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前那几年,像一盏油灯,光晕一日日收拢,却始终不肯熄灭。 能半自理的那年,她住在我家。白天我请人做饭,下班后便是我与母亲的专属时光。她总怕麻烦我,倔强地试图自己穿衣、倒水,可颤抖的手常把水洒在桌上,扣子对不准扣眼。有一次,我下班推开门,看见她正踮脚够柜顶的药瓶,瘦小的身子摇摇欲坠。扶她坐下时,她喃喃道:"老了,不中用了。"我鼻尖一酸——年轻时她是村里有名的"能干婆",父亲长年在外,她一个人撑起整个家,如今却连药瓶都拿不稳。 后来她彻底不能自理,在大姐家住了一年。最后四个月,她连吞咽都困难,住回我家时,已分不清晨昏,有时会拉着我的手喊大姐的名字。我要上班,只能请护工照看,下班后便守在她床边。护工教我用棉签蘸水润她的唇,教我怎么轻轻翻身才不会压疮。那段时间,我像个学徒,重新学习如何照顾一个生命。最痛的是她清醒的瞬间。有天深夜,她突然睁眼,浑浊的眸子映着台灯光:"老三,你瘦了。"只这一句,又昏沉睡去。我握着她的手,眼泪砸在她枯瘦的手背上。护工轻声说:"老太太有福气,有三个女儿出钱出力。"我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突然想到自己唯一的女儿——将来她若面对这样的重担,该有多难。 母亲走得很平静。临终前,她似乎认出了我们,嘴角有极淡的笑意。如今想来,她最后那几年,教会我的不只是如何照顾老人,更是一种关于生命尊严的传递。她教会我,衰老不是羞耻,被爱才是最后的体面。 现在每次和女儿独处,我都会想起母亲给我梳头的模样。时光是个轮回,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那个需要被照顾的人。但母亲用她最后的光阴告诉我:爱从来不是负担,而是生命接力中最温柔的传承。就像她曾说过的——"一家人,就是要互相撑着"。 这大概就是母亲留给我最珍贵的遗产: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只要心中有爱,衰老便不再是恐惧,而是生命最后的、温柔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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