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茶馆的柜台深处,有个落了灰的桃木匣子,陈掌柜每月十五开一次匣,不取金银,只对着里头半块羊脂玉佩发会儿呆。那玉佩雕的是并蒂莲,却从中间齐齐裂开,断口光滑得像被月光割的。 白胡子张有回吃醉了酒,指着匣子说:“这里头啊,锁着咱们掌柜的‘惊鸿客’与‘温柔刀’。” 故事得从三十年前说起。 那年陈掌柜还不是掌柜,是茶馆跑堂的小陈,大名陈青山。人如其名,挺拔得像青城山的松,眼亮得像峨眉山的泉。他师父老掌柜常说:“这娃儿的心是滚水冲的茶——太烫,得晾晾。” 惊鸿客出现那天,是谷雨。 茶馆来了个背琴的女子,白衣胜雪,斗笠垂纱。她要了碗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却从怀中取出自带的雪水冲泡。水入盏时,她轻轻吟了句:“江湖夜雨十年灯。” 小陈正添水,鬼使神差接了句:“茶馆春风一碗茶。” 女子蓦然抬头。斗笠滑落半边,露出张清冷如寒玉的脸——尤其那双眼睛,像把淬过冰火的剑,一眼就钉进了小陈二十岁的光阴。 “她会武功。”后来李掌炉回忆,“放茶碗时,碗底在桌上旋了三圈,滴水不溅——这是峨眉派的‘滴水观音’。” 那女子自称姓冷,单名一个“月”字。她说自己从江南来,往西域去,路过蜀中只为寻一味“隔年雪”——要埋在青城山巅古松下,经冬复春的雪水。 小陈傻乎乎接话:“后山刘道长的丹房里,好像藏了几坛。” 就为这句话,冷月在山中住了半月。每日黄昏,她来茶馆弹一曲《广陵散》,琴声铮铮,能把檐角的铁马都震得嗡嗡作响。小陈就趴在柜台后听,觉得这声音像把刻刀,在自己心里刻着什么。 “刻的是‘年少轻狂’。”三十年后,陈掌柜对板栗说,“那时我以为,江湖就是琴剑诗酒,就是一眼万年。” 最惊艳是分别前夜。 那晚月圆,冷月在院中舞剑。剑光如匹练,把满树梨花削得纷纷扬扬。最后收势时,她剑尖轻挑,一朵完整的梨花落在小陈掌心。 “送你。”她说,“我要去杀个人。” 小陈这才知道,她寻雪水是为淬一柄复仇的剑。她要杀的是西域魔教长老,那人十六年前灭了她满门。 “我帮你!”二十岁的小陈热血上涌。 冷月却笑了,第一次笑得有温度:“傻茶倌,你的江湖在壶中,我的江湖在刀上。”她解下腰间玉佩,一掰两半,“若三年后我未死,回来喝你沏的茶。” 顿了顿,又说:“若死了……这半块玉,就当个念想。” 她走后,小陈的魂丢了一半。 他学茶更疯:蒙顶甘露要采清明前三时辰的芽;碧潭飘雪要取腊月梅蕊上的霜;甚至想用内力逼出茶香——被老掌柜一烟杆敲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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