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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你 黄昏总是从厨房的窗户开始的。 先是天光暗下去,像有人在天边缓缓调着光的旋钮。然后,那扇蒙着薄油污的玻璃后,就会准时地、毫不犹豫地,亮起一团橘红。那光是暖的,毛茸茸的,隔着院子看过去,像一颗在渐冷空气里小心呵着的、跳动的心脏。我知道,那光来自灶膛。她又在生火了。 我从未在灶膛的火光里,看清过她的正脸。我的记忆,固执地只肯留下一个背影。一个坐在小凳上,微微向前倾着的,清瘦而沉默的背影。蓝布衫的肩胛处,磨得有些发白,随着她添柴、拨火的动作,显出下面肩胛骨的形状。火光将她整个人的轮廓,用最温柔又最笃定的笔触,描摹在对面空无一物的墙上,一个放大了的、沉默的巨人,与那小小的实体,一同守护着这一隅的光与热。 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响,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她的背影。那背影便在这水汽与光影里,成了我童年世界里一个恒常的、温暖的坐标。无论我在外头野到多晚,无论天多么黑、风多么冷,只要远远望见这扇亮着橘光的窗,看见窗后那个一动不动、仿佛亘古以来就在那里的背影,心便落了地。那是我的世界最初、也是最稳固的边界。她用那单薄的脊背,为我圈起了一个炊烟袅袅、饭菜飘香的人间。 她是何时变老的呢?灶膛的火光,一年年,似乎黯淡了些许,不再能那样轻易地将她整个罩住。添柴的手,动作慢了下去,有时会对着跳动的火苗,怔怔地看上一会儿。墙上的影子巨人,也开始显出些佝偻。我依然很少看见她的正脸。饭做好了,她会默默地端上来,自己却总说“还不饿”,或是在一旁,就着一点残光,缝补些什么。她的脸,总隐在灯光的阴影里,或是侧向一边。我只能看见她低垂的眼睑,和那上面,岁月一笔一笔、不容分说刻下的痕迹。那些痕迹里,有风雨,有霜雪,有我不在时漫长的白日与黑夜,或许,还有一种我当时读不懂的、极深极静的疲惫。 有一年秋深,夜里刮起了大风。我醒来,口渴,赤脚走到堂屋。一瞥眼,却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漏出一条昏黄的光带。我鬼使神差地凑近那条光带的缝隙。她还没睡,背对着门,坐在床沿,手里似乎拿着什么旧物,正低头看着。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惨淡的、被风摇碎的月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和弓起的背上。那一刻,她瘦小的身影被无边的夜色衬着,显得那么孤清,那么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她不再是灶膛前那个能为我抵挡一切寒凉的、无所不能的背影了。她只是一个被重重光阴围困的、寂寞的老人。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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