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如烟 江南非梦 幼时读张继《枫桥夜泊》,总疑“夜半钟声到客船”是水墨里洇开的幻梦。寒山寺的霜钟、江枫渔火,在北地的雪粒中碎成模糊的剪影,却在心底种下对江南的执念——那该是怎样的温柔,能让雪落也成烟,停驻便为仙境? 一、雪落如烟:碎玉敲窗时 又会姑苏。恰逢冬雪初霁,青石板路还留着昨夜雪沫,踩上去咯吱作响,倒像童年枕边故事里的呓语。拙政园的黛瓦上,雪绒被风揉碎了往下淌,檐角的瑞兽噙着半缕轻纱,恍惚间竟以为是《洛神赋》里“翩若惊鸿”的衣袂。 “江南雪,轻素剪云端。”晏几道的词句忽从梅枝间飘落。那株百年红梅正斜倚着月洞门,雪压枝头却不减傲骨,花瓣上凝着的冰晶在暖阳下流转,倒比范成大笔下“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闲愁更添几分清冽。我伸手接一片雪,它却在掌心化作清泪——原来江南的雪,真如《红楼梦》里的“丰年好大雪”,美得不似人间物。 二、雪停如梦:水墨染姑苏 雪止时,平江路的灯笼次第亮起。河水倒映着飞檐翘角,雪粒子在波光里闪烁,倒成了吴冠中画里的留白。桥头卖糖粥的阿婆掀开蒸笼,白雾裹着桂花香漫过石桥,与未散的雪雾缠绵,竟分不清是“疏影横斜水清浅”的诗意,还是“晚来天欲雪”的怅惘。 信步至留园,忽见粉墙竹影下立着个穿月白长衫的老者,正以帚为笔、以雪为纸写着什么。凑近看时,却是“姑苏城外寒山寺”七个大字,笔锋间带着米芾的癫狂、赵孟頫的温润。雪字遇暖阳渐融,墨迹却似渗进了青石板的肌理,恰如我半生的江南梦,终于在这一刻从“纸上得来”化为“身临其境”。 三、半生痴念:终向画中行 暮色四合时登虎丘,见雪后的云岩寺塔如搁在宣纸上的淡墨竖笔。想起若干年前在课本里临摹此塔,铅笔线条总显僵硬,此刻才懂为何文徵明愿在此结庐——这雪、这塔、这暮色里的钟声,本就是天地间最精妙的水墨长卷。 “踏雪寻梅三十年,今朝方入画中间。”口占一绝时,忽有寒鸦惊起,雪沫簌簌落在衣襟。抬头望,冷月如钩,照着千年姑苏;低头看,青石板上的足迹已被新雪覆盖,恍若这场江南雪梦,从未醒来。 原来江南从不是梦。它是张继的钟、范成大的梅、吴冠中的墨,更是每个逐梦人心中,那片落了又融、融了又落的——姑苏雪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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