番往我这递话,域民啊,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别太较真。秀琴多顾家的媳妇,你离了上哪找他这样的好女人去? 厂长都快被医院赶出来了,你就当积点阴德,把那进口药续上吧。我一概没理,直接塞给居委会王大妈两包大前门,让他把找我的电话全给掐了。见这招不理,他们竟然闹到了厂里。那天我正在车间开技术调度会,车间主任急匆匆跑进来,说有几个自称我家属的女同志在场,大门口撒泼。 我脸色一沉,知道麻烦找上门了。我大步走到厂门口,就看见大姐沈小梅和二姐沈小兰正一左一右坐在泥地上拍着大腿干嚎。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下早班的工人。工友们给评评理啊,就是 这黑金刚的赵玉民!大姐夫王建舍一见我出来,立刻扯着嗓子喊,他不管自己老丈人的死活活活,把人往死路上逼啊!我们老沈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招了这么个白眼狼,平时不孝敬就算了,现在还要逼着我三妹离婚,这是要逼出人命啊!二姐沈小兰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抹着,常保卫科的干事想去拉人,他们就往地上一躺,手脚乱蹬,谁也不敢碰。 工人们对着我指指点点,眼神里全是鄙夷和看好戏的兴奋,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这是我干了五年的厂子,我凭着一手过硬的钳工技术才熬到今天八级工的位置,现在这一切体面都要被这两个泼妇撕碎了。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他们跟前,冷冷的俯视着他们,闹 够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这么沉的住气,闹够了就自己爬起来,我指着大门外的马路从我们厂滚出去, 你,你敢当众骂人?大姐沈小梅一咕噜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个丧良心的,我今天非撕烂你的嘴!他张牙舞爪的就要往我脸上挠,我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就在他的指甲快挠到我脸上的瞬间,保卫科的几个壮汉冲了上来,一把擒住了他的胳膊。科长?我转头看向保卫科长,这几个人在厂区寻衅滋事, 严重破坏生产秩序,如果他们在闹,直接扭作派出所。明白赵师傅两个女人还在疯狂的扑腾叫骂,但很快就被几个干事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大铁门。厂门口瞬间安静的络针可闻,所有人用复杂的眼神盯着我,我扫视了一圈,把脊梁挺的笔直,都没见过人撒泼,不用回去干活了。 说完我扭头就走,留给他们一个硬邦邦的背影。回到车间办公室,我关上门,靠在剥落的白灰墙上,手抖的厉害,拘辱,愤怒,还有一阵阵反胃。沈佳,你们算是彻底把我惹毛了。老丈人手里攥着三个新家属楼的分配指标,三个女婿一人分了一套,唯独我两手空空, 你是发起济公拿高工资不缺住的地方。第二天我去了省城医院的缴费处,八千块的进口特烧药钱是我砸锅卖铁垫上的,护士问我真要停了这国外的救命药,我捏着钢笔的手没抖 停。沈家在国营饭店摆了一桌,老丈人沈宝国坐在主座,大病初愈的他脸色红润,这气色是用钱堆出来的,是我掏空家底砸进去的八千块花来的。 今天把大伙叫来,市场里有个好消息要宣布。沈宝国清了清嗓子,打了他那副厂长的官腔。妻子沈秀琴在桌底下踢了踢我的布鞋,示意我精神点。我挤出个笑看着老丈人, 他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三把带着红布条的黄铜钥匙,并排搁在桌面上,像三块金疙瘩。大姐夫和二姐夫的眼睛顿时直了,厂里今年福利分房, 除了咱家现在住的干事楼,新盖的家属院,大三居,我给你们争取下来了。沈宝国停顿了一下,很享受这种被人眼巴巴望着的感觉,老大女婿,老二女婿,还有老四家的小陈, 你们平时在厂里卖力气也孝顺,这都是应得的。他抓起一把钥匙递给大姐夫,这是三楼那套向阳的,拿去。大姐夫笑的见牙不见眼,谢谢爸。他又拿起一把给了二姐,这是离大门最近的那套,以后孩子上此地小学方便。二姐夫激动的搓手, 谢谢爸,您老福如东海。桌上只剩最后一把钥匙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沈秀琴的齐刷刷扎在我脸上,他们似乎都在等着看我的反应,等我像以往那样忍气吞声。 我依然在笑。沈宝国拿起那最后一把钥匙,越过我和秀琴,直接拍在了四妹那个刚进长沙学徒的对象手里。虽然你跟老四还没扯证,但在我眼里早就是半个儿子了,这套房拿去当婚房好好干。小陈惊的站了起来,脸憋的通红, 厂长,这这这太贵重了,拿着都是自家人。三把钥匙分完了,尘埃落定,饭桌上静了片刻,紧接着爆发出更加热络的奉承声,三个男人攥着钥匙跟攥着命根子似的,我面前的铝制饭盒连盖子都没揭开, 沈秀琴终于坐不住了,滴滴喊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哀求。沈宝国撩起眼皮扫了我一眼,对了,差忘了说,他慢条斯理的抿了口茶。 老三家的渔民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一个月工资八十几块呢,你们自己攒钱能盖大瓦房就不占厂里这几个名额了?这话说的像是在施舍。沈秀琴在桌子底下死死拽着我的袖口, 他在求我,求我别犯愁,别在这几个截骨眼上让他下不来台。我能看见大姐二姐在那边嗑着瓜子撇嘴,能听见他们男人压着嗓子的嘀咕, 看吧,技术再好有啥用,还不是个外星人,就是挣得多又清高,咱爸最烦他这种知识分子。我一点点扯出自己的袖子,端起面前的散装白酒站直了身子冲着神保国举杯,笑的挑不出半点毛病。厂长说的对,我们不需要。我仰头把辣嗓子的白酒一口闷, 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只听见身后沈秀琴慌忙起身的动静,还有老丈人重重放下搪瓷缸子的梦想。走到国英饭店外头,夜风吹在身上透着凉意,我没回头,沈秀琴追了出来,在 昏暗的巷子口死死拉住我胳膊。赵玉明,你犯什么招?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爸甩脸子,我看着她松手,这个我捧在手心疼了五年的女人, 满眼都是对我的埋怨,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爸刚在省城做完大手术,身子骨还在调理,你就不能顺着他点?为了咱这个家和气气的,你人人怎么了?一套单元房而已,你拿那么多技术津贴,咱们又不是租不起。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往我心口上扎。我盯着他,突然想大笑一场, 和气?谁的和气?你们沈家的和气吗?我一字一板的问他,沈小姐,你爸去省城住院,加上托人买的德国进口药,统共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吗? 他愣住了,眼神开始躲闪,你提这个干啥?八千三百二十块,一分不差,全是我掏的。为了凑够这笔巨款,我把爷爷留给我的祖宅卖了。在你爸眼里, 我不配住沈家的一间房,那我在他心里算个什么东西?沈秀琴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他张着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他无力的找不玉民,这,这不能混为一谈, 是不能混为一谈,从明天起就全都不一样了。我没再多看他一眼,登上自行车直接走了。隔天早上八点,我准时站到了省二院住院部的缴费窗口前。八十年代初的医院走廊透着阴冷刺鼻的来苏水位,让人格外清醒。 昨晚回屋后,沈秀琴跟我掰扯了半宿,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让我懂点事,别计较。我爸就是老古板,觉得你肚子里有墨水,不如大姐夫他们憨厚好拿捏。把房子给小陈,也是为了老四赶紧成家,了却老人一桩心事。 玉民,咱们自己凭本事吃饭,不图我爸那点东西。他说的这些我全听进去,可听完只觉得从头凉到了脚。他压根不明白,我在乎的不是厂里那套单元房,我在乎的是在这个家里,我到底算个什么人?是能说上话的亲爹娘?还是个随时能放行的钱袋子?沈宝国的做法, 沈秀琴的态度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了我答案。同志办什么业务?我递上证件和所有单据, 查一下高干病房零三床陈宝国的账目。护士翻了翻登记册,家属是吧?病人用的是咱们院最贵的特效方案,费用是您一次性交清的,现在这年头能拿出这么多钱,真是个大孝子啊!是的,我点头, 钱是我拿的。我把当初按了手印的字据拍在台面上,上面写的清清楚楚。我是这笔专款的唯一支配人,当时是为了防止沈家人乱拿药中饱私囊,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护士对了一遍条子,赵同志,您需要办什么?我要求立刻停掉沈宝国所有的进口药和特护治疗。我声音不大,但在这冷清的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护士手里拨弄的算盘瞬间停了。啥停药?对,马上取消,一针都别再打了。 同志,病人现在全靠这好药吊着命呢,一旦断了药,之前的治疗就全白费了。非常清楚,这事你跟其他家属商量了吗?他显然不敢担这个责任。我指着那张字据,钱是我交的,我说了算。护士见我眼神发狠, 叹了口气,从柜台里抽出一张表,四千了,剩下的钱款结清退给你。但病人的用药今天就彻底断了,你想清楚。我拿起桌上的蘸水笔,确定 赵玉民三个字写的利透纸背,没半点犹豫。办完手续走出医院大门,我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了五年的闷气终于散的干干净净。我没回干室楼,而是买了点菜,直接回了南城胡同里的一间平房。 那是婚前我自己租下的一间小开间,空置了好几年。推开掉漆的木门,一股霉灰味扑面而来。我挽起袖子去胡同口的水龙头接了水,蹲在地上一点点把水泥地擦洗干净,干点粗活能让脑子暂时放空。下午三点,屋子终于透出了亮堂气,阳光打在糊着报纸的窗铃上, 这是我的地盘,一个谁也不能来指手画脚的清静地。居委会的王大妈在院门外喊了我一嗓子,你媳妇往接班的公用电话打七八回了,火烧眉毛似的, 我应了一声没去接。昨晚闹成那样,我太清楚沈秀琴要说什么了,她肯定是接到了省城医院的通知,知道药给停了。我没有理会,点燃了角落里的煤油炉,给自己下了一碗挂面,窝了个鸡蛋,撒了把青菜热汤面吃下肚,胃里才算暖和过来。我正蹲在门槛上洗着铝饭盒,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是沈秀琴。他脸色铁青,头发被风吹的散乱,额头上起了一层细汗。他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的确良衬衫领子,用力摇晃。赵玉敏,你是不是疯了?我爸的药你怎么能说停就停?你想让他死吗?他的手劲很大,勒的我脖子生疼。 沈秋琴松手,你跟我去医院,马上去去求大夫把特务给恢复了。他根本听不进人话,拽着我就要往胡同外头走,我免得甩开他的手,我不去, 你凭什么?那是我亲爹,你有什么资格定他的生死?他嘶吼着,眼圈通红,资格?我笑了,我掏空家底砸了八千三百多块钱就买了这么一个资格,贵吗?他被我一句话噎住,沈秀琴,你爸说的对,我是八级工,我每个月拿高薪,我不缺厂里那点指标,既然我这么有本事, 这么能挣钱,那你们沈家遇到坎了,是不是也该让那些没那么大本事的家里人多分担一点?厂里一套新楼房的指标放黑市上怎么也值两千块, 他们三家一人拿了一套,加起来就是六千。我停了你爸八千块的药,算下来我还亏了两千多,你说这笔账是不是该他们补上了?我用他昨晚劝我的逻辑 原封不动的砸回了他脸上。沈秀琴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蹦不出一个字。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恐惧。他大概从没见过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玉民,你不能这么干,那是我爸的命啊 是吗?分房子的时候他们管他叫爸,现在要掏钱救命了,他们也该尽尽孝道了,这钱我一分都不会再出。你们四姐妹连同那三个被厂长看中的好女婿,自己去凑吧。我指着敞开的院门, 你走吧,我要歇着了。沈秀琴站在原地向尊师像,他死死盯着我,似乎想看出我的一丝迟疑与后悔,可是什么都没有,他亮枪的后退了两步。抢玉米, 你会后悔的。他丢下这句话,我转身冲出了胡同。我以为沈秀琴走后至少能让我清静一晚,可我错了。不到一个钟头,我这破木门再 次被雷震天响,这次来的不是一个人,我拉开门栓,门外站着一整个沈家大姐沈小梅,二姐沈小兰,还有他们各自的男人。沈秀琴缩在最后面,他们像是一支来批斗我的队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份甜莺的怒火。赵玉民, 你个白眼狼,你怎么能干出这种绝活事?那是咱爸你的良心让狗吃了,我们家是造了什么孽?老三找了你这么个丧门星厂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上保卫科告你去!沈小梅和沈小兰虽然没骂出声,但那阴沉的脸色仿佛要将我活剥了。我没搭理那两个乱肺的男人,这是你的主意?沈秀琴身子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敢吱声。 老三,你跟他废什么话?大姐沈小梅终于憋不住了。赵玉民,我警告你,现在立刻跟我去省城医院把爸的药续上,不然咱们就去党委评评理 警告大姐,你拿什么身份命令我?拿沈家长女的身份?还是拿那个刚刚分了三楼向阳大居士的受益者身份?沈小梅的脸瞬间红一块白一块。还有大姐夫, 你这么孝顺,老丈人病重,你拿什么孝敬了?哦对,你拿了一把新楼房的钥匙,这孝心可真够沉的。大姐夫的骂声戛然而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们也一样, 拿着接近子弟小学的房子,嘴上喊着抢救掌上百岁,心里指不定多得意。现在家里遇到难处需要你们出血了,你们干什么了?跑来我这破胡同里指着我的鼻子骂街,你们不觉得可笑吗?我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胡同里指着我的鼻子骂街,你们不觉得可笑吗?我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胡同都安静了下来。他们四个人面面相觑,找不到自来还嘴。 赵玉民,你少在这胡搅蛮缠,还是沈小梅反应快?爸的病要紧,房子是爸看我们困难愿意给的,但给他治病是你这个当女婿的本分。本分? 那我问你,我为了沈家当牛做马的时候,你们的本分在哪?我熬大夜干私活给沈宝国凑救命钱的时候,你们这些讲本分的儿女在哪?我把我爷爷留给我的祖宅卖了换了八千多块钱全砸进医院账户的时候你们在哪? 你们在算计着怎么从老爷子手里多抠出一套房?分房的时候我赵玉民是外人,现在要出钱填窟窿了,我就该有孝顺的本分了?天底下没这种道理,你们 占了厂里的福利就该担起救他命的责任,这钱你们三家一分都别想少出!我这一番话像是一把利刃,把他们伪善的面皮瞬间撕破。你放屁,谁知道你那八千块是真是假?说不定是你跟老三合伙蒙我们的!对,肯定有猫腻,你就是想私吞财务!我转身进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票据直接拍在他们胸口,看清楚了吗? 白纸黑字觉得是假的,欢迎你们去派出所告我。铁证面前所有人哑口无言,还是沈秀琴打破了僵局?玉民,算我求你,你先把药续上,钱的事咱们慢慢商量,我们三家凑行不行?我求你了,他想来拉我,被我堵开了。秀琴,没商量,要么 你们现在就回去凑钱,要么你们就等着医院把人清出来。赵玉明,我眼神一厉,死死盯住他,再跑一下,我立刻去保卫科报案,他大概是被我眼里的狠劲吓住了,手枪在半空,我用力拉上木门,将所有的丑陋逃匿在外。 门外的争吵和叫骂持续了很久,最后终于消停了。第二天一早,居委会的公用电话又响了,指明找我走过去拿起沉甸甸的黑胶听筒,喂,赵玉明吗?电话那头伴随着电路的杂音传出一个虚弱又暴躁的声音,是沈宝国。 我的心猛的一沉,你,你这个畜生!沈宝国在电话里剧烈的喘息着,破口大骂,我真是瞎了眼,把老三嫁给你这么个冷血动物,你想让我死是不是啊?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歇斯底里的咆哮,完全没了平日里厂长的架子,我静静地听着,房子不就是一套家属楼吗?我告诉你,你休想,我就是死也不会把名额给你,你现在马上给我滚到省城来,把我的进口药续上!听见没有?他还在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命令口吻,他根本没搞清楚状况, 他现在手里已经没有任何能拿捏我的筹码了。沈厂长!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水,你想错了几件事,第一, 我不是你养的,跟你们沈家更没有血缘关系,我跟你的唯一联系是秀琴,但很快这层联系也没了。第二,我现在对你手里的房子没有半点兴趣,让你的好闺女好女婿们守好他们的指标吧。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给你拿钱治病不是我的义务, 我以前掏钱是顾念情分,现在这情分被你们自己做没了。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沈宝国有如泼风香一样的喘气声。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我说完直接把听筒扣了回去。这一天我没去车间上班,给自己放了个假。我去了趟百货大楼,给自己挑了件挺阔的的确良衬衫。 看着玻璃窗里那个身板笔挺的自己,我突然觉得过去这五年,我一直活得太窝囊了。为了融入那个所谓的家,我把自己磨平了棱角,换来的却是被他们踩在脚底。傍晚,胡同口的小孩给我递了张纸条。 玉林街角博英茶馆,我们谈秀气。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有些烂账,必须清算。茶馆里没什么人,沈秀琴坐在靠窗的方桌旁,一天不见,他憔悴的像老了十岁,眼窝深浅,看到我时,他暗淡的眼睛里亮起一丝希望。 玉民,你来了。我在他对面坐下,没出声。我爸情况很不好,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停药之后指标全乱了。大夫说,错,不得了。我拨弄着面前的粗瓷茶碗,依旧沉默。我们我们商量过了,大姐说他愿意把他那套房的名额让出去,折现给我爸治病,但是找买主需要时间,最快也得大半个月,我爸等不起,我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呢,玉民,你能不能先把费用垫上恢复治疗?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哀求,就当是我借你的行吗?等房子折了线马上还你,我给你写借条。他慌乱的从挎包里翻出纸笔,我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沈秀琴?我直视着他那双曾经让我心动的眼睛, 我们离婚吧。离婚两个字我说的很轻,却砸的极重。沈秀琴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钢笔滚落到了地上。你,你说啥?他满脸的不敢置信,我说咱们离婚?我已经想清楚了, 为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就为了一套房子?玉民,至于吗?咱们五年的感情抵不过一套单元房,不是因为房子!我摇摇头,满心悲凉, 房子只是个影子,让我看清了你爸的算计,你家人的自私,还有你的懦弱。在你们沈家人眼里,我赵玉民到底算什么?是个随叫随到的长工?还是个填补你爸医药费窟窿的冤大头?当沈宝国在饭桌上当众让我难堪的时候,你有一秒钟替我抱过不平吗? 你只怕我闹起来损了你的面子,当你的家人像疯狗一样冲到我门前骂街的时候,你躲在后面一声不吭。陈秀琴,你让我觉得恶心,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铁锤一样砸在他心上,他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却一句也反驳不了, 所以,离了吧。我站起身,咱们婚后置办的缝纫机和自行车都归你,我净身出户,明天上午九点厂办后勤处见,去开介绍信。 我转身准备离开。不?沈秀琴突然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他猛的站起来,眼底全是疯狂的绝望,我不离赵玉民,我不同意离婚!我知道错了,我道歉还不行吗?紧接着,在 茶馆众人惊恶的目光中,他竟然扑通一声直挺挺的跪在了水泥地上。周围喝茶的工人们纷纷侧目,指指点点。玉民,我求你别不要我,我改,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他仰着头,泪流满面,他是在用旁人的眼光绑架我,逼我就犯! 我的心瞬间冷到了冰点,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沈秀琴站起来,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更看不起你, 我不,除非你答应不离,不然我今天就跪死在这。他开始耍起无赖。我看着他这副模样,深吸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两毛钱拍在桌上 同志茶前。然后我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茶馆,身后是沈秀琴绝望的哭嚎和旁人复杂的目光,而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我以为沈秀琴当众下跪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不要脸面的事了。 我又猜错了。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等在场办后勤处门口,手里捏着申请离婚的单子。沈秀琴没来,我拖车间的学徒工给他带了个话,我只等半个钟头,半小时过去连个人影都没有。我知道他这是想用拖,自觉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我没再干等,把单子一揣,直接跨上自行车去了去法院。既然厂里开不出介绍信协议离婚,那就走诉讼。我花了一上午时间,在法院外头的法律顾问处找了个懂行的干事,把材料全递了上去。干事吐了口烟圈,告诉我 单方面起诉离婚流程慢,尤其是女方死咬着不放的话,第一次多半判不离。没关系,我脸色平静,我耗得起 八千多块钱我都舍得砸,还在乎这点时间?从顾问处出来,我在街角的邮局接到了我妈打来的长途。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改嫁到了临县,平时走动不多,但母子连心。玉民,你跟秀琴到底咋回事?我妈在那头急的直拍大腿, 他刚才往咱大队部打电话,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你要休了他。我心里咯噔一下,沈秀琴你可真行,竟然把状告到我妈那去了,他说他知道错了,求我劝劝你别犯倔,还说你要是真不要他了,他就去跳水库。我妈叹了口气, 玉民呐,两口子哪有隔夜仇,秀琴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一个本分闺女,你一个大男人多担待点妈。

哈喽,大家好,我是奈奈,今天给大家分享的是韩皮脸水源 fc 对阵人穿银帘, 主队上轮联赛三比四赋予普向智体,联赛三轮不败被终结。水源 fc 最近五次和人川连的比赛中取得了一胜一平三伏的战绩,在主场一胜一平, 球队核心韦德维克出场十六次打进六球,本土中场赵玉明也有四球入账。反观科队上任联赛在主场二比一战胜光州 fc, 联赛主场四轮不败状态平平 仁川,目前武胜三平八负排在联赛第七名。综合来看,本场看好客的不败。关注我,带你了解更多赛事,拜拜!

吃上零食了?谁给买的啊?赵玉明买的,处对象了。赵玉明买的,哈哈哈。赵玉明是谁呀?我不搁家,你领来呗,一会我还上杨过府那呢。 处他妈俩对象啊。啊,一起处俩你不怕要命啊,还去张亮那处,他妈仨没处过对象啊,挺大小姑娘不要脸啊,处完再去刘文祥家。 上刘文祥家干啥去?刘文祥听八十来岁的,你咋寻思说这话?挺小姑娘,你怎么不要脸了你,哎,那是麻辣烫,刘文祥麻辣烫,杨国福麻辣烫,张亮麻辣浪能不能走 哦,知道了,知道赵明谁不?赵明卖麻辣烫的,卖零食的。我以为卖麻辣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