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说“时间会治愈一切”, 可我后来才懂,时间什么都不治,它只是把苦拉长,让人误以为伤痛已过。真正熬过低谷的,从来都是咬牙扛住的人。 奶奶的青春,没有丝毫余地。十六岁的她,天没亮就摸黑穿上未干的衣服下地,赤脚踩进刺骨的霜水田里,弯着腰不敢站直,怕被斥责动作慢。没鞋穿的腿泡在泥水里从早冻到晚,干裂的手掌渗出血与泥的混合物,夜里疼得只能用大腿压住手。碗里永远是野菜糠皮,硌牙的沙粒也只能硬咽,白米对她是奢望。 成家后,日子更紧。她把仅有的吃食留给男人和孩子,总说“我不饿”,却在夜里蹲在灶前,认真刮着早已空空的锅底。她的背,是被水桶、柴火、饥饿和漫漫长夜压弯的,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再也展不开。 可她对我,却倾尽所有的温柔。我小时候生病,她老花眼凑近一遍遍探我额头;做饭时,肉、鸡蛋、白米永远先盛给我,说自己“吃不惯”;剩菜馊了,她舍不得扔,悄悄自己吃掉。那时的我不懂,她不是不爱吃、不挑剔,是年轻时连“糟蹋”的资格都没有。 长大后,我曾嫌她慢、嫌她唠叨,不愿听她讲那些浸满苦水的旧事。直到藤椅空了,灶火冷了,那双护了我半生的手再也不能为我挡风,我才慌了神。 葬礼上我没哭,以为时间会抚平伤痛。可后来,洗米时会想起她没吃过的白米,冬日取暖时会念起她冻在霜水里的腿,吃饱后喉咙会突然发紧。原来疼从没有消失,只是等我衣食无忧、被善待时,才汹涌袭来。 时间带走了奶奶,却没治愈我。真正治愈我的,是她。是她咽下一生的苦,换我不必再经历那样的艰难。她没吃过的白米、没歇过的夜、没被疼过的青春,都成了我此生的馈赠。这份治愈,让我不敢忘,更不敢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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