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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露时,潮汕平原还浸在青灰色的薄霭里。忽然,远处传来了沉沉的鼓点——不是零星的试探,而是从地底涌上来似的,一声叠着一声,把整个古镇唤醒了。 这便是英歌舞要来的先声。 待见到队伍,先被那色彩慑住。靛蓝、朱红、明黄交织的衫子,在初阳下泼洒出浓烈的古意;面谱更是夺人——林冲的凛然、武松的英武、李逵的豪莽,一笔一划都从水浒的烟尘里走来。最是那对瞳仁,透过油彩灼灼地亮着,让你蓦然觉得:眼前走的不是乡民,竟是梁山泊好汉的魂魄,借了这潮汕水土还了魂。 但见舞者斜执短棒,跨步如松。一跺脚,大地闷响;一回身,衣袂生风。那棒槌在空中相击,“锵”的一声,激越清亮,仿佛能把晨雾劈开。队列时而如长蛇疾走,时而如莲花绽放,变幻间竟藏着古战阵的章法。我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原来这民间的舞,竟藏着这般雄浑的气象。 老辈人说,英歌舞源起傩祭。千年以前,先民戴着柳木刻的面具,在火把跃动里驱邪祈福。岁月漫漫,傩的仪式褪去巫气,水浒的英雄故事附着上来,成了今日这般模样。你看那领舞的“时迁”,面谱虽凶煞,手中却总执一枝翠绿榕枝——这是古傩仪残留的慈悲。生与死,勇猛与祈愿,就这样奇异地糅在同一个身姿里。 最动心魄的是那双槌。 短棒不过尺余,在他们手中却成了雷霆。击打时全身的劲道都灌在腕上,起落间筋肉贲张。但听那声响:初时如雨打芭蕉,清脆错落;继而如铁马冰河,铿锵迸溅;到高潮处,百十对短棒齐齐翻飞,竟擂出千军万马的声势来。围观的后生忍不住喝彩,白发翁妪却悄悄抹眼角——他们听出了别样的东西:那是先祖渡海而来的橹声,是红头船冲破风浪的号子,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倔强。 这哪里只是舞?分明是一部无字的族谱。每个招式都在诉说: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如何在这片临海的土地上扎下根。当全球化把许多地方变得相似,潮汕人却用这样炽烈的方式,守住了一份古老的辨认。那面谱油彩的每一次勾勒,那短棒相击的每一声脆响,都在回答着“何以中国”的宏大命题——文明不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而在百姓的筋骨中,在节庆的烟火里,在这粗粝而鲜活的一招一式间。 日头渐高,队伍转入深巷。鼓声远了,却像沉进了大地深处。我突然想起司马迁写《刺客列传》,笔下带着风雷。今日这英歌舞,不也是一部民间的水浒传么?只是太史公的墨迹凝在竹简上,潮汕人的史诗,却写在舒展的肢体间,写在千年如一的眼神里。#庄恩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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