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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白4天前
为了避开鼋头渚涌动的人潮,我转动方向盘,拐进另一条环湖路——不过一念之间。仿佛某种迁徙的本能在体内苏醒,当预想中的拥挤在前方逐渐成形,身体已先于意识选择了背离。 八九点钟的太阳斜铺在太湖上,水面泛起细密的银鳞。风从开阔处迎面吹来,竟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让人恍然想起,它们正是穿越那样的凛冽长途而来。就在这时,白色的羽阵从天边浮现——并非整齐的雁字,而是活泼泼地散作漫天逗点,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写着一部关于飞翔的断句史。 它们盘旋的姿势里还带着北方气流的记忆。翅尖那一抹沉郁的炭黑,仿佛未融尽的西伯利亚长夜;鲜红的喙,则像封冻苔原上乍然绽开的浆果。这些横跨大陆的旅者,此刻正用古老而熟练的飞行语法,小心翼翼地解读江南湿润天空的全新句读。 我走上伸入湖心的细石子栈道。早有人倚在栏边,将手里的面包掰开,朝空中抛去。奇妙的转变发生了:那些还保持着长途跋涉者特有的审慎姿态的鸟儿,忽然收敛了史诗般的阵型,化作一道道敏捷的白弧,精准地接住坠落的面包屑。 一只红嘴鸥落在不远处的栏杆上,离我不过三尺。它用滚圆明亮的眼睛望过来,目光里没有畏惧,倒有种家常的坦然。低头啄食人们递上的面包时,那熟练的模样,像个久居此地的老市民。我禁不住想微笑——这跨越千山万水而来的漂泊贵族,竟在太湖的柔风里,为一小撮松软的面包,放下了全部矜持。 可这,或许才是迁徙最真实的模样:从贝加尔湖冰层碎裂的声响中启程,飞越蒙古高原的长风,掠过华北平原迷蒙的雾霭,最终抵达这片温软的水域。漫漫旅途之中,发生变节的岂止是口味?还有那些关于“故土”的、固执的怀想。它们带着整个北方的记忆降临此地,却不得不学会用南方的语法,重新叙说生存。 就像此时的我。躲避人潮的临时起意,将我带到计划之外的湖边,却意外目睹了这场关于适应与接纳的秘密仪式。我们都是迁徙者——红嘴鸥躲避的是严寒,我躲避的是拥挤;它们寻见了面包,我寻见了这个无人打扰的宁静下午。 更多的红嘴鸥聚拢过来。它们争食时的鸣叫声清亮亮的,全然不似经历过严酷旅程的嗓音。或许苦难从来不会在声音里刻下痕迹,只要翅膀还能找到停泊的水面,只要大地总有一处柔软,能接住所有疲惫的飞行。 我从背包里取出剩下的半块馒头,轻轻抛向空中。一只年轻的红嘴鸥掠过水面,轻盈地衔住那一点洁白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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