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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克军7月前
露台斑鸠三叠 清早,露台之上,薄薄晨曦轻覆着香水络石树,便嗅见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循香而去,目光便落到了那藤蔓盘绕间的一团枯枝——斑鸠一家第三窝的巢穴就安稳地悬在此处。两只幼雏刚刚出壳八天,肉团似的,在巢里彼此推挤蠕动,嫩黄嘴角如花瓣微张,向空中索取着食物。它们虽弱小,却已懂得在巢里笨拙地挣扎、扭动,仿佛正在积蓄着破茧的力量。幼雏如此脆弱,却自有一股向世界奋力探询的执拗,生生不息,正是人间最本真的欢喜。 前两次雏鸟离巢之后,我竟也曾恍惚若失。虽然明知它们如风一般终将飞去,然而巢穴忽然空寂,心头却总是空落落的。每至这时,我便更凝神留意络石树了。春夏之交,藤蔓浓密而葱郁,叶子泛着油亮的光泽,悄然延展,如翠色的河流般漫溢开来;而到了秋冬,枝叶凋零,褐色的藤茎便像凝固的筋骨般裸露在风中,显出几分倔强的嶙峋来。日子便在这荣枯之间,悄然无声地流转消逝着。 斑鸠夫妇总是轮番而来,在巢边耐心守望。它们羽毛朴素如灰,颈上缀着些鳞状斑点,最显眼的却是那对温润如琥珀般的眼睛。每每衔食归来,两只鸟便轮流靠近雏鸟,喉囊鼓动,嘴对嘴反刍着哺育的乳糜。幼鸟们迫不及待,伸长脖子,拼命吞食,小身体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起伏,仿佛全身都在搏动着满足与欢愉。喂食之后,大鸟又展翅而去,在天空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飞向远方觅食之处了。每一次往返,皆如衔着命脉的针线,将这一巢小生命与广袤天地无声缝缀起来。 露台外便是喧嚣不息的都市,车声如潮水般连绵起伏。而斑鸠一家,却在这喧嚣深处辟出了一方小小的净土。它们不管不顾,只依循生命本能的指引,执着地延续着血脉。那枯枝草茎筑就的巢穴,如同被遗落在水泥森林缝隙里一颗小而倔强的种子,它竟破土而出,终成绿意,正向着城市天空伸展着自己生机盎然的枝条。 新生的斑鸠在巢中扭动不休,它们肉红肌肤上只浮着些许绒毛,眼睛尚未完全睁开,却已懂得向空中张开饥渴的嘴。它们尚不知晓,这小小的枝头巢穴之外,楼宇林立,人潮汹涌,世界何其广阔。它们只是本能地蠕动、索要,在父母羽翼庇护下,以全副的稚嫩信任着下一个清晨的降临。 生命,在第八日醒来。 它们将在这露台之上,从无毛的肉团开始,长出绒羽,再换硬翎,最终展开翅膀,去丈量比父母眼中更辽阔的天空——飞离,然后某一天,又或许衔着枯枝归来,在这络石缠绕的旧枝上,再次构筑起新的生命巢穴。这岂非天意?在尘嚣弥漫的都市夹缝里,竟有如此不肯屈服于遗忘的生机在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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