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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里木湖》(一) 我原以为湖泊总该是躺着的,一片宁静的、被动的蓝。可赛里木湖不同。当它从群山的豁口猛然跃入眼帘时,我竟错觉是天空整个儿倾泻了下来,淤积在这大地的盆盂中。那蓝不是颜色,是一种有重量的、清冷的实体,沉沉地压在胸口,教人呼吸都为之一窒。它并非静止;阳光流泻其上,那光便不再是单纯的光,而成了亿万枚微小而炽烈的银梭,密密地,飒飒地,织着一匹无垠的、液态的锦缎。波纹是细密的针脚,风是看不见的织手。 沿着湖岸走,水色是活的,变幻的。近处是极清浅的绿,看得见湖底温润的卵石,像沉睡的、带着斑纹的鸟蛋。再远些,绿意便沉淀下去,化开,融成一种酥油茶般醇厚的青碧。最远的,与雪山影子相接的地方,才凝成那片教我心折的、梦境底层的宝蓝。这斑斓的色带并非界限分明,它们互相浸润,晕染,仿佛湖水自己在调色,为了给路过的云看,或是给那几只游弋的天鹅看。 看那天鹅,它们是静默的王者。长长的颈项划开水面,身后拖曳出人字形的水痕,很快又熨帖地合拢了。它们浮着,那样安详,那样优雅舒缓,那样理所应当,恰是这澄澈的湖水中凝结出的、浮游的精魂。那份从容的优雅里,带着一丝不容亲近的孤高。我看着,忽然无端地想:过于完美的事物,大约都难免有些寂寞。 风起了,不再是先前温存的拂拭,而是带了力道,从浩渺的湖心直推过来。湖水的感觉霎时变了。细碎的银梭被打散了,重组,成了连绵的、跳跃的鳞甲,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向着岸边一波波地冲锋,又在卵石滩上撞得粉碎,化作一堆堆叹息着的、透明的碎玉。那声音雄浑而单调,听久了,却像一种太古的语言,反复诵念着几个简单的、关于流逝与永恒的字节。水汽乘风扑到脸上,腥的,凉的,直沁到脑髓里去。人便有些恍惚,分不清是站在坚实的陆上,还是正漂浮于这无边的动荡之中。 转一个弯,闯入一片花海。那是毫无章法的、狂欢式的绚烂。金黄的,靛蓝的,浅紫的,各色的花儿挤挤挨挨,在风里笑得前仰后合,浓郁的甜香几乎有了黏性,缠住人的衣角与脚步。色彩的喧闹与湖水的沉静,仅仅隔着一条窄窄的岸,却像两个决然无关的世界。有几个身影在花丛中晃动,白色的纱裙被风鼓荡,像巨大的、柔软的蝶。是在拍婚纱照的恋人。摄影师专业的指导着姿势,他们的笑容被定格,美妙得像一则与这湖光山色严丝合缝的童话。我看着那姑娘飞扬的裙摆和男子揽在她腰际的手,心里却莫名地掠过一丝微凉的惘然——这至美的风景,能永远镇住那易逝的人间欢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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