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庄是天下第一等的太平地方,这里的人们安分守己,遵守着千百来年来不变的规矩,有钱有势的便甚是老爷,没钱没势便是奴才, 而阿 q 是 奴才里最末等的一个,他没有家住在土谷寺里,没有固定的职业,只给人家做短工。他看不起所有的人,又被所有的人看不起,但他有一样宝贝,能让他在任何屈辱之后立刻转败为胜, 那便是精神胜利法。宣统三年九月十四日,赵太爷的儿子中了秀才,豹子报喜的罗申敲遍了整个卫庄, 而赵太爷的门槛都要被磕死的人踏破了。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挤在门口看热闹,脸上满是羡慕羡慕和敬畏。而阿 q 也混在人群里喝了两碗黄酒,正飘飘扬的听着众人的议论。 赵太爷家可真风光啊,秀才宫如今中的秀才将来可是要做大官的, 咱们魏庄以后可就跟着沾光了。那自然啊,赵太爷本来就是咱们魏庄的首富,如今而今又中了秀才,真是锦上添花,不像我们这些平头的老百姓,这辈子连人家门槛都摸不到。 哎,阿 q, 你 不是天天说你祖上比赵太爷还破吗?怎么现在也站在这看热闹,不去给赵太爷贺喜啊?谁说我不敢去的, 我和赵太爷可是本家,论辈分我还比他长长三倍呢,我去给他道喜,那是给他赵太爷面子。 呦呦,真的假的?你可别吹牛了,赵太爷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本家,你要是真敢去说,我们就服你。就是就是,今天你要是敢当着赵太爷的面说你姓赵,我们就请你喝酒 呦,谁说我不敢的,你们给我等着。 哎呦哎呦,赵太爷,恭喜恭喜,我和您是本家,论辈分我还比秀才长三倍呢。你胡说,你怎么会姓赵,你哪里配姓赵? 我,我真的姓赵啊。赵太爷,我,我们是,我们是本家呀,你还敢胡说,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本家,你姓赵吗? 混脏东西,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他的什么德性,就连话都说,我们赵大人甜着找死。阿彪哥,赵太爷是什么人,你也敢高攀,赶紧给赵太爷赔罪。可是我,我就是想招你,还敢胡说,你要是再说,我见一次打一次,嘿, 太不像话了,儿子打老子,儿子居然打老子, 哎,他是儿子,我是老子,儿子打老子,还是我赢了,哎, 被赵太爷封镇打大后,阿 q 满心屈辱,却无处发泄,他既不敢招惹有权有势的赵家人,也不敢找附近的村民理论,整日在路中街头游荡,满心的烦闷,总想找个出口台阶。 这日他正漫无目的的闲逛,恰好遇见了从镇上买菜归来的小尼姑。在本集三年的伪装,尼姑是最弱势最易被激辱的存在,阿秀竟然将他当成了牵涉情绪的对象。 呦,小尼姑上哪去啊?刚从街上买完菜回来, 阿弥陀佛,施主请让一让,我要回安堂里去。回安堂急什么呀,陪我说说话再走嘛。 哎,不过你这头摸起来倒是挺光滑的嘛,怎么和尚动得我动不得,施主休得无礼,无礼我是看得起你知道吗? 这样子我喊人啊,喊人你喊啊,你看看,这是伪装,谁想搞我阿 q 的 事情,阿 q, 再摸一下,让我们也看看。就是, 小尼姑,你就从了阿舅吧,跟阿舅总比在庵堂里吃素强。就是你这个坏人,你欺负我一个出家人,不怕遭报应吗?师傅说,欺负出家人是要下地狱的,下地狱我连招财都不怕,还怕下地狱不成? 你这个断子绝孙,我连老婆都没有,哪来的儿子和孙子?哎呀,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你这小命太有福了。 这场无端的欺辱,成了阿 q 最得意的一场胜利。他靠着七零毫无反抗之力的弱者抬举了心中的屈辱,赢得了看客们的哄笑。他全然不知自己的粗鄙微劣,只觉得彻底扬眉吐气, 却不知这份快乐终究是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而他自己也不过是分界比较下可悲的蝼蚁。 自从调戏小尼姑出了一口恶气后,阿 q 的 日子反倒越发艰难。赵太爷发话不准人雇她做短工,伪装的人也越发看不起她, 他渐渐没了生机,整日饥肠辘辘。而他和他一样贫穷的小哥反倒渐渐有了活计,顶替了他之前的差事。阿 q 满心落魄和怨恨无处安放,便将所有的过错都算到了小哥头上,把小哥当成了自己的出气筒。 没看见你没看见我看你是故意的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就饶了我吧,饶了你没这么容易。如今我没有饭吃,没有生计,全是你害的。 我上火锅,我让你!我上火锅,我让你!阿 q 又在节目创地了,谁让你小弟那么老实呢,不欺负他欺负谁啊? 我阿 q 啊,只是没饭吃,也不是好惹的,知道了吧, 弱者受了强者的欺辱, 往往会转头欺凌更弱的人。阿秀便是如此,他不敢反抗压迫自己的赵太爷,便将所有的不幸归咎于同阶层的小哥, 靠殴打比自己更弱势的人寻找存在感。他以为自己赢了,却不知自己和小哥都是封建底层社会里众人践踏的可怜人。 小哥之后,阿克的处境丝毫没有好转,他依旧没有活计,他们蜷缩在虎骨寺里忍饥挨饿,成了伪装最落魄的人。 就在他走投无路之时,他也传来了革命党的消息。消息传到了胃中,人人都在议论革命,他却能懵懂无知,只觉得革命是能让自己翻身的机会,心中燃起了一切实际的幻想。哎, 这日子没法过了呀,招财也不顾我,我快要饿死了。 革命党来了,革命党进城了,听说革命党中穿的蓝盔白甲,拿着洋枪洋炮,可神气了。是啊,听说他们要杀地主,真神气,把有钱人的东西都分给穷人。 革命了,革命了,我去,我要第一个参加革命!哎呀,这个这个,这就革命了, 哎呀,等革命革命革命成啊,我要第一个参加革命,革命成功以后我就是魏庄的老大, 我到时候我要冲进魏庄,把赵太爷的羊钳,元宝羊衬衫,还有秀才娘子的宁世床全都搬到徒步寺来。 至于你吗?巫妈太老了,小尼姑太瘦了,秀才的老婆也挺好看。哎,不对,赵思成的妹妹也不错, 哎呀,还有那些欺负过我的人,低保小哥,赵太爷,到时候我要一个一个的报仇。哎呀 哎呀,革命了,我阿秀终于要翻脸啦!阿秀,你在这里疯疯癫癫的叫唤什么?革命也是你这种人的喊啊,我,我就是说说嘛,告诉你,赵太爷和赵秀才已经剪了辫子参加革命,他们现在是革命党啊, 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抓起来交给赵太爷处置。 怎么,怎么他们也参加革命了呀,那我,那我该怎么办呀? 革命,阿秀的革命幻想就这样破灭了,他到此都不明白革命到底是什么, 他以为革命就是抢钱抢女人逛私城,却不知道真正的革命需要跟他在吃人的旧社会,而他只不过是那个旧社会里最可悲最可怜的牺牲品。 伪装的天还是原来的天,伪装的人还是原来的人,只有阿 q 在 人们的嘲笑与冷漠中走向了他最终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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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辱他总能自圆其说,在幻想中获得胜利。今天就让我们走进阿贵的世界,看看他的悲欢与荒诞。 阿贵在赵府冲了一天米,吃过晚饭,坐在厨房里吸汗烟,赵府唯一的女仆吴妈洗完碗碟也坐在长凳上与她闲谈。 哎,太太两天没吃饭了,因为老爷要买一个小的女人。吴妈这小厨房, 阿贵对赵太爷家的女仆起了别样的心思。你们的少奶奶是八月里要生孩子了, 太太天天催着,背这背那,家里的粗活重活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累的我腰都快断了,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阿贵默不作声的听着,木讷的盯着吴妈看,突然想起小尼姑的话, 你这个该死的阿贵,你这个断子绝孙的阿贵!妈,我,我想和你困觉,哈哈哈,你这个该死的阿贵啊,哈哈哈,妈,哈哈哈哈哈哈,姑姑家, 你敢调戏我的祖宗,没有还该死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别怕,有太阳在定你颜值的无赖,妈的,儿子打老子,老子不,老子不跟你计较! 阿贵调戏吴妈的事传遍了魏庄,人人都对他避之不及,他的身世断了,只能靠打零工勉强糊口,却处处碰壁。 呦,这不是阿贵吗?听说你调戏吴妈被赵太爷打到半死, 哎呦,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算什么东西,敢评价吗?呦呦呦,你,你小子,你敢抢我的饭碗, 谁抢你的饭碗了?人家不找你干活关我什么事?妈妈,你还敢顶嘴,看我不教训你!打打打,开高利,哦哦,打打打,哦哦,快打快打,来来,打了打了,来来来,哎呦,这是, 滚开,你们两个无赖在这里丢我的香烟。假洋鬼,你算什么东西,我和你说一声,你还没出生呢, 哈哈哈哈,还有你当你的打工狗去吧。切, 阿贵听说城里闹革命了,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他幻想着革命成功后能报复那些欺辱过他的人,过上威风凛凛的日子。 革命了,革命了,我要报仇!赵太爷,赵秀才,假洋鬼子,你们都得听我的,我要把赵太爷家的元宝洋钱洋纱山都搬走,让小弟 给我抬行李,让我妈给我洗衣服。走,我们去进走,我们去进修安,革命,走啊,这两个家伙居然抢先革命了,不行不行不行,我得赶紧去进修安看看。 咚咚咚,你,你来干什么?我,我来革命啊! 他们已经来过了,把龙牌砸了,还搬走了宣德府啊,革命原来这么难啊,哎, 阿贵,你涉嫌抢劫赵福,跟我们走一趟,跑起来。我,我没有抢劫,我没有抢劫,我要革命,等走,我要革命,我要革命!哈哈哈, 阿贵的革命梦还没做完,就被赵太爷和假洋鬼子联手栽赃,说他是抢劫赵府的同谋, 在昏暗的公堂上,他稀里糊涂的化了供,今天他要被押赴刑场游街示众。 路边的看客们有的麻木,有的好奇,有的甚至带着一丝快意,仿佛安慰的死能给他们的生活增添一点谈资。 哎,这阿贵前几天不挺能吹的吗?现在怎么这么怂啊?对呀,怂成啥了呀,现在你,你们这群人不晓得我的厉害。阿贵你不是要革命吗?怎么革到刑场上了?就是啊,就是,不是革命吗? 哈哈哈哈,看这种刁民久改杀以警败。就是就是,让他知道革命不是他这种人能碰的。我,我是革命党,我要革命,我要革命! 革命党就你还革命呢,画鸭子不会画还革命倒了可不可笑。 他们怕我,所以才杀我。我,二十年后我又是条好汉, 近点打个盹,有你好说的我,我是英雄,我是第一个被杀的革命党。可,可我只想让他们能瞧得起我,我,我也想有名有姓的活在这世上啊。 午时已到,敢 真没意思,大家都散了吧。散了散了。散头好看。 阿贵的革命梦破灭了,至死他都没明白自己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阿贵的一生是救中国底层农民的缩影,他的精神胜利法更是国民劣根性的体现,让我们以阿贵为鉴,演戏麻木与自信, 追求真正的觉醒与进步。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赵家遭抢之后,魏庄人大敌很快意而且恐慌。阿 q 也很快意而且恐慌。但四天之后,阿 q 在 半夜里忽被抓进县城里去了。 那时恰是暗夜,一对兵、一对团丁、一对警察,五个侦探悄悄地到了魏庄,呈昏暗围住屠户瓷正对门架好机关枪。 然而阿 q 不 冲出,许多时没有动静,把总交集起来了。悬了二十千的赏,才有两个团丁冒了险,愚园进去,里应外合,一拥而入,将阿 q 抓出来,直待擒出瓷,外面的机关枪左进,他才有些清醒了。 到进城已经是正午,阿 q 见自己被掺进一所破衙门,转了五六个弯便推在一间小屋里。 他刚刚一枪亮,那用整珠的木料做成的栅栏门便跟着他的脚跟合上了,其余的三面都是墙壁。仔细看时,屋脚上还有两个人。 阿 q 虽然有些忐忑,却并不很苦闷,因为他那吐谷糁里的卧室也并没有比这间屋子更高明。那两个也仿佛是乡下人,渐渐和他祖父欠下来的陈租,一个不知道为了什么事, 他们问阿 q, 阿 q 爽利的答道,因为我想造反,他下半天便又被抓出栅栏门去了。到得大堂,上面坐着一个满头剃的精光的老头子,阿 q 疑心他是和尚, 但看见下面站着一排兵,两旁又站着十几个长山人物,也有满头剃的精光。像这老头子的, 也有将一尺来长的头发披在背后,像那假洋鬼子的,都是一脸横肉,怒目而视的看他。 他便知道这人一定有些来历,膝关节立刻自然而然的宽松,便跪了下去了,站着说不要跪。常山人物都吆喝说,阿 q 虽然似乎懂得,但总觉得站不住,身不由己的蹲了下去,而且终于趁势改为跪下了,奴隶性。 常山人物又鄙夷似地说,但也没有叫他起来,你从实招来吧,免得吃苦。我早都知道了,招了可以放你。那光头的。老头子看定了阿 q 的 脸,沉静地清楚地说, 招罢。常山人物也大声说,我本来要来头。阿 q 糊里糊涂的想了一通,这才断断续续的说,那么为什么不来的呢?老头子和气的问,假洋鬼子,不准我胡说, 此刻说也迟了,现在你的同党在那里?什么?那一晚打劫赵家的一伙人,他们没有来叫我,他们自己搬走了。阿 q 提起来便愤愤走到哪里去了呢?说出来便放你了。 老头子更和气了,我不知道他们没有来叫我。然而老头子使了一个眼色,阿 q 便又被抓进栅栏门里了。他第二次抓出栅栏门是第二天的上午, 大堂的情形都照旧,上面仍然坐着光头的老头子。阿 q 也仍然下了跪。老头子和气的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吗?阿 q 一 想没有话,便回答说, 没有。于是一个常山人物拿了一张纸,并一支笔送到阿 q 的 面前,要将笔塞在他手里。 阿 q 这时很吃惊,几乎魂飞魄散了,因为他的手和笔相关,这回是初次,他正不知怎样拿,那人却又指着一处地方教他画花鸭,我,我不认得字。 阿 q 一 把抓住了笔,惶恐而且惭愧的说,那么便宜你画一个圆圈。 阿 q 要画圆圈了,那手捏着笔,却只是抖。于是那人替他将纸铺在地上,阿 q 扶下去,使尽了平生的力画圆圈。他生怕被人笑话,励志要画的圆。但这可恶的笔不但很沉重,并且不听话, 刚刚一抖一抖的,几乎要合缝,却又向外一耸,化成瓜子模样了。阿 q 正羞愧自己画的不圆,那人却不计较,早已撤了纸笔去。许多人又将他第二次抓进栅栏门。他第二次进了栅栏,倒也并不十分懊恼, 他以为人生天地之间,大约本来有时要抓进抓出,有时要在纸上画圆圈的,唯有圈而不圆,却是他形状上的一个污点。 但不多时也就释然了,他想孙子才画的很圆的圆圈呢。于是他睡着了。然而这一夜,举人老爷反而不能睡,他和把总呕了气了。举人老爷主张第一要追脏,把总主张第一要示众。 把总进来很不将举人老爷放在眼里了,拍案打锣的说道,成衣锦摆,你看我做革命党还不上二十天,抢案就是十几件,全不破案,我的面子在那里, 破了案你又来迂不成,这是我管的。举人老爷囧急了,然而还坚持说是倘若不追赃,他便立刻辞了帮办民政的职务。而把总却道,请便罢。于是举人老爷在这一夜竟没有睡,但杏儿第二天倒也没有辞。 阿 q 第三次抓出栅栏门的时候,便是举人老爷睡不着的那一夜的。明天的上午了,他到了大堂,上面还坐着照例的光头老头子,阿 q 也照例的下了跪。老头子很和气的问道,你还有什么话吗? 阿 q 一 想没有话,便回答说,没有。许多长衫和短衫人物忽然给他穿上一件洋布的白背心,上面有些黑字。 阿 q 很 气苦,因为这很像是戴孝,而戴孝是晦气的。然而同时他的两手反复了,同时又被一直抓出衙门外去了。 阿 q 被抬上了一辆没有棚的车,几个短衣人物也和他同坐在一处。这车立刻走动了,前面是一般背着洋炮的兵们和团丁,两旁是许多张着嘴的看客。后面怎样,阿 q 没有见,但他突然觉到了,这岂不是去杀头吗? 他一急,两眼发黑,耳朵里晃了一声,似乎发昏了。然而他又没有全发昏,有时虽然着急,有时却也泰然。他一思之间,似乎觉得人生天地间, 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杀头的。他还认得路,于是有些诧异了。他不知道这是在犹阶,在示众,但即使知道也一样。 他不过便以为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游街要示众罢了。他醒悟了,这是绕到法场去的路,这一定是擦的去杀头。他往往的向左右看,全跟着蚂蚁似的人, 而在无意中,却在路旁的人丛中发现了一个吴妈。很久为依依原来在城里做工了。 阿 q 忽然很羞愧自己没志气,竟没有唱几句戏。他的思想仿佛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小姑双上坟,欠堂皇,龙虎斗里的悔不该 也太乏,还是手执钢鞭将你打罢。他同时想将手一扬,才记得这两手原来都捆着,于是手执钢鞭也不唱了。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阿 q 在 百忙中无师自通地说出半句从来不说的话,好好 从人丛里便发出豺狼的嚎叫一般的声音来。车子不住的前行,阿 q 在 喝彩声中轮转眼睛去看吴妈,似乎一一向并没有见他,却只是出神的看着兵们背上的洋炮。阿 q 于是在看那些喝彩的人们, 这刹那中,他的思想又仿佛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了。四年之前,他曾在山脚下遇见一只饿狼勇士不近不远的跟定他,要吃他的肉。他那时吓得几乎要死 心儿,手里有一柄灼柴刀,才得仗着壮了胆支持到魏庄。可是永远记得,那狼眼睛又凶又怯,闪闪的像两颗鬼火,似乎远远的来,穿透了他的皮肉。 而这回,他又看见从来没有见过的更可怕的眼睛了,又钝又锋利,不但已经咀嚼了他的话,并且还要咀嚼他皮肉以外的东西。勇士不远不近的跟他走, 这些眼睛们似乎连成一气,已经在那里咬他的灵魂救命。然而阿 q 没有说,他早就两眼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觉得全身仿佛微尘似的崩散了。至于当时的影响 最大的倒反在举人老爷,因为终于没有追赃,他全家都好逃了。其次是赵府 菲特秀才,因为上城去报官,被不好的革命党剪了辫子,而且又破费了二十千的赏钱,所以全家也好逃了。从这一天以来,他们便渐渐地都发生了已老的气味。至于舆论在伪装是无意义,自然都说阿 q 坏, 被枪毙便是他的坏的证据,不坏又何至于被枪毙呢?而城里的舆论却不佳, 他们多半不满足,以为枪毙并无杀头这般好看。而且那是怎样的一个可笑的死囚哦,游了那么久的街,竟没有唱一句戏,他们白跟一趟了。一九二一年十二月。


魏庄的人心日渐其安静了,据传来的消息知道革命党虽然进了城,倒还没有什么大异样,知县大老爷还是远官,不过改称了什么,而且举人老爷也做了什么,这些名目魏庄人都说不明白。 官带兵的也还是先前的老把,总只有一件可怕的事是另有几个不好的革命党夹在里面捣乱,第二天便动手剪辫子,听说那邻村的航船七斤便着了道,弄得不像人样子了。但这却还不算大恐怖,因为魏庄人本来少上城, 即使偶有想进城的,也就立刻变了迹,碰不着这危险。阿 q 本也想进城去寻他的老朋友,一得这消息也值得做罢了,但伪装也不能说是无。改革几天之后,将辫子盘在顶上的逐渐增加起来了。 早经说过,最先自然是冒财宫,其次便是赵思成和赵白眼。后来是阿 q 躺在夏天,大家将辫子盘在头顶上或者打一个结,本不算什么稀奇事, 但现在是暮秋,所以这秋行夏令的情形在盘辫家不能不说是万分的阴断,而在魏庄也不能说无关于改革了。赵思成脑后空荡荡的走来,看见的人大嚷说, 嚯革命党来了。阿 q 听到了,很羡慕,他虽然早知道秀才盘辫的大新闻,但总没有想到自己可以照样做,现在看见赵思辰也如此,才有了学样的意思,定下实行的决心。他用一只竹筷将辫子盘在头顶上, 迟疑多时,这才放胆的走去。他在街上走人也看他,然而不说什么话。 阿 q 当初很不快,后来便很不平,他近来很容易闹脾气了,其实他的生活倒也并不比造反之前反艰难,人见他也客气,店铺也不说要现钱。而阿 q 总觉得自己太失意,既然革了命, 不应该只是这样的。况且有一回看见小弟欲使他气破肚皮了,小弟也将辫子盘在头顶上了,而且也居然用一只竹筷。阿 q 万料不到他也敢这样做,自己也决不准他这样做, 小弟是什么东西呢?他很想即刻揪住他,拗断他的竹筷,放下他的辫子,并且劈他几个嘴巴了,且惩罚他忘了生辰八字,也敢来做革命党的罪。但他终于饶放了, 但是怒目而视的吐一口唾沫到,呸!这几日里进城去的只有一个假洋鬼子 赵秀才本也想靠着寄存箱子的袁媛亲身去拜访举仁老爷的,但因为有简变得危险,所以也就终止了。他写了一封黄伞阁的信,托假洋鬼子带上城,而且托他给自己少借少借去进自由党。 假洋鬼子回来时,向秀才讨还了四块洋钱,秀才便有一块银桃子挂在大街上了,为装人都惊服,说这是室友党的顶子,抵的一个翰林 赵太爷因此也骤然大扩,远过于他儿子出圈秀才的时候,所以目空一切, 见了阿 q 也就很有些不放在眼里了。阿 q 正在不平,又时时刻刻赶着冷落一听的这银桃子的传说,他立即悟出自己之所以冷落的原因了, 要革命,单说投降是不行的,盘上辫子也不行的。第一招,仍然要和革命党去结识。 他生平所知道的革命党只有两个,城里的一个早已擦地杀掉了,现在只剩了一个假洋鬼子,他除却赶紧去和假洋鬼子商量之外,再没有别的道路了。 潜伏的大门正开着,阿 q 便窃窃地闭进去,他一到里面很吃了惊,只见假洋鬼子正站在院子的中央, 一身乌黑的大约是洋衣,身上也挂着一块银桃子,手里是阿 q 曾经领教过的棍子,已经留到一尺多长的辫子都拆开了,披在肩背上,蓬头散发的像一个刘海仙。 对面挺直的站着赵白眼和三个闲人,正在毕恭毕敬地听说话。阿 q 轻轻地走进了,站在赵白眼的背后,心里想招呼,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叫他假洋鬼子固然是不行的了,洋人也不妥,革命党也不妥,或者就应该叫杨先生了。爸杨先生却没有见他,因为白着眼睛讲的正起劲,我是性急的,所以我们见面我总是说洪哥,我们动手吧,他却总说到, no, 这是洋话,你们不懂的,否则早已成功了。然而这正是他做事小心的地方,他再三再四的请我上湖北,我还没有肯,谁愿意在这小县城里做事情。 我这个阿 q 后,他略停,终于用十二分的勇气开口了,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又并不叫他杨先生。听着说话的四个人都吃惊的回顾他,杨先生也才看见什么,我 出去,我要投滚出去!杨先生扬起哭丧棒来了,赵白眼和闲人们便都吆喝到,先生叫你滚出去,你还不听吗? 阿 q 将手向头上一遮,不自觉的逃出门外。杨先生倒也没有追,他快跑了六十多步,这才慢慢的走,于是心里便涌起了忧愁, 杨先生不准他革命,他再没有别的路,从此绝不能妄有白盔白甲的人来叫他,他所有的抱负、志向、希望、虔诚, 全被一笔勾销了。至于闲人们传扬开去给小帝王胡等被笑话倒是还在。其次的是,他似乎从来没有惊艳过这样的无聊。他对于自己的盘辫子仿佛也觉得无异味,要煽灭。 为报仇起见,很想立刻放下辫子来,但也没有禁放。他游到夜间,赊了两碗酒喝下肚去,渐渐的高兴起来了,思想里才又出现白盔白甲的碎片。有一天,他照例地混到夜深,待酒店要关门,才夺回吐谷词,去 拍吧。他忽然听着一种异样的声音,又不是爆竹,阿 q 本来是爱看热闹爱管闲事的,便在暗中直巡过去,似乎前面有些脚步声。 他正听,猛然间一个人从对面逃来了。阿 q 一 看见,便赶紧翻身跟着逃。 那人转弯,阿 q 也转弯。既转弯,那人站住了,阿 q 也站住。他看后面,并无什么,看那人便是小弟。 什么?阿 q 不 平起来了?赵赵家遭抢了?小弟气喘吁吁地说。阿 q 的 心砰砰地跳了,小弟说了便走, 阿 q 却逃而又停了两三回。但他究竟是做过这路生意的人,格外胆大,于是避出路角,仔细的听,似乎有些嚷嚷,又仔细的看。 似乎许多白盔白甲的人乐意地将箱子抬出了,器具抬出了,秀才娘子的凝视床也抬出了,但是不分明。他还想上前,两只脚却没有动。 这一夜没有月,魏庄在黑暗里很寂静,寂静到像曙皇时候一般太平。阿 q 站着,看到自己发烦,也似乎还是先前一样,在那里来来往往的搬箱子,抬出了器具,抬出了秀才娘子的凝视,床也抬出了 抬的他自己有些不信他的眼睛了,但他绝技不在,上前却回到自己的祠里去了。吐谷祠里更漆黑,他关好大门,摸进自己的屋子里,他躺了好一会,这才定了神,而且发出关于自己的思想来。白盔白甲的人明明到了, 并不来打招呼,搬了许多好东西,又没有自己的份,这全是假洋鬼子,可恶,不准我造反,否则这次何至于没有我的份呢?阿 q 越想越气,终于禁不住满心痛恨起来,毒毒的点一点头, 不准我造反,只准你造反,妈妈的假洋鬼子,好,你造反!造反是杀头的罪名哈,我总要告一状,看你抓进县里去,杀头满门抄斩,擦擦!


不知道大家是否经常听到一个词叫课题分离。在一开始听到时,我一直有一个疑惑,课题分离即只关注自身,做好自己能做的,不去关注他人对此事的看法与评价。这是否也是一种逃避,又或者说是一种精神胜利法? 这与我们一直批判的阿 q 精神又有什么不同?直到我看到被讨厌的勇气一书,才真的了解到这二者的区别。 阿 q 精神的本质是弱者困于现实的自我麻醉,是逃避矛盾的精神虚妄。在阿 q 正传中,阿 q 身处社会底层,无家无业,地位卑微,常年遭受欺凌与羞辱。 面对无力抗衡的压迫与无法改变的窘迫,他未曾尝试抗争,反而独创出一套精神胜利法,被人殴打便自欺,是儿子打老子,自身穷困潦倒,便鄙夷他人,庸俗粗鄙, 早日挫败难堪,便在异想中扭转结局,获取慰藉。这种心理机制是底层弱者的本能自保, 以自我合理化的方式消解屈辱,平衡情绪,看似宽慰自我,实则是精神上的麻木与沉沦。其核心是回避现实,否定真相,用虚幻的胜利掩盖现实的窘迫,用自我欺骗、消解改变的勇气。 长久沉溺其中,人便会丧失反思能力与进取动力,在精神牢笼中固步自封,最终沦为被动妥协的附庸。 时至今日,这种精神仍潜藏在人群之中。有人安于现状,用平凡即是真谛搪塞懈怠。有人遭遇失败,以运气不佳自我宽慰,皆是以阿 q 式的精神麻痹,逃避成长的阵痛。 与之相反,被讨厌的勇气传递的人生态度,是接纳缺憾、直面非议的清醒勇敢。 阿德勒心理学提出,烦恼结源于人际关系,多数人困于他人评价,执着于外界认可,为迎合他人眼光、委屈自我、妥协本心,而真正的自由向来伴随被讨厌的代价。书中倡导人们剥离他人的期待,放下世俗的制谷, 不必强求所有人的喜爱,敢于直面非议与偏见。这份勇气绝非任性妄为、自私偏执,而是看透生活真相后的清醒自持,是不惧他人诟病、坚守本心的笃定从容。 他要求人们坦然接纳自身缺憾,正视自身不足,不逃避困境,不美化平庸,以理性视角审视自我, 要求人们剥离外界杂音,挣脱讨好型思维,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不同于阿 q 向内编造虚幻的安慰,拥有这份勇气的人敢于直面现实、接纳真实,在非议中坚守本心,在磨砺中实现成长。 两者分别,一是向内逃避的虚妄,一是向外突破的清醒。二者看似都是心理调节方式,底层逻辑却截然不同。阿 q 精神是被动妥协, 人们在苦难面前低头认输,靠自我欺骗弱化痛苦,最终被困境腐蚀,被惰性束缚。被讨厌的勇气,是主动破局。人们坦然接纳生活的不完美,正是他人的偏见与自我的缺憾,主动挣脱精神内耗 阿 q 追求的是短暂且虚假的心理平衡,是以牺牲成长为代价的短期慰藉。而被讨厌的勇气追求的是长久且真实的精神自由, 是以直面阵痛换取的人生通透。诚然,生活难免失意困顿,人人都需要情绪缓冲的空间,但短暂的心理宽慰,绝不能演变为长久的自我麻痹。我们可以试图释怀遗憾,却不可编造谎言欺骗自我。 可以接纳平凡平庸,却不能安于堕落停滞。身处喧嚣浮躁的当代社会,内耗焦虑已成常态,我们更需聆听阿 q 精神与被讨厌的勇气的边界,做出理性取舍。 当下,不少人深陷精神内耗,纠结于他人评价,焦虑于得失成败,既不敢直面自身短板,又无力突破现实困境,在自我宽慰与自我否定之间反复拉扯,沦为现代版的阿 q。 真正的成长, 始于打破虚妄,直面真实。我们要摒弃阿 q 式的精神麻醉,拒绝自欺欺人的逃避心态,敢于正视偏见的枷锁,看淡他人的非议与评价, 坚守本心,笃定前行。人生在世,最好的处世之道,从不是沉溺虚幻、自我麻痹,而是清醒自持,勇敢坦荡。愿我们挣脱阿 q 的 精神囚笼,舍弃虚妄的精神慰藉,以清醒之心审视自我,以勇敢之资奔赴前路, 在坚守本心中沉淀成长,在直面困顿中淬炼自我,挣脱内耗,奔赴自由,活出独属于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