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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鄞3月前
给我的挚爱。今夜的青岛无月,窗外的天空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这是你走后的第十个中秋,海风还带着我们十七岁那年的咸涩。 快十年了,你离开时我十七岁,现在快要二十七了。时间过得这样快,又这样慢。快得让我恍惚间还以为能收到你的越洋短信,慢得让我在每个无月的夜晚都能数清心跳的间隙。我们之间隔着三岁的年华,一片海,七个小时的时差。现在想来,都是命运埋下的伏笔,我们之间,注定什么都要隔着。 2014年中秋,八大关的梧桐叶开始泛黄。手机屏幕亮着,像素不高,但你的笑脸却异常分明。背景是英国庄园那片被夕阳镀上金边的草场,你兴奋地移动摄像头,让我看新来的一匹怯生生的小马驹。毛色在暮光里像柔软的栗色绸缎,眼睛又大又黑,带着对世界的懵懂好奇。 “你看它,像不像你?”你在屏幕那头笑,声音透过麦克风,有些微电流杂音。我嗔怪,说你拿我跟小马比。你却认真起来:“都一样可爱,一样让人想好好呵护。”就是那时,你凑近屏幕,压低声音:“等你十八岁,我就带你来英国。带你看真的庄园,看这小马长大,还要带你去见我的姥姥姥爷。他们一定会喜欢你。”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人可以把白衬衫穿得这样好看。窗外青岛的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泻地,但我眼里只有你眼睛里的星河。从那个瞬间开始,未来有了确切可触摸的形状,一张飞往英国的机票,庄园里青草的气息,你紧紧牵着我的手,走向你生命里所有重要的人。我开始虔诚地期盼十八岁,那像通往幸福国度的法定许可。甚至偷偷查过去英国的签证,未满十八岁需要哪些复杂的公证材料。我想,再复杂也没关系,只要能去到你身边。 “等你十八岁。”这句话成了我最甜蜜的咒语。我拼命学英语,便签纸上写满单词,贴满整个房间。你说喜欢有学识的人,我就努力读书,从杜拉斯读到伍尔夫,只为了下次视频时能多和你说几句文学。等我十八岁,你带我去见姥姥姥爷;等我十八岁,我们能光明正大地牵手走在伦敦街头;等我十八岁,你要在泰晤士河畔为我过生日。你为我规划了所有十八岁,唯独没有规划一个没有你的十八岁。 我知道你病了。视频里,你的脸色一次比一次苍白,像英格兰终日不见阳光的云。你说胃不舒服,正在检查,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你说是胃癌早期,不严重,吃药就好。我信了,因为我需要相信。 你最后一次来青岛,是深秋。那时我已经知道你病得很重,你在邮件里轻描淡写地说“情况稳定”,“治疗有效”。所以当你突然出现在青岛,告诉我你是回来度假时,我心里涌起的不是惊喜,而是巨大的恐惧。我害怕长途飞行耗尽你的力气,怕青岛的海风太凉,怕我的任何一点任性都会加重你的病情。你看出我的不安,捧着我的脸,眼睛像两潭深秋的泉水。“真的控制住了,”你说,“医生都说我恢复得很好。我只是太想你了。”你的手心很烫,我以为是重逢的喜悦,后来才明白,那是生命在体内加速燃烧时散发的温度。 十一月的海风已经凛冽,你说想看看冬天的海,我陪你从栈桥走到石老人。你裹着厚厚的羊绒围巾,脸色苍白得像随时会融化的雪。我问你是不是不舒服,你只是笑着摇头,说英国很少有这么蓝的天。现在想来,那时的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什么,却还是选择一个人承受。 那一个星期,我们像寻常情侣一样,去台东逛夜市,你在套圈游戏前笑得直不起腰;去八大关看落叶,你小心翼翼地捡起一片银杏夹进书里;去教堂听钟声,你在烛光里闭眼许愿。我问你许了什么愿,你眨眨眼说:“希望你永远快乐。” 你总是叫我乖乖,即使只比我大三岁,却总像个大人一样照顾我。你收集所有与我有关的东西——车票、电影票、我随手写的小纸条,说要等我们老了坐在壁炉前一起看。 最后一天,我送你去机场。那是我们相识以来,我第一次送你进安检。往常都是你来看我,离开时也总是你执意不让我送机。你说不喜欢告别的场面,可那次你破天荒地同意了。在安检口,你紧紧抱着我,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要把我揉进你的骨血里。“要好好吃饭,”你摸着我的头发,“要按时睡觉,别总是熬夜。要继续读书,写你想写的东西。”你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要记得,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被深深爱着的。” 我那时太年轻,年轻到读不懂你眼里的决别。我以为这只是又一次短暂的分离,以为再过几个月你就会带着小马驹的照片和我爱吃的巧克力回来。我甚至还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你下次来的日子,想着要不顾一切带你去见我的家人。 我目送你走进安检门,白衬衫的一角在转身时扬起。你回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像青岛秋天脆弱的阳光。我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看见你笑。如果知道,我一定会跑过去,不顾一切地抱住你。可是十七岁的我,只是站在原地,以为我们还有无数个明天。 你病逝的消息,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传来的。我不能相信,直接把手机摔了,还把同学吓了一跳。我以为摔碎手机就能切断与那个悲伤消息的联系,以为拒绝接受,死亡就不会发生。你看,在得知你死讯的那一刻,我首先学会的不是悲伤,而是愤怒和否认。 我慢慢学着你的样子,读书一定要做批注,写信一定要用钢笔。我的逻辑思维能力越来越好,写文章时总有人夸赞结构严谨又情感细腻。这些都是你教我的,你曾经笑着说,你要把我培养成比你更优秀的人。 可是亲爱的,我今年就要二十七岁了。已经比你年长,却依然觉得没有追上你。你二十岁就已经读懂的木心,我到现在还要反复琢磨。你随手写下的商科论文,我要查很多资料才能理解。你就像一颗流星,在我的夜空划过,留下永难企及的光痕。 这个世界在不动声色地前进,把所有与你有关的痕迹都慢慢抹去。只有我还留在原地,守着十七岁的那个秋天,守着你说要带我去英国的承诺。 你教我的东西,我都记得。你说写文章最重要的是真情实感,不要堆砌辞藻。所以我尽量写得朴素,就像在给你写信。这十年来,我给你写了很多信,大多数都是写在纸上然后烧掉。我希望烟能把文字带到你那里去,又怕你嫌我写得不好。文学到底有什么用呢?它不能让你活过来,不能让我跨越生死拥抱你。但它让我相信,有些感情可以通过文字获得永恒。就像此刻,我写下这些字,仿佛你就在某个平行时空里读着它们。 十年前你跟我说,英国的中秋节总是阴天,很少能看见月亮。今年的青岛也是。没有月亮的中秋节,反而更适合想念。至少我不必对着月亮想象你那里的月色,不必比较是青岛的月亮圆,还是英国的月亮圆。 最近你不太来我的梦里了。我问过很多人,她们说这是逝者已经往生的征兆。你应该已经开始了新的生命,在一个没有病痛和偏见的世界里。我该为你高兴的,可是原谅我的自私,我还是希望在梦里见到你,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昨天晚上,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十年来,我拼命地想要追上你,活成你的样子,其实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延续你的生命。你的一部分已经长在了我的身体里,我的思维方式,写作方式,对待爱情的态度,都是你留下的印记。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只要我还记得你,只要你教我的东西还在这个世界上发挥作用,你就以某种形式活着。就像你留给我的那些书,每一本的扉页上都有你的批注。我读着那些娟秀的字迹,仿佛能听见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你还在,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像其他情侣一样,牵手走在阳光下,在亲友的祝福中交换戒指。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重要了。我们的爱情从来不需要谁的认可,它在我们的心里,在每一次视频通话的眼神里,在每一封越洋信件的字句里。 你不在人间,你在我心里,那里永远有最圆的月亮。我的姐姐晚安了。#la #wl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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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记释然。分手已近八月,时间的力量竟这般润物无声。我恍然惊觉,自己正在慢慢将你淡忘,也终于能够平心静气地审视这段绵延七年的感情。 喜欢你时,我才十七岁,如今,我已二十五岁。我用了七年的时间来证明2018年的选择是错误的。不是七天,不是七个月,是春夏秋冬来回交替的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回顾这七年,原来真的会有一个人的存在,足以影响你的一生。高五复读时,我曾回到一中待了一段时间。有时会踱到我们曾经的教学楼,望向你和我的教室。只是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场景,如今竟已变得这般陌生。 刚和你确认关系时,我会每月给你写一封信;会在你生日时,折一只千纸鹤,将满心的祝福与思念系数写于其上。女孩子大抵总是爱做些自我感动的事。我曾对你说,希望我们在将来拥有光明前途时,都没有弄丢彼此。其实在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我早已有了预感,我们终会走向分开。 曾有那么一段时日,我满心都是对你的恨意,脱口便是许多难听的话,全然顾不得能否收回。后来才渐渐悟透,欲与人绝,言中恶语,非无情,惧悔也。爱的尽头之所以会恶语相向, 从来不是因为对方有多不堪,不过是想亲手斩断自己的退路,以免日后后悔,重蹈覆辙。唯有倾注过满腔真挚的关系,离别时才需要这般“狠”来加持;若是本就淡薄的联结,反倒能平静地告别。正因为用情至深,才要靠着这份决绝,完成彻底抽离的心理建设。这般行径固然自私,可在深情难断的困境里,却是别无选择的无奈之举。 此前我总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可答案明明早已摆在眼前,只是我不愿面对。老天素来公道,总会以各种方式,让每个真心相待的人知晓真相。这过程纵然痛苦万分,细细想来,其实也是一种福报,哪怕彼时正身处人生的至暗时刻。 刚分开的那段日子,我一度生活不能自理,睡不着,吃不下,就连喝口水,喉咙里都像是卡着异物。原来当身体不堪情绪的重负时,便会用一场小病来发出警示。那些时日,我整日被内耗裹挟,最后竟开始疯狂地长荨麻疹,这般煎熬,足足持续了两个月。如今我的精神状态虽已好转,心境也愈发平和,可身体素质与体重,却已大幅下降。人活一世,能不承受苦难,便别去承受。人们总说,那些没能杀死你的,会让你变得更强,但只有自己知道,在这场劫难里,永远失去了些什么。 我变得对周遭的一切都有些冷漠,也很难再对谁深度共情。我与我,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曾和朋友一日日地数着日子,从一天、两天、三天,到如今,连究竟过了多少天,都已记不清。渐渐地我才明白,绝大部分的内耗,都源于无法接受客观事实。当我终于平静地接纳一切,便寻了心理咨询的门路,两个月的光景,借着旁人的指引,重新审视这段感情,也重新审视自己。 原来我内心深处,一直是匮乏的。所以才总想在你身上,索取源源不断的爱。可一个尚未完成自我成长的人,在缺乏安全感与爱意的境况下,本就难以经营好一段亲密关系。我们相爱,是缘分使然;七年里反复拉扯,是缘分使然;最后走到分开,亦是缘分使然。 我常常会独坐窗前思忖,人与人之间相爱一场,怎样才算有一个好的结果?“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固然圆满,可这未必是唯一的标准答案。一段关系的结束,也未必就是悲剧,或许,这已是它能抵达的最好的圆满。我不再反复推敲这段关系终结的缘由,也不再计较谁是谁非。爱自有天意,命运将我们带到这里,便该是这般结局。 后来,我的状态日渐好转,也终于愿意睁开双眼,真切地感受这个世界。此前,我竟从未发觉,这个世界原来如此美好;亦从未想过,仅凭一己之力,竟能完成如此多的事情。我开始喜欢上看书,学习架子鼓、射箭、绘画与书法,独自前往道观参与义工活动,积累福报;亦独自奔赴陌生的城市,领略不一样的风土人情。我还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新朋友,尝试了诸多从前不敢涉足的新鲜事物。原来当你主动敞开心扉,拥抱这个世界之时,世界亦会回赠你以温柔的拥抱,会有源源不断的爱流向你,又经由你,涌向更为广阔的天地。 前些日子和妈妈闲话,聊起恋爱的话题,我说,往后不会再轻易走进一段关系了。好的爱情,应该是两个完整的圆不期而遇。我很喜欢“本自具足,自觉矜贵”这句话,所以往后,要先将自己经营好,真正做到精神独立、经济自由。等到了那样的状态,一个人时,活得自在圆满;你来了,便锦上添花。爱该是比翼鸟,齐飞要靠同频振翅,而非藤缠树,将所有的荣辱,都系于一人之身。 在我状态最为低迷的那段时日,竟常常陷入现实与梦境交织的混沌之中,难以分辨虚实。你曾说,释怀往往只在一瞬之间。此言不虚。当我清晰地意识到,这段感情已然再无半分值得留恋之处时,那股郁结于心许久的执念,便在刹那间土崩瓦解。 回顾这七年,我已然全力以赴,也曾毫无保留地爱过一个人。无论结局如何,便已足矣。此前我太过执着于一个结果,才会把自己困在原地,困在这座小城,困在那段高中时光里。原来真的如人所说,老天会用你最执着的事情,反反复复地折磨你,直到你交出一份新的答案,印证了那句“未完成的课题,会反反复复地出现”。 人生漫漫,尚有无数个七年等待着我去奔赴,我断不能将自己长久地困于往昔的囹圄之中。事已至此,便只好祝你前程似锦。而我与你,自此长辞永诀。 我的爱已休止,祝你拥有绵长的快乐。 乙巳年腊月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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