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聊天,大抵是不太爱用“呵呵”二字了。这两个字不知从何时起,褪去了原本的轻快,成了敷衍的代名词,寥寥两字,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仿佛一句无声的收尾,把未尽的话都堵在了心头。       翻开东坡先生的《东坡志林》,那些百余字的短文间,竟不时跳出“呵呵”二字。你会一愣,仿佛看见一位宽袍大袖的古人,从泛黄纸页里探出头来,冲你狡黠一笑。       苏轼在给好友写信时,写完正事,末了加上一句:“不一一,呵呵。”或是议论诗文,见解独到,自觉得意,又缀上一句:“录之以供一笑,呵呵。”这“呵呵”声,穿过近千年的时光,依然带着体温,鲜活地跳进你眼里。       这哪里是印象中正襟危坐的大文豪呢?       想起苏轼在黄州的故事。       他被贬至此,无职无权,领着微薄的俸禄,生计艰难。怎么办?这位大文豪挽起袖子,在一块废弃的荒地上,他一点一点清理,学着农人的样子筑堤、挖渠、种稻、栽桑。       江南多雨,春寒料峭,他踩着泥泞在地里忙碌。手上起了水泡,破了,结成茧。夏日炎炎,他戴着竹笠在田间察看禾苗长势。夜里,还要提防野猪来糟蹋庄稼。这哪是那个曾经在京城起草诏令、文采风流的苏学士?       可你猜他在给友人的信中怎么写?       他说:“近来颇得种田之乐,臂力渐强。”又说:“吾方经营东坡,筑屋其上,号曰‘雪堂’。四壁尽画雪景,清凉世界也。”末了,照例是那句:“一笑,呵呵。”       这“呵呵”里,有泥土的厚实,有汗水的咸味,也有把苦日子过出诗意的豁达。       后来他去了更远的惠州。       岭南湿热,瘴气弥漫,中原人士对这地方避而不及。他却发现了荔枝:“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在给儿子的信里,他神秘兮兮地写道:“惠州有佳酿,名为‘桂酒’,已得方子,正试酿中,勿令外人知也。”仿佛小孩子得了秘密宝贝,忍不住要分享,又怕人知道。       这份快乐,不是童趣,更胜童趣,更来自于内心的简单与纯粹!       酒酿坏了,他挠挠头,自嘲道:“酒味虽薄,然饮之辄醉。”这大概就是最早的“酒不醉人人自醉”了。可以想见,他写下这些文字时,一定是笑眯眯的,说不定还会摇着头,轻轻地“呵呵”一声。       这声“呵呵”,是苦中作乐,是与生活和解的智慧。       今小楷录《东坡志林》一则,与师友们共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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