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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开水3天前
碗里那两个雪白的馍馍,此刻在孙少平眼里,竟像两块烧红的炭,烫得他眼窝发酸。猪肉炖粉条浓郁的荤香还在嗓子眼里堵着,那瓶“冰封”汽水带来的奢侈凉意,早已化作额角细密的汗。屋里空无一人,这顿过分丰盛的饭食,每一口都带着让他不安的慈悲,像无声的提醒,丈量着他与这个“公家门里”家庭之间那道无形的、宽阔的鸿沟。留下两个白馍,是他仅能做出的、笨拙而固执的抵抗——他不能,也绝不敢,真的吃完。 就在他盯着碗沿上一点油花发怔时,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润叶姐带着一股风进来。孙少平像被逮住的小兽,下意识想把碗藏到身后,脸腾地红了。可还没等润叶开口,另一个更急促、更鲜活的脚步声像阵旋风卷到了门口。 “润叶姐!我妈让我……”声音清脆,像玉珠落盘。田晓霞就那么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如同一道过于明亮的光,霎时间填满了这间略显幽暗的屋子。她的目光,自然而然、毫不迟疑地落在了这个陌生的、面庞黝黑、穿着打补丁衣裳的青年身上。 “这是少平,我二爸家的娃,在县高中念书。”润叶的声音在一旁温和地响起。 田晓霞随即展露笑容,那笑容毫无阴霾,带着城里姑娘特有的、毫不费力的热情:“哦,你好啊,少平!总听润叶姐提起她老家的弟弟呢!” 这一声招呼,礼貌,热情,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孙少平竭力维持的平静。他嘴唇嚅动了几下,那句“你好”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却掺进了太多黄土地的沙砾,怎么也发不出同样清亮的声音。他只能僵硬地点点头,脖颈仿佛生了锈。润叶那句“长这老大还没去过双水村”,本是拉家常的随意话语,此刻却像一道无声的霹雳,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双水村。那个被连绵土塬紧紧包裹,吃水都要人担驴驮的穷山沟。他的全部世界,他的来处,在这明亮整洁的县革委会家属院里,在这位仿佛从画报上走下来的姑娘面前,成了一个急需解释、却又无法启齿的尴尬符号。他感到自己整个人正在急速缩小,缩回那个沟壑纵横的黄土皱褶里去。脚上沾着泥的旧布鞋,粗糙如锉刀的手指,连同胃里那点尚未消化完的“好饭食”,都成了暴露他根底的证据。田晓霞那双清亮好奇的眼睛,似乎能穿透他单薄的衣衫,一直看到他身后那片贫瘠的、尘土飞扬的天地。 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慌乱再次攫住了他,从胃袋深处蔓延到指尖。他恨不能地上裂开一道缝,好让他连同那碗里剩下的两个白馍,一起消失。他存在的本身,似乎就是对这明亮房间的一种打扰。#平凡的世界#田晓霞孙少平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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