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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胎印早就被沙吃了。我骑着我那只上班族蜥蜴,走在比我的钱包还干净的沙漠里。蜥蜴叫阿丙,名字是我起的,因为它背上那三道杠,像极了某个我没资格拥有的运动品牌标志,也像它自己划分好的、永不出错的人生格子。它走得很稳,每一步的间距,用游标卡尺量估计都没误差。我给它戴了副小号的飞行员墨镜,挡沙,主要是不想看见它那双过于平静、像两颗冰冻黑豆的眼睛。 我们出发是去看仙人掌。地图上说,东偏北三十度,走三天,有一片“奇迹之刺”,是这片纯色沙漠里唯一的二维码,扫进去据说有生命的意义。阿丙负责走,我负责看。看天,看地,看阿丙后脑勺上那几块排列整齐的鳞片,反着光,像办公室隔壁工位那面擦得太用力的隔板。 天是浑的,地黄得冒烟。沙丘的曲线温柔得乏味,一个接一个,像巨大的、单调的呼吸。我试过记住某座沙丘的形状,可一回头,它们就全混了,仿佛上帝是个懒散的程序员,只复制粘贴了一段地形代码。风是唯一的动静,吹过来,带着上一粒沙的故事,和下一粒沙别无二致。 阿丙的爪子陷进沙里,又拔出来,发出一种干燥的、唰啦唰啦的声音。这声音听久了,像背景白噪音,像电脑主机在隔壁嗡鸣,像时间本身在漏气。 然后它停了。 停得毫无征兆,像钟表电池突然耗尽。惯性让我往前一冲,肚子磕在它冰凉的鳞甲上。 “喂,阿丙?” 它没回头。粗壮的尾巴却缓缓抬了起来,尾巴尖那点硬痂,在太阳下像个缩小的箭头。它开始用那尾巴尖,在均匀细腻的沙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字。动作很慢,很认真,比我老板在报销单上签字时还用力。 沙地上浮现出痕迹: “今日请假” 又一顿,最后三个字写得有点飘,可能风大了点。 “罢工。” 写完,尾巴“啪嗒”一声落回沙里,激起一小团金粉似的沙尘。阿丙的墨镜依旧对着正前方那个复制粘贴的沙丘,连鼻孔翕张的频率都没变。 我顺着它罢工的尾巴尖,看向那行即将被风抹去的字。字是正楷,横平竖直,带着点蜥蜴的倔强。我又抬头,看前面。看左边。看右边。 每一粒沙。金灿灿,圆润润,大小均匀得可疑,在阳光下闪烁着完全一致、毫无灵魂的光泽。它们堆成丘,丘连着丘,弧度完美得像用圆规画过,然后复制,粘贴,拉伸,铺满整个视野。没有一块突兀的石头,没有一株侥幸的枯草,没有任何一点意外。风把沙从A面吹到B面,不过是把这些完全相同的微粒,从一个格子里挪到另一个格子。我眨了下眼。沙漠没变,却又全变了。它不再是背景板,它成了一个巨大的、裸露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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