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腊月,杀年猜的腥气还未散尽,灶房里己升起了松柏枝的轻烟,五花肉被切成巴掌宽的长条,抹上海盐、花椒、八角干辣椒,像给新娘披上红盖头,静静腌在青瓷缸里。七天七夜,盐粒顺着肉的放理往里渗,把水分一点点逼出来,也把光阴的味道一点点酿进去。随后、它们挂上房梁,在柴火灶上方接松针、柏枝、橘皮、花生壳的熏烤。火苗舔不到肉身,却能让青烟像薄沙般日日缠绕直到肉皮泛起琥珀白光肥肉变成半透明的密腊色,瘦肉凝成深玖瑰般的枣红,那是烟火与油脂共同完成的″美拉德反应″,也是乡村最奢侈的香水广告。二个月后腊肉被取下,沉甸甸地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被岁月压实的木头,温水轻刷,刀锋斜切,"嚓"一声,断面露出下理石般的花纹:肥的若凝脂,瘦的似朱砂,中间隔着一圈焦糖色的晶莹。冷水下锅,加姜片,黄酒,煮到七成熟,肥油化成一汪清亮的金汤,捞出的腊肉切成薄片,透明得能透出盘底青花。灶火再起,青蒜斜刀,豆豉爆香,腊囚片入锅,"滋啦"一声,脂肪瞬间收缩,边缘卷起金色的小卷,像夕阳下被风吹皱的湖面。豆豉的酱香蒜白的辛甜,腊肉自带的松烟与酒香,在同一口锅里翻滚、碰撞、和解,最后变成一股霸道而温柔的香气,从厨房门缝钻出去,把整条村都是腊肉的飘香。入口的第一瞬,牙齿先触到薄如蝉翼的脆皮"咔"一声轻响,仿佛踩碎初冬的河冰。紧接着,丰沛的油脂在舌尖化,带着松脂,橘皮,花椒,八角的多重尾韵,像一场盛大的烟火,瘦肉部分则像陈年的普洱,越嚼越出味,咸鲜里透着微微的甜,像老父亲的手掌,粗糙却温暖。若是与刚蒸好的米饭同吃,热气会逼出腊肉里残留的松烟,米粒被油脂包裹变得金黄透亮,每一口都是山河与岁月的合谋。更妙的是,盘中剩下的油汤拌饭能让最挑食的孩子也默默添上第三碗。腊肉之美,美在它不是″鲜"而是"陈″,不是"即时"而是"等待"。它把一整年的风霜,柴火晨昏,人声,都压缩进一道横截面,让时间在舌尖倒流回那个杀年猪,熏火塘,写对联的腊月。原来人间至味并非山珍海味,不过是一块烟火,盐粒和耐心共同驯服的猪肉 。它教会我,最美的东西,都值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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