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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 辛弃疾——三更天了还不上床,在临安城的火树银花里泅着。满城灯浪泼下来,金晃晃地烫眼。什么宝马雕车?不过是钉了铜片的驴车,载着醉醺醺的太平年景,轱辘声里都渗出蜜来。那些戴雪柳佩黄金的姑娘,笑声脆得像琉璃盏碰着琉璃盏,一转身就碎在暖风里。 他逆着人潮走。衣袍扫过一地残红,像在薄薄的盛世上擦出血痕。越热闹,越觉得怀里那块从山东带来的铁在发烫——烫得心口要烙出一个北方的缺口来。 写“蓦然回首”时他准是魔怔了。灯火阑珊处能有什么?只有夜色从瓦檐滴落,积成小小一洼凉。可他偏看见“那人”——我琢磨啊,哪是什么人,分明是他二十一岁那年遗落在战场的半阙心跳。锈了二十年,突然在江南的软风里,重新怦怦地撞他的肋骨。 四十多岁了。江南的月是糯米纸包的,甜丝丝地化在喉头,却盖不住舌根那点铁腥味。他在找什么呢?找一截可以折断的玉箫当剑使,找一片能听见黄河涛声的琉璃瓦。找不着,就把自己站成最旧的那盏灯笼——绢面破了,光从裂缝里流出来,都是济州府荒草的颜色。 都说最后三句是千古情话。可情话哪有这么疼的?那灯火阑珊处站着的,是他被江南梅雨泡软了的铁骨。回头一望,看见自己的影子还笔直地钉在绍兴三十二年的月光里,衣角滴着金人的血。 两副魂隔着二十年对视。满城烟火突然都静了——原来最亮的从来不是灯,是燃烧过后,不肯散去的灼目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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